第七章 事了拂衣去(四)

面前的凝諳郡主看上去神色平淡,我並不知道她現在心裡有著什麼樣的波瀾,她剝下了花鳶的臉皮,燒了花鳶的故鄉,最後還遇到了花鳶的未婚夫。

凝諳郡主輕輕一笑,生如出谷黃鶯清脆婉轉,她笑道:「我並不後悔。」

她並沒有後悔,一人一馬還有從宮中帶出來的足夠多的金銀,她想怎麼活下去就可以怎麼活下去。她繞開京都,四處遊歷,在不同的花樓掛著花牌,只是陪著一些風流才子賞花作畫,有的時候也會碰到有人苦苦糾纏,或是出言不遜。

每到這個時候,花樓裡的嬤嬤便好言相勸,只是護著她一步一步向後退,全然不敢得罪那些流氓地痞。

也有人對她一見鍾情,囊中羞澀,為見她一面傾家蕩產。她不覺得愧疚,只是覺得好笑,她不再夢到花鳶,每夜都睡得很好,偶爾會做夢,夢裡是早前開的鴛鴦豆腐坊,她單手打扇極其悠閒。冷不丁,便有人喊她:「了了……」

是宋姚。

她嚇了一跳醒過來,身邊無人候著,茶水冷的齒涼,枯坐一夜也不會有人來披衣,偶爾月色好的時候,她會坐在窗前吹笛子,花樓裡不時有人打賞,金銀落在銅盤裡,她只覺得可笑。但是她不會生氣發怒,她只是會淺淺的笑,半倚著窗,向著樓下眾生萬相,眉眼一彎就成了一個極其風流漂亮的模樣。

打賞的人樂開懷,她一垂頭,眉眼籠在一片陰影裡,寒霜凝結面色發寒,一如在宮中的樣子。

久而久之,她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從一個地方馬不停蹄的輾轉到另一個地方,出堂遊玩同客人要的賞金越來越高,身價不菲,在一堆年輕的花娘裡,她聲名顯赫。分不清她是在躲避宋姚,還是在等著宋姚。

宋姚再次站在凝諳郡主面前,是來年的三月,他出了一個很高的價格,標到凝諳郡主同他出遊賞花,凝諳郡主並不知道是宋姚。

她那天穿著一件素色的淡粉羅裙,長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髻,眉眼也褪去往日豔魅的妝容,淺淺淡淡,撐一把淡粉的傘,哼著在花樓裡學會的小調去赴約。

那一天微雨,天青色昏昏沉沉,晚風徐徐吹過,略微有些冷。她拾階而上,上了約定的畫舫,對著背對她的宋姚笑著道:「公子來的好早,了了來遲了。」

宋姚轉過身的時候,她正在收傘,一晃神,傘簷的雨水全灌進了袖子,冷得她收斂了笑,心裡猛地發起寒來。

「宋姚。」凝諳郡主低聲道。她已經很久沒有喊出口過這兩個字了,聲調是生澀的。

宋姚眸色沉沉,穿著一天青色的長衫,走上前來將臂彎裡的披風披在她肩上,隨手收了她的傘拿在手裡。他的手也是冷的,比她的還要冷,拿傘的時候碰到她嚇了她一跳。

「宋姚。」凝諳郡主喊出第二聲,這次好了很多,不像剛才那麼生澀了。

宋姚看著她,良久嘆口氣道:「進去吧。」

宋姚跟在她後面進了畫舫,裡面設了暖爐,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八盤精緻的點心,青色的屏風上淺淺繡著山水圖。

「宋姚。」凝諳郡主喊道,宋姚抬頭看著她,停了往爐子里加炭的手。

凝諳郡主聳聳肩,狀似漫不經心道:「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來找你。」宋姚接的很順溜,說完他輕輕一笑,像是在鴛鴦豆腐坊時一模一樣,凝諳郡主一時也有些恍然。

「你找我幹什麼?我不是給你留了銀子麼?」

「不夠。」宋姚低聲道。

「不夠?」凝諳郡主皺起眉:「你別太貪心了啊,我給你的早就是你工錢的三四倍了。」

宋姚坐在她面前,自然地拉過她的手細心地幫她烤著火,淡淡道:「那退親的呢?」

「退親?」凝諳郡主愣了一下,隨後瞭然一笑:「你這是在訛詐我的?」

「了了。」宋姚的聲音低低的,他握住凝諳郡主的手,輕聲道:「我喜歡你,嫁給我吧。」

凝諳郡主愣了一下,宋姚做人從來都是很規矩的,從不越禮半分,他這樣抓著她的手,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