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是七月近半的盛夏時節,九成山的森林深處卻被參天古木遮蔽了日光。被黛色山石和濃綠垂枝環抱的溪水敲擊出琉璃般清涼的響聲,一路宛轉行出了密林,忽地沿著絕壁飛流而下,正迎上灑落的陽光,像一幅隨風垂落,金絲閃爍的素底織綿。
山澗流水的上方,是依山勢而建的凌空樓臺。九成宮的綿延殿影中轉折出一間小小涼亭,飛簷下、廊柱間的青竹簾此時都高高捲起,讓亭下清涼的水氣飄浮無礙,亭中對坐之人的笑語聲也聽得分外清晰。
「蜘蛛精?人偶娃娃?我說七夕之夜你們兩個會失蹤哪,原來是聽怪談聽糊塗了!八成是迷了路又不好意思承認,等天亮才轉出山的吧?」
萬安公主倚坐在彩繪小漆臺前,杏色輕羅披帛和裙襬像巨大蝶翼般伸展著。不過這仙姿玉貌的帝女似乎正在生氣,一邊發出不容分辯的責備,一邊用長柄紈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李琅琊的肩頭。「仙居殿的侍女跟我抱怨了好幾天,說沒有薛王家的九郎講故事,沒有金吾衛的端華湊趣,今年的七夕都過得沒有意思……」
李琅琊無奈地苦著臉:「是真的遇到怪談了呀……端華已經給每位姐姐都補送了一份七夕節禮,還沒有得到原諒嗎?」
萬安公主回想著那紅髮少年四處陪情的樣子和花色翻新的巧言,終於放棄了嗔怒的姿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誰知道那個傢伙還欠了多少帳沒有還!眼看又快到中元節了,你們這對難兄難弟可不許再出什麼亂子了!」
李琅琊隨口答應著,忽又想起了什麼。「皇姐要留下來過節嗎?今年萬安觀不在長安做中元法事?」
「嗯?」萬安公主一邊撫弄著斜墜在墮馬髻上的玉釵,一邊理了理肩上的披帛。「今年的中元法事和賞香宴都輪到金仙觀主辦,我好容易得了清閒,所以上山避暑來了……啊,你看我差點忘了!」
她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犀角圓盒。「這是顧飛瓊真人託我帶給你的,是她為中元節特製的一款香丸,名字叫‘綠衣’。
接過香盒,李琅琊老練地只旋開一點圓蓋,與鼻端保持著一段距離,輕輕吸了口氣。「清涼又憂傷,像幽深林海一般的綠色味道……‘綠兮衣兮,綠衣黃裡’——懷念逝去戀人的詩句,真是無比切合節令的香氣啊!」
嘆息般的評論話語還沒收尾,就被忽然插入進來的開朗笑語聲打斷了。「不是吧?姐弟倆剛見面就又開始賞香了?二位殿下不要這樣老學究氣好不好?」
端華大步轉過硃紅廊柱,走進了小小的空中樓閣。身上也不是束腰窄袖的金吾衛服色,而是白絹外罩透明單絲羅的夏袍,摺扇卻不合體統地隨手斜插在腰間。
李琅琊含笑看他一眼並沒言聲,萬安公主早銀鈴似的開了口:「好啊,我看金吾衛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居然天色這麼早就放棄了行宮防衛,跑到我這兒耍起貧嘴了!既然端華公子嫌賞香太學究氣,下回再跟我索要名香去討女孩子歡心……可要小心點哦!」
「您不會用含意是‘討厭’的香來陷害我吧?難得我們從妖怪手裡逃脫出來,您怎麼一點撫慰之情都沒有呢?我真是心都傷碎了……」端華早和公主鬥慣了口,笑嘻嘻地一邊行禮一邊應對自如,之後也不等人邀請就自己在小臺前盤坐下來。忽然又想起什麼事,揚聲向外邊喊道:「那個小宮女,你進來吧!」
臺階下閃過一抹淡淡蟬翼般的青影,一個嬌小輕盈的少女從隱身的山石後轉了出來,手裡好像捧著什麼東西,只是怯生生地不敢抬頭。
「我過來的時候看到這小姑娘站在亭子下面,說自己是繡坊的宮女,有一件新繡品想獻給公主,卻膽子太小不敢進來,正急得不知怎麼辦好——我就自告奮勇領她來覲見公主啦。」
(二)
端華幾句話解釋的時間,那小宮女已經走進了涼亭,伏身深深拜倒。剛才淡如柳煙的青色影子可能只是樹叢掩映的錯覺罷了——她穿戴的是九成宮中的侍女度夏衣飾:水藍色紗衫,齊胸束起的白色羅裙,袖口和裙裾點綴著細細的銀泥貼花,耳旁挽著雙鬟。抬起頭來才看出,她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稚氣未脫的容顏嬌婉清秀,聲音更是嘹嚦甜美,像冰鎮在白玉碗裡的一泓蓮子湯,只是因為緊張而微微帶著顫抖。
「我是宮裡繡坊的繡匠……自己悄悄繡過一幅衣料,只是顏色太素,沒想好要做成什麼衣裳。後來公主來九成宮避暑,我遠遠望見您的風姿,就像月中的仙人……聽說您還是修行的女道士,正好配這幅衣料,所以我連夜用它裁了一條裙子,好想看看公主穿起它的樣子呢……」
