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華搖了搖頭,不再理會她們。「想必是又要矢口否認了,那麼我來說吧——昨晚我看見過綠桃。不過卻不是最後見到她的人。」
「昨天傍晚,我下值之後路過紫蘭殿,忽然看見綠桃急匆匆地往繡院方向走,還刻意撿著山石叢中的小路,遮遮掩掩好像怕被人看見一樣——我猜不透這丫頭在玩什麼遊戲,倒是好奇起來……」
被夕陽染成金絳顏色的青石路上,纖小的人影步履急促卻分外輕盈。水藍色的裙裾拂過點點蒼苔,像一道淡淡的水波。綠桃半隱在蓊蓊鬱鬱的樹影中,時不時回頭望望,像是防著有人看見。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顯出一張小小的雪白的臉,表情卻是與年齡不太相稱的冷漠和戒備,
端華站在一重假山石後,看著這小女孩穿花拂柳一路走遠,心裡倒生起了趣味——兩天前自己初遇她的情景,竟是和此時差相彷彿。她也是這樣將自己的身姿輕掩在重重黛綠之中,懷中珍而重之地抱著那幅繡工奇巧的羅裙,像是怕被旁人的目光驚擾。只是她此時正受公主的寵眷,又一次的孤身疾行卻是為了什麼?
端華挑起眉無聲地笑了笑,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綠桃輕提著裙子,著意避開宮院之間的正路,片刻之間已經繞過了兩條迴廊複道,轉進了一片小小的杏樹林。這林子位於東南一角,不在主宮殿群的規制之中,看來也沒什麼人修剪打理,晚春時節就萎落的花瓣層層堆疊在地上經了風吹雨打,和叢生的荒草混雜在一起,像鋪了一層厚重棉軟的蒼褐色地衣。
綠桃在林子邊緣站了站,藉著夕陽餘暉打量著深草叢中被踏出的幾行腳印,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所以她沒發現身後的端華一臉不解地皺起了眉,也無聲無息地跟進了樹影之中。
遁著那幾行腳印行去,林蔭深處早有兩個人在那裡等待。兩人身上裙衫都和綠桃款式相仿,卻都是成年的女郎,臂間圍著彩繡燦爛的長長帔帛,一個是銀藍綴散窠花,一個是石榴紅繡麒麟,花樣翻新各不相同——正是繡院中人別出心裁的妝飾。
她們看見綠桃款款走近,兩張秀麗面孔上的神色也越來越嚴峻。綠桃卻像並不在意她們責難的眼神,停住腳步斂衽施了一禮,聲音也頗為平靜。「金縷姐姐,瑤臺姐姐,兩天不見了,大家可安好?今天繡院的差事想必是有閒暇?約我到這裡見面有事嗎?」
(四)
隱身在樹後的端華心裡一動,這才想起,尚方署設在九成宮的繡院也在東南角,離這片林子不遠。聽綠桃話中之意,這兩個女子的身份想必是繡院的女官,是她的前輩和上司了。
金縷看樣子性情頗急,剛聽完綠桃的問候已是壓不住火氣,「呸」一聲便怒罵出來:「你倒有臉來問我們?你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自己還不清楚?你今天給我說明白,你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綠桃的眼神虛飄飄的,像望著她,又像望著極空茫的遠方,說出話來依然波瀾不驚。「姐姐何苦生氣呢,我並沒安什麼壞心。」
年紀略大的瑤臺一把拉住了又要發作的金縷,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孩。「綠桃,你才多大一點年紀,為什麼心機會這麼深?你自從進了九成宮繡院,人人都喜歡你聰明靈巧,拿出真心來教你待你,你就這樣來報答我們?」
綠桃抿了抿小小的唇,淡漠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鬆動,似乎是對一段再也不會重來的時光有所感懷,「……我知道姐姐們待我好,以我的年紀和資歷,制訂繡樣這樣的大事是不能參與的,是你們破例帶我去看,可我……」
「可你是一個卑鄙的賊!你偷了我們的心血!」瑤臺也近乎咬牙切齒了。「那幅‘瑞鶴雲海’的圖樣,是何女史花了好久才構想出來的,原本要由我們幾位繡官合力完成,製成大禮服進奉御前,是整個繡院的頭等榮耀大事!可居然被你偷描了去,還搶先繡成了裙子去討好公主!你是想攀高枝想瘋了嗎!」
端華越聽越是心驚——當日是他把在亭外膽怯徘徊的綠桃引到公主面前,也曾一起為那條綠羅裙的巧奪天工喝彩。雖然之後找來告罪的何寶雲神色有些異常,但他認為至多不過是像李琅琊擔心的那樣——身為上司,對綠桃私自獻衣的唐突舉動有所不滿。但怎麼也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一段隱情!這小女孩真的為了出人頭地,自私地偷竊同僚的心血?難道她根本不像看上去那麼天真無邪?
