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夫人(三)

李琅琊依舊是愁眉不展:「哪裡靜得下來啊……虧得你還這麼悠閒!我們找了這麼多古書典籍,也沒查到對付鬼車鳥的方法啊!要是她晚上再來搶小公子的魂魄,我們要怎麼抵擋?」

安碧城的眼波忽然閃了一閃。「晚上?你怎麼斷定她一定是晚上出現呢?」

「呃?我也不知道啊……」李琅琊也遲疑了。「好像是下意識就說出口了,大概是因為,它追捕獵物的時間總是在晚上吧?還有我再遇到崑崙夫人的那個幻境,她說是昏睡孩子的意識深處,那裡更是個掛著古怪月亮的永夜之地呢。」

「現在想起來,我們第一次遇到鬼車鳥化身的白衣女人,也是在黃昏天色裡。那時候她應該已經對你心生懷疑了,可是並沒有現出怪物的本相來搶奪印章,而是在你頭髮裡藏了羽毛,騙你把她帶進崔家再動手……」

安碧城眯起了眼睛,話不知不覺說得用力:「會不會是這樣?鬼車鳥只有在昏睡的孩子的夢境中才能發揮出最強的力量——因為那是她親自制造出的結界?在現實中不管怎麼變化蠱惑人,她畢竟還是力量有限,不能不有所顧忌?如果我們能把她再次引到現實中來呢?」

「可她到底顧忌的是什麼——這不也是我們一直想找到的線索麼?不然就算引出了她,我們還是束手無策……」李琅琊坐了下來,手指在幾本攤開的書頁間划動著。「你看看,《玄中記》裡說鬼車又名‘夜行遊女’,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婦人……難道我們要想辦法把她的羽衣藏起來,讓她沒法再飛?」

「在所有關於‘羽衣’的傳說裡,偷取羽衣就代表著婚姻的盟約哦——殿下你敢娶她嗎?」

李琅琊沉默地翻開了下一本書。

「《白澤圖》裡有記載她的別號:‘九頭鳥’或者‘逆鶬’。說她原本是生著十個頭的怪物,後來被狗咬去了一個頭,至今滴血……這一條比較重要,因為這個她才會忌諱狗嗎?可我親眼看到崑崙夫人用法術幻化出的狗也只能阻擋她片刻……我們到哪裡去找《白澤圖》裡這樣超凡脫俗的狗啊?」

——這下安碧城也回不出話了,兩人各自佔據著一個書堆發起了呆。

一片靜默中,只聽一串有點跑調的哼唱聲由遠及近,身披繡金黑袍的朱魚挑簾子進了門。一邊見怪不怪地繞開滿地書卷,一邊悠閒地搭著話:「你們不是去金城坊弔唁了嗎?這麼快就回來啦?有沒有見到崔夫人?是不是替那位側室搶回孩子啦?」

李琅琊頭痛似地揉了揉額角。「……這個可不是一兩句話說得完的……朱魚你有把東西交到司馬手上嗎?」

「這個啊……」朱魚為難地撅起了嘴。「今天真不巧,司馬有急事去皇宮了。聽說是司天臺觀測出明晚將有不祥天象,術士們都進宮準備禳解的儀式去了。所以我沒找到司馬啊。」

李琅琊的神色有點茫然。「什麼不祥天象啊……北斗不見還是熒惑星犯太白了?」

朱魚從衣領間小心地拉出了一段紅繩,系在盡頭的不是玉墜裝飾,而是烏黑玲瓏的一枚印章。他解下紅繩交還到李琅琊手裡,語氣裡頗有點不平。「我也打聽了啊,司馬家的道士姐姐故意不告訴我!還說什麼她們忙得很,沒空陪小孩子玩,要進宮去陪伴皇后明晚的齋戒呢!」

李琅琊無意識地握緊了印章,隨口回答著:「皇后也要齋戒的話……大概說的是月食吧?日食則天子素服修禮,月食則中宮皇后素服修禮,也是從上古傳下來的規矩了。」

「原來是月食啊!」朱魚的臉色一下子沉重起來。「那可真是最討厭的天象!難怪她們要說不祥!我們金華貓是最崇拜月亮的一族,那樣的話……我明晚也只能在家裡睡覺,不能出門去玩了……」

一隻涼涼的手忽然搭上了朱魚的肩膀,安碧城的表情十分平靜,眼中卻亮著奇異大膽的兩點火光。

「朱魚公子啊,我和殿下想誠心拜託你幫一個大忙——明晚不能休息呀!」

「……啊?」

「作為回報,我們介紹一位黑貓美人給你認識哦~」

(六)

