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初的山間空翠,真個是沾衣欲溼。人走在蔥蘢的樹影中,倒像浸著碧沉沉的一潭靜水。長安城裡的炎熱繁華都被吹到了隔山隔樹的遙遠之地。
黃昏的暉光照進深林,像濃綠堆疊的叢雲罩上了淡金羽衣。漸漸轉西的橘色晚霞中,無數鳥雀高高地盤旋飛翔,清鳴著投進了青黛的群山之中。端華仰著頭看了一會兒鳥群歸巢的方向,臉上的神色很是迷惑不解。
「明明是跟著大隊人馬走的,怎麼會迷了路呢……」
「這九成山裡的小路岔道太多了,剛才衛隊都追著陛下的馬跑出獵場了,我們也不知是在哪裡轉錯了彎——我倒是無所謂,端華你不會被金吾衛的同僚嘲笑嗎?」李琅琊縱馬跟上了幾步,語氣倒也不太急切。
「這個嘛……我就只好說,是殿下你跑得太慢迷了路,我為了保護你也不幸掉隊了。」端華踩在馬鐙上站起了身子,向越來越濃密的蒼翠樹林眺望著。「……可是也得先找到同僚再說啊,天都快黑了,難道我們要露宿在山裡嗎?」
——九成山,距離長安三百多里,綿延的山林裡建有皇家的離宮和獵場。每到盛夏時節,陛下總是會離開大明宮,西向來到這風景幽雅的山麓中小住避暑。作為扈從的宗室和侍衛,李琅琊和端華也隨駕出行。只是還沒在夏宮裡好好乘一下涼,就在一場普通的行獵遊樂中迷失了方向,兩人兩騎,已經在漸轉深沉的暮色裡轉了好久。
明明是朝著九成宮所在的方位摸索前進,卻偏偏被層出不窮的林中岔路繞暈了頭,所以兩人終於看到一條略微寬闊,疑似官道的路徑時,都是喜形於色。等到策馬走近時才看清,這條開在密林中的道路雖然略微平坦,卻是芳草悽迷,半遮半露,一看就知道少人經過更無人修整,已經廢棄不知多久了。
端華已經開始有點焦燥了,他跳下馬來順手摺了一根樹枝,一邊拔開直伸到眼前的茂盛枝條,一邊沿著這條路往前試探。李琅琊也下了馬,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繞開一大叢結著蛛網的雜草,視野忽然變得開闊了——被棄置的官道通向一個小小的山坳,在無數高大筆直,樹冠如同豪華傘蓋的樹木合抱之中,一間小小的房舍安睡在其間,簡直像個小巧的盆景玩具。
李琅琊和端華牽著馬走近時,最後一抹暖色夕照正映在房頂的青瓦上,很快就猶猶豫豫地黯淡熄滅了。原來這是一間木製的二層小樓,規格倒不太像一般的民居。樓前有個不大的院子,散佈著葡萄架和零星花木,還有幾隻覓食的雞在來回踱步。
一個身形婀娜的女子正走出樓門,她只顧著把雞驅趕回巢,一抬頭正看見兩個錦袍戎裝的貴公子,不由愣住了。
「兩位是……」她直起了腰。簡素的青布衣裙,黑髮挽成一個倭墮髻,襯得容色嫵媚而慵懶。端華早笑容滿面地進了門。「娘子安好啊,我們是進山打獵的,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可以嗎?」
青衣的少婦似乎留意瞟了瞟了兩人的衣著神態,聲音也輕鬆起來。「兩位貴人說哪裡話,我們開的本來就是客棧,哪有不留客的道理?只是……」她回頭望望房內。「只是之前已經來了兩位客人投宿,二位看來像是長安城來的貴家公子,會不會介意這個?」
「——怎麼會介意呢?人多不是更熱鬧嗎?說起來倒是挺巧的,難道還有別人跟我們一樣迷了路……」端華接話倒是接得快,可惜三言兩語就把自家的糊塗事說漏了嘴,少婦聽得輕輕抿嘴一笑,李琅琊也跟著紅了臉,只得偷偷戳著端華的後腰提醒他閉嘴。
「荒山小店沒什麼傭工幫手,我去安置馬匹再加草料吧。」青衣少婦利利落落地接過了韁繩,向後院走去,又回頭向端華一笑:「兩位進店堂稍稍休息吧,我剛才正在做晚飯呢,一會兒就好~」
(二)
廳堂的面積不大,案几上的陶土燈臺已亮起了火光,供人倚坐的幾張坐席由細細的茅草編成,簡陋卻也潔淨。暮色浸染的窗前有一道木樓梯通向二樓,每級滲著木質紋理的臺階都打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到有些冷清的程度。
