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了了,我是為了你好,若是在宮外,你絕不會有這樣的好日子過的,你那些同輩的姐妹出嫁後被凌虐致死的人很多,你知道不知道?」
每一次都是以一個問句結尾,她也不知道答案,只是覺得自己該活著,於是便就這麼活了下來。直到有一日,有內侍帶著宮娥突然湧進了她的寢殿。
那內侍說了三遍,她才明白是一個侍衛偷盜了自己的髮飾,私藏被捉,陛下讓她發落。
髮飾被送上來,是一個銀釵,上面綴著一顆紅寶石,精緻的流蘇纏繞著紅寶石。豔麗精緻的髮飾,她看著卻覺得陌生,良久,她聽到自己蒼老的聲音,慢吞吞道:「杖斃。」
那時她的宮殿外已早不杖斃宮人了,玉白色的石階上滲進來絲絲的血,變成了一種很奇異的顏色。她走出自己的寢殿,那一天天上下著小雨,她獨身撐一把傘走到自己的寢殿外。
桃花已經開了,玉白色的石階上落著零星的紅桃花瓣,她緩步過去,便見有一個男子跪在石階下,他垂著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有幾個內侍拿著硃紅色的桃木棍子候在一邊,等時辰到了才能行刑。
宮中的規矩是很嚴苛的,嚴苛的使她心生麻木。
那侍衛猛地抬起頭,隔著朦朧煙雨看過來,她心裡一驚,下意識壓低了紙傘遮住自己的臉。
她聽到那侍衛高聲道:「郡主銀釵乃是屬下無意偶拾的,並不知道原是郡主的,今日屬下橫死,還望郡主能體恤屬下,將這隻銀釵贈予屬下。」
「要它做什麼?」很意外的,她多年不說話,卻突然對著他搭了腔。
侍衛高聲笑了一聲,在她搖擺不定的時候朗聲道:「屬下在家鄉已定了親,一直想送她一個定親的信物。」
凝諳郡主立在雨裡,猛地手一鬆,手裡的傘掉在地上,她頭上淋著雨就那樣用自己毀了容的臉對上了雨中侍衛的視線,她有一瞬間的驚恐,但是在他毫無懼怕的神色中,她卻一剎那茫然了。
良久的凝視,直到宮中報時辰的鐘聲響起,昏沉沉的天氣似是一下子更凝重了,侍衛臉猛地一白,他抖著嘴唇看著凝諳郡主,十指摳著石階,手上青灰色的筋脈鼓了起來。
內侍拿著棍子一聲長長的報音後,便重重擊打了下去,侍衛仍舊看著凝諳郡主,凝諳郡主看著他咧嘴一笑:「明明是我的東西,我為什麼要給你。」
侍衛認命地垂下頭,第二棍隨之便落了下去。
後來呢?後來凝諳郡主還是放了他,因為月貴妃到了。
月貴妃,那個蛇蠍心腸的女子,本名為柳月,不過是一個小小侍郎的長女,豆蔻年紀偶遇在外遊歷的國君,一盞小小的花燈兩三句甜言蜜語恭維著,四個月後,國君便將她接入宮中,封了月嬪,她一路扶搖直上,在死人比活人多的宮中,成了冠寵六宮的貴妃。
月貴妃執傘乘興出遊,恰好到了凝諳郡主的宮外。
一個是國君的寵妃,一個是國君的寵臣。
月貴妃終究是更高一籌,她帶走了那個侍衛和那支銀釵。
凝諳郡主再沒有見過那個侍衛,她待在自己的宮裡,卻突然學起來吹笛。不為其他,只是覺得笛聲喑啞時,像極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而當她有了一張好看的麵皮時,見到這個侍衛的第一眼,便這麼輕易地認出了他。
宋姚。
他的名字叫宋姚,在月貴妃手下當差,有一個訂了婚的妻子花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