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記(四)

前情提要:何女史和兩位繡女來到萬安公主面前,報告御庫被開啟和綠桃失蹤事件。旁觀的端華卻突然道出,關於綠桃,繡院中人都說了謊。就在昨天黃昏,他親眼目睹繡女上司在樹林中約了綠桃見面,指責她剽竊繡樣,偷盜裙料。綠桃卻反戈一擊,說自己掌握著「御庫的秘密」

(一)

正是鄰近正午,陽光充沛的時候,寢殿的空間被光線投映得剔透軒闊。幾位女子黑髮間的釵環彷彿一絲絲閃著金焰,萬安公主身後半人高的銅妝鏡更是水光離合,鏡裡鏡外的雲鬢花顏兩相映照,恰是濃郁夏季中最鮮豔明媚的一段景緻。

——可是泛著寒涼的寂靜是無聲也無形的陰雲,正籠罩在光彩閃爍的空間之中,而置身其中的人們,神色也俱都是驚異難定。萬安公主低首撫了撫緊皺的眉心,開口打破了靜謐。「端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懷疑,御庫被開啟的事情,根本就是繡院的女官自己製造的騙局?至於這把梳子……」

她抬起眼睛盯著何寶雲和兩位繡女。「是你們故意丟在門口,好嫁禍給綠桃?」

「如果綠桃剽竊繡樣,偷盜衣料的事情屬實,告發她才是合理的事。可為什麼一個小丫頭的威脅會真的讓何女史不敢開口?」端華也轉向了面色蒼白如同冰雕的何寶雲。「何女史,你最擔心的,是公主會包庇綠桃,還是綠桃會翻臉說破你的那個什麼‘秘密’?你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才想讓綠桃永遠消失嗎?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寶雲依然緊緊抿著唇,墨雲黯沉的眼睛裡也說清是什麼情緒。最先失聲喊出來的是眼淚已嚇得簌簌而落的瑤臺。「……昨,昨晚在樹林會面的事,我們是隱瞞未報,是何女史說,這是繡院自己失於檢點,出了內賊。要是傳出去,就算綠桃受了罰,恐怕尚方署還會降罪繡院,所以大家才合力瞞下綠桃偷盜的事……」

「是啊……雖然我們都恨這個丫頭,可設局害她……」金縷也抖著唇辯白。「不但我們沒有這個膽子,就是何女史,我們也敢拿性命擔保她不會害人……」

「公主殿下,中郎大人,她們兩個和這事情沒有關係。」寶雲聲音又薄又冷,像封著幽咽泉水的冰面。「至於御庫的‘秘密’,她們更是毫不知情。可否讓她們退下?」

她微微恍惚地仰起臉,目光的焦距卻不是投注在任何人身上,而是望向空際無聲流轉的時光之河。

「——那是我一個人犯下的錯,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別人是不會懂的……」

萬安公主與琅琊、端華對視了一瞬,輕輕點了點頭。隨著侍人與繡女一一退出殿門,寶雲那帶著奇異解脫感的聲音再次迴盪在頓顯空曠的室內。

「那是二十多前的事了,我正是和綠桃一樣的年紀。是從民間徵選入掖庭的繡女。被分在大明宮的尚方署繡院。我本來就是因為才藝出眾而中選,那時的心性更是和綠桃一模一樣,爭強好勝,明裡暗裡和別的姐妹比試技藝,一心想出人頭地……」

寶雲在三位殿上貴人的目光中微微笑了,笑容矜持而羞澀,忽然讓人想到——說起來無比遙遠,幾乎已屬於上一代人逝去故事的‘二十多年前’,這風神如同山間清寂幽篁的中年女官,也曾擁有過如此稚氣跳脫的時光,也會為獨佔鰲頭的精絕技藝露出不加掩飾的自豪……

(二)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繡院的姐妹都說有一件無比榮耀的大工程要做,我作為候補繡匠被調派去趕工。起初我還心裡懵懂,後來才知道,這任務的確榮耀,卻也太過兇險,因為我們是為後宮最尊貴的公主縫製壽辰的禮服……多少人費盡心血設計出精美花樣,但試製的樣品總不能讓公主滿意。好容易公主看中了一幅百鳥翔集的裙樣,尚方精製的鳥羽線卻繡不成最好的效果,裙子遲遲不能完工。而且,而且,對那樣的天家貴主來說,我們這些繡女賤役就如同螻蟻一般死不足惜吧……」

寶雲的面容第一次浮起了脆弱的憂戚之色,像一竿修竹被風雨彎折的瞬間。「一個月之內,我親眼看到三位前輩被拖出繡院砍斷了手指,只因為公主失去了耐心,這是給她們的懲罰……但沒有人敢心懷怨望,都怪我們自己的技藝不精。這位公主是天子最鍾愛的小女兒,全長安的貴婦和民女都在翹首盼望她會帶來前所未有的華美妝飾,效仿的樣式不出月餘就會傳遍天下……」

