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亭(一)

兩個商人被這沒心沒肺但好像又有點靠譜的自誇逗得哈哈大笑,安休休更跳起身來要敬端華一杯酒,只有李琅琊苦笑著垮下了肩膀。「……你,你的臉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似乎是為了驗證端華男女老少通殺的魅力,小女孩阿檀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睜著一雙黑沉沉的大眼睛望著幾個人的笑語喧譁。李琅琊發現時,她已經捱到了兩人的坐席邊緣,正低著纖細白鳥般的頸子,擺弄著手裡的什麼小東西。

「怎麼了阿檀?跟我們一起吃吧?」小姑娘迎著李琅琊的詢問抬起了頭。以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她的皮膚略顯蒼白了些,但一雙波光盈盈的烏黑大眼睛和嬌嫩的嘴唇中和了不太明朗的病容,與其說像朵落了薄霜的小花,倒不如說她像個過分精緻而缺少活力的玩偶娃娃……

「……兩位大哥哥,你們瞧,這個好看嗎?」阿檀的聲音細細的,她從衣襟裡拿出了一直在把玩的東西——當真是個四寸來長的布制小人偶。黑絲線紮成兩個小丫髻,軟軟的手腳是往白布裡填充了綿花,身上穿著用散碎綾紗剪成的小衣服,雖然針腳歪歪斜斜得不太精緻,但還是努力裁出了緋紅半臂和素白長裙的樣式,肩上還綴著一條細細的綠絲帶當作披帛。

端華看著人偶面部用筆畫出的長眉杏眼、櫻桃小口,再看看阿檀期待誇獎的眼神,託著腮笑了,五官在燭光掩映下更加華美幽深:「真漂亮的娃娃,是照著自己的樣子做的嗎?阿檀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呢~」

阿檀興奮地紅了臉。「是我自己縫的!我還有好多娃娃呢!大哥哥跟我來看好不好?」涼涼的小手拉著端華就往樓上走,正在收拾碗碟的薛娘子連忙阻止:「阿檀!不要這樣調皮!客人已經累了……」李琅琊笑著向她搖了搖手。「不要緊的,我們都喜歡小孩子,陪她玩一會兒沒有什麼。」

話雖這樣說,但兩人隨著阿檀登上樓梯,推開隱藏在迴廊盡頭的小門時,還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凝著暖光的木頭地板上,零零散散擺放著為數眾多的小人偶。有的是用綾絹碎布縫成,有的是木頭雕刻,還有彩繪鮮豔的泥娃娃。一個個或坐或臥,從門口一直排到了窗下的小榻,好像隨意栽種的花朵,自己生成了自成世界的小人國度,

「……還真是攢了好多啊,不會都是自己做的吧?」端華只顧著讚歎,李琅琊則蹲下身來一個個細看。看滿地娃娃的面貌和打扮,有衣袂翩翩的書生仕女,也有短褐草鞋的農夫樵子,更多的是稚齡的孩童。都穿著似模似樣、細節畢肖的美麗衣裳,或者是用顏料細細畫出,或者在布面上用細線連綴,每個人偶臉上都是桃紅雪白,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李琅琊順手撿起一個套著小縷金衣,頭戴珠子羅帽的小泥娃娃,再看看窗外初升的上弦月,忽然間明白過來:「……端華,瞧我們真是山中不知日月了!明天不就是七夕節嗎?」他微笑著轉向了阿檀。「這些娃娃,都是明晚乞巧用的‘魔合羅’是嗎?」

阿檀臉上一下綻開了鮮妍明媚的笑容,似乎是沒想到他對女孩子的節俗如此瞭解。「可不是嘛!我準備了好多乞巧的小玩意呢,‘谷板’也好,‘仙橋’也好,比誰做得都巧!」

(四)

七月七日,天孫越過銀河與戀人相會的佳期,也是下界精於女紅的姑娘們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慶。這一天晚間,家家戶戶的女孩子都會在院落月下襬出香案,供出用彩絹紮成的花朵、彩紙剪出的橋樑、麻桿編成的小樓閣、黃蠟或木頭雕成的牛馬雞魚……總之,人間所有的景緻和物件,幾乎都能在這一晚被雙雙巧手複製出來。可女孩們還只嫌巧思不夠,手工不精,又發明出一種叫做「谷板」的小型盆景:在木板上灑水覆土,播下草種,等它生出寸許長的青苗再修剪整齊,在其中搭好什麼小茅屋、小樹林,再穿插好各司其職,栩栩如生的小人偶,簡直就是微縮的一臺小戲。至於「魔合羅」,也是七夕必備的名物——用各種材質做成的偶人。貴重的用金珠玉翠裝飾,甚至用金銀鑄成,市井人家的就用泥塑布縫。「魔合羅」本是梵文,是佛教神名,在民間又被喚作「化生童子」,起初都是做成俊秀年少的孩童模樣,後來就變成各色人物無般不有了。

