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鳶。」宋姚看著她眸色一動略微有些失落,他的嗓音很清淡,一點也不是那一日跪俯在她宮殿外石階上時的濃烈喑啞。
小鳶……
凝諳郡主看著他,她細細地打量著他,末了心裡冷笑一聲,一垂頭眼眶卻覺得有些溫熱,真絲的團扇手腕微微一動便舉了起來擋住了眼前的光。
凝諳郡主轉了身重新躺回榻上,閉了眼睛,沉沉道:「請回吧。」
良久,院子裡響起宋姚轉身離開的腳步聲,她移開自己面上的團扇,眼睛一直是緊閉的,但是卻淌出了眼淚,臉上溼漉漉的,她轉頭看著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心裡猛地一下生疼。她開始迫使自己回憶自己父親母親的音容笑貌,或是宮裡的宮娥小廝,她強迫著自己,但一不留神,眼前又出現了宋姚……
淅淅瀝瀝的雨,玉白色的石階,漂亮的銀釵。
每一個都和宋姚有關。
第二日的時候鴛鴦豆腐坊照常開業,她閒閒坐在院中櫃檯後,兩隻手捏著一碗已經砸開殼的核桃吃。店裡人聲鼎沸,她卻專注地捏著一個核桃,那個核桃被砸的輕了,殼上只是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凝諳郡主不挑其它的,她只是狠力捏著自己手裡的,像是在賭氣,弄得自己一肚子火。
良久,她輕輕一笑,眉眼也鬆動開了,戾氣盡消,她將手裡的核桃往漆黑的櫃檯上一扔,核桃滾著就滾進了一個男人的手裡,那男人兩指一動,核桃便碎開了。
凝諳郡主一喜,抬頭卻見是宋姚。他換了一身衣裳,微灰的布衫,看起來跟來買豆腐的平頭百姓一樣,手裡也沒拿劍,完全看不出從京都來的樣子。
凝諳郡主臉上的笑瞬間沒了,口氣生硬道:「你來幹什麼?!」
「小鳶……」宋姚輕聲道,語氣中有些無奈和倉惶。
小鳶……凝諳郡主不敢抬頭看他,該怎麼告訴他,自己的這張臉皮是活生生從花鳶身上扒下來的,而花鳶早已被自己扔在了京都的一個黑巷子了,生死不明。
「我叫花了。」凝諳郡主突然道。
宋姚顯然一愣,凝諳郡主剝開核桃吃起來,她並不看宋姚,只自顧自道:「我改名字了,我現在叫花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怎麼樣?」說完她抬頭惡趣味的看著宋姚,衝著宋姚挑眉一笑,十分的不純良。
宋姚眉眼含笑,並沒有察覺到她心思的轉變,只是點點頭道:「了了,是個好名字。」
了了……
凝諳郡主愣在原地,半晌低頭,唇角扯開一絲苦笑,嘴裡咬了兩口卻發現晃神的時候把核桃殼吃進去了一小塊,硌得舌頭有些疼,想吐出來覺得不太雅,不吐出來又覺得難受。就像了了這個名字,真是有夠噁心的。
「了了,我在你這裡做長工怎麼樣?」宋姚興致勃勃道。
凝諳郡主愣了一下,隨後抬頭看著宋姚,她沒好氣地笑起來,隨手扯下衣領上的手帕吐出嘴裡的核桃殼。
宋姚仍是笑著,他環顧了下四周,隨後道:「了了,這個比我家的大多了,你經營的真好。」
「你家?」凝諳郡主皺起眉。
「是啊。」宋姚笑笑:「我家的豆腐一直賣得很好,我給你娘還送過呢,你娘說你很喜歡吃。」
凝諳郡主不再接話,宋姚順手推起一邊的石磨,店裡其他的人看著宋姚一陣狐疑,眼神從宋姚身上很自然地便落在了凝諳郡主身上,凝諳郡主剝著核桃,並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凝諳郡主待在這裡是有原因的,她從宮中離開後,陛下便有意打壓她的父親慶王侯,現在已經要發配去邊疆了,而去邊疆要從這裡過。
她只是打算待半年,半年後她自有新的去處。
但是,宋姚就這樣待了下來,宋姚住在她的隔壁,白日里幫她挑水磨豆腐,晚上立在院子外聽她吹笛。
有的時候也會有嘴不乾淨的人來鬧事,凝諳郡主是一早心就硬了的,她一次一次不著情面的擋了那些人,那些人越來越兇狠。
在宋姚來後的第四天早上,鎮上的地痞流氓又來了,凝諳郡主拿著團扇立在院子裡,閒閒擋著光,那流氓幾天前才被凝諳郡主用筷子戳瞎了右眼。
十多個人立在院子外,黑壓壓一片,來買豆腐的人散了個乾淨,凝諳郡主說不害怕是假的。
流氓渾身髒兮兮的,眼睛裹著繃帶被一堆人抬著,一看見凝諳郡主便嚷道:「你這潑婦給爺們兒我出來!」
凝諳郡主只是立著,並不應話,跟著流氓的小嘍囉做出下流的手勢,凝諳郡主正要往前邁一步,但她腳還沒伸出來,面前已是一片陰涼。
是宋姚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