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個人推持著定格的姿勢安靜了一瞬間。直到安碧城以一種哭笑不得的腔調慢慢問了出來——「還,還真是你們?這算是端華大人還是端華夫人啊……」
「別,別提了!你真不知我們吃了多少苦啊!」端華迫不及待地衝了過來,雙手扯住了安碧城的衣袖一通亂搖,親熱得好像失散多年的貼心人,只當沒看見波斯小子抽搐著嘴角上下打量的壞心眼視線。
「我們倒霉就是從迷路開始的……咦咦?遊春遇上狐狸精那次也是迷路哦!奇怪了這次明明沒跟波斯小子一起走為什麼也會招惹不幸咧?這落雁亭實際是一家黑店啊黑店!她們做的妖怪餅子吃了就會變妖怪!還有個妖怪小孩,愛好就是用漂亮衣裳打扮人,就是她害我變成這樣……」
情急之下,端華紅頭漲臉夾七夾八一番描繪,卻講得顛三倒四,李琅琊終於過來拉住了他亂舞的手臂。「端華你冷靜一下慢慢說啦……你手裡還拿著針,小心戳到碧城的眼睛。」
端華愣了一下,忽然回過了味。「啊咧?對呀!這金針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好端端地會突然插在我頭髮裡?為什麼我拉著線就找到了你?」
安碧城這時方才安靜地笑了笑。「當然是——那個妖怪小孩給我看‘紅衣美女’的時候,我悄悄插在‘她’髮髻上的。針上紉的那根綵線,另一頭就縫在我的衣襟上。」
他拉起藕荷貼金的衣角給兩個人看看上邊殘留的線頭。「五色線有辟邪的功用,雖然稱不上什麼大法力,卻還是能做個導引和照明的路標,這樣才能穿越兩個空間把你們帶回來吧?」
「可碧城你到底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李琅琊忽然聲音一滯眯起了眼睛,伸手從安碧城肩頭拈起了半枝青碧的細絲——「柳枝?等一等……難道說,麥田裡搭起的那座綠色小橋也是你……」
「啊?難道那道橋是柳枝做的?我和殿下就是沿著小橋,跟著綵線一路走出來的啊!」端華恍然大悟,不可思議地打量著安碧城。「你你你也太神通廣大了……別賣關子了,快說吧!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落難的?」
安碧城一邊撣掉身上的塵土一邊苦笑了。「柳橋和五彩線只是順手拈來利用的過節風俗罷了,算得上什麼神通呢?這座‘落雁亭’的妖術才真是不簡單,我只是鑽了空子罷了。至於給我報信的人嘛……」他輕輕解開了胸口外袍的繫帶。「二位該謝謝它才是。」
從波斯人的衣襟深處,忽地探出了一個小小的灰褐色腦袋,大概有半個拳頭大,小尖嘴,圓耳朵,兩顆綠豆般的小黑眼睛,偏偏配了個光滑的大腦門。
「……大老鼠?」端華也看得快要對起眼了。
似乎是不滿意端華的判斷,那露出個頭的小動物猛地掀起嘴唇露出了又細又白的小獠牙。口中「噝噝」作聲。
「好了好了不生氣,休休你累了這麼大半天,別跟笨人一般見識嘛……」安碧城一邊輕聲安慰著,一邊伸手給那小動物順著毛,它順勢從安碧城懷中爬了出來,露出了同樣覆蓋著灰褐色綿密皮毛的細長身體,還有尖利的四隻小腳爪和一條毛茸茸的長尾巴。
小傢伙在安碧城右肩上蹲踞成一個半圓。黑眼睛四處巡視,神情居然和人類一樣十分機警。李琅琊也湊近了仔細打量,不太確定地問:「……這好像是……貂鼠?」
他瞧見安碧城微笑著肯定的表情,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剛才隨口說出的稱呼——「你剛才叫它什麼?休休?!」
「想起來了吧?跟兩位一起投宿在這落雁亭,一起把酒言歡的波斯商人‘安休休’,就是它呀~」
(二)
「什麼!?」
端華和李琅琊一起大叫出來,四隻眼睛死死盯住了那隻灰色小貂鼠。仔細看起來,這小傢伙尖嘴邊的黑鬍子,還真拈成了兩個往上捲曲的小波紋,神似昨晚那個長安官話還講不太熟的波斯客商!
