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擅講風俗與怪談的安碧城與阿檀相談甚歡,還教她編柳枝籃子的手藝。而麥田那一頭,彷彿呼應著七夕「搭柳橋」的習俗,落雁亭與田野之間多了一道碧色的橋樑,李琅琊和端華終於見了面。而百無聊賴的安碧城開始給阿檀講一個長安城裡「人偶成精」的怪談……
(一)
「那個最漂亮的小婢女就和阿檀你一樣,也是穿著精緻又鮮豔的紅衣裳呢!」
波斯人輕佻的口吻讓這句冷笑話聽起來格外無禮。阿檀緊緊抿住了嘴唇,手不知不覺握住了衣襬——那件跟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樣「精緻又鮮豔的紅衣裳」。
一旁的薛娘子臉色沉了下來,可還沒等她說話,安碧城已經察覺出不妥,慌忙笑著掩飾起來:「啊啊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想到故事裡那個巧合,隨口一說罷了,嚇著小姑娘了嗎?」
阿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點勉強。「這不算什麼,大哥哥你還是快往下講吧——難道張使君愛上那個紅衣的女孩子了?」
「這個麼……」安碧城倒被這小女孩的直白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這個大概就屬於故事的暗線了,連我也不清楚啊,我只關心‘怪談’那一部分的情節。張不疑肯定是對那位紅衣女孩的美貌印象深刻,所以也沒有多討價還價,就用六萬錢向胡司馬買下了她……哦對了,這個女孩名叫‘春條’,名字很美是吧?讓人想到春天的柳條呢~」
——這位姿容如柳枝一般柔媚的少女,不僅利落能幹,而且多才多藝。一個人又是洗衣灑掃,又是下廚烹飪,樣樣都是一把好手,把張不疑那座事事從簡的新宅子打點得井井有條。只是有一樣,每當張不疑問起她那位前主人的事情,還有她自己的出身來歷,春條不是閉口不談,就是含愁帶怨地一笑:「那些過去的事情還提它幹什麼呢?我只盼著能永遠這樣服侍您,就是天大的福份了……」
日復一日,張不疑越來越離不開這個心靈手巧的婢女,連回鄉接取家眷的事都拋到了腦後。他本來就是綾錦商人,毫不吝惜地用整副輕羅給春條裁製衣衫,黃昏月上的無人時分,春條喜歡披上飄逸的羅衣,在庭院中踏歌而舞,伴隨舞姿迴旋的,是她自己作的小詩——「幽室鎖妖豔,無人蘭蕙芳。春風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這樣愜意的日子過了一年有餘,張不疑有一天在西市閒走,人群中忽然有一個道士拉住了他,上下打量一番後低聲說道:「我遠遠就看到你面帶陰煞之氣,這可是大大的凶兆!你到底跟什麼人在一起?」
安碧城正壓低了聲音,板起了面孔,努力模仿著「道士」的神情聲調,阿檀卻輕輕冷笑了一聲。「只要張使君和春條兩個人覺得幸福就好了啊,要這道士來多管什麼閒事!?」
安碧城愣了一下,隨即挑起金色的眉毛笑了。「阿檀這話說得好,就跟張使君當時的反應一模一樣呢,他也是覺得這道士好生煩人,根本不想聽那些亂七八糟的‘必有邪祟’的套話。道士還不甘心,就硬塞給他一張黃符,說貼在寢室門口或許可以抵擋妖邪噬人。之後道士想起張不疑心不在焉的樣子,越想越是不放心,就悄悄趁夜來到了張家大宅的外邊……」
——張家的大門半掩著,夜色中的院落襯著秋風冷月,說不出的寥落悽清。道士踏著落葉走進後堂,只見渺無人跡,暗綠的青磚地上,半片殘符與枯葉混在一起,不正是他在西市上相贈的那張靈符?
