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李琅琊和安碧城來到金城坊崔家探查孩子的下落。然而他們見到的崔家正室,根本就不是雨巷裡抱子疾行,向李琅琊變賣印章的那位黑衣夫人!在昏睡不醒的寶寶身邊,李琅琊發現了一根黑色羽毛,偶然的觸碰卻把他帶進了黑暗的幻境,再次見到了那位自稱側室的白衣「母親」。然而她現出了並非人類的本相……
(一)
黑衣夫人簡直是足不點地地拉著李琅琊一路飛奔,身邊翻卷的煙靄如同烏雲降落,只在被氣流撕開的縫隙間偶爾掠過亭臺與長廊的輪廓……但這異界的宅院彷彿永遠見不到盡頭?
李琅琊踉踉蹌蹌地往前奔跑著,跟著衣襟飛舞的黑衣夫人轉過一條又一條九曲迴腸的小路,穿過一重又一重怪石嶙峋的假山,忽然又身子一墜,直落進了波光盪漾的池塘——水露卻不曾打溼衣裳,他彷彿也跟著那少婦化作了輕捷如箭矢的影子,從水面上雙雙飛掠而過。在因喘息而搖盪的視野中,他看見了被月光照得宛如爛銀的水面,那不起漣漪如同幽深古鏡的池水,不但映出了怪誕的巨大滿月,也映出了揹著月光碟旋在天際的巨大黑影!
李琅琊驚怖地向天空回首望去——儘管黑衣夫人低低驚呼著「不要看!」試圖用衣袖掩住他的視線,他終究還是看到了那個盤踞在半空的噩夢。
有幾分像烏鴉,有幾分像獵鷹,但任何猛禽都沒有那樣展開來長達丈餘的漆黑雙翅,更沒有一張狂亂披散著長髮的人類面孔——依稀還是少婦娟好的容顏,但眼中跳躍的分明是兩點慘青的鬼火。同樣青黑色的尖銳印痕從眼尾直拖向臉頰,像兩道模仿淚痕的刺青。
這半人半鳥的怪物掀動著翅膀飛騰在月光中,帶起的風聲猶如鬼魂呼嘯,每一聲從半空傳來的嘶叫都似乎響在耳邊——李琅琊也不知自己跟著黑衣夫人狂奔了多久,卻明白過來一點:他們怕是甩不掉這窮追不捨,彷彿從地獄裂隙飛出的巨鳥!
李琅琊馬上就為自己投向空中的視線後悔了——人面巨鳥好像立刻察覺了兩人被黑霧掩蓋的蹤跡。隨著振翅的巨響和裂帛一般的鳴叫,它挾著狂風飛撲而下,蜷在胸腹間的利爪探出了鋒刃的厲光,那似人非人的臉上陰鷙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黑衣夫人回頭望了一眼,臉上的神情並無波動,手上卻是五指一緊——發力撕下了李琅琊的一片衣袖。
沒等他發出疑問,黑衣夫人已經用作畫刺繡一樣優美的手勢完成了工作——薄薄的布料隨著指尖破開,她迅疾無倫地將那片雪色的衣袖撕成了一隻小狗的形狀,再順著風勢拋向天空。隨著衣料重疊的部分隨風展開,只具輪廊的犬形化作了重影般的分身,十數只細腰立耳的猛犬眨眼之間已隨風長大,一邊發出響亮的吠叫,一邊踏著虛空撲向天際,擋住了人面怪鳥的去路。
它似乎頗為忌憚這絲帛化成的小狗,俯衝而下的勢頭也是一滯。隨即抖動雙翅往更高處滑翔,一邊發出尖銳的鳴叫,一邊與狗群在空中周旋對峙,卻始終不肯退卻。
趁著它分心的這一點空隙,黑衣夫人拉著李琅琊轉進了一處隱秘的月洞門。還沒等他看清月色昏暝的院落,已經穿過了突然出現的一扇雕花木門。
像堆疊的叢雲被風吹開,一重又一重門扉接連開啟,次第現出的通路竟好似永無盡頭。李琅琊聽到身後的門扇依次沉重關閉的聲音,而每一次穿過的房間,那飛速掠過眼前的景緻都好像有所不同——有時候是一群漂浮在半空,鱗色七彩斑斕,卻生著長長尾羽的魚兒,有時候是一株濃蔭翠蓋,枝頭同時綻開著牡丹、桃花和旋轉不停的小風車的大樹……
隨著黑衣夫人回身一拂袖的動作,最後一層門扉緊緊地閉合起來,她與李琅琊已置身於通路彼端一個小小的房間。房中別無傢俱,只有一座黑底紅紋的三疊圍屏,屏風靜靜展開著,光滑烏黑的漆底上細細畫著連環狀的紋飾——頭尾相連的一隻只細犬。連綿不斷地鋪滿了整面漆屏。