被兩人緊盯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貂鼠把尾巴繞過來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綠豆眼。安碧城用手指撫了撫它的腦門,聲音裡也帶了笑。「人家的學名叫做‘多寶鼠’啦,要問它的來歷——你們記得離水精閣不遠的地方,金明大街的西頭有一間‘天王閣’吧?那裡供奉的是哪位神靈,殿下一定知道的,你仔細想想就明白了……」
端華還是一臉迷糊,小聲嘟噥著「什麼菩薩、天王的……它能變成人,不就是跟朱魚一樣的小妖怪嗎?好咧我昨晚還跟他相互敬酒來著……」李琅琊則稍一凝神就反應過來:「那間小閣供奉的……不是北方多聞天王嗎?他的彩像是一隻手撐傘,另一隻手……拿著一隻貂鼠!?」
「殿下好記性!「安碧城輕輕一拍手。「多聞天王又叫‘施財天’、‘普聞天’,可是我們西域受香火最盛的大神呢,因為他既是北方護法,又主掌護持人間財富,是我們商人的保護神,所以西市才有專門供奉他的小祠。你看他的彩像不是頭戴寶冠,身披纓絡,全身上下珠光寶氣麼——這就是財寶天王的氣派呀!因為他的造像總是一手打傘象徵風調雨順,一手拿著會吐出寶珠的貂鼠,所以我們波斯人也有養貂鼠的習俗,是取個吉利的意思。難得我家餵養的這個‘休休’這次盡忠職守,派了大用場呢!」
小灰貂半立起身子,拱起前爪「吱吱」叫了兩聲,似乎很是得意主人的誇獎。安碧城嘬唇輕哨了一聲表示回答。「端華剛才說它跟朱魚一樣……也差不多啦,這些小傢伙都聰明得很,混跡在人類當中不算什麼難事。這兩年它都在西域幫我開拓貨源、照顧生意,沒想到才回到長安就因為貪玩,誤入了落雁亭這家黑店。雖然它也吃下燒餅中了妖術,但恰巧因為它不是人類,所以生魂沒有被咒語困住。它耍了個花招,丟下一個人偶空殼,自己脫身跑了出來,連夜逃到長安水精閣給我報信。我聽它描述的‘兩位公子哥兒’就好像是你們——果不其然,我說你們兩位……也太過於招惹是非了吧?怎麼避個暑也會被妖怪纏上?」
李琅琊和端華對視了一下,表情既尷尬又迷茫。「我們也不知道哎……」
安碧城搖搖頭,順手把休休放下了地。這小貂鼠倒是看不出在山中來回奔波六百里的辛苦,半立起身子左右嗅嗅,兩撇波斯式小鬍子神氣十足地上下亂動。半晌才四足著地開始謹慎地探路前行。
安碧城示意兩人一起跟上,慢慢在遍地灰塵和瓦礫中找著路徑。每逢遇上擋路的銀色絲網,休休就有點懼怕地停住步子,三個人見狀便在地下胡亂找了幾根長樹枝,一點點撥開那看似輕飄,實則粘膩牽纏的網羅路障,因此前進得十分緩慢。
李琅琊看了看樹枝那頭粘纏的一堆殘絲敗絮,輕輕嘆了口氣:「到了這個地步,那位薛娘子是個什麼精怪,我也猜出幾分來了——只是不知她們母女是什麼來歷,又為什麼盤踞在落雁亭害人呢?」
安碧城的表情也鄭重起來。「這母女兩人倒未必是同一種精怪……我最擔心的是時間問題。她們看起來都對‘七夕’這個節慶有種特別的執念,甚至在結界裡永遠停滯了時間。如果等到真正的七夕之夜結束我們還走不出去,只怕兩個世界的通路就要封閉,我們就要永遠困在這個幻境裡了……」
端華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小女孩阿檀那天真的瘋狂表情還歷歷在目。他背後有點發冷,低低地描述著自己的直覺:「……那個小丫頭阿檀,好像比她媽媽更要難纏呢,只是好像又有一點可憐,畢竟她還那麼小……」他不耐煩地用樹枝撥開一重重絲網,卻越是用力越是纏得更多。他看著那無邊無際的盤絲,忽然也有點明白過來了——「難道這全是那對妖怪母女織出來的網?那她們不就是……」
