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似乎是因為那條「百鳥裙」的舊事,萬安公主和李琅琊同時做了一個怪夢:當年的深宮驚變「韋后之亂」中,害死父皇的兇手安樂公主被誅殺的場景歷歷在目。她身上就穿著一條驚人美麗的「百鳥裙」。綠桃忽然不見了蹤影,端華去繡院中尋找,卻人人都咬定不曾見過她。繡院昨晚還發生了御庫門被開啟的事件,門口偏偏撿到了證物——綠桃的銀梳。
(一)
山間淡淡鮫綃般的晨霧已經散去,位於宮垣角落,樹海深處的繡院卻像被一匹幽涼的錦緞重重包裹。庭院最深處的衣庫更是隔絕了外界的麗日晴空,從內到外都浸透了墨綠深水的顏色,那曖昧的暗影也同時染上了幾個人的眉目,搖曳著越來越深重的不安情緒。
阿蟬指認銀梳的話語帶出了微妙的不同反應。寶雲拿著梳子的手微微一抖又很快鎮定下來,同時迅速回頭掃了身後的繡女一眼,止住了她們驚異的私語。隨即便保持著端靜的姿態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望向端華,似乎在等他這個金吾衛中郎將做出合理的裁決。
端華不禁在心底暗笑了一聲——這位六品女官為人還真是圓滑,眼下有人作了證言,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卻就是不肯先說。畢竟這是牽涉到公主殿下的事,誰先開口就等於把棘手的責任攬上了肩,她這是等著自己表態兼負責,並試圖給繡院中人劃出一個「與己無關」的疆界了……
端華垂下濃重的睫毛,輕輕嘆了口氣。「如果這梳子真是現場撿到的唯一證物……那麼事情還真跟綠桃脫不了干係了。」他頓了頓,再次環顧繡院眾人,最後凝視著寶雲,問話的語氣分外輕柔。「昨天晚上,有人看到綠桃嗎?」
短暫的寂靜籠罩了小閣,只有風搖花木的「沙沙」聲隱隱掠過,樹叢的陰翳就像大片船帆緩慢地掠過沉默之海,底下的暗流卻是各人湧動著各人的心事。
剛才在院中說過話的,名為「金縷」的繡女咬了咬唇,終於第一個開了口:「……沒有!她又沒回繡院,我們怎麼會看到她?是吧,瑤臺?」
瑤臺只停了一瞬間就點頭附和:「是啊,繡院裡沒人見過她。如果真是她乾的,那必定是半夜沒人的時候偷偷溜進來的……」
有人開了頭,別的年少繡女也大著膽子議論起來。「其實說起來,從綠桃被公主帶走的那天起,就沒什麼人看到她了,她為什麼要偷跑回來找繡院的麻煩啊?我們到底是哪裡對不起她……」
寶雲舉起廣袖掩唇輕咳了一聲,紫羅綠裡的袖緣露出蒼白的一點點指尖,風儀優美卻分外淡漠。「大家不要胡亂談講,事情畢竟還沒有定論。再說衣庫裡並沒丟什麼東西,也許是有人年幼好奇,也許只是一時糊塗。但這不是我們繡院能判定的事——中郎將大人,您的意思呢?」
端華態度散漫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我看這事兒沒什麼可說的,肯定是綠桃那丫頭乾的——不過何女史想必是清楚的,她雖然出身繡院,但畢竟是公主借用的人,現在鬧得又是行蹤不明又是身擔罪責,就算有金吾衛介入探查,但還是請您向萬安公主當面稟告一聲才好。」
寶雲略思索了一瞬便頷首表示同意。「這是自然的……繡院怎麼說也有看守門戶不嚴之過,是該向公主稟明,不會讓大人難辦的。」
有了這句保證,端華看來也放鬆了不少,輕笑著指了指寶雲手中的銀梳。「那個……也算是證物,可以給我保管嗎?」
接過了銀梳放進袖內,端華向寶雲點頭為謝,忽然又轉向了繡女的小小群落,語氣和藹卻不容拒絕。「阿蟬,你帶著人去仙居殿和繡院周圍再繼續找一找,要是能發現綠桃在哪兒,事情當然水落石出,一天的雲彩也就散了。至於金縷、瑤臺兩位姐姐呢……你們看樣子比別人更瞭解綠桃,不如和我一起去公主面前詳細講解講解,事不宜遲——何女史,咱們這就走吧!」
(二)
「沒錯,這是我賜給綠桃的梳子。」萬安公主皺緊了眉,她輕輕撫過梳背上細碎的雕花,兩天前那個對鏡臨妝的早晨如在眼前——
繡著銀鶴雲海的綠羅裙被她第一次穿上了身,清淡飄渺的風姿真如同廣寒仙人下降。綠桃這小女孩兒看得滿心都是歡喜,連剛才貿然提起「百鳥裙」的典故,引起嚴厲喝斥的事也飛快忘到了腦後,只顧圍著萬安跑前忙後不辭辛苦。看著她那天真爛漫的態度,萬安也不禁悄悄苦笑了——只不過是個小孩子,除了漂亮衣裳什麼都不懂,何必用那些皇室陳年的秘事嚇唬她呢?她又能對其中複雜沉重的禁忌理解幾分?