這是小暑節氣未至的一個滿月夜,天空無有一絲雲絮,澄靜得像不起風波的幽藍海面。隨著街市上人聲消隱,夜色漸深,月輪慢慢升過樹巔,升過樓宇,終於攀到遙不可及的高處,

將閃爍著冰晶的月華鋪滿了長街。

金城坊外的粉牆上投著樹叢的影子,像工筆在白絹上繪出重重搖曳舞動的墨竹。所以當牆下忽然多了一個黑衣的人影,倒像是在森林中急急穿行。繞過曲牆,轉過坊門,人影斜穿到了金明門大街上。月光是沿途展開的匹練,那人影愈發顯得孤獨而突兀,像大好詩句中不合常理的一個標點。

急行的腳步帶起了黑色的裙裾,那依稀是個女子窈窕的姿影,卻是身上裹著黑衣,頭頂蒙著披袍,掩去了容貌和表情,只專心護著懷中的什麼東西,低頭靜悄悄地走著。

皎潔的圓月像面冷冰冰的寶鏡,薄冰的鏡面隱隱映著幾抹恍如山水宮闕的影子。然而就在那虛幻的瑤宮之影背面,正慢慢滲出一點墨汙般的痕跡。那痕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銳利,直至脫離了月面的束縛,像道拖著煙尾的黑色箭矢,幽暗無聲,卻又迅疾如風地飛射而下!

長達丈餘的翅膀幾乎遮蔽了月色,因為急速飛掠,長髮都被烈風倒卷飛起,露出了那似人非人的面容——姣好的五官,猙獰的靛色紋飾,目光如同飢餓的猛禽……名為「鬼車」的妖鳥,正向著她的獵物俯衝,不可解的怨毒和焦灼也挾在狂風裡兜頭劈落。

地面上的黑衣婦人沒有回頭,雖然白月光的長街上照不出倒影,她卻聽到了半空中尖嘯般的風聲。她低頭護緊了懷中的東西,一言不發地奪路狂奔。就在人面巨鳥快要撲擊到她背影的一瞬,黑色的衫裙忽然如同蟬蛻般萎落一地,衣衫中人類軀體消失的同時,一隻身姿矯健的黑貓從領襟中飛躍而出,無聲無息地奔逃跳躍,三下兩下就上了屋脊,藉著屋瓦陰影的掩護一溜煙往西竄去。

鬼車鳥一擊不中,也不再掩藏行跡,藉著滑翔的勢子斜剪而起,巨翅帶起的風頭掃落了一大片青瓦,但只有一半琉璃般跌碎在街心,另一半被擊成了碎屑,裹挾在惡風中隨著鬼車鳥一路呼嘯,煙塵滾滾地卷向高處,向著屋頂上,月光中竄高伏低的黑貓追襲而去。

疾奔的黑貓嘴裡好像銜著什麼東西,就算狂奔中也透著小心翼翼……這個發現令鬼車鳥更加勢在必得,她壓低了身子,幾乎是貼著屋脊拍擊翅膀。靛青的瓦群,皎白的月色,這一刻長安西市鱗次櫛比的屋簷之海,真個是滿座衣冠似雪,獨映出一前一後,一大一小兩個飄移的黑影,像古畫卷展開時一個異界的變相!

黑貓眼看已跑到了簷頂最高處,它忽然間改變了方向,沒有向著前方另一片屋頂跳躍,而是猛地一折身子,好像消失到了高簷投落的陰影之中。而在前路盡頭,沿著瓦勢坐鎮的一排垂脊神獸背後,忽地出現了一個蹲踞的人影。

他也不知在這涼月薄風的屋頂暗處藏了多久,一露頭就正好與迎面俯衝的鬼車鳥打了個星火四濺的照面。來不及看清容顏,只看見那淡金色的頭髮被月色映得宛如流蕩波光。他迎著罡風用力一揚手,扔出了一顆燃著焰頭的小小火石……難道他想用這星星之火去剋制張開巨翼的鬼鳥?

