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亭(四)

端華咬咬牙,一把將礙事的紅色長裙撩起下襬紮在腰間,把金針銜在唇間,捲了卷廣袖,悶頭就要往黑暗裡衝——

「端華?你真的是端華!?」

他及時剎住了腳步,往聲音的來處回望過去——窗邊的燭火被風帶得搖搖曳曳,一個不算高大的人影正保持著一腿在裡,一腿在外的姿勢跨坐在窗欞上。雖然滿面塵灰,一身疲憊,嘴還張成個驚訝無比的「o」型,但還是能看出來風神秀雅,態度溫良——不是一同落難的李琅琊又是誰?

「你你你……」殿下看來完全被端華的新造型震撼了,手舉在空中亂指了半天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還是端華反應得快,兩步就躥到窗前扶住了李琅琊搖搖欲墜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將他架了下來。兩個人面面相覷的沉默了一瞬間,端華回過了神,連珠炮似地喊起來。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餅?」

「那個妖怪小孩有沒有欺負你?」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又是怎麼爬上窗的?

端華越問越急,表情都扭曲了,逼近的臉部大特寫再配上抹得不太均勻的胭脂水粉和烈焰紅唇……李琅琊的嘴角開始抽筋,他強忍著流淚狂笑的衝動,回頭指向了窗外。

「我也正在奇怪啊,我迷路了好久,麥田裡忽然多了一條顏色碧綠的小橋,從田裡一直通向落雁亭,我上橋之後走啊走啊——就走到這裡來了。」

(三)

「說起來這是在漢朝風行的七夕習俗了,現在長安城裡的女孩子也沒多少人聽說過——為了避免搭橋的喜鵲過於勞累,耽擱了牛郎和織女一年一次的相會,有時候女孩兒們會把柳枝搭在屋簷上充作小橋呢。」

安碧城閒閒地倚在靠墊裡,邊搖著扇子邊聊著風俗掌故,阿檀還在低頭鑽研著柳條小籃子的編法,聞言輕輕笑了起來:「大哥哥你懂得可真多,聽起來是很美,不過這些典故風俗連我都知道是騙人呢……哪裡有什麼牛郎織女,更別說銀河相會這些編出來的故事了,不管是鵲橋還是柳橋,都沒有人要在上邊見面吧……」

「咦?阿檀你怎麼這樣想啊?要是不信的話,為什麼要耗費心力做這麼多乞巧的小東西?」安碧城有點吃驚地直起了身子,隨手拿起一隻絹扎的娃娃,捏了捏它身上精巧的衣褶刺繡。「你供奉這些花草美人,到底是向誰在祈求保佑呢?」

「我才不希罕什麼保佑呢!」小女孩忽然惱怒起來,捏著柳枝的手也不知不覺用起力來,把那嬌嫩的綠葉掐出了細細的水痕。

「我只是……只是喜歡七夕節而已,只要媽媽和這些娃娃能永遠陪著我,我願意天天都過七夕,可是最重要的,還是大家能在一起……難道這樣不好嗎?哪裡用得著什麼神仙來保佑我?大哥哥你……也留下來不好嗎?」

阿檀好像有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抿著唇不說話了,只是輕輕捻弄著豔紅的衣角。坐在她身後的薛娘子攬住了她的肩拍撫著,在她耳邊低低說著安慰的字句。阿檀半晌才從媽媽懷裡抬起了頭,臉上還保持著天真的笑容,但那漆黑的眼睛裡,彷彿多了一點極其淺淡的悲慼……

「大哥哥我跟你開玩笑呢……我知道,你才不願意留在這樣的深山裡呢,就像以前那些客人一樣……」

小女孩喜怒無常的情緒波動改變了小閣中的氣氛,剛才笑語晏晏的景象一時有點難以為繼。安碧城瞅了瞅低垂下眉睫的阿檀,再看看旁邊沒什麼表情的薛娘子,輕咳了一聲:「我講了半天七夕節的風俗,也有點膩了……阿檀我問你,你的膽子大不大?」

「啊?」

安碧城翹起手指撥了撥金髮,保持著十分刻意的淡定姿態笑了。「我這個人啊,在長安城裡可是有著‘怪談王者’的稱號呢!要講嚇人的故事,沒人比我更拿手了!要是小姑娘膽子夠大的話,我們來講鬼故事消遣怎麼樣?

阿檀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開了一個明亮輕鬆的笑:「我可不怕什麼鬼故事,只怕大哥哥你根本嚇不倒我呢!」

安碧城輕輕一擊掌。「我就喜歡這樣膽大有氣魄的姑娘!讓我先想一想——嗯就講一個我從西市同行那裡聽來的‘人偶成精’的故事怎麼樣?」

(四)

有位籍貫南陽的商人張不疑,在一個微寒的秋天來到了長安。這座繁華富麗的大城讓他傾心不已,決定在人流最盛的西市買座宅子安家。宅子很快找妥當了,卻還少一個做飯洗衣照料起居的婢女。

一天傍晚,他看貨歸來,日色垂暮才忙忙趕回了城,快要走到興義坊的時候,忽然從曲巷中走出一個黑衣的老婦人,笑嘻嘻地招手叫他。「我聽說您家裡還少一個婢女使喚,正好今天有位做過官的大人要發賣手裡的奴婢,您不來看看嗎?」

「我怎麼沒在西市見過你?你又怎麼知道我要買使女……」張不疑看了又看,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老婦人,對方那自然而熟稔的說話態度實在古怪。

「哎呀呀您張使君是南陽來的大富商,這一個月下來,還有誰不認識您呢?老身在這西市住了幾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不然也不會給您牽線了!」

老婦人的奉承十分得體而熨貼,說得張不疑真個不再疑惑,跟隨著她走進了巷中深藏的一座宅邸。微暗的暮色中這宅子靜無人聲,大門洞開,枯葉滿階,庭院中亂堆著些箱籠,一副無人灑掃,主家既將遠行的樣子。

「這個是……」張不疑正要開口詢問,卻見中堂中緩緩行出一個人來,身上寬袍的織金紋在靜室昏暗中一點點浮現,像一團凝結不動的火焰。他看了看在階下四處打量的張不疑,輕輕叉手一禮:「這位就是要買婢女的張使君?卑人姓胡。倒是有勞您走這一趟了。」

跟鮮烈的金衣相配,這是個面相粗豪的虯髯客,好在談吐還算客氣。幾句話就交待明白了前因後果——自己曾當過一任浙西司馬,當年在南方為官時買了不少婢僕,後來又帶到了長安定居。只是如今家鄉不太平,他要回家去照顧父母。財物帶走的帶走,變賣的變賣,只是家裡的奴僕太多,不如在長安就地發賣換些現錢。

這一廂說著話,那一廂的老婦人已經進了內堂,帶出了七八個女孩子站在堂中。張不疑仔細打量,只見其中有位十六七歲的少女最是高挑漂亮,而她那雙含情慾語的眼睛,也似乎總是凝神回望著自己……

********************************************************************

波斯人娓娓講述的聲音忽然停了,端起小盞裡的水抿了一口,潤了嗓子卻也不趕快接著敘述情節,綠眼睛望著空中出起了神。

「……後來怎麼樣了呀?他買下那個女孩兒了嗎?怎麼不往下講了?」阿檀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安碧城用扇子遮住了嘴唇,眼睛裡慢慢浮出一點探究的笑意。「我只是剛才忽然想到,還真是巧啊!你猜怎麼著——那個最漂亮的小婢女就和阿檀你一樣,也是穿著精緻又鮮豔的紅衣裳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