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同樣被變小的李琅琊發現,變成了人偶的客人們都被薛娘子的歌謠所控制,在田間勞作,磨出的麵粉就是妖術之餅的原料。他和端華遙遙相望卻無法接近彼此。而在現實世界中,落雁亭又來了新的客人,就是舌燦蓮花的波斯人安碧城
(一)
「你說這個美人兒,要是能活過來該多好啊!」
那是語氣輕描淡寫得接近無聊的一句話,卻好像讓空氣凝固了一瞬。
阿檀白桃般嬌豔的小臉上還保持著笑容,眼睛裡卻泛起了隱隱的一絲寒意。
「……大哥哥,你說什麼?要讓誰活過來?」
「啊?」這回輪到安碧城莫名其妙了,他看樣子已經預設結束了這個話題,保持著伸懶腰的姿勢眨眨眼睛:「……我說什麼來著?哦哦是這娃娃嘛!我是逗你的……莫非小姑娘當真了?要是這紅頭髮美人兒活過來啊,我可要給你們家下聘禮,把她娶回家去呢,你捨得嗎?」
他笑嘻嘻地把紅髮人偶遞迴了阿檀手裡。小女孩盯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這金髮碧眼的浪蕩公子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最後還是放鬆下來,又替人偶理了理衣裳,輕輕嘟噥著:「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人,講話瘋瘋癲癲的……」
「阿檀!別講這樣無禮的話……這麼晚了,你還不去睡嗎?」薛娘子端著茶湯走進了廳堂,向安碧城抱歉地苦笑了一下。「您別在意小孩子家胡言亂語,點心馬上就備好了……」
安碧城半躺著揮了揮手。「點心什麼的倒是不急啦,反正我也不餓……唉好好的七夕之夜,卻在這荒山小店裡枯坐,只有個小姑娘陪我聊聊天,還真是寂寞可憐哪——要是在長安城裡,這個時候熱鬧得還了得!先不說富貴人家花重金扎出來的七彩花樓、仙童仙女,還有宮廷御苑裡用紅白綾羅圍成的‘天河’和‘鵲橋’,就說街市上賣的最普通的魔合羅娃娃,每年都是花樣翻新,讓人挑花了眼呢!阿檀你要是見識過那些精工巧制,怕是就再也不寵愛這個紅頭髮美人啦!」
阿檀本來轉身要走,卻硬是被那天花亂墜的一番話給勾回了頭。小姑娘抿著唇磨蹭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捱到了安碧城身前坐了下來,只裝作沒看見薛娘子不安的眼神。「那……長安城還有什麼樣的娃娃?是不是都特別漂亮?比我的娃娃還多還巧嗎?」
波斯人啞然失笑了:「不是我掃你的興……實在是,你只有這麼一個小玩具,要怎麼跟人家比……」
「才不是一個呢!你跟我來看!」阿檀眼睛亮閃閃地跳了起來,拉著安碧城的手就往樓上走,經過薛娘子身邊時,波斯人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望著她問了一句:「這孩子怎麼回事兒……」還沒說完後半句就被心無旁鶩的小姑娘拉上了樓。
隨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消失在樓梯盡頭,樓下小廳堂的燈火輕顫著熄滅了,幽幽的黑暗遮沒了薛娘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二樓小閣亮起的一點暖光。其實這光與暗相隔也不過咫尺,恍惚間卻像被看不見的天河之水分阻在兩岸,是那麼遙遠不可逾越……
當她再次上樓,走進女兒的小房間時,眉目生動的錦繡人偶依舊散落一地。坐在微縮‘落雁亭’前的波斯少年看樣子已經奉送了一大堆詞藻華麗的讚歎詩篇,證據就是阿檀言談間已沒了火氣,小女孩正笑得滿面春風。而兩人對談的重點已經轉移到「長安的七夕名物」上,阿檀正追問著:「用柳條兒怎麼編供品?你會做嗎?可別哄我!」
緊領樓窗生著一株高大的柳樹,累垂披拂的枝條像半副珠簾懸在窗欞外。安碧城倚著小榻回頭望望,順手從窗外折了幾根柳條下來。「怎麼會哄你呢?我這就編給你看——巧手的姑娘會拿它編出小鳥小人來,我麼就手笨了點,編個最簡單的花籃吧……」
他一邊說著手指一邊靈活地動作,不到片刻就已把柔綠的柳枝編成了了一隻小巧玲瓏的提樑籃子。又隨手在地下撿了幾朵顏色鮮麗的絹花放在籃中,枝上自生的彎彎柳葉襯著花朵,像是把豔陽下的春日美景裁剪了一小塊,又是活潑又是別緻。
阿檀接過五彩纖麗的小籃子,仔細琢磨著細緻的編織技巧,越看越是心愛,連剛才還愛不釋手的紅髮人偶也撇到了一邊。安碧城笑了笑,拿起一枝剩餘的柳條撥弄著小「落雁亭」前邊的麥田。「這塊小田地是用什麼做的?一般都是青豆苗之類吧……」