那一刻的時光好像冰下凍泉般凝滯了——鬼車鳥完全無視劈面飛來的火光,她貼近撲擊時雙翅擊風的聲音沉悶而清晰,戰鼓般一聲聲迫近過來。

在寬闊平遠的屋頂上,以飛降的怪鳥之影為中心,圍成環狀的五個方位像被無聲的號令呼應,倏地同時亮起了火焰——不知何時安放在五行位置的黃色符紙被那朵飛向空中的火焰一起引燃,像五盞小小的孔明燈懸浮在空中。火舌將紙質化為灰燼的一瞬,只看見硃砂粗粗繪出的犬形畫稿扭曲著穿過符面,挾著餘焰化為五頭高大的獒犬,咆哮著向前衝去,恰好將兇暴的鬼車鳥圍困在中間——原來那黑貓的一路狂奔,就是為了把她引入到這個火焰之陣?

僅只這一個念頭就讓她狂怒起來,妖豔的鬼鳥伸長脖頸向著青色月亮發出一聲長長嘶叫,讓人汗毛倒豎的厲嘯聲中,她戟張的羽毛和紛亂的長髮攪在一處,旋轉成了一道漆黑的暴風,腳下踏著烈焰的獒犬一擁而上,卻被急速飛行的旋風纏進了漩渦。半空中翻騰的龍捲倒像起自深海的風暴,煙柱裡飛轉著火焰、閃電和混雜不清的嘶吼尖叫,時時有巨大到不合常理的獠牙利爪的模糊輪廓一閃而逝。

(七)

狂風亂卷的青瓦碎片中,那金髮的少年發散袂掀一身狼狽,動作卻毫不遲疑,回身就從屋頂上一躍而下——雙手緊握著早就係好的軟繩梯,有驚無險地搖擺到了地面。那隻黑貓則輕飄飄落下了屋簷,一刻未停地向著街角奔去——當它完全奔跑在月光中,才看出原來它不是隻純黑貓,胸腹間的毛色本是一片純白。

當然此時誰也無暇注意這一點,藉著鬼車鳥與獒犬纏鬥的這一瞬間隙,貓兒在飛掠中一揚首,將口中一直銜著的東西猛拋向了巷陌陰影。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白衣公子接得很準,動作卻很急——因為屋頂鏖戰的旋風中,始終有雙冰刀般又薄又毒的眼神,死死追隨著黑貓飛移的影子。

就在白衣人與黑貓完成交接的一刻,屋脊上的風柱恍然停了一停,隨即從內部起了一陣顫抖扭曲,好像壓抑不住從風眼往外掙扎的滾滾殺意……在群犬的吠叫聲中,旋風猛地崩散為黑色的狂暴砂塵,遮蔽了半空中霜白的月光,也迷漫了所有人的視線。只有飛禽的巨大影子穿過霧障,像道烏黑的劍光,執著地飛射向街心!

白衣黑髮的年輕人正在完全無有遮蔽的長街上奔跑著,在鬼車鳥掙出戰陣的同時,他已幾步搶到了金明門大街的十字路口處。可那裡……也並沒有什麼可以憑依的堡壘,只有一座圓形的大水池——那是西市的波斯商人聚資興建的西域樣式景觀,方圓兩丈的池心立著雕工精美的摩竭魚塑像。每到新春元旦,仰天的魚口就會噴出清泉,這裡也是胡姬少年們「潑寒胡戲」狂歡的中心。

——但此時此刻,池水與夏夜的天空一樣平靜,波心只管冷冷地反射著月華,不起一絲微瀾……但似乎又有點什麼不同,倒影中那一輪白芙蓉花般的月亮,正從邊緣一點點,一絲絲地浸染上青氣,好像從天空生長出的幽暗苔衣,正試圖遮掩住月中仙姬的絕代容顏。

李琅琊一手扶住池沿,整個人彷彿定了下來。他轉身,仰面,正對著咫尺之遙的鬼車鳥,伸出了一根手指,卻是越過了她的羽翼,直指向她身後天空的一輪滿月。

片刻之前的天空還宛如靜海,此時卻更像光源照不到的黑暗雷淵,層層翻卷著忽明忽暗的積雲,好像雲層裡含著幾多將吐未吐的奔火雷電。越是靠近月亮,濃雲翻覆疾飛的速度就越快,倒像有什麼東西在大步向前飛馳,以驚人的速度裹脅著風雲紛亂飛渡。

鬼車鳥沿著李琅琊手指的方向回過頭去,一種混合了迷茫與絕望的神情忽然遲滯了她的動作——月色銀輝在一瞬間亮得簡直詭異幽豔,卻也如煙花盛極而衰。一個明顯的弧形缺口出現在月輪下方,隨即以眼光難測的速度一點點往上銷蝕,滿月盈虧的自然規律在這一刻被強行打亂了節奏,那一口一口,在天際蠶食著月亮容顏的,是來自何方的饕餮呢……