李琅琊沉重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們第二次迷路回到落雁亭的時候就該想到了,織出這麼大的一個迷宮羅網擾亂空間,讓我們在原地打轉,最終還是回到掠食者的巢穴——這不正是蜘蛛的特點嗎?」
(三)
三人一鼠慢慢前進著,雖然銀色蛛網茂密如森林,但根據塵土中傾頹的木樑和磚瓦,還有殘存的樓梯,還是摸索出了所處之地的輪廓結構——早已殘破的木質小樓,破落驛舍「落雁亭」的真面貌。
走到大約是後堂的位置,正壓低了身子匍匐前行的休休忽然住了腳,伸長脖子在一堆碎瓦中嗅了嗅,隨即驚嚇得渾身的灰毛都炸了起來,「吱」一聲尖叫,飛快地順著腿攀到了安碧城的肩頭上。
「怎麼了休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圍攏來在碎瓦堆裡一通翻找,最後扒出了一個半新不舊的竹編食盒。棕黃的經緯上沁著點點淡斑,被手澤滋潤得十分光滑,看上去倒像常用之物,跟這灰暗的廢園舊舍殊不相稱。
安碧城半舉起那圓形食盒打量了半天,最後下定決心一掀盒蓋——旁邊的李琅琊和端華同時倒抽一口冷氣失聲喊了出來:「——燒餅!就是那種有妖術的燒餅!」
裡頭的確是小巧玲瓏的兩隻燒餅。因為上頭蓋著絲綿手巾,沒有被灰土沾染,看上去酥脆可口,還散發著一點芝麻的焦香氣。就是這可愛的小點心,端華與琅琊卻是在它上邊吃過大虧的——當然,還有小灰貂休休,這會兒也如臨大敵的瞪著它。
安碧城輕輕拈起兩隻燒餅站起了身,左右看看,忽然明白了。「難怪在這兒發現燒餅,我們好像走到廚房裡了……」
大家一起舉目打量,眼前一切漸漸清晰起來——的確,這裡正是後堂廚房的方位,前方不遠處就是半塌的灶臺,地上還散著些粗陶製的杯碗。不同於其他角落的昏暗,這裡視野良好的原因是籠罩著四周,淡淡如同月色的寂光。然而這光亮的來源卻照亮了更加詭異的情境……
在灶臺的後方。慘白色的蛛網縱橫交錯,幾乎構成了一道巨大厚實的屏風,在半包起灶臺又向四面伸展的網羅上,密密點綴著七彩繽紛的顏色——是那些姿態容貌各異的「魔合羅」娃娃,它們軟軟地垂著手腳,被蛛絲半縛半吊在半空中,活像一具具小小的屍體。但人偶那不變的臉上,卻都還停留著用筆畫出的靜止笑意。也不知哪裡來的小股冷風掠過,它們便跟著柔韌的大網一起輕輕搖動,那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笑容在空中飄來蕩去,愈發地慘淡嚇人。
「是那些人偶,被困在這裡的過路客人……」李琅琊的聲音忽然停了,察覺到安碧城和端華詢問的視線,他白著臉極勉強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右手方向——被重重銀絲綁縛得格外堅牢的兩隻「魔合羅」,一個是白衣清秀的公子,一個是紅衣高髻的仕女,那高高在上的容貌竟是分外地熟悉,熟悉得令人陣陣發寒……
「怎麼我們變成的人偶還在這裡呢?我們明明……」端華驚訝萬端的話被李琅琊的苦笑打斷了。「其實從剛才起我就懷疑了,我們畢竟都吃下那燒餅中了幻術不是嗎?被綵線牽引出來的,大概只是我們兩個人的生魂吧……我們的身軀還是以偶人的形態被困在蛛網裡,能走到這裡,也是那位薛娘子故意為之吧,為了讓我們看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在幾個人環顧的視線中,蛛絲綴成的屏障好像越來越密了,沿著灶臺悄無聲息地向更高更深處伸展封鎖,片刻之前的來路這會兒也模糊不可辨認,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八卦圖般的銀色紋路,好不容易才摸索出的空間方位感又顛倒錯亂起來。
