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亭(三)

「媽媽,那個迷路的人聽起來好可憐啊,為什麼不給他開門呢?」

嬌滴滴的童音忽然像清水滴落在靜室中。剛才還不見人影的女孩阿檀好似一個浮游的氣泡,絕無聲息地出現在薛娘子身後,臉上依然是那稚弱花朵般的笑容。

「……可是你今年已經有了好幾個新玩具……」薛娘子沒有動,也沒有對她的突然出現表示意外,只是在語語中吐露出一絲為難猶豫。

阿檀撅起了芙蓉花瓣一樣嬌嫩的紅唇,低著頭輕輕蹭到了薛娘子身邊,抱著她的腰,把小臉埋在了媽媽的衣襟裡。

「魔合羅娃娃,再怎麼樣也不會嫌多啊……」她仰起了臉,眼睛裡已經有了盈盈欲滴的淚水。「難道媽媽也厭煩我了?不想陪我了?可我只有媽媽啊……」

像是心頭被只小手狠狠一抓,薛娘子閉上了眼睛,白晰而輕顫的手指撫摸著阿檀的頭髮,卻似乎想不出什麼安慰的話語。最終只能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嘆,移步過去開啟了門扉。

隨著山間夜霧和清涼月色一起湧進門的,還有一絲比月光更華麗的燦爛黃金之色,定下神來才發覺,那是來人一頭金髮閃出的光澤。小袖翻領的藕荷色行裝遍佈著泥金、貼金的蝴蝶花紋,腰間束著寶光琳琅,垂下一堆掛件的紫玉帶,腳上的牛皮靴沾著塵土,卻也翻出一道亮閃閃的繡金邊。可通身上下光芒四射的富貴派頭,都不能蓋過那一雙眼睛的神采——像浸在冰水裡的兩汪翡翠,靜幽幽的隱著精魅的影子……

這金髮少年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奇奇怪怪地打著一把傘,青羅面上也綴著繁複的光紋。可他似乎完全不為自己異乎尋常的造型介意,向著開門的薛娘子綻開一個特淡定的笑。

「這位娘子安好——我是從長安來的,本想來山裡避暑取樂的,誰想到會吃多了酒迷了路!這半夜三更的讓我去哪裡安身哪,在深山裡露宿又太嚇人,所以只好碰到哪家是哪家,求您收留我一夜啦~」

薛娘子聽著這一串連珠炮的話,微微皺著眉笑了。「既然這樣,客人請進吧……您沒有馬匹和隨從嗎?」

「都在山裡失散了呀!我轉了半天,腿都走酸了!唉唉在長安城裡哪曾經過這樣的辛苦啊!」金髮少年一邊進門拍打著身上的浮塵一邊抱怨著,看著廳堂的陳設忽然一楞。「哎?這裡不像民房啊,難道本來就是客棧?我碰得這麼巧?」

阿檀輕輕走近了這個一身浮華香氣的少年,伸出手指拈了一下那滑潤如春冰的衣料。「哥哥你的衣裳可真漂亮……我們家原本就是開客棧的呀,名字就叫‘落雁亭’呢,請問哥哥的名字是——」

少年這才騰出手來合上了青羅傘,容姿瀟灑地斜支在肩頭,綠眼睛向下一轉,向著主動靠過來的紅衣小姑娘微微一笑。

「——我叫安碧城,是從沙漠西邊來的波斯人哦!小姑娘在山裡不太常見吧?」

(四)

這貴公子的自誇自矜並沒唬住阿檀,她一下子笑出了聲。「誰說的?真當我沒見過世面嗎?昨天就有一個波斯人……」

「阿檀!都這麼晚了還不去睡,只顧纏著客人說些小孩子話!」薛娘子忽然截住了她的話頭,引著安碧城向堂中的坐席走去。「客人請先歇息一會兒吧,我去給您做些夜宵來……」

說到「夜宵」兩個字,阿檀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薛娘子遲疑了一下,又回頭望了一眼舒服地伸著懶腰坐下來的安碧城,慢慢向後廚走去。安碧城則心思全不在這母女二人身上,頗帶些脂粉氣地翹著蘭花指,把身下的衣袂一點點抹平,生怕壓出皺紋來。他一抬頭看見了旁邊看得興味盎然的阿檀,便笑著招招手叫她過來。

「這麼點的小丫頭,也知道喜歡漂亮衣裳了?放心,你們家這樣照顧我,等我回了水精閣,派人送幾匹好衣料來謝你!」

「水晶閣?是用水晶做的房子嗎?難道你住在那麼美的地方?!」

安碧城撥了撥肩上光澤柔麗的金髮,束在髮間的硃紅纓珞隨之發出輕響。「這麼說倒也沒錯……不過那個‘精」也是‘精怪’的意思哦,大哥哥我可是見過長安城裡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呢,說出來只怕你要嚇得睡不著覺!」

「我才不怕……」阿檀好勝地笑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帶點失落地小聲說著:「有個人也說過要帶我去長安玩的……不過我才不要離開這兒……」她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把引起愁緒的人和事拋到九宵雲外,全神貫注地欣賞眼前這個華麗少年的衣飾,連聲調都刻意地開朗起來。「你為什麼在夜裡還要打著一把傘呢?真是個怪人!」

「因為山間風寒露重,我怕打溼了衣裳啊——這些織錦和吳綾都輕薄得像個