明顯的退卻之意,第一次出現在鬼車鳥美豔的人面上。她恨恨地切齒瞥了一眼李琅琊護在手中的目標——那依稀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她拍擊著雙翅在低空躊躇迴旋,向著和月亮相反的方向飛去。

但她只注意到了天空的異象,並沒有向李琅琊身邊的水池注目——互為表裡的天空之海已是一片漆黑,簡直黑得如同有了生命,黑得像龐大巨獸翻湧的皮毛……被混沌環抱的殘月已經完全變成了琉璃般的蒼青色,乍見倒像是一彎倦怠半睜的眼睛,正從另一個世界幽幽望向現世。

不知是這「眼睛」的餘波掃見了鬼車鳥空中的影子,還是她雙翼鼓起的腥風喚醒了彼方的什麼生物,水中青色的月影忽然起了一陣顫動,它似乎放棄了「互為影像」的自然法則,開始扭曲著呈現出與高遠天空毫不相似的詭異景色——包裹著月色的濃墨之海開始了收縮與彎曲,模模糊糊形成了某種動物的輪廓,卻又不斷流動改變著形態,直至衝破了水面的束縛,巨大如山嶽、猙獰如豺狼的幻獸之形剎那間凝成了實體,突入到了長安月下的現實之中!

沒人看清捕獵的動作,只具輪廓的幻獸像一片幽黑的火焰,趁風飛卷向半空徘徊的鬼車鳥,恍惚是巨大的下顎猛然咬合,死死擒住了妖鳥的頸背之間。這一次她再也不能化身為疾風脫身,只能徒然發出怨毒淒厲的號叫聲,竭盡全力地掙扎翻滾,撲起了半天的砂塵殘霧。一片混亂中,水池邊的李琅琊,躲在街角的安碧城和朱魚,都拼命掩住了耳朵想躲避那剃刀般的尖叫,但還是清楚聽見了那空中女妖咬牙切齒叫出的答案——「……天狗!天狗!我上了你們的當!!」

「天狗」的黑影已完全制住了囂叫的鬼車鳥,像猛獸總要將獵物帶回巢穴享用,龐大的黑影開始將她一點點拖向池心,她沿路的掙扎不斷飛散出漆黑的羽毛,又轉瞬就在空中化為粉塵。

就在她被天狗裹挾著,半身都沒入水中月影的瞬間,被羽毛雜亂遮蔽的身體忽地扭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也不知從哪個部位忽地又伸出了一個長髮人面的頭顱,長長的脖頸像蟒蛇一般,毛骨悚然地蜿蜒伸長了五尺有餘,白森森的獠牙襲擊的方向,正是蹲在水池邊不及遠避的李琅琊!

他倒吸一口冷氣坐倒在地下,眼睜睜看著那恐怖的頭顱挾著惡風越逼越近,耳畔好像聽見了波斯人和貓少年搶救不及的驚呼聲……直到一個黑衣的纖細影子突然加入了戰團,正擋在李琅琊身前。

事情發生得太快,李琅琊只來得及看見前方炸開了一篷沁紅的血霧,也不知雙方是否兩敗俱傷。鬼車鳥的蛇頸條件反射地倒捲過來,和那黑衣的人影糾纏搏鬥在一處。她尖厲的叫聲充滿著不可置信:「……我明明已經殺死你了,為什麼?為什麼……」

眨眼之間,天狗已拖著鬼車鳥的身軀消失在水中,漣漪動盪破碎,那碧青的月影竟現出一種妖豔的血紅色——和那畸形的長頸廝纏在一起的黑衣女子卻也絲毫沒有掙脫的打算,而是毫不放鬆地與女妖最後的頭顱僵持著,讓她無暇再攻擊別處。直到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氣勢一起沉入黑幽幽的暗水之中……

在被吞沒前的瞬間,那橄欖色肌膚的美人拼盡全力回頭向著李琅琊喊著:「——把印章還給夫人,讓她叫出小公子的名字!」她的一隻眼睛好像在剛才電光石火的交鋒中受了傷,再不復寶石般的光彩,但那血流披面的側顏,依然像異國的陽光一樣美麗……

池水突然間亮得刺眼,好像因為天狗的吞噬而暗淡的月華剎那間全部反照出來。恍惚有陣陰寒刺骨的風捲過虛空,風聲像一聲呻吟,又像通往異界之門沉重關閉的響聲……水銀鏡面般的幻象消失了,池中依然是一灣靜水,完美映出玉璧般的滿月。