薛娘子輕咳了一聲:「客人請小心一點,是這孩子好不容易才做出來的呢……」
阿檀回頭看了一眼,並不太在意,她撲閃著沉重的黑睫毛像是在思量什麼事情,須臾抬起臉來向薛娘子甜甜一笑:「媽媽彆著急啊,請這位哥哥再多陪我一會兒吧……我想跟他學這編柳條的手藝呢!還有……長安城裡還有什麼有趣的小玩意?你再多給我講講?」
薛娘子微微皺起了眉,向樓下輕瞟了一眼。「那夜宵……」
「夜宵什麼的不急啦,反正大哥哥也不餓!是不是?」阿檀搶過了話頭,充滿希冀地望向安碧城。
碧綠眼睛的少年無可奈何地笑了。「好吧,永夜難消,我就陪著小姑娘談天說地好了……反正今晚是七夕節,放誕遊戲也不為過吧?」
(二)
端華這一覺睡得夠長又夠短,似夢又非夢,只恍惚覺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左衝右突,探路前行,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出口,最後他在急火攻心中一腳踩到了長裙的下襬,一頭栽倒在地下——這才「哎喲」一聲痛叫驚醒過來。
他直愣愣地坐起身來定了一會兒神,發現自己正對著妝臺上支起的光亮銅鏡,鏡中倒影高髻紅衣,怎麼看都是一個姿容秀麗的美人,只是臉上的粉厚了一點,唇上的胭脂濃了一點……
端華從嘴角兩邊扯下兩朵模仿酒窩的面花,恨恨向著鏡面丟過去,記憶也清晰了起來——被那該死的妖怪丫頭胡亂打扮了一番,又被半威脅半撒嬌地安排在一場「風雅茶會」中扮演賓客,阿檀自己則扮成殷勤的女主人,東說一句誰繡的花樣精,西扯一句誰畫的妝容美,端華不吭聲她就自說自話自問自答……遠看倒儼然是兩位深閨中的千金小姐在促膝談心,只不過一個眉飛色舞,一個臉色鐵青罷了。
端華在女孩子面前湊趣耍笑的本領毫無用武之地,雖然他幾次試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這個天真又邪惡的小美女解除「妖法」,或者至少告訴他李琅琊的下落,可阿檀只是笑盈盈地不搭腔,輕輕巧巧地把話題又轉了回去。想起她那句「你們要永遠陪我在一起」,端華就一陣陣頭皮發麻,只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張毛骨悚然又讓人哭笑不得的巨大蛛網中……
「難道我們就要做為兩個人偶娃娃了此一生了?!」端華幾乎已經看到了若干年後金吾衛聚會的場景——美人勸酒,笑語喧譁,座中錦衣英挺的眾位貴公子閒談著:「說起來端華那小子……是哪一年失蹤的來著?」「哈哈哈那麼古早的事兒誰還記得啊?大概是跟著九成山裡的花妖狐鬼什麼的跑了吧?」
「不——我還活著!不要拋棄我我我我……」端華被逼真的想像嚇到了,在心中發出了悠長的悲鳴,卻沒注意阿檀的笑語聲不知何時停了,她倏地回頭望向窗外,眼神變得冷酷而狡黠。下個瞬間端華抬起頭時,阿檀的身影像道緋紅的旋風一樣消失了,而吞沒意識的黑暗又席捲而來……
「不會吧……在這種情形下我還睡得著?」端華一邊回想著陷入昏睡前的事態,一邊習慣性地伸手亂抓著頭髮,手指一觸到那些累贅的金釵鳳鈿心裡就更煩躁,一把就連珠子帶流蘇地扯了下來,丁丁噹噹地丟在地上。
他正要移開目光,卻總覺得暫留的視野中有什麼東西讓他心裡一動……那堆珠光寶氣的釵環中,好似有一道細而尖銳的光芒……他湊近點眯起眼細看了看,伸手從一朵珠花底下拈起了一根金針——不到兩寸長,金黃的色澤,混在一片華麗首飾中依然不掩光彩明亮。
「……剛才有這個小東西嗎?是阿檀乾的?她幹嘛在我頭髮裡插根針?」端華捏著它越想越迷糊。「……難道這小妖怪還想逼我繡花?!我,我要跟她同歸於盡!」
細細的金針好像閃過一道日影般的流光,端華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再打量時卻又沒有異狀……等等,細看之下,這金針孔上還綴著一股絲線,燭光之下看不太分明,似乎是好幾種彩色絞成一股,穿過針孔,懸在空中,最後拖在地板上長長地延伸出去,一直指向燭光不能及的黑暗角落。
端華不知不覺伏低了身子,追溯著那股斑斕綵線望過去——他說不清為什麼,但那鮮明的綵線奇異地吸引著他的目光,就好像某種醒目的道標,是這妄想樓閣中唯一真實而執著的存在……
他一手拈著金針,一手小心地捏起綵線,一點點往前探索著,而那纖細的絲線似乎長得無窮無盡,在暗色地板上盤旋迴繞,曲曲折折,始終看不到盡頭,只是執拗地通往斗室之外的黑色深淵。更荒唐的是,端華追著它前進一步,黑暗似乎就退隱一分,卻永遠不近不遠地包圍著他身處的這間小閣,怎樣都闖不出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