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記(五)

很少很少會看到終日閒散的李琅琊如此迅速和果斷的行動,他從瓶中抽出了那把小臂長短的木刀,卻沒有返身去迎向那青煙凝成的惡靈,而是轉向了檀木衣架——百鳥裙正以豔烈的姿態展開在其上,被迴旋的冷風捲起一陣陣金色的波浪。李琅琊用刀的手勢明顯不夠熟練,但對於簡單的動作來說已經足夠——他翻轉手腕,刀尖向下,拼盡全力刺向了百鳥裙那寬大的裙幅!

事情發生得太快,想要躲避的萬安公主和想要撲上來救援的端華同時聽見一聲刺耳到無法形容的尖叫——像生鏽的劍鋒劃過鐵甲,又像幾萬匹錦緞同時被纖指撕裂……這駭人的叫聲來自半空中翻卷的青煙,那正在越來越清晰的人形突然再次崩散,似乎李琅琊用一把粗鈍無鋒的木器之刀,真的傷及了她賴以憑依的根本。

對李琅琊來說,木刀刺入織錦的一刻奇妙而漫長——飛揚起的金色裙襬不像織物一般滑軟,也不像鼓漲著罡風一樣堅硬,而是如同雲霧一般無邊無際的柔和迷芒。他這一刀彷彿刺進了虛空,卻又分明像打破了某種封禁,越來越強烈的力量沿著刀鋒刺出的看不見的缺口噴湧而出,巨大的衝擊讓李琅琊再也握不住刀柄,被推擊著向後跌倒,同時從刀口炸起的燦爛金色光芒也讓他幾乎目不能視物。

沿著經緯密密織成裙身基底的金絲錦好像突然感知到了歲月的飛速流逝,迅捷地褪去了光亮和質感,衰朽成了灰白的縷縷纖維。而那些翠羽繡成的鳥兒,它們驀然掙脫了堅韌的黃金鎖鏈,振動著鮮豔的羽翼,爭先恐後地突入到現實中來!

鴛鴦、翠鳥、大雁、錦雞……大大小小的鳥兒發出或清脆、或尖銳的鳴叫,在空中劃出無數道蒼翠的流光,像一支支挾著鳴鏑的破空箭矢。它們飛投的方向恰是寄宿著怨靈的青煙,雖然它彌散在空中無形無影,卻被數量巨大的鳥兒撲打著、啄擊著,最終被迫收絞成煙束。似人非人的肢體不斷以駭人的力量向外衝撞,卻一次次被鳥群的屏障阻攔。萬千翅膀與尖喙聯成巨大的羅網,將狂亂的青影包裹在其中,一點點裹脅著它向某個方向移動——

(四)

狂風帶起了窗下垂落的竹簾,眩目的陽光乍然斜照進室內,恰好投射在那面半人高的大銅鏡上。鏡裡鏡外的光芒交相輝映的一瞬間,黃金光影中的世界發生了奇異的倒轉——鳥群拖曳著青影飛翔的目標正是鏡面的另一端!

這一刻鏡中不再是華麗殿閣的倒影,而是黑如永夜的異色乾坤。鳥群穿越水波一般穿過鏡面,被它們拖入鏡中的青影像被畫筆著色一樣,反而在這一刻恢復了鮮妍清晰的人類形態——美麗而高挑,寶石色眼睛的宮妝女郎。

她在短暫的錯愕過後才發現,自己被看不見的屏障分隔在另一個世界,而不依不饒的鳥群還在把她往黑暗更深處拖曳……她狂怒地尖叫著,撲向前方拼命錘打著鏡面,想要再次衝進那一端白晝的現實中,去報復那些敢於不遵從她心意的人們。此時離銅鏡最近的是軟倒在地上的寶雲,她還在怔怔地看著衣架下化為殘灰的百鳥裙,彷彿裙子毀滅的同時也震碎了她的心魄——所以她沒看到鏡中的美人將幽暗的目光突然投向自己。

在她歇斯底里的用力敲擊之下,鏡面竟然裂開一條微微的縫隙,她就從縫隙之中伸出一隻手臂。突破到陽光下的瞬間,手臂又化為一股翻騰的青煙,猛然攫住了寶雲的身體,飛快地將她向鏡中拖去!狂亂的尖笑宣告明發自那一端的幽冥黑夜,卻又好像迴盪在殿內的每一個角落——「我要你跟我走!再為我繡百鳥裙!我要更多的花樣,更美的衣裳!」

端華和琅琊同時向鏡子的方向衝來,然而有一個人比他們更快——飄渺如一道微風的影子掠向衣架的位置,從百鳥裙的殘燼中撿起了那把木刀,再以曼妙而迅捷的姿態轉向鏡前,毫不遲疑地揮刀斬向那道猙獰的青煙!

