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從樓下端來的點心也是一派孩子氣,一個小陶盤子裡端端正正放著兩枚燒餅,也就只有茶杯口那麼大,烤得淡黃的底子上點綴著不多的幾點芝麻。
端華拈起一隻餅,兩三口就下了肚,李琅琊嚼著另一隻,忽然想起什麼:「阿檀你不吃點心嗎?只有我們兩個的份?」
阿檀笑著搖了搖頭。「就只有這麼一點了,當然要先讓大哥哥吃了——告訴你們哦,這做餅的麵粉來得可不容易,是他們辛苦了一整夜才弄出來的!」
「誰?」
「就是他們啊——」阿檀指著小落雁亭前方的那一小片綠地。「就在那塊麥田裡,我的‘魔合羅’娃娃們先種麥子,再磨麵粉,忙了一夜呢!」
端華和李琅琊都笑了,隨口附和著:「……對,對,這些‘魔合羅’閒著也是閒著,幫著你媽媽做些活兒也是好的~」
端華隨手拿起一朵絹花,「喲這花扎得像真的一樣,阿檀來給我講講是怎麼做的?」阿檀的注意力這才從「茶藝」上轉移開,興興頭頭地教端華做起絹花來,李琅琊鬆了口氣,順手拿起幾個散放在「落雁亭」周圍的小人偶,一個一個細看著做工。
這個是高髻錦衣的紗羅美人,那個是鮮豔彩畫的泥娃娃……好像有什麼影子留在視野裡讓他心裡一動……他回頭看看,有兩個歪歪扭扭倒在小「麥田」裡的人偶,似乎有那麼點與眾不同?
李琅琊欠身從一指長的青苗裡把兩個小人兒撈了出來,原來是四寸長的兩個布娃娃,一個穿著青羅袍,圓團團的一張白臉。另一個戴著高高的牛角帽,褐色的小袍子細緻地裁出了胡風的翻領,嘴上還畫著上翹的兩彎小鬍子。
李琅琊先是被那神氣的小鬍子逗笑了,然後,那個笑慢慢地凝固在了臉上。
難怪他剛才覺得似曾相識,青衣的人偶不是正像昨晚的中年商人姜十一?那胡服的人偶,不是活脫脫的波斯人安休休?
昨天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好像還沒有這兩個不太吉利的模模擬人的「魔合羅」吧?
說起來從昨晚起,也就再沒見過這兩位過路的客商了?
「天剛矇矇亮就動身了,說要趕早進長安城呢」……
——那只是薛娘子的轉述,他們真的走出九成山,走出落雁亭了嗎?
——說起來,自己和端華到底是為什麼又一次迷了路,回到這間小小的驛亭?好像有看不見的蛛絲牽引著他們不許走開……
明明是兩個布人偶,卻彷彿從心裡往外結出冰來,不知所以的涼意順著手指攀上來,讓李琅琊猛地打了個冷戰。他迅速回頭望向端華,卻沒留意那一大一小的說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阿檀轉身正坐著,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而在她身邊,在那隻已經熄了火的小茶爐旁邊,端華已經沒了蹤影,他坐過的地方還扔著那片權充氓子的芭蕉葉,半卷葉片下露出一隻小人偶的半身,淡淡月色下看不清細節,只是人偶那一頭漂亮的紅髮分外醒目!
「你……」李琅琊想跳起身來卻力不從心,視野中像有一波波黑色的潮水湧上來,眼中所見像沉入海底般越來越昏暝不清。只有阿檀的笑容是那麼清晰,是暗水中一朵妖豔的花。
「兩位大哥哥,你們要永遠留下來陪我哦……」
(四)
端華忽然坐起了身。
他正對著窗外柳葉般的月亮,位置和剛才差不多,看來沒過去多少時間——只是自己也太荒唐了,怎麼喝了兩口茶就像吃醉酒般一頭睡倒了?
