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端華和琅琊清晨動身,卻再次迷了路,又回到了落雁亭,正值七夕乞巧之夜,得到了阿檀的盛情招待,可是吃下點心——兩枚燒餅之後,事情發生了異變,兩個人在意識昏眩中被變成了人偶娃娃,被囚禁在微縮的小「落雁亭」中,端華還被迫穿上了女裝……
(一)
在端華陷入莫名其妙的變裝地獄的同時,一位該被尊稱為「殿下」的人,也正在經歷著前所未見的新人生。
李琅琊恢復意識的時候,只看見滿眼綿綿不絕的綠色。低矮叢林般的青苗結成柔軟的牆壁,延伸到無窮幽遠之地。與夢境相混淆,卻又比夢境更清晰沉重的場景無聲無息地合圍過來,他在那一瞬間簡直喘不過氣來。
他用力搖了搖頭來驅散腦海中的迷霧。「……剛才我們在喝茶吃點心……那兩個魔合羅娃娃……天哪端華!」
他跳起了身向四面望去,暗沉沉的麥田上方,是靜謐懸停的新月,光亮蒼白卻那麼了無生氣,像個奇怪的笑容虛虛貼在夜空中。若有若無的月色穿不透麥田遠處濃雲般的黑暗,卻恰好能模糊映出一座小小建築的輪廓。兩重小樓、木頭廊柱、青灰屋瓦——「落雁亭」像座寂靜的浮島,停駐在綠海中央,像被凌空托起在反射月光的銀色草尖上。
就在第二層的樓窗上,似乎有個人影在向外眺望。隔得太遠,李琅琊看不清那個人的面貌,但那清晰可辨的紅髮像暗夜中的星星之火一般鮮明。
「端華!端華!我在這裡!」李琅琊揮手大叫著,但凝滯的風似乎難以傳遞他的聲音,不然就是有無形無色的屏障阻隔著雙方的視野,那個遠處憑欄而望的影子並沒有反應,過了半晌,猶猶豫豫地離開了窗邊。
接下來的時間,李琅琊的記憶中,自己一直在重複著撥開青苗向前行進的動作,可奇怪的是,不管自己向著哪個方向行走,都始終沒法靠近落雁亭,那孤寂的小驛亭永遠浮在遠處,目力可測的距離卻像隔著迢遙銀河,遲遲不能飛越。
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李琅琊突然發現綠波的縫隙之中還有人影閃過!他心下一驚,停下了向落雁亭奔跑的徒勞之舉,慢慢向發現人跡的方向靠近。
因為夜風而伏倒的青苗之間,依稀現出一個穿青褐衣裳的人形,李琅琊以為對方是背對著自己伏倒在田梗間,走近時青衣人卻猛然直起了腰,手中也像拿著什麼長柄狀的工具……一錯眼的瞬間,他又彎下了身,雙臂用力往下揮著工具——原來他一直在重複著用鋤頭耕地的動作,難怪身影在過於茂盛高大的苗株間忽隱忽現!
李琅琊緊走幾步拉住了他的手臂。「這位兄臺,這是什麼地方?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惶急的話音一下子止住了,因為隨著他的動作轉過身的青衣人,雖然神態僵硬,目光呆滯,卻生著一張他分明認識的團團臉,不是昨天邂逅的商人姜十一又是誰!?
(二)
——然而姜十一好像沒有認出相知的跡象,事實上,他根本沒聽明白李琅琊的話,眼神全無光彩,轉也不轉動一下,只是慢慢地掙脫了李琅琊的手,繼續著彎腰揮鋤的動作。而隨著他一點點向前開墾,起伏的麥草間露出了越來越多的人影,有錦衣的男女,也有年少的童子,他們不回顧,不遲疑,只管持續著沉默的勞作。
也不知是眾人整齊劃一的動作引來了號子相和,還是盤旋在麥田上空的單調聲音指揮著人們的勞役。起初還像一點隱秘的蟲鳴,但就像投下的石子在水中激起連綿不絕的漣漪,水波圓環般的迴音越來越廣,那似近似遠,若斷若續的音調依稀重複著——
「采采苤苡,薄言採之……」
「采采苤苡,薄言掇之……」
李琅琊茫然四顧著異世界般的景象,看似普通的農事勞作,無知無覺重複著規律動作的人們……在這跨越了夢境與現實的七夕月夜,再平凡的場面也帶了浩大的恐怖之感。還有那不斷往復的吟誦,本來是《詩經》裡關於採摘車前子的田園之歌,但那催促的旋律此時更像一個讓人麻木的魔咒!