兩個人跟著阿檀穿過滿地散放,猶如野草閒花的「魔合羅」偶人,來到了小榻跟前。阿檀喜孜孜地捧過了燭臺,搖曳的燈火圓光下,分明是一片綠意喜人的小小田地——大約有一尺見方、一寸高低的淺木盒裡滿栽著綠茸茸的草苗,又用松枝和柳條妝點成一片樹林,在短枝簇擁的林蔭深處,有一座用木條和麥秸搭成的二層小樓。樓頂上用青色硬紙一片片剪出了屋瓦,樓前用竹篾紮成大門,樹葉梗編成籬笆,圍成一進小院,幾隻黃蠟捏成的雞犬散落在其中,猛看去竟好像在悠閒走動一般。

「這個不就是……」端華越看越是眼熟,詢問地看向阿檀,小姑娘得意地點著頭。「就是落雁亭呀——是不是一模一樣?就是多了一塊麥田呢。」

——果然,跟現實中的落雁亭稍有不同,小房子的院外分割出了一片正方形的空地,其中栽的不是草籽而是初生的嫩綠麥苗。阿檀拿起繡花的小剪刀小心修剪了一下青苗的高度,又拿起一頭蠟捏的黃牛放在麥田旁邊。「這個叫作‘種生’,要是我們真的有了這麼一塊田,媽媽就不用那麼辛苦啦……」

「還真是厲害啊……」兩個人圍著這縮小了多少倍的「落雁亭」驚歎不已,端華更是真心實意地奉送著讚美之辭:「阿檀你簡直已經比織女還巧了,哪裡還需要再乞巧啊!」

「公子快別這樣誇她了,小丫頭本來就調皮,被人一誇就更鬧得厲害了……」薛娘子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進了房,雖然話裡的意思是在責備,臉上的微笑卻是滿滿的寵溺之情。

她從地上撿起幾個人偶,輕輕放回桌案上。「這孩子父親去世得早,我這做母親的不免有些嬌慣她了……每天過七夕,都會或做或買好些個‘魔合羅’娃娃來哄她高興。後來她大了一點,也學著自己做女紅、縫娃娃了,這才越攢越多,亂成這個樣子,讓客人見笑了。」

被媽媽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阿檀撅著小嘴跑了過去,拖著薛娘子的手就往樓下拉。「媽媽真是的……幹嘛說這些啦!本來大哥哥和我玩得挺高興的……」

恰好此時,樓下廳堂傳來了那兩位客商的喊聲:「店主娘子,我們這就安歇了!明天一早就走,你能早起給我們做飯嗎?」

「來了來了!」薛娘子一邊答應著一邊快步下樓,又回頭苦笑著囑咐阿檀:「別一直纏著大哥哥玩這些小孩子東西!我安置了那兩位客人就來照顧你歇息,明天早上也幫我給客人做點心——唉,真是忙不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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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姑娘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回到房間休息時,已是夜深時分。窗外是澄碧一色的空山月光,偶爾有夜鳥的一兩聲啼叫,也只是加深了那靜水一般的幽邃之感。

床帳寢具都很是清潔舒適,畢竟是在山裡奔走了一天,端華頭一挨著枕頭就沉沉睡去了,李琅琊卻睡得不太安穩——意識很快就陷入了模糊的深淵,卻好像身體中有一部分還是清醒的,清醒地看著眼前的景物,從一片安睡的黑暗中泛起淡淡亮光,像用久的銅鏡鏡面被細心打磨,一點點從混沌變為清晰……他好像在一片青蔥的密林裡迷失了方向,身旁生長的植物並非高大幽深的樹木,卻是密密層層渺無涯際,青紗帳一般遮蔽著視野。他恍惚中摸索著前行,卻是無論往哪一個方向都找不到出口,那無邊無際冷漠延伸的綠意竟有了一點可怖的意思……

細細的人聲像從深水之底幽幽上浮,他側耳細聽時聽不真切,放下不管時卻又固執地糾纏在耳邊。嗡嗡作響的人聲從孤單到合奏,好像是眾人一起喊著號子在從事什麼勞役……在半夢半醒之間,李琅琊好像看到紙窗中透出一點微明,門外樓梯有輕輕的走動聲音,腳步聲一直沿伸到了樓下灶間的方向。

「是薛娘子在給那兩位客人做早飯啊……」李琅琊想起了昨晚的事,意識清明瞭小小一瞬,很快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紙窗半開著,山間之夏那清爽微香的晨曦讓人心情大好。李琅琊在一片鳥鳴花光中坐起身來,卻看見端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披著薄薄的外袍,坐在床頭髮著呆。

「怎麼了?還犯困嗎?你昨晚應該睡得不錯吧?」李琅琊懶懶地打著呵欠。端華回以一個莫名其妙的困惑眼神。「……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是沒睡著,一直在做夢啊!我在一片也不知是樹林還是田地的地方轉來轉去也找不到路,在夢裡都覺得焦燥!」

「……你說,是在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裡迷了路!?」李琅琊一下子睡意全消,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還有,還有……」端華說著說著忽然紅了臉,竟然帶了點忸怩。「在夢裡我找到一個小水潭,在水裡一照……我居然,這個這個,穿著全套的女裝!還化著濃妝,點著胭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