「房子小歸小,倒是挺精緻的……不過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深山裡開店啊?」端華一邊左顧右盼,一邊挑了張最舒服的草蓆坐下。李琅琊慢慢踱著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剛才我就覺得有點眼熟了,你看這客棧的營造樣式,像不像接待官員的驛亭?只不過小了許多。」
端華還沒回答,卻忽然發覺隨著夜色降臨而闇昧的視野中閃過了一抹亮光。他順著那生輝花萼般的顏色望去——倚著木樓梯的扶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小女孩,在樓下燈火和樓上陰影的光暗交界之處,她身上那件鮮紅的半臂錦衣分外豔麗醒目。
端華瞧著這無聲無息出現的小女孩笑了,雪白的牙齒在暮光裡一閃。「嘿,小美人兒,你是這家的小孩嗎?怎麼走路沒聲音的?」
本來靜靜望著樓下的女孩像是被端華的笑容晃花了眼,秀氣的小臉忽地紅了,忙忙地提起小裙子轉身跑上了樓。倉促轉身間的風姿竟有了點嫵媚動人的意思。
那位青衣少婦走了進來,想必在門口看到了這一幕,注目著樓上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那是我的女兒阿檀,九歲的小孩子家,天天窩在山裡沒見過什麼世面,讓客人笑話了……」
「怪不得小姑娘長得這麼可愛呢,長大後一定跟媽媽一樣是個美人!」端華習慣性地順嘴奉送著讚美之辭,忽地想起了李琅琊剛才的發現。「哎,這位娘子怎麼稱呼?有件事想問一下,您家這間客棧,以前是不是做過驛舍?」
「不愧是貴客,一眼就看出來了……」少婦款款走近,又在店堂左右點燃了幾盞燈,微黃的火焰在黑眸子中映出兩點寂光。「我家姓薛,住在這九成山下的村子裡。兩位剛才想必是從樹林裡的一條小路走過來的吧?那裡很久以前是條官道,可以下山直通長安的,所以路邊有一座驛亭。後來山上建了離宮,官道也改了線,這條路就廢棄少人經過了,只留下這麼一個無主的驛舍,我家就把它改建成客棧來經營了。每年春夏,總有些進山踏青打獵的客人來投宿,所以這小本生意也能勉強維持下去——只盼著阿檀能快點長大也幫我些忙呢。」
李琅琊一邊聽一邊也坐了下來,順手解開了束腰和袖口的皮甲。薛娘子忽然又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好像這小驛亭還有個好聽的名字來著,叫做……對了,叫‘落雁亭’。」
(三)
天完全黑了,下廚去周旋的薛娘子片刻之後又回到了廳堂,把黃粟飯、清蒸雞和青葵湯一一擺上了食案,那穿紅半臂的小姑娘阿檀也悄悄下了樓,幫著母親傳遞碗筷。她手腳利落卻很少抬頭,端華倒是想再逗逗她,可偶爾與她目光相碰時,小姑娘就迅速垂下了蝴蝶翅子般的濃密長睫,帶著一點點羞澀的笑意跑開了。
在端華琅琊兩人對面,還有另一張食案,就是剛才薛娘子提到的兩位先到的客人了。一行人已經互通了姓字,面白微胖、青色羅袍的中年人名叫姜十一,鬍鬚捲翹、褐色翻領胡服的則是個長安官話還不太熟練的波斯人安休休。兩人都是往長安去的客商,在路上相遇就搭伴同行。
「我倒是一年也來往個幾趟,不過這回碰得巧,不是說皇帝陛下來九成山避暑嗎?這位安老兄也說機會難得,要是能見到宮裡頭的儀仗侍衛什麼的,哪怕只是遠遠望一眼也算見世面了。又聽說山裡有條舊路也通長安,我們就一起進山來了……」
健談的姜十一說到一半,安休休就結結巴巴接過了話:「可是我們迷了路……皇帝,沒看到,金吾衛,也沒看到!」
端華一下子笑出了聲,隨即鼻孔朝天裝出毫不在意的神色。「金吾衛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哪裡比得上我們兩個這麼少年英武?二位多看看我們,也算不辜負在深山裡相逢一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