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離他這麼近,覺得他竟然比她高了那麼多。
「別怕。」他側頭湊在她耳邊低聲道。
她一瞬間便亂了心神,心裡兵荒馬亂的不成樣子。那天,他用一根竹棍子打走了一堆地痞流氓,來買豆腐的人都拍手叫好,碰到凝諳郡主便對著她使眼色。
所有人都覺得宋姚是她的良配。
凝諳郡主只是冷冷一笑,待宋姚越發刻薄了,她剋扣工錢,延長工作時間,對他做的活計挑三揀四,但是她卻從沒提過要辭退他。
時間匆匆便到了夏天,一日她又在催促宋姚的時候,宋姚推著石磨衝著她憨厚一笑,她才恍惚想起來,自己來這裡是來等自己的父親慶王侯從門口過她好看一眼的。她看著面前的宋姚,有一瞬間的晃神,隨後眼前猛地一黑,她便見到了花鳶。
是的,沒有臉皮的花鳶,穿一身血紅的衣裳,聲音哀怨喊著自己冤屈。
凝諳郡主再醒來的時候才知道那是一場夢,宋姚正陪著大夫說她的癔症,他仔細地詢問著怎麼煎藥,放幾分的水,煎幾個時辰,什麼時候喝好一點。見她醒來,宋姚猛地笑起來,眉眼裡具是暖意,湊過來輕聲道:「了了……」
像一個傻子,只會說這兩個字。
凝諳郡主衝著桌子努努下巴道:「我要喝水。」
「好好好。」宋姚趕緊去倒。
凝諳郡主就這樣養了六天,第七天的時候她是被吵醒來的,她出門的時候才發現石磨上落了一層灰,櫃檯也是有點髒,像是許久沒有營業的樣子。
宋姚單手拿著劍立在院子裡,院外站著附近的街坊。兩方對峙,凝諳郡主嘆口氣,許是這幾日沒有營業所以街坊不滿,之前總有街坊說每日都要吃鴛鴦豆腐坊的豆腐,不吃的話簡直整天都沒興致。
凝諳郡主強擠出一個笑來,迎上去道:「這幾日我身子不大好,所以……」
她的話音才出口,一個白菜迎面扔過來,宋姚立在她面前擋住了,隨後一堆街坊便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都是些不好的話,都是在說她蛇蠍心腸,竟然硬生生用筷子戳瞎了那流氓的眼睛。有人捕風捉影地說起她平日裡免費做的善事,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瞬間她就成了居心叵測。
凝諳郡主愣在原地,有人又想扔東西,‘噌’地一聲,是宋姚手裡的劍出鞘了,一堆人短暫的沉默了。最後一堆人因宋姚而走了,但是臨走前卻都放出話來要凝諳郡主早點搬走。
凝諳郡主躺在床上,她看著細心吹湯藥的宋姚,微微偏過頭去,悽然一笑道:「你為什麼不走?沒有聽說麼?我蛇蠍心腸呢。」
屋子裡極其安靜,良久,宋姚才道:「在我眼裡,你是最好的,就算你真做了錯事也無所謂。」
「我成佛,帶你成佛,我成魔,累你成魔。」凝諳郡主喃喃道,她轉頭看著宋姚,她這才發現宋姚其實也生的很好看。
長眉細細的眼睛,笑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酒窩,總是略微靦腆的垂著頭,愛臉紅,什麼事都會做,好脾氣,從不生氣。黑漆漆的一頭烏髮,臉很白淨,唇紅而齒白,垂著眼瞼時微帶笑的樣子尤其好看。
「月貴妃很喜歡你?」不知不覺,凝諳郡主便問出來口。
宋姚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凝諳郡主收回視線輕聲道:「我去京都找你的時候聽說你在宮裡月貴妃那裡當差。」
「是。」宋姚替她掖掖被子,聲調輕柔道:「我在宮裡過得很好,京都很好玩,你上次去可惜我不知道,要不然的話還能帶你去看看。」
「看什麼?」
「很多東西。」
「山川名景?絕色佳人?」凝諳郡主輕聲道。帶她去看看……這句話慶王侯說過,宋姚是第二個說的人。
宋姚笑笑齊聲道:「你不就是絕色佳人麼。」
凝諳郡主沒有再接話,只是低聲道:「你給我講講裕安城吧。」
「裕安城?」宋姚頓了頓嘆口氣道:「裕安城已經沒了,當時我還在裕安城時,你娘便將你許給了我,我十四歲便跟著叔伯到了京都,後來便沒有再回去過,只是偶爾託人捎些東西。」
「你不喜歡裕安城?」凝諳郡主問道。
「喜歡,只是你十歲的時候和我說好男兒志在四方,當時你就定給我了。」
凝諳郡主沒有答話,只是聽著宋姚說這些童年的舊事,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這一夜她睡著後卻沒有再夢到花鳶,她夢到了小時候的宋姚,穿一身藏青色的短衫,穿著布鞋,下雨天躲在屋簷下,手裡拎一個菜籃子,轉身對著她很開心的笑。
第二日,凝諳郡主突然一身病全好了。她看著還睡著的宋姚,給他留了銀子便出門攔了一輛馬車離開了這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