隨著木刀落下的方位,鏡中美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刀身穿過半透明的煙障,應聲而落的卻是一隻齊腕而斷的纖手,在墜落地面的瞬間化為虛無的粉塵。衝到近前的端華和跌撲在地上的寶雲定下神來看向那突然出現的持刀人,卻齊齊愣住了——那是應該已經「氣絕身亡」,倒臥在階下的綠桃。

小女孩此時的表情端嚴而決絕,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鏡中的斷腕美人,還有圍繞著她越飛越急的綠色鳥群,完全不顧及自己還握著木刀的右手,正在沿著刀柄一絲絲冒出火灼的焦痕。

她忽然轉頭看向端華,沉聲發出指令——「快!把鏡子丟出去打碎!」

端華猛然回過神來,雖然他琢磨不明白綠桃的死而復生是怎麼回事,卻不知不覺間被她迥然不同的氣勢所震懾,他兩步就衝到鏡前,儘量避開和鏡中人眼神相碰,一蹲身一用力竟將半人高的銅鏡扛上了肩,向著綠桃手指的窗子方向扔了出去。

沉重的銅鏡帶飛了竹簾,砸碎了窗欞,在盛夏晴空中劃出一道金光流溢的弧線,隨即開始了彷彿被拉長時間的下墜——寢殿座落在九成山的峰巒深處,臨窗遠眺可見綿延的百里樹海,而窗下就是怪石嶙峋的深深幽谷。銅鏡翻轉著墜下山崖,不知撞上了哪一處兀立的山石,驀然破裂的爆響激起了沉悶的回聲。而隨著金色殘片四散迸裂,無數青翠的羽毛飄飛而出,在燦爛的陽光中扶搖迴旋,像翡翠的星屑,像染碧的雪片,一直飛舞出了幽暗的山谷,在浸透著如水綠意的天空最高最深處消失不見……

惟有一抹顏色最鮮潤蒼翠的影子不曾消散,那是一隻體態優美的翠綠鸚鵡。纖長瀟灑的尾羽,挺立的鳳頭羽冠,臉頰處還有兩團酷似紅暈的粉紅絨毛,遍身細膩光潤的長羽閃著比任何金絲銀線都更炫麗的彩暉……它飄飄搖搖直飛到寢殿視窗,似乎在尋找著什麼人,隨既輕盈地掠進室內,在綠桃的身畔振翅迴翔,依依不去。

綠桃慢慢鬆開了手,木刀一聲輕響落在了地上。她伸出傷痕宛然的手想要迎接那美麗的奇鳥,手指卻穿過了它帶著透明感的身體——也只有在這樣近的距離看去才會發現,它不是鳥兒的實體,而是似真似幻的精靈,翅尖與尾羽的每一次擺動都帶起溫柔的光之雪霰,在空中畫出一彎彎飄渺浮動的光弧。

綠桃看著它的眼神閃動著淚光,其中的情緒深不見底卻又熱烈直白得好似夏日豔陽。那是不可能會錯認的一種情感——生死相許、不離不棄的愛情。

寶雲望著空中翩躚的鳥影,忽然輕聲說出了被驚醒的記憶之名——「……翠衣國?是‘翠衣國’的綠鸚鵡……我家鄉的鳥兒?!」

(五)

綠桃看看她,目光又轉向完全被驚呆的李家姐弟和端華,極淺淡又苦澀地笑了笑。「是的,南海郡深山中的‘翠衣國’,不只是一個人類戲稱的名字,那是我們世代生長的家鄉——直到二十多年前毀於一旦。我的族人紛紛被捕殺,變成了‘百鳥裙’上的繡線。而我的夫君……他就在我的眼前被一支利箭穿過胸膛,而那些殺害他的人還在歡呼——‘這隻鳥毛色最美,但願公主能夠滿意’……何女史,我們都是被你一句話所出賣的,‘翠衣國’的眷屬!」

「那綠桃你,你也是……」端華眼看著面前的少女眉目間起著微妙的變化,清婉而憂鬱的風華漸漸取代了女童的天真嬌痴,瞳孔深處似乎閃動著遙遠南國的鬱郁水色。

「我是‘翠衣國’最年幼的公主——只知道在花草山水中閒遊的我,怎麼也想不到,只為了一位人類公主的漂亮裙子,我們就要遭遇亡國破家的命運。作為惟一倖免的遺族,我想忘掉這一切遠走高飛也做不到……年復一年,我都聽到死去的族人夜夜哀鳴,因為他們的魂魄被黃金線困鎖在百鳥裙中得不到安息!所以我也年復一年地尋找這條裙子的下落,只有毀掉它,我的族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找到九成宮的繡院真不容易啊……」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滿面悲慼的何寶雲。「族人的呼喚越來越清晰,我相信裙子就在繡院之中,所以用盡心思向女史你打聽。直到我發現了你和百鳥裙的淵源,發現你也一樣被它迷惑和折磨。」