沒等細看那奇怪的圖案,黑衣夫人已牽著李琅琊的手轉到了圍屏後面。這裡似乎是個安全的避難所,她輕輕撥出一口氣,這才轉身正式面對著李琅琊。
(二)
一個又一個駭人奇異的場景接踵而至,就算是好奇膽大如李琅琊,這會兒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看著這眉目深豔,身姿曼妙的婦人。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在一閃念間冒了出來,讓李琅琊脫口而出的話顛三倒四:「……你,你那天在巷子裡說的話,也是假的吧?!你也不是孩子的母親……這又是哪裡?等等!你剛才好像說什麼‘鬼車鳥’?那個,那個天上飛的……」
黑衣夫人輕輕笑了,李琅琊這才發現,她的容貌與那天雨巷中的所見有著微妙的不同……眸子深處隱隱閃過一抹淡金流動的光彩,明媚中卻又含著小動物般的狡黠之意。
她豎起手指輕噓了一聲:「小聲一點,這是小公子的夢境深處,我又加了一重障眼法,但也不知道能擋住她多久……」她往門外掃了一眼,加快了語速。「長話短說,那就是名為‘鬼車鳥’的妖怪,專門偷竊嬰兒的魂魄為生。我本不該招惹上她,可她盯上的獵物是我家的小主人,我受這家人的多年豢養之恩,不能袖手旁觀!把您捲進來是我的錯,可這是有原因的……」
她伸出手輕輕蓋住了李琅琊的雙眼,忽然籠罩眼前的黑暗讓他吃了一驚,可那一片昏暗中很快亮起一點暖黃——柔和的光源緩緩擴充套件,照亮了周圍的景物:半挽半垂的簾帳,桃紅粉桔的小小錦緞床褥,正是那間小小的臥室,自己片刻之前還在床前看著昏睡不醒的孩子。
恍惚中他好像移步走近,視線像隔著波動的氣流,可還是看清了細節有所不同:床前並沒有人照看,帳子裡的小孩也並沒有合目而睡——他正翹著小小的嘴角開心笑著,一邊發出含糊的咕噥聲,一邊努力扭頭望向門外,彷彿那裡有什麼最有趣的事物,引逗著他不能安眠。
李琅琊也隨著孩子的視線向門外院落望去——月光像鋪了一地的玉蘭花瓣,端端正正簇擁著一輛朱漆垂纓的牛車。車轅上扎著無數七彩花紙的小風車,風一過就嘀溜溜亂轉,和著車廂簷垂下的一串串金玉風鈴,一起奏著嫋嫋細細的音樂。樂聲裡含著甜蜜蜜的歡樂之情,但在夜半無人的空庭裡,那毫無來由的歡樂。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造作……
「那天晚上他精神還很好呢,一直笑著望向門外,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崔家夫人說過的話突然閃回在記憶中,李琅琊猛地明白過來——這是孩子在昏迷臥病的前一晚發生的事情!而那彩色斑斕的牛車,那彷彿勸誘的音樂,他已經明白了是從何而來……
好像是眨眼之間,牛車上已多了一位風姿翩然的女子。是那已見過兩次的清秀容顏,身上卻不是雪白的喪服,而是一件寶光閃爍的氅衣,好像是用各種各樣奇彩的羽毛織成,隨著月光反照的角度不同,從翠藍到金黃,領袖衣襟處處都流水般變幻著色澤。她笑微微地端坐著,紅唇邊溜出的哼唱與飄渺的樂聲斷續相和,好似某種最甜美的邀請。
床上孩子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似乎長久注視著門外的遊戲太過疲憊。隨著他帶著笑容合上眼睛,床帳上方的空氣卻起著異樣的波動——半透明的靈體一點一點由淡到濃凝聚成形,脫離了孩子的身軀漂浮在半空。那小小的生魂蜷起手腳沉睡著,像風中的煙雲一樣時而完整,時而模糊,也像被無形的遊絲所牽引,慢慢向門外飄去……
