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亭(二)

前情提要:隨駕避暑去九成山,琅琊和端華卻在山中迷了路,走到了荒棄小徑旁的客棧——落雁亭。認識了店主母女和兩位借住的客商。小女孩阿檀很是喜歡端華,帶他們看了她為明天的七夕乞巧準備的玩具,其中最奇特的是一座微縮的落雁亭模型。當晚端華不知為何作了了一個穿著女裝的怪夢。

(一)

「……我以為很瞭解你了,但你不為人知的一面總能給我新的驚喜哪端華公子~」

「你那憐憫的眼神還真是刺痛人心哪!而且為什麼說得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我只是一想到你化著濃妝的樣子就……噗!」

「不,不要告訴別人!特別是我那幫金吾衛的同僚!

兩個人鬥著嘴一前一後下了樓梯,晨光將小廳堂妝點得分外潔淨,停在窗欞上的小鳥左右顧盼,像織錦上凝固的一幅畫,忽然察覺到有人走近,就撲楞一聲曳著翠綠的長尾遠遠飛走了。

薛娘子捧著食盤走了進來,微笑著向還有點睡眼蒙朧的兩人打招呼:「二位貴人起得早啊,我聽到兩位起身的動靜,熬了點粥作早飯,太簡慢了……店裡就剩了不多的麵粉,都給那兩位客人做了點心了。」

「沒關係,我們隨便吃點也就要走了。」李琅琊回頭往店堂裡看了看。「那兩位客人已經走了啊?還想和他們再聊聊呢……」

「是啊,天剛矇矇亮就動身了,說要趕早進長安城呢~」薛娘子一邊答應著,一邊擺了好清粥小菜,綠瑩瑩的小瓜條配著白米粥倒也清爽可愛。兩人剛落座,小姑娘阿檀就從前院跑了進來,小發髻和鮮紅的衣衫上沾了微微的晨露,她卻毫不在意,笑吟吟地踢掉了一對繡花的小錦履,坐在端華身邊託著腮望他,黑眼睛裡好像凝著許多說不出的話。

端華看見她,忽然心裡一動,恍然大悟地向李琅琊轉過臉。「我想起來了,怪不得昨晚做那樣的夢呢——都是看多了阿檀做的那些小人偶,不是也有漂亮的美女娃娃麼,都穿著親手縫的小裙子小鞋子什麼的,弄得我在夢裡犯起迷糊了……」

「大哥哥昨晚做什麼夢了?」阿檀一下子來了精神,拉著端華的衣袖急切地問著。「也告訴我聽聽嘛!」

李琅琊捧起粥碗擋住了笑意,端華臉微微一紅,雙眼望天哼哼著:「……是啊,是什麼夢來著?奇怪一起床就全忘了……啊對了!今天不是七夕嗎?我今晚跟宮裡的姐姐多要幾個小‘化生童子’,帶來送給你好不好?」

「宮裡的姐姐……?」阿檀懷疑地眯起了眼睛,不過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重點。「大哥哥真的還會回來看我嗎?不如今天不要走了啊……」

薛娘子適時地走了進來。「阿檀,不要耍小孩子脾氣讓客人為難啊,你都有了那麼多玩具,大哥哥還要送你禮物,你還不該先謝謝人家嗎?」

阿檀的小臉垮了下來,撅著嘴捻起了衣角。端華苦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別生氣啊……我跟你保證,過幾天就來看你,說不定還帶你去長安玩呢!」

阿檀好像無聲地笑了笑,又滿腹傷心地低下了頭,忽然站起身「咚咚」地跑上了樓,再也沒有出來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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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件豔紅奪目的衣衫消失在樓梯盡頭的影像,好像隨風倏忽來去的蝶翼,總是閃回在腦海之中,令端華越來越心煩意亂——清晨告別了薛娘子,策馬走出「落雁亭」的時候,本來還是神清氣爽,把他們送出門的薛娘子還指點清楚了繞出山間迷徑,通向九成宮的大路。可不知為什麼,此時已經過了午後,那零散漏洩出金色暉光的綠蔭卻濃密如昔,攀爬著苔痕的樹幹、彼此糾纏結成濃雲的枝椏,以不同方式沉重而執拗地阻礙著視野。馬蹄踩上厚如錦氈的落葉,那細碎的響聲反而更提醒出空寂寥落、遠離人煙的幽閉感——一念及此,那隔絕了炎夏日光,暗淡而芬芳的樹海都讓人開始覺出不安……

「這是怎麼回事啊……路好像比昨天還難認?」

雖然參天樹影擋著陽光,溫度並不高,端華的額頭上卻已經開始滲出汗水。說來也好笑,從少年時的閒遊打獵,到青年時的隨駕扈從,他在這九成山的林間馳道已不知跑了多少次,卻從來沒有陷入到這樣持久迷路的窘境中。難道是一開始薛娘子就指錯了路?也不見坡度升高,兩人卻好像慢慢走進了山頂越來越幽深的森林之中——豈不是離山麓的宮苑越來越遠?