綠桃正在收撿著散亂的衣物和首飾,忽然又被妝盒上閃著清光的半彎銀月吸引了眼神——那是方才為公主整鬢的一把銀梳,她悄沒聲息地拿起它出著神,像是被梳背的雕工迷住了。察覺到了公主的視線,綠桃羞赧地笑了,藏起尖尖下頜的動作就像只林蔭中小小的嬌鳳鳥。「……這梳子花樣雕得真是好看~」
萬安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喜歡它嗎?那就賜給你了。等你再大一點兒,梳起高髻了再用它插飾。」
綠桃輕輕把銀梳收進了袖中,就著跪坐的姿勢向萬安深施一禮。再抬起臉時,那幽靜的淺笑讓她竟像瞬間年長了幾歲——當然這錯覺就如同微風吹過波心,蕩起的漣漪眨眼間就消散了。「這是公主送我的禮物,我一定會當作珍寶來愛惜的~」這樣說著的綠桃,依舊是一個髫年稚齡,不知愁緒,不解世事的嬌痴小女兒。
——然後只隔了兩天,這把梳子被丟棄在違制開啟的庫門旁邊,收藏梳子的小女孩卻無故失了蹤?
萬安看了看殿前侍立的繡院女官,她們敘述的事情委實荒唐,可那端正嚴謹的表情卻不像憑空臆造,再說又有一位金吾衛中郎將作旁證——她挑起眉盯著端華:「說起來……你為什麼會跑到繡院去?我只是派阿蟬去找人的啊?」
端華懶散地抱著雙臂,站的姿勢也像沒個主心骨,似笑非笑地瞟了肅立的寶雲一眼。「我也挺惦記綠桃的,就順便走一趟,沒想到就碰上她犯了案——倒讓我也難辦了。」
「那個……還不能判定就是綠桃犯案吧……」
開口的是李琅琊,他坐在一旁聽了半天,只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難言,倒像人人都有什麼將露未露的隱情。方才出去尋人的宮女紛紛回報,沒有找到綠桃的蹤跡。先不說一個小女孩怎麼能從樓臺深鎖重重煙樹的深宮中消失不見,就說繡院中人對「綠桃」這名字表現出的露骨厭惡和戒備就有些特別意味了——似乎在發生御庫開啟事件之前,她就已經成了繡院某種特殊的公敵。何寶雲的敘述還算分寸嚴謹,金縷和瑤臺則話裡話外旁敲側擊含著暗諷,她們好像更願意把事件描述成綠桃對繡院有意的侵犯……甚至是加害。
——但最奇怪的,還要數端華的態度。就算他一向對與佳人淑女有關的事務充滿熱情,可這回他忙著介入的態度也太主動了吧?他似乎順著幾位繡女的證詞,相信是綠桃潛回繡院做下這樁莫名其妙的事,臉上也一直掛著滿不在乎的笑,但他打量著她們的眼神中卻不帶什麼笑意——與其說對她們的說法表示認同,倒不如說是在等待著什麼破綻。
端華彷彿心有靈犀,感覺到了李琅琊疑惑不定的情緒。他看著年輕的王孫笑了一笑。「別急啊殿下,我也只是推測。推測的根據麼——就全憑著這幾位姐姐空口無憑的‘證詞’了。」
這句話一齣,連寶雲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繃緊了雋秀的眉目,像在努力壓制聲音中的怒氣。「中郎將大人,您這話就太失禮了吧?怎麼叫‘空口無憑’?這把銀梳就是綠桃的東西,您方才在繡院也曾承認她脫不了干係。難道還不算是憑據?」
端華若無其事地翹起了薄唇。「剛才啊……剛才我說謊了,不行嗎?」沒等眾人的驚訝和惱怒發作出來,他繼續慢悠悠地出語驚人:「——你們不是也對我說了謊嗎?」
(三)
「端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給我說清楚!不許賣關子!」萬安公主已經耗盡了不多的一點耐心,狠狠拍擊桌子的響聲和怒氣一起爆發出來。李琅琊也在撫著額嘆氣。「端華啊你要是知道什麼就講出來吧,這個風格真的不適合你……」
端華向這對煞風景的姐弟攤了攤手,再度轉向了面如秋霜的寶雲,話卻並不是向著她問——「金縷,瑤臺,我再問你們一次,昨晚真的沒有見到綠桃嗎?」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兩個女郎明顯露出了驚慌之色,事實上,從剛才端華斷言有人「說謊」的時候,她們眼中就浮起了恐懼的陰霾,現在更像被道破了什麼徒勞掩飾的秘密,兩人齊齊瞪著端華,煞白著臉回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