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記(四)

一夜的兵火過去,內宮中戰鬥的規模雖然不大,卻因為死者顯貴無比的身份而顯得格外慘烈。在偏殿裡躲藏了半夜的寶雲一直聽著門外的人喊馬嘶,也慢慢弄清楚了大概的情勢。可先於一切恐懼和擔憂攫住她的,卻是另一種越燃越旺的情感——那麼美麗的「百鳥裙」,燦爛的黃金織綿,翠色流動的飛鳥圖樣……自己作為繡女的命運浮沉就係於其上,一生最驕傲的刺繡巧技也都傾注其中。在最後的時刻,穿著它的美人似乎反成了模糊不清的陪襯,映著燭火與刀劍的鋒芒,這條凝結了無數心血魂魄的錦裙熒熒然遍地生光,竟像是有了自己的灼灼燃燒的生命……殿上貴人的彼此殺伐與微塵般的小小匠役沒有關係,可如果這件巧奪天工的織物也成了刀兵之災的陪葬品……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不能讓它被毀掉!」——這個突然跳出來的念頭先是嚇住了她,繼而鼓惑了她,迷住了她。最後推動著她悄悄跑出了偏殿,在天色未明,血腥氣還未散盡的時候回到了安樂公主橫屍的寢殿。

她覺得自己像是著了魔,雙手冷得像冰,雙頰卻燒得緋紅滾燙。如果她足夠大膽,在公主倒翻的妝鏡中照一照面容,就會發現一雙眼睛也亮著奇異的光——不是害怕,倒像是即將把稀世珍寶納入私藏的興奮。她就這樣一步步踏上青石階,穿過琳琅珠玉被踩碎散亂的金磚地,從安樂公主斷頭的冰冷軀體上輕輕脫下了那條未染汙垢的裙子……天色大亮,收拾善後事宜的官員與士兵再次進入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只是落敗公主披著白色縞素外袍的遺骸。

混亂中奔逃的侍人驚魂稍定,除了無辜被捲入殺戮的受害者和趁亂逃出宮門的幸運兒,更多的人無所適從,又慢慢聚回了值役的宮殿,等待著權力之爭的勝利者來安排今後的命運。李氏皇族的上位者時隔不久,又開始了新一輪隱含風雷的暗戰,沒人再去關心那驚鴻一現的「百鳥裙」和它最後的下落。何寶雲則作為富有才能的繡女,繼續沉默地生存在深宮之中,在此後的歲月裡慢慢升轉,做到了尚方局的六品女官——離開更容易得到主上眷顧的大明宮,來到山中的九成宮主管一個小小的繡院,卻是她自己的選擇。

這裡是天子和皇族盛夏時分才會遊幸的離宮,其餘的時間都遠離塵囂。寂寞深邃的池閣亭臺也許會讓年輕女孩不勝其沉悶,對於懷抱著秘密的寶雲來說,卻多了幾重安全的屏障。百鳥裙總是收藏在身邊還不夠慎重,她悄悄動用了主事女官的權力,把它放進了只有自己的印信才能開啟的御庫之中,讓這件亂夢一般迷惑人心的霓裳羽衣沉睡在古舊織物的墓冢裡。

每當少年往事的微明照亮記憶,或是需要從百鳥裙的繡工中尋找靈感,她就會在夜深人靜月移花影的夜晚,隱秘潛行入衣香沉沉的御庫,從重重密封中取出這條裙子,一再撫摩和賞鑑……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金線織成的裙底也微微有了褪色,可那特別的翠羽線繡出的群鳥姿影,依然是那麼鮮潤流動,彷彿每根羽毛的經緯間都活躍著生命,只是被死死釘在黃金的牢籠裡不能移動分毫。看久了,竟會覺得它們那躍躍欲飛的姿態都透出一種絕望……

(四)

說到這裡,寶雲的聲音裡有了一種搖曳的恐懼,彷彿看見濃陰的暮色一點點浸染入明媚天空。「那裙子……真的有什麼魔力也說不定,那種幻惑人心的力量……我知道自己犯下的是禁忌的大罪,可每次一看到它,觸碰到它,就會不自覺地想著,假如還有重來的機會,我依然會做一樣的事情——傾盡心血去刺繡它,不惜一切去保全它……」

「……這事情是不傳之秘,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不是嗎?那綠桃怎麼會信誓旦旦地對我說,御庫裡就有百鳥裙的實物?還想借出來看?」萬安公主聽得屏息靜氣,在片刻的寂靜之後忽然想到了這個關鍵的疑點。

「這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聽到綠桃的名字,寶雲不勝心痛似地皺起了長眉。「她是今年春天才被選入九成宮的繡女,年紀雖小卻心靈手巧,講出話來伶俐大方,上上下下都很喜愛她。我看到綠桃,就總想起當年的自己……所以也對她多一份照顧,經常親自指導她的的繡技,她幾乎是一點就通,這份聰明當真少有。可當有一天,她在閒談中忽然提到‘百鳥裙’時,我還是嚇得幾乎暈過去……」