——月食已經結束,天狗的狩獵滿載而歸,月亮像位重整妝容的佳人,恢復了生氣與神采。但是就在月影暗淡,現實與幻境交錯廝殺的那個瞬間,有位並非人類,卻捨棄了自己保護著人類的美麗「妖怪」,已經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永遠消失不見了,甚至無暇探問,那時的她到底是生魂還是死靈……

朱魚靜靜走了過來,滿懷驚異地俯視著池心月影,半晌才問出話來:「你們說的黑貓美人……就是她嗎?」

李琅琊緊緊握住了掌中的印章,握得那麼用力,以至於感到陣陣刺痛。他聽見自己滲透了傷心的聲音在回答——

「她叫做,崑崙夫人……」

(八)

隨著年輕母親的連聲呼喚,瑩澈的光塵起自虛空,柔和地環繞著被她託在掌心的小小印章。彷彿是某種呼應,從那烏玉髓質的內部,也起了一陣水波般搖曳的金光。像細細的金絲繞出篆字,印章底部,原本空無一字的小小平面,慢慢現出了陰刻的痕跡,那分明是崔夫人剛才喚出的名字——「麟兒」。

細細星芒脫離了篆字的束縛,在空中結成小小的一團光霧,向著床上熟睡的孩子飄移而去。也沒看清那光暈是如何消失,又是消失在哪兒,闔目安眠的寶寶輕輕地睜開了雙眼,他小小的腦袋沒法理解,自己只是在一個長長的夢裡玩耍了一會兒,怎麼就會多了好幾個陌生人在床前,和媽媽一起笑得這麼開心?

「這枚印章,是我的夫君生前雕刻的最後一件作品,他說,手雕的小麒麟就是送給‘麟兒’最好的禮物,希望孩子長大後能用上它習字作畫……」

崔夫人輕輕拍撫著懷中的孩子,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物,她臉上是喜悅的笑,但說著說著就不由自主地掉下了淚。「從孩子病倒我就心亂如麻,連這印章是什麼時候失蹤的都不知道……那麼這位費盡心力保護孩子的好心夫人到底是誰啊?我一定要去叩謝她的恩情!」

李琅琊微皺起眉斟酌了一下辭令。「夫人聽了不要傷心也不要害怕……您的家裡,是不是養了一隻名叫‘崑崙’的黑貓?」

「……什麼?」崔夫人悲喜交集的神情慢慢變成了困惑。「我們家裡從來都沒有養過貓啊……」

這下幾個人全愣住了神回不出話,寂靜一直持續到崔夫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叫‘崑崙’的貓……難道是,是‘那個’?不可能吧……」

崔仙臣的書齋收拾得很是整潔,條案上除了書稿和字帖,簡單陳列著文房四寶。但崔夫人在條案上找了半晌才回過頭來,詫異地瞪大了清秀的眼睛。「有一隻也是用墨玉雕刻的貓鎮紙怎麼不見了?那是夫君還是少年時手雕的作品,雖然雕工不太完美,卻是他最心愛的一件裝飾品了……因為是隻通體烏黑的小貓,所以還學著養貓的人家,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崑崙妲己’呢!」

安碧城忽然向屋角的暗處走去——被一疊字紙掩住的角落裡,躺著一隻不到三寸高的烏黑貓形鎮紙。雕工雖然稚拙卻十分靈動可愛,一隻身材苗條的貓兒半蹲著,像是剛吃飽喝足,正抬起一隻前爪洗臉,眼睛卻繞過爪子,狡黠地往外打量——只是,那用細小的蛋白石鑲成的美麗眼睛只剩下了一隻,小小的貓臉上留著明顯的利器刮擦的痕跡。堅硬的墨玉材質也遍佈著裂痕,這隻墨玉黑貓也許曾是件精緻的文具,如今卻看上去馬上就要四分五裂,黯舊得毫無光彩。

「原來是……這樣,她不是真正的動物之靈,所以鬼車鳥才沒法殺死她的‘生魂’……」安碧城輕輕地念叨著,和李琅琊目光相碰時,語氣裡已經含了許多不自知的喜悅。

他們用擦拭花瓣般的輕柔動作撿起了小小的「崑崙夫人」,把它用幾重錦帕包裹好,再向不明所以的崔夫人深施一禮。

「請夫人允許我們把這隻貓鎮紙帶回水精閣修補好嗎?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把它修補如新,因為,她不但是您的夫君留下的遺念,更是你們最重要的‘家人’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