心裡明知這是時光逆行的幻境,嬰兒魂魄也不可能聽懂自己的話語,李琅琊還是被焦灼和恐懼驅使著大叫出來:「不要去!不要去!她是來拐騙你的妖怪啊!」他奮力向前衝去,想要抱住半空中懸浮的生魂,卻有人動作比他更快——
一道漆黑的閃電猛然劈破了室內的橘色柔光,疾風般掠過了懵懂沉睡的小魂魄,把他包裹在其中。
這一切快得目光難測,那帶著風聲的黑影落地時,方才看清是一隻通體烏黑,細腰長腿的貓兒,可就在剛才電光石火之間,它的身形已經暴漲了數倍,儼然已像一隻豹子的大小。它壓低了頭顱,露出獠牙向著門外發出「呼哈」的威嚇低鳴,兩隻尖耳朵向後倒伏著,脊背上的毛森然豎立,如臨大敵。但它只是維持著守勢沒有飛躍撲擊,因為它還在用前爪小心護衛著似聚似散的嬰兒靈體——他無知無覺地酣睡著,像一顆縈繞著淡淡光暈的寶珠。
這只是一剎那發生的變故,牛車上的女子臉色驟變,靛青色的印痕如同藤蔓浮現在雪白臉頰上。她嘬起紅唇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嘯,身上七彩燦爛的羽衣忽地失卻了光采,鐵黑黯淡的羽毛如同蔓延的苔癬迅速包裹了全身。下一個瞬間,她背後砰然展開一對巨大的翅膀,將什麼風車、鈴鐺擊打得粉碎,那旖旎的音樂更是驟然變調成了寒風撕裂的鬼號。
她像團貼地飛掠的旋風猛撲過來,羽翼鼓動之間,木材爆裂和砂石亂卷的聲音響成一片,門窗的碎片飛了一天一地。就在她鋼刀般的利爪劈空橫掠過來之前,黑貓猛地低頭護住了嬰兒的靈體,任憑怪鳥的尖爪在它後背上劃開一條長長的傷痕——並沒有鮮血飛濺,黑色的雲霧噴湧而出,轉瞬就遮住了黑貓俯臥的身姿。當妖鳥的巨翅拍動著驅散煙障,黑貓與嬰兒都已杳然不見,就像降臨時那麼突然……
一身蒼色逆毛,卻生著美貌人面的妖鳥已是睚眥欲裂,它發出一聲刮擦鐵板似的長長尖叫,卷著狂風回身掠向了庭院,隨即沖天而起,向著夜幕深處,月色也映不出影子的地方飛去。靜駐的牛車也化作一團濃稠的鉛色腥風,旋轉著拔地飛騰,追隨著巨鳥的身影消隱在天際。
(三)
鼓盪著風聲的幻像像慢慢燃盡的星砂,一點點退散到無邊的黑暗中去。當黑暗也如霧散盡,李琅琊幾乎不能適應眼前的光亮,眯起了眼睛——原來是黑衣夫人已拿開了遮住他眼睛的手掌,兩人依然身在斗室,屏風圍出的小小空間並沒點燈,卻不知在哪裡藏著光源,空氣中漾著柔和的一層清光。
李琅琊望著對面的夫人,有小半晌沒說出話來。剛才那場兇險的遭遇戰歷歷在目,空中撲擊的人面巨鳥更是恐怖,而那隻奮不顧身與它對峙,保護著嬰兒生魂的黑貓……
「你在那時候受傷了?傷勢重不重啊?」
黑衣夫人的表情好像有點驚訝:「我的傷沒有關係……那個不是重點啦!您也看到了,‘鬼車鳥’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我雖然救下了小公子的生魂,封在舊主人留下的印章裡隱藏氣息,可還是怕躲不過她的搜尋,所以才會編出那個謊話讓您買下印章……」
「可是……‘鬼車鳥’是怎麼糾纏上小公子的呢?」李琅琊臉上不知不覺帶出了愧色。「……還有,為什麼選擇我呢?您看,我不但辜負了您的信任,還中了圈套,把那個妖怪帶進了崔家……」
黑衣夫人忽然伸出一隻手指搔了搔李琅琊的下頷——就像人們常常撫弄貓咪的動作。李琅琊歉意深重的嘟囔戛然而止,騰地一下子紅了臉,羞得躲也不是挺著也不是。那位夫人則落落大方,聲音裡已經帶了促狹的笑意。
「別喪氣啊,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至少印章還沒落在她的手裡對不對?至於圈套的事——那是她的老把戲了。有的老人家不是常常會絮叨一些不知所謂的禁忌麼,比如幼兒的衣服不可以夜間晾在戶外……其實這是有道理的,就是為了防備鬼車鳥留下記號啊!」