超現實的事態還在往下延續——在一句句「薄言採之,薄言取之」的節奏中,他們耕出的田壟,播下的種子迅速破土而出,從細弱的植株長成青蔥的綠苗,匯入到無邊無際的綠海中去,而轉瞬之間,麥苗褪去了濃郁的冷色,搖擺著結出了沉重的麥穗。圍繞著落雁亭的世界變成了金黃一色的麥浪之海——但這詭異壯麗的景色也只維持了短短一刻。就像耕種時那麼動作整齊,田間的人們靜默無聲地開始了收獲,一個個麥穗被摘落、脫粒,田野四周不知何時出現了小小的磨坊,一袋袋麥子被魚貫送入石制的大磨盤,磨成了微黃乾燥的麵粉……
「這做餅的麵粉來得可不容易,是他們辛苦了一整夜才弄出來的!」
「就在那塊麥田裡,我的‘魔合羅’娃娃們先種麥子,再磨麵粉,忙了一夜呢!」
小女孩那稚嫩的童音恍惚又響在耳邊,跟初聽到時天真無邪的意味截然不同,那荒誕的話分明道出的是驚悚的現實——那些奇巧可愛的「魔合羅「人偶為什麼看起來栩栩如生?因為他們根本就是真正的人類!不過被奇異的妖術困在這片小小的天地中持續著耕作,製出含著詛咒的麵粉,去幻惑更多的現實世界的人類被化成人偶……這殘酷的迴圈讓李琅琊流出了冷汗——阿檀和薛娘子到底是什麼人?「落雁亭」是真實存在的地方嗎?這邪惡的七夕遊戲到底持續了多久?而困居在樓上的端華,又面臨著什麼樣的命運呢?
(三)
「采采苤苡,薄言採之……」
「采采苤苡,薄言掇之……」
平板的吟詠漸漸離開了廣闊的麥田上空,而聲音的波浪往高處飄散時,遠與近,龐大與渺小的界限慢慢模糊了……月光和著淡淡的拍子,像融了冰糖晶粒的水,輕柔地撒在窗下,點染得那座「落雁亭」的小模型像尊剔透的玉雕。
還是那間遍佈著人偶的小屋,熱衷於風雅茶會的三人卻沒了蹤影,倒是薛娘子姿態嫻靜地倚在小榻前,默默地低頭注視著亭前的小麥田,看著蟻群般的人影出沒其間,看著纖細搖擺的青苗由綠轉黃,完成著速度詭異的收穫……這美麗的婦人口中輕輕哼唱的,正是那首表達催促的歌謠。
片刻之後,薛娘子直起了腰身,拿起早已備好的小掃帚和陶碗,沿著麥田四周細細掃著,細雪般的麵粉紛紛落進了碗中。方圓五寸左右的小田地,掃出的麵粉積了小半碗。而與她的動作幾乎發生在同時,收割完畢的田地中又抽出了髮絲般的綠芽,漸漸伸展成苗株……
做這一切。薛娘子的動作熟練之極,似乎已重複了無數遍,端妍的面容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她偶爾會望向「落雁亭」小樓的模型,瞥見其中半隱半現,一大一小兩個紅衣的人影時,她的明眸會露出一點點像憂愁又像惶惑的動搖之色——儘管在曖昧的月光中,那兩個影子細小得像米粒微雕,根本看不清形貌。
打破這平靜而詭異的一幕的,是突然從樓下傳來的敲門聲。
薛娘子悚然一驚,向著樓下正門望去——正是月明雲淡,露華濃重的時候,是什麼人深入到這空山荒徑,不急不徐地叩擊著門環?
她站起身來,無聲無息地走下了樓梯,身後燭臺的圓光跟隨她的移動而搖晃著,而身旁光滑的板壁上,映出的並不是窈窕的人影,而是更加龐大模糊,難以言傳的形狀……
「我是迷路的人,深夜裡無處投宿,可以讓我進來嗎?」店門外是清朗好聽的長安官話,又帶著一點點微妙的口音。
薛娘子不知為何停在了店房中央,曳著朽葉色長袖的雙手慢慢在胸前握緊了,眼中又流露出那種彷徨不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