似乎在驗證著端華的揣測,綠桃靜靜聽著瑤臺的指責,臉上卻並無愧色,再開口時簡直像個成熟大人一般坦然自若。「繡樣的事,是我對不起繡院的姐妹,我並沒什麼可辯白的。你們怎麼責罵我都甘心承受。我有我的苦衷,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東西……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所以只好這樣做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請求你們原諒……」
「我們當然不會原諒!你以為巴在公主身邊不回繡院,我們就像傻瓜一樣拿你沒辦法了?」金縷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你繡裙子的綠羅料子是哪裡來的?大量的捻銀線是從哪裡來的?都是從繡院的料庫裡偷的!我們要把這些犯禁的事都去稟告公主,看你的好日子還能過幾天!」
靜默降臨在幽暗的樹林之中,夕陽已經落山,清薄的月光一時還照不進密林,淡墨一般的黑暗中,只有穿林度葉而來的蕭蕭風聲,不知從哪裡帶來最早的一點秋意。
片刻之後,綠桃的聲音徐徐跟著風聲送出,語調卻是和內容殊不相稱的冷淡平板。「姐姐們最好不要這樣做。公主對我的寵愛,比你們的想像要深得多。你們的憤怒只會被當作嫉賢妒能……坦白說吧,憑你們私下告狀是扳不倒我的。」
「啪」的一聲脆響乍然打破了林中凝滯的氣氛,原來是金縷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上前摑了綠桃一記耳光。
綠桃後退了半步,輕輕撫著側臉的姿態與其說痛楚,倒不如說是惆悵。她慢慢抬起眼睛看著對面情緒失控的繡女,眼神中並不帶什麼怒意或者羞愧,那在暗影中如清泉一般閃亮的,竟像是某種下定了決心的堅持——「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等一等就可以了,只要我達成了心願,自然會去向公主和何女史賠罪認罰。」
「誰會信你的鬼話……」金縷和瑤臺一起嗤笑出來,而綠桃恍如未聞,自顧自地說下去。
「如果你們一定要上告,我也不惜用御庫的秘密拼個魚死網破——請把這句話轉告何女史。」
「你……你說什麼?」兩位繡女面面相覷,竟像全然沒有聽懂綠桃的話。小女孩只是淺笑了一下。「你們只要把原話轉述給何女史,她就會明白了。繡樣的事……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可如今也只有繼續對她說抱歉了。」
「你想用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威脅誰啊?」金縷還要怒罵下去,瑤臺咬著唇制止了她。「這丫頭已經鐵了心背叛繡院了,跟她也講不出什麼道理了。我們去找何女史回話,不信找不到法子治她!」
兩個人恨意綿綿地走出了林子,經過端華藏身的大樹虯干時,他悚然往黑暗中又縮了縮,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這事情貌似越來越複雜了?怎麼繡院還藏著什麼秘密?綠桃又怎麼能把用性命相脅的決絕話語說得這麼順口?
綠桃又靜靜站了一會兒,直到白霜般的月光絲絲縷縷鍍上了林間梢頭,她才轉過身,在枝葉橫斜亂生的蔓草地上一步步往出行走。端華無聲地看著她清秀的側顏從不遠處移過,月移樹影,隨著風一陣陣搖擺,而她眼中的神光卻似兩點凝固的闇火,亮得灼人,也堅定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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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你們為什麼要瞞著人不說?本來你們就打算把綠桃偷盜繡樣的事稟報公主不是嗎?」端華深深看著金縷和瑤臺一眼,抱著臂湊近了一點,話還在問她們,眼神卻轉向了何寶雲。
「是因為綠桃的威脅奏效了嗎?因為她掌握著何女史你的什麼秘密?或者是——這個威脅激怒了你,你既想懲罰她的背叛,又想讓她永遠閉嘴,所以昨天晚上,繡院還發生了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小故事?我今天看到的犯案現場……是真實的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