李琅琊一轉念,猛地想起了神神秘秘地掖在孩子領襟上的黑色羽毛。「小公子衣服裡的那根羽毛!還有藏在我頭髮裡那根!那就是鬼車鳥留下的記號?」
黑衣夫人點了點頭:「就像人類看不到趁著暝夜飛過的鬼車鳥,他們也看不到它掉落的羽毛。可能是崔家遭遇喪事的陰煞氣息招來了鬼車鳥,偏偏那天晚上小公子的衣服晾在外面,就這樣被那妖怪盯上了……所以第二天夜裡,她就按著標記來竊取魂魄,卻被我奪了下來。」
李琅琊靜了靜,遲遲疑疑地指向自己。「……可是我,我看得到那羽毛哎……難道我不是人類?」
黑衣夫人眨了眨大眼睛,湊近了一點。「這也就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我,我果然不是人類?!」
她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大驚失色的李琅琊,示意他鎮靜下來。「……公子放心吧,你是人類沒錯,只是膽量有點特別罷了……我那天在巷子裡遇到你時,一眼就發現你與眾不同,因為你的臉上,也有一個記號……」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李琅琊右眼下方。「就在這裡——好像是一道指甲劃出的傷口,又像一點小小的眼淚。也是人類的眼睛看不到的標記。這個標記麼……」
她望定了李琅琊的眼睛:「——是不是‘夜星子’留下的?你是從‘夜星子’手裡逃出來的孩子啊!」
(四)
李琅琊臉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夜星子」這個名字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卻是多年以前一場夢魘的回聲——六歲時,他平靜的生活遇到了第一次變故:久病的王妃辭世而去,對母親的執著思念卻把沉睡的李琅琊帶進了險惡的幻境。那是隱慝在黃泉裂縫間的一群惡鬼,是無數怨恨的化身,會變化成亡者的形象,引誘小孩子留在夢中陪她們作著永不結束的遊戲。那些容顏美麗,身姿如同飄墜落葉,在黃昏的劫火中結隊飛翔的鬼物,她們的名字叫「夜星子」——她們曾經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圍著李琅琊展開爭奪,在他小小的臉頰上留下尖利的抓痕……
李琅琊無意識地撫過右眼下光滑的皮膚,彷彿想留住幼時記憶紛亂的片斷——他從來沒發現自己臉上有任何傷痕的印跡,而那場噩夢裡關於痛楚和恐懼的細節也早已記不真切,但只有一點是絕不可能忘卻的——就在他快被夜星子撕成碎片的時候,是他那通曉怪談又美麗強大的王妃母親駕著桃木舟御風飛來,把自己救出了那片黃昏鬼域。桃舟的另一個小客人,就是也糊里糊塗闖進了夢境的端華。兩個孩子都在桃木舟的庇護下從幽冥返回了現世,唯一沒有回來的,是已登鬼錄,不能復生的王妃……
「能從夜星子的陷阱裡全身而退,平安長大,您一定有著非同一般的能力對嗎?」
黑衣夫人的話忽然插進了凌空雲舟的幻像,她急切地望著李琅琊,聲音裡滿是信任。「所以您才能看見那些羽毛啊!雖然鬼車鳥和夜星子是完全不同的妖魅,可我相信您有力量對抗她,所以才把小公子的生魂託付給您!」
李琅琊張了張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心頭亂紛紛的百味雜陳——自己曾經是「夜星子」的獵物,那段經歷給他留下一個無人知曉的標記。彷彿是冥冥中命運早畫好了路徑,引導著自己來到同樣被妖物所幻惑的孩子面前,可是……自己真的有所謂「力量」嗎?自己到底該怎樣做,才能幫助這家人躲過捕獵?