再往裡走,內室滿地都是傾倒的箱籠,倒像是經過一場搏鬥。而五彩斑斕的綾羅錦緞都被拋了出來,有的半掛在屋樑上,有的展開在床榻間。洞開的門窗冷風吹襲,那些輕軟的織物便像巨大的蝴蝶翅膀般飄飄舞動著,隨風飄展的瞬間,能看到輕綃羅綺上遍佈著字跡,秀逸如春柳的墨跡分明是一句句小詩的殘章——「春風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而在西市的另一頭,曲曲折折的長巷中,一個人影徐徐而行,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披的金色長袍好像黑夜裡一朵幽暗的離火。他藉著月光略略舉高了手裡的物件——那是兩個半尺來長的陶製人偶,一個是裹著紅裙的妙齡少女,另一個青衣黑袍,相貌平平無奇,倒像是個中年商人……金衣人唇邊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笑,回手把兩個偶人放進了背後的青囊。袋口開啟的一瞬間,露出了裡邊大大小小,容顏若生的好幾只男女偶人……
「講,講完了?」
安碧城越講越慢,倒好像跟隨著那金衣人的腳步在緩緩移動,最後終於徹底靜了下來,半晌都沒再說話。阿檀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完了。」安碧城再度展開靛藍的摺扇搖動了幾下,燭光的影子也跟著微微晃動。他定定地看著四壁的光影,似乎沉浸在故事的情境中,有點沒回過神來。
「小姑娘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夠不夠嚇人?」
「您到底是什麼意思……」阿檀這回並沒出聲,回話的是薛娘子,她坐直了身子,澄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波斯人。
安碧城的眼神里不安的情緒更濃重了,他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似乎怕驚醒了什麼人。「依我看啊,這故事裡最可怕的還不是人偶化成的‘春條’,那個自稱‘浙西司馬’的金衣人才最恐怖……還有那個做中間人的老婆婆,你說這些妖物到底為什麼要設這樣一個局害人呢?」
「這,這故事真是胡編亂造!」阿檀忽然叫了起來。
「什麼?」安碧城和薛娘子一起錯愕地望向這小姑娘
「你看……那個老婆婆牽線,還有張不疑去胡司馬的庭院裡挑選婢女的事,如果是妖怪設局的話,不是應該絕沒有外人知曉的嗎?那講故事的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啊?更別說最後……最後兩個人都變成人偶的情節了。我看說不定是兩人討厭那個道士的打擾,連夜搬家走了,那道士怕丟面子,就胡編出這麼個故事來騙人!」
「呃,好像有點道理……」安碧城也被說糊塗了,困惑地抓了抓金髮。「小姑娘還真是聰明……」
「再說……」阿檀的聲音已低得像自言自語。「再說,如果春條真的喜歡張使君,不管是變成人偶還是人類,只要兩個人恩恩愛愛地在一起就好了,才不會回到那個胡司馬手裡,被他賣來賣去呢!」
安碧城拍了拍了手。「說得對!小姑娘批謊批得有理!反正這個故事也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細節亂七八糟的當不得真。這樣好了,為了賠禮,我就再講一個故事吧,這可是怪談的當事人親口對我講的,出事的那家人就是他的親戚,哎喲喲,下場慘得很呢……」
「大哥哥!你先洩露了結局就沒有意思了呀!」
「對對……還是讓我們從頭講起……」
(二)
長安興義坊有一座朝向很不錯的宅子,春天時換了一位名叫李遜的新主人。他買下宅子的一個原因就是,中庭生長著一棵高大蒼峻的槐樹。兩人合抱的樹身,亭亭如華蓋的樹冠,雖然這會兒還沒有開花,但夏季來臨,結出累累玉墜般的槐花時,一定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搬進宅子沒有幾天,很多事情都還沒安排好,李遜這天晚上睡得很早。恍惚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中庭,來到了那棵大槐樹下。而樹後轉出一個黑袍老人,向著他深深一揖。
李遜糊里糊塗地還了禮,心中很是奇怪:這老人白髮白鬚,神態清癯,那高華的儀態頗不像市井中人。年紀比自己大出了好多卻執禮恭敬,這是什麼道理?
老人看出了他的緊張迷惑,微笑著請他坐在了院中石凳上。「李君不必相疑,老朽一家人都借居在這個宅第中,已經歷經幾代,家族還算繁盛。我們和前幾位主人都相處得很好,為了報答他們的寬厚之心,每次有吉凶禍福之事,我都會提前相告,幫他們禳解或者把握機會——這是我們全家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現在您是這宅子的新主人,我無論如何也要親來拜見。今後歲月長遠,我們兩家還是要彼此照顧,您要是見到什麼異狀還請不要驚怪,我們是萬萬沒有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