他還在怔仲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阿檀抱著膝歪著頭,眼睛笑得彎彎的。但這個笑容卻有些什麼不同……依然是那麼孩子氣,但那天真中含著一種真正的狂喜,那毫不掩飾的執拗喜悅甚至有一點邪惡的意味。
「我剛才……好像睡著了?」為了驅散那不快的感覺,端華抓抓頭髮大聲說笑起來。「哎?琅琊呢?那位哥哥上哪兒去了?」
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步履輕盈地走到了窗前。她望著淨琉璃般的天空,似乎又笑了笑,然後伸手指向了遠處。
「那位哥哥啊,不就在麥田裡嗎?」
端華揉著額頭站起了身,也來到窗前往外望去——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又陷身在深宵長夢之中了。
本該在窗下看到的小院、竹籬、還有四周濃密的樹林全都不見了,視野所及都是一片深鬱蔥蘢的青苗田地。大約有半人高的苗株生得異乎尋常地整齊,偶爾有風穿行,蜂鳴般的輕響便從一個點緩緩蔓延,那木然的「沙沙」聲很快就在綠海的四面八方傳遞翻湧,青苗起伏的瞬間,能瞥見許多小小的人影點綴在田間,似乎是排成了某種佇列,在那浩大到恐怖的綠意中勞作著。
端華回過頭來,神情半是懵懂半是吃驚。「……阿檀,我是還在做夢嗎?外邊怎麼變了樣子?琅琊在哪裡?我看不到啊……」
他忽然停了口,因為他發現房間裡也有不妥——滿地擺放的人偶全都不見了,地面空蕩蕩的,有種不自然的整齊。而擺在窗下的那件匠心奇巧之作——微縮的「落雁亭」也一樣蹤跡渺然。房中少了這麼多東西,卻多出了一件鏡臺、幾個箱籠,氣氛竟有點像少女的閨房而不是小孩子的遊戲之地。
阿檀開啟了一隻箱子,鮮豔的織物像彩色河流一樣漫了出來,這小女孩先拿出件梅綠輕紗的長裙,再拉出一條長長的天青色織金披帛,比了一比又扔到一邊,又埋頭在箱子裡翻找起來,隨手拿出的都是錦繡燦爛、鮮麗如花的裙裳,面料與做工完全不可能是小孩子稚嫩的女紅之作。
端華已經笑不出來了,他僵硬地走到阿檀身邊,看著羅綺錦衣灑了一地,心裡說不清的寒意陣陣。「……阿檀,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們剛才不是在喝茶過節嗎?怎麼忽然一切都變了樣子?琅琊到底在哪裡?別再和大哥哥開玩笑了!」
「還是這件最合適!和你的紅頭髮最配了!」阿檀忽然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原來她從衣箱深處翻到了一件金絲水波紋的石榴紅長裙,一邊拉開它在端華身上比著,一邊笑微微地答著話,好像在安撫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大哥哥真是笨哪,還沒有看出來嗎——這裡才是真正的‘落雁亭’啊,什麼山裡的客棧只是個虛像罷了。我忘了告訴你們,這裡的七夕節是永遠都不會結束的,什麼麥田啊,人偶啊,也都是真的。你答應過要陪我就一定要說話算數,千萬別想著要離開我哦——你們已經吃過了落雁亭的點心,再也走不了了!」
「點,點心?!」
阿檀伸出小手摸了摸端華蓬亂的紅髮。「就是那兩隻小燒餅啊,我說過實話的,可惜你們都不信——那是我的小人偶種出來的麥子,他們以前啊,也是像你們一樣的傻瓜客人……不過你放心,大哥哥你是不一樣的,你只要在樓上陪我玩就好了,只要你夠乖,我也不會欺負那位哥哥,要是不乖……」
阿檀笑得可愛極了。「來,先穿上這個~我從見到大哥哥的第一眼起,就想這樣打扮你呢——你一定是個大美人呀!
——片刻之後,端華木呆呆地坐在鏡臺前,看著秋水般光亮的鏡面映照出的形象——平時總是桀驁不馴的紅髮被高高地盤起,在頭頂堆成一個芙蓉髻,髮質粗糙的缺點倒是被很好地掩蓋了……不對!重點是,梳著複雜髮髻,插滿丁丁鐺鐺金光閃閃的釵環、步搖還不算,臉上也被塗了脂粉。雖然這小丫頭對衣裙的顏色搭配還算頗有心得,但論到化妝的技巧就……端華悲哀地看著臉上的厚白粉,還有畫成一點點的紅唇,心裡已經在一萬遍地狂喊:「……長安城的美人不是這樣化妝的!!你這個臭妖怪小孩是笨蛋嗎!?」
……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自己被折騰一會兒也就罷了,一想到安危未卜的李琅琊,端華就不敢輕舉妄動。沉默地堅持了一會兒,他只好胡亂換上了阿檀為他選好的石榴紅裙、銀線翠蝶紋的白羅衫,他賭著氣把腰帶橫七豎八地一系,阿檀也不以為意,又興沖沖地給他加上一件又輕又軟的紅紗披袍,這才心滿意足地站遠了一點打量:
「果然漂亮啊~你是我所有娃娃裡最漂亮的一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