眼角的餘光掠過朱漆畫屏,他心裡忽然一動——剛才被鬼車鳥追逐的時候,黑衣夫人曾截下自己的衣袖撕成犬形,阻擋了那盤旋在天空的妖物片刻。而這最後的密室避難所,也有著犬形的紋飾作為主題……
「鬼車鳥……很討厭狗是嗎?」
跟著他的目光望向繪著犬紋的屏風,黑衣夫人含著憂慮輕輕點頭:「這似乎是她唯一忌諱的東西——可也只是‘忌諱’而已,並不能對她造成真正的威脅。就算是人間的猛犬,也沒辦法驅除鬼車鳥的追蹤啊……」
李琅琊失望地皺起了眉,猶自不死心地喃喃著:「這個忌諱的來源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可不能告訴你!」
切削冰塊一般的聲音猛然鍥進了小小的空間。連綿花紋的門扉外恍然映出了巨大雙翅的黑影,而下個瞬間門扇砰然洞開的時候,走進來的依然是那位綵衣翩翩,儀容優雅的夫人。
她款款微笑著走近,全身上下每一抹姿態都風情萬種,細長眼尾卻泛著寒冷的青色波光。「藏得真是隱蔽啊,以你的能力做到這樣還真不容易……‘崑崙’?你那個死鬼舊主人是不是給你起了這個名字?」
黑衣夫人的目光驟然變得凌厲,那一瞬間她不再像個端嫻的淑女,而是真正像一隻弓起脊背的憤怒的貓。
她一言不發地掠近過來,瞬間就擋在李琅琊前面。她一手掀起朱漆屏風兜頭砸向鬼車鳥,一手在空中決絕地劃下痕跡——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指尖已探出了淡金色寸許長的指甲,用力一劃之下,虛空中竟然現出了一道刀劈般的傷口,好像空氣霎時間乾燥成了易碎的薄紙。
就在鬼車鳥的羽翼把屏風擊成四分五裂之時,李琅琊已被黑衣夫人一把推向了空中的裂隙。那細細窄窄的開口彼端好像有著奇異的吸力,他身不由已地向著那一邊斜斜跌落出去,倉惶回望的視野中,那似乎名為「崑崙」的夫人已經完全變身為矯捷如豹的黑貓,和毛色蒼灰的人面巨鳥撕打翻滾成了一團。和他一起越過兩個空間交界的,依稀還有一句話——
「小公子就拜託你了……」
(五)
黑暗如潮水席捲而來,兩隻動物妖靈纏鬥的場景轉眼就被拉到了遠處。暗色中飄浮的微微光塵也變作了無數條飛掠的流星彗尾。李琅琊用袍袖掩著臉,一邊抵抗著急速墜落的失重感,一邊在撲面狂風中努力睜開眼睛——靜靜流淌的午間陽光點染著斗室,矮矮的床榻,床上熟睡的孩子似乎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自己依然好好地坐在床前,右手有點可笑地伸向空中,空無一物的手指還保持著捻起什麼東西的姿勢……崔夫人正移步過來,一臉困惑地詢問著:「……您說什麼鳥兒的羽毛?我沒看到啊?」
李琅琊靜了一靜,忽然明白了——片刻之前,自己在孩子的衣領上發現了那根黑如夜色的羽毛,隨口向崔夫人問及它從何而來。然而就在他回頭、開口的瞬間,就懵然跌進了時空亂流的縫隙。白衣的魔鳥、黑衣的貓妖也好,幻之庭院的奔逃與獵捕也好,嬰兒移魂的真相也好……都發生在兩人一問一答的彈指光陰!
他一時回不上話來,在那個暗夜幻境中看到的景象,能一一告訴這位憂心忡忡的母親嗎?她會相信這些驟然降臨的「妖妄之事」嗎?還是會徒然驚恐慌亂,於事無補?最重要的,自己能不能夠完成,又要怎麼完成「崑崙夫人」交付到肩上的沉重囑託?
崔夫人和說話沒頭沒腦的「賬房先生」一時相對無言,還是安碧城款款上前打破了沉默:「……不如我把藥方先寫給夫人?雖然不是什麼靈丹妙藥,也不敢說手到病除,我們也想為小公子盡一點力哪……」
波斯人的語音忽然不太容易覺察地停了一停。就在溫言軟語的同時,他靈活的綠眼睛早瞥見李琅琊右腕上現出的突兀痕跡——像被捕獸夾狠鉗了一下的青紫印子,又有點像手指留下的環痕,但這「手指」的主人想必是怪力可觀……李琅琊好像剛剛反應過來腕間的疼痛,正悄悄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對上安碧城的目光時,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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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亮鳥叫劃破了溼潤的青空,不知是什麼種類的黑翼小雀輕捷地掠過了水精閣的花窗——這頗有詩意的小景卻引得李琅琊打了個冷戰,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關上了窗。動作太急,牽動了腕間的痛處,他苦著臉把額頭抵上窗欞,長長嘆了口氣。
他草木皆兵的反應驚動了埋首書堆的安碧城,一邊繼續快速翻動著書頁,一邊把一個小黑磁罐推了過去。「殿下鎮靜點嘛……要不要再上一次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