萬安公主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撫過了微紅的眼角。「……怎麼會?怎麼會沒人心懷怨望?!」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什麼天家貴主……這樣驕奢殘忍的人怎麼可能不遭到報應?!所以她後來才會……」

坐在一旁的李琅琊伸手輕輕拉了拉公主的衣袖,總是含著淺笑的漆黑鳳眼中也泛起了薄薄的霧。含著輕愁水意的眼神同時掃過了端華——紅髮的高挑青年正聽得目瞪口呆,他又一次被自己牽出頭緒的秘密繞暈了頭:寶雲正在講述的事實,似乎與自己的「推理」有所關聯,但又正向著更復雜離奇的方向奔去?

李琅琊輕輕嘆了口氣,保持著正坐的姿勢轉向了階下的女官。「何女史,不妨坐下講話。既然話說到這個地步,你也不必避諱了。你說的那位公主,就是悖逆庶人……不,是中宗陛下的安樂公主吧?」

寶雲垂下了深重的長睫,那過於清晰的陰影讓她風韻悽楚,又好似回到了弱不勝衣的韶年稚齡。她並沒有出言表示肯定,只是深深施禮謝座,一絲不苟地跪坐在地茵之上。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當時到底是出於禍及自身的恐懼,還是自恃才華與見識勝過眾人,是我向上司繡官進言,平常翠鳥羽毛捻成的線,經緯太短而且光澤缺少變化,自然難以繡出百鳥活靈活現的效果。我的家鄉在遙遠的南海郡,那裡的深山水澤終年炎熱,生長的花鳥樹木都豔麗碩大。有一種毛色如同翡翠的大型鸚鵡,鳴聲清麗,性格溫馴。山民把它們結伴而居的群落稱做‘翠衣國’。我親眼見過它們飛行在低空的姿態,真的像披著鮮豔綠衣的一雙雙精靈,那又長又美的羽毛也許可以製成最好的鳥羽線……」

「……像彩虹一樣輝麗的長羽,捻成的綵線既光滑又堅韌……」萬安公主低聲接上了她的訴說,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綠桃說過的‘古法鳥羽線’真的存在於世間……她提起用這種線繡成百鳥裙的事,我只當是傳奇秩聞罷了,竟然是和何女史你有關……」

寶雲輕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公主的意願很快傳到了最南端的州府,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捕捉了多少綠衣鳥兒,收集起來的翠羽數量巨大,捻成的繡線的確精美無雙,那種天然流轉,好像有生命力一樣的光澤更是難以形容。我因為這點功勞,也被提拔了階位,和另外兩位繡官合作,一針一線繡成了那條‘百鳥裙’。在慶生典禮那天穿起這條裙子的公主,真是如同瓊花玉樹,美得灼人眼目……可是,那時候,已經是景龍四年的五月了……」

(三)

儘管殿中人都知道這個年號與月令指向的是何等可怕的結局,但親歷者聲調平淡的講述,還是像並不暴烈卻冰寒刺骨的北風,徐徐吹盡了畫卷的蒙塵,顯露出像「百鳥裙」一樣妖冶而不祥的記憶……

景龍四年五月,安樂公主度過了一生中最豪華奢糜,也是最後一個生日。慶典的儀仗從內宮直排到她在郊外的山水別莊,中宗皇帝幾乎盡傾宮中珍寶為愛女助興。她那條繡工奇絕、光華璀璨的百鳥裙果然豔冠長安,所有皇親貴婦的衣妝頓時黯然失色。如痴如狂的仿效之風和捕鳥的羅網迅速傳遍天下,不分品類,不分雌雄,只要是生著彩色羽毛的飛禽都橫遭滅頂之災。

景龍四年六月一日,中宗皇帝在百福殿暴斃,傳言他之前吃下了安樂公主親手進奉的麵餅。韋皇后則迅速任用親族近臣掌握了禁軍兵權,扶立傀儡,改元「唐隆」,要走上從太后而女皇的老路。十九天之後,李隆基策反禁軍衝入皇宮,斬殺了韋后與安樂一黨……而不見諸於史臣記載和街巷傳聞的事情是:當天晚上,早已不耐煩服喪戴孝的安樂公主正在對鏡試衣繪妝,顧盼自賞,重溫生日那一天丹青也難以描畫的風流豔姿。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對於靚麗衣裳的狂熱迷戀都沒有消減分毫……

憤怒嗜殺的羽林衛士劈破宮門,闖進公主寢殿的時候,寶雲正在驚慌逃散的宮女群中——她因為繡制百鳥裙的才華,被選為了安樂公主身邊的近侍,正為這位天之驕女喜怒無常的性格和近來連連發生的宮闈驚變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