安碧城輕輕撫著貂鼠灰褐的背毛,半垂著金色睫毛似乎在入神思考,半晌才抬頭笑了笑。「在這裡慢慢等著被困死也不是辦法。我倒有個主意——既然主人躲著不見,我們就厚著臉皮自己登門吧……」
他拿起一隻燒餅,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
「不要!」
端華和李琅琊同時驚叫出來,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幾乎與安碧城的動作同時發生,銀色的蛛網如同雪浪倒卷一般暴漲而出,瞬間就吞沒了眼中所見的一切。
(四)
來自人間的燈火光亮實在是久違了……
眼睛再次能視物的瞬間,每個人心頭都掠過這樣的想法。然而視野徹底清晰的時候,這燭火的光亮可就不帶什麼溫暖的意味了——他們又回到了那間小小的落雁亭,窗外是連綿的麥田,室內是富麗的妝臺,與那蛛絲木樑的世界互為映象的虛幻之國……
薛娘子還是一身端靜的青衣,面容像月華一樣清麗,但也如月華一樣淡薄無情,彷彿這荒山野店裡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只有眼神偶爾投向身旁的女孩時,才會流露出寵溺又哀傷的一點點情緒波動。
阿檀身上的紅衣還是那麼豔麗,襯得這小姑娘的笑容也是容華鮮豔,眼瞳中像燃燒著熾烈的火焰。她手裡還在把玩著那個碧綠可愛的柳條籃子,纖細的手指從籃中撿起一朵小花,帶著笑微微一用力,就把花瓣在指間捻成了泥。
「金頭髮的哥哥,你真是我見過的最不乖的娃娃~不過你自願來到這兒就再好不過了——以後我們大家就好好相處吧,你還會什麼手藝,要全教給我哦~」
「好啊,我也想多陪陪小妹妹呢~」安碧城滿不在乎地淺笑著,隨意把話鋒一轉。「那麼我的身體——真正的身體,被你藏到哪兒了?」
「我可沒故意藏什麼啊,我的所有娃娃,都拜託媽媽保管起來了,你們剛才都看到了——只是你們看到又怎麼樣呢,還不是乖乖地回到這兒了?」阿檀揚著小臉,笑容裡是那種小孩子獨有的天真殘酷。
「你們不要太過份!把我們扣留在這兒到底是想怎麼樣……」
安碧城扯了扯端華的衣袖,止住了他的怒吼。回身轉向了一直沉默的薛娘子。「剛才提到興義坊李家的故事,實在是失禮了——沒猜錯的話,娘子您大概是倖免於難的槐樹眷屬吧?」
薛娘子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才答言:「慘禍發生的前夜,正是七夕節呢,我被李家的女孩子捉去放在小盒裡準備乞巧,沒有呆在槐樹的家裡,這才躲過了一劫。後來那乞巧盒也被丟棄在角落裡沒人在意,我才能離開那座宅院……我倒是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還能聽到別人講述自家的故事。」
——結蛛網來「卜巧」也是自古流傳下來的七夕風俗。女孩們會在前一晚在院中捉來小蜘蛛放在小盒裡關好,七夕當晚再於月光下開啟,好觀察蜘蛛用一夜時間在盒中織出的圖案,花樣最美者就是得「巧」最多的女孩兒。而薛娘子如此直言不諱自己的真身,恐怕也是算準了這三個人再無重返人間的可能吧……
可安碧城像是絲毫沒聽出弦外之音。「輾轉來到九成山,又過了這許多年,您一定吃了不少苦,法術也精進了許多啊,再不會像當年一樣無助了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薛娘子警惕地盯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