如果面對的不是一個年方十二,一臉天真的小女孩,寶雲真要以為私藏禁品的秘密被發現了。回過神之後,她立刻起身關上門窗,沉聲斥喝綠桃,就算世上真有所謂的百鳥裙,也早就跟著主人一起煙消雲散了,以後永遠不許再提這犯禁的話。綠桃嚇得臉色煞白,可半晌之後還是小小聲地問出來:「……如果那條裙子真和傳說中的一樣美,就這樣消失在世間有多可惜啊,如果有人把它收藏起來就好了……」

再次接觸到寶雲嚴厲的目光,小女孩乖乖地閉了嘴,不再挑起這個惹禍的話頭。可也許是心事被道破,回憶再次被勾起的緣故吧,寶雲那天夜裡竟是輾轉難眠——九成宮繡院今年被分派的役使是試製一批新巧的裙樣,尚方署對自己的才智寄望尤深。可現在還是沒能構想出真正讓人眼前一亮的圖樣,不如再到那件心血之作中去尋找靈感的電光石火……

儘管心中已經升起了示警的闇火,可那金翠色的羽衣之影在腦海中不斷蹁躚迴旋,寶雲終於還是提起一盞光亮微薄,不引人注意的小小行燈,再次行走在通往御庫的小徑上。

小心從裡面扣住了門扉,從熟悉的寶匣中取出堆疊的織物,手指先是撫過冰冷的金絲織錦,隨即就滑向了含著溫度與絨質的翠羽刺繡……這些步驟做來熟極而流。這一次寶雲在幽暗的庫房深處消磨了將近一個時辰,一幅同樣脫胎於「飛鳥」,風格卻淡遠高華的圖樣漸漸在腦海中成形。

一邊構想著用捻銀線在素色底上繡出凌空仙鶴的效果,一邊小心地收好了百鳥裙,把匣子推入到木格深處,再用其它織物嚴密遮蓋好。寶雲鎖好庫門,轉出了花陰細細的小路。精神的鬆懈可能就發生在那一瞬間吧……前方樹叢層積的黑暗中突然一聲簌簌輕響,浮現出一團更為濃重的陰影!

寶雲的一聲驚叫被自己強壓在喉嚨中,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不動。而手中雲間淡月般的燈光漸漸融化了一小塊夜色,映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甜美臉龐。耳畔梳著雙鬟,肩上披著繡院特製的襦衫,綠桃正睡眼惺鬆地望著寶雲,像是被她緊張的神色弄得迷惑不解。

「何女史……這麼晚了,您怎麼在這兒?」

「我……我自然是檢視一下繡院,順便想一想新圖樣……」寶雲意識到自己的解釋顯得過於心虛,強行讓聲音鎮定下來。「到是綠桃你,深更半夜的為什麼在外邊遊蕩?!」

小女孩的臉微微紅了。「您不記得了?我今天早上差點從樹上掉下來,是為了把一隻小鳥送回巢裡……我不放心,也不知它的爹孃回來沒有,就過來看看……」

寶雲抿緊唇盯了她半晌,只在那嬌小的面容上看到一派天真懵懂的表情。她不敢確定綠桃到底有沒有看破自己的行蹤,可咬緊追問下去會不會反而欲蓋彌彰,引得這聰明小孩真的生了疑心?

「何女史,何女史,那您到底有沒有想出新繡樣啊?只要您心裡有了圖譜,咱們繡院準能再拔個頭籌!講給我聽聽好不好?」綠桃的小手牽起了她的衣袖,乖巧地輕聲問著,倒是一語提醒了寶雲——必須用重要的事牽扯開綠桃的注意力,讓她快些淡忘今晚的偶遇。

「我也只想出個大概,既然別處的繡院喜歡用豪華絢爛的圖樣取勝,我們不妨反其道而行之,用銀線和冷色來顯出意境。圖樣很快就能確定下來,到時候讓金縷和瑤臺帶你去看吧……」寶雲笑了笑,挽起了綠桃的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互相依偎著越行越遠,留下彌散著夏季少有清涼的滿庭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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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事,公主殿下就都知道了——誰也沒想到綠桃會搶先繡出那幅‘瑞鶴雲海’進奉給公主,我起先還以為是她為了往上爬而耍心機,只是覺得傷心失望。可金縷和瑤臺實在氣不過,揹著我去找綠桃理論,當她們把綠桃的威脅告訴我時,我才明白自己早就被騙了——那天晚上,她什麼都看到了,她知道御庫的收藏就是我致命的秘密,她知道百鳥裙意味著什麼可怕的命運……」

「可她也用幾乎一樣的話問過我!也一樣被我警告不許再提什麼百鳥裙……我也以為她只是出於小孩子的好奇而己,她為什麼要當著我裝作一無所知,去主動引出這個話題?!」萬安公主驚駭的聲音忽然靜了一靜。「……難道說,她藉著那條綠羅裙接近我,討好我,其實還是為了百鳥裙?」

端華也心裡一動,瞪大眼睛盯住了寶雲。「你說御庫門雖然被開啟了,卻什麼也沒丟,其實,其實……」

寶雲清妍的面容浮起一絲戚然的苦笑。「中郎大人,您推測我說了謊,那是正確的。可這個謊言並不是關於綠桃的下落,而是關於御庫的秘密——我真的不知道綠桃的動機和去向,只知道,庫中的百鳥裙也和她一起失蹤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