「你覺不覺得,時間好像過得特別快?」李琅琊忽然開了口,他抬頭望向蒼綠枝葉結成的穹頂——那裡露出的天光正滲著淡淡的灰藍色——在兩人兩騎不見頭緒的探路摸索之時,黃昏已經又一次悄無聲息地降臨在深林之中。只是少了群山遠望的蒼色,也少了靈動啾啾的鳥鳴,這流逝的暮色也彷彿成了樹海的一部分,密不透風地從頭直壓下來。

李琅琊跳下了馬左右看看,前方生得高大茂密的草叢中,忽然有眼淚般的光芒一閃——凝神再看才發覺,不過是掛在草尖上的幾縷蛛絲,半殘的網羅承接著一滴露水……也許是因為缺少日照而未及蒸騰的雨水?這場景不知為什麼看起來竟有點眼熟……

盯著輕輕搖曳的水光之網,李琅琊揉了揉眉心,用馬鞭撥開了叢生的蔓草——曲曲彎彎的荒徑消失在山坳中,樹木與樹木連綿不絕的勢頭出現一個小小的空白。起到隔斷作用的是一座二層小樓,竹籬低垣潔淨樸實,在四面合圍的陰沉暮光中顯得亭亭可愛——

落雁亭,他們在山中徘徊了一天,似乎又繞回了出發的地方。

(二)

兩人再踏進店房的時候,心中都是迷茫不解,一時說不出話來。倒是薛娘子一眼看見,滿臉驚訝地迎了出來。「……兩位……怎麼又回來了?」

「好像是……又迷路了……」端華還沒說完,阿檀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來,喜不自勝地拉住了端華和琅琊的手,回頭向著薛娘子一笑:「我就說兩位大哥哥一定會回來陪我過節的,媽媽還不信呢——現在怎麼樣?」

薛娘子輕輕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柔和下來。「也許是我指錯了路吧……天晚了,兩位就再留一夜好了。」她的眼神從兩個疲憊的人身上移開,看了看一臉喜容的阿檀。「真是個任性的孩子啊……」

兩人再次來到阿檀的房間,是在吃過了與昨天相仿的簡單晚餐之後。小姑娘已經開啟了窗戶,捲起了竹簾。在窗下席地而坐,正好望見那意態疏淡的一彎弦月,帶著倦色浮在黑黝黝的樹海頂端。

雋秀而脆薄的一點月光不夠照亮室內的陳設,阿檀一盞盞燃起了燈火,像徐徐褪去黑色薄絹的遮擋,滿地玲瓏剔透的小人偶、裁了一半的小衣裙現出了五彩絢麗的顏色,那些嬌細的眉目五官愈發靈動鮮活,直像要說起話來一般。在大群小小美人的簇擁中,窗前竹榻上的那座小小「落雁亭」顯得既纖巧又嚴整,好像比昨晚更高大了一些。

說是要「一起過節」,阿檀可是費了番心思,還搬來了一隻紅泥小風爐,小心翼翼地點著了火,往爐上的小砂鍋注滿了水,順手從地下撿起一片肥厚的芭蕉殘葉當作扇子,像模像樣地扇起風來。

到底是小孩子不熟練,眼看著小火苗低了下去,端華誇張地「唉喲喲」叫著,連忙接過芭蕉葉子換個角度送風。他這麼大的人擺弄起玩具般的小傢什,倒是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小姑娘真是越來越能幹了~燒水是要幹什麼?給我們煮茶喝嗎?」

「——你怎麼知道?!」阿檀笑得更甜了,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個小絹包,悉悉索索地開啟一瞧——裡頭滿滿包著曬乾的樹葉和花瓣。端華還沒收回不明所以的目光,就看她靈巧地一反手,把一把乾花幹葉都投到了開始沸騰的水鍋中。

「這就是我的茶啊,我攢了好久,自己都捨不得喝呢,大哥哥喜歡嗎?」

「這個……」端華看著那些色彩各異的花瓣枯葉在沸水裡翻騰,草藥般的苦味開始混雜在升起的水霧中。但說到底他也不忍心掃這小姑娘的興,只好苦笑著向那鍋不明液體點點頭。「……喜歡!只要是阿檀親手煮的茶就喜歡……」

李琅琊本來坐得離風爐略遠一點,但聞到那苦澀的「茶」味,也開始覺出不妙——可惜已沉浸在遊戲中的阿檀想得十分周到,已經利落地為放好了陶土的小茶碗,拿著長柄小竹勺煞有介事地為兩位客人點起茶來,第一碗奉給了端華,第二碗遞在李琅琊手中,讓人推辭的話也說不出來。

李琅琊和端華對望了一眼,再看看因為一展「淑女」茶藝而滿臉期待的阿檀,只好遙遙相對做了個敬酒的手勢,一仰首飲幹了碗中苦如黃連的液體。

(三)

一時間兩個人誰也沒說出話來,因為除了苦之外,這「茶」裡頭可能還混了什麼不知名的樹根渣滓,一股子難以下嚥的土腥味,簡直把勉強擠出的讚美之辭都壓了回去。端華不愧是好漢,這種情況下還是掙扎著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阿檀好像也看出點不對,猶豫地問了句:‘……是不是有點苦?不是說好茶都是苦的嗎?我給你們拿點心壓一壓好不好?」

兩個人一起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