萬安公主握住了李琅琊的手讓自己鎮定下來,可聲音還是帶著顫抖。「……這麼多年,你就是一個人在做這件悲傷的事?你,你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和我提起鳥羽線、百鳥裙啊……」

「我一直在騙你啊……」綠桃別過了臉。「我接近你只是為了你的血緣——御庫的門鎖上加蓋著皇家的封印,其中的靈力阻擋一切精怪邪祟進入,我就算拿到鑰匙也不能進門。所以才去你身邊侍奉,就是為了弄到含有皇室血脈印記的東西……」

「是那把梳子……?」公主猛然想起了橫亙在案發現場的那個「物證」疑點。

「是梳子上的頭髮。」綠桃又露出了那種比悲哀還要悲哀的笑容。「頭髮是含有極強靈力的東西呢——留在梳齒上的幾根頭髮,對我來說就是開啟封印的‘鑰匙’。只是我沒想到,血脈的力量同時喚醒了沉睡在百鳥裙中的另一個魂魄,又被她佔據了身體……雖然有點丟臉,可我總算是做完了該做的事,從此我就不是孤單一個人了啊……」

隨著越說越輕的話語,綠桃的面容和身姿也越來越淡薄,當藍衣白衫失去了身軀的支撐飄落於地的同時,皎潔柔和的淡青色光霧從領襟間宛轉而出,化作一隻體形略小,雖然也是遍體翠羽,但色澤和花紋都分外樸素的鸚鵡。和那隻華麗碩大的雄鳥最相似的,是那小小的臉頰上,有著一模一樣的桃形紅暈……

兩隻青翠鸚鵡在空中迴旋交錯,交換著甜蜜的低低鳴叫。雖然一隻是實體,一隻是虛像,但那道陰與陽、生於死的交界,此刻看起來是如此微不足道……就在一雙鳥兒結伴飛騰向窗外天空的一刻,寶雲突然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大聲喊著:「為什麼要救我?我應該被她拖進九幽地獄去受苦的!是我害了你們全族啊!」

「我應該恨你們所有人的……」

群山之上的青空澄澈明亮如最純淨的瓷彩,其中交頸纏綿的鳥影仿如工筆細描一樣豔麗,只是世間再沒有一支筆可畫出那華彩燦爛,閃爍著星暉的翠羽之色……在它們飛進密林,隱沒入萬重綠影之前,綠桃的最後一句話嫋嫋迴旋在空中——

「可我就是做不到啊……」

***************************************************************************

過了許久,端華才彎腰撿起了橫陳在一地狼籍中的木刀。左右看看它粗鈍的「刀鋒」,抬頭向李琅琊強笑了一聲:「殿下啊,你怎麼會想到用它去刺那條裙子的?難道你悄悄跟司馬道士學了法術?誒?你看我都糊塗了,公主本來就是個高明的女道士嘛!」

誰都能看出他強行尋找話題,試圖沖淡悲傷氣氛的努力,李琅琊只好配合地笑笑,同時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心領神會。「不是什麼法術啦……明天就是中元節了,那把刀是新鮮桑木削成的,是每年這時候必備的節令擺設吧,前幾天和香藥繡品一起分發到各宮的。都說桑木是驅散惡靈的神木,我只是想碰碰運氣,毀掉惡靈最執著的東西……」

「是啊,明天就是中元節了,祭祀所有怨靈亡魂的日子……」萬安公主從窗外收回了眼神,慢慢走到了衣架跟前,手指滑過那空無一物的橫欄,目光忽然轉向了怔怔站在一邊的寶雲,聲音也不再透著疲憊。

「何女史,打起精神來,幫我做一件事吧——把繡院中儲存的所有鳥羽線都找出來。」

「……要做什麼?公主您是要繡衣裙嗎?」剛回過神的寶雲的臉色一變。

萬安微微苦澀地笑了,手指在空中劃過,彷彿在等待並不存在的鳥兒來棲息。

「我啊,並不算什麼高明的女道士,但想要安撫什麼、補償什麼的心情,想必可以讓神明瞭解吧……明天的祭祀儀式上,會有為亡者焚紙錢和衣物的火盆——那才是鳥羽線該去的地方。但願可以幫助它們的靈魂得到解脫和自由……」

——哪怕相隔萬水千山、迢遙歲月,那些溫柔而堅定的精靈,也一定會比翼結伴,飛回到故鄉那最美麗的天空吧。

——《霓裳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