好像察覺到自己的言辭不太合乎禮儀,小宮女又紅著臉低下了頭,把手中拿的物件向萬安公主託舉過來——「我,我繡得不好,請您看看好嗎……」
萬安公主有點訝異地看著眼前的少女,那天真羞澀而毫不造作的言行在規矩端嚴的皇家宮苑中可不多見,而那發自肺腑的讚美配著稚嫩如乳燕的話音,聽起來比精心雕琢的對偶詩篇更真誠熱情……她不禁瞅著端華笑了:「真是怪可愛的——怨不得端華這麼熱心幫忙呢~」
她伸手接過了小宮女獻上的禮物,開啟了卷軸一樣包裹在外面的白色挑花綾,一抹清碧如波的顏色忽然順著皓腕流淌而下,輕盈得像一片月光飛降在掌中。這是一條青綠色的羅裙,裙腰處是清新而素淨的艾綠色,越往下顏色越深,到寬大的裙裾處已經過渡成了鬱郁的竹青色。整幅料都是漸變的冷色調,雖然優美沉穩,但果然還是太素淡了些。
——然而特別的繡工帶來了特別的生機:裙裾處用同樣素色的銀線繡出堆疊翻滾的叢雲,而間或有小小的峰巒從雲海中露出山尖,如同九重天外的飄渺仙界。雲朵的圖案越往上越疏淡,將至裙腰的位置,用貼銀法和捻銀法交錯勾勒出一隻仙鶴的紋樣,它瀟灑地展開雙翅,正向著淡色的天空乘風飛舞,整條展開的裙子就像一幅清逸秀麗而蘊含動感的圖畫。
琅琊和端華都湊過來細看這絕美的繡作,萬安公主輕輕撫過如同銀星閃爍的繡線,看向那小女孩的目光不覺更含著疼惜之意。「難為你這孩子怎麼一針針繡出來的……可隨駕有這麼多宮眷女官,為什麼單單送給我呢?」
「都,都說是因為是公主長得美啊,我一見就心裡又是喜歡又是羨慕……」小宮女近距離仰望著萬安嬌媚的面孔,說著說著自己也紅了臉,咬著唇無聲地笑了,腮上顯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三位環繞的貴人都笑了出來,端華還拍了拍小宮女的頭。「了不得,這丫頭小小年紀就嘴這麼甜,又會送貼心的禮物,要是個男孩兒,還不知要迷倒多少佳人呢!」
「別把人都想得和你一樣啦!」公主一揮扇子開啟了端華的手。「這條裙子我收下了,只是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對,對啊……我又錯了規矩了……」小宮女的聲音已經不帶太多緊張,她抬起線條清麗的大眼睛左右看看,像是有點羞於在青年公子面前道出閨名,但最後還是鼓起了勇氣。
「我的名字叫……」
「綠桃?!你,你怎麼……「
亭外忽然響起了成年女子的失聲驚呼,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個宮裝婦人正站在階下,身旁還帶了兩個與亭中女孩同樣打扮的少女。
查覺到了自己的失儀,那婦人忙帶著從人跪倒行禮,半抬起身時神態恭謹卻也不至卑微。她穿的是正六品的女官服色,看去約有四十許年紀,膚色潔白,眉尖若蹙,雖說不上動人美貌,卻自有一種如同無波深潭的幽靜風姿。
「我是九成宮繡坊的司事女史裴素雲,驚擾了兩位殿下和皇甫中郎,惶恐謝罪——這個小婢是我坊中的繡女綠桃,入宮不久,年幼無知,不知貴人在此歇息,恐怕多有衝撞冒犯,望乞貴人恕罪。」
她說著一絲不苟的官樣辭令,向亭中仰望的眼神中卻含著真摯的焦慮神色——但在看到萬安公主手中綠羅裙時忽然閃過一絲異色的波光。
萬安公主並不以為意:「都起來吧。小姑娘叫綠桃是嗎?她是來獻給我一條繡裙的,說不上冒犯——帶出這麼手巧的繡女,裴女史也是教導有方呢。」
裴素雲愣了一下。「可是,不通過繡院和綾錦坊的驗看,繡女私自獻衣是不合規矩的……」
一直沒說話的李琅琊溫聲開了口:「裴女史,她獻上的裙子繡工精良,公主很是喜愛。看在她是小孩子,又是一片至誠的份上,並沒有追究她的失禮之處。你也原諒她好嗎?再說公主還想向你們繡院借用她幾天,在行宮避暑期間,要她幫忙近身服侍。不知繡院意思如何?」
裴素雲望著這位年輕王孫,一時沒回出話,似乎李琅琊分外溫和的態度和話語的內容都讓她錯愕。失神一瞬後她立刻反應過來,再度施了一禮,「既然是兩位殿下的意思,我自然不會加責她。更不敢當‘借’字。只怕她笨拙無狀,對公主服侍不周……萬一,萬一她犯了什麼錯,還望公主看在她年幼……」
「好啦好啦!」萬安公主大笑著站起了身。「我們怎麼在繞來繞去說著一樣的話?現在到底是誰在給誰求情啊?總之我不會為難這孩子的,讓她在我這兒玩幾天再回繡院吧,保證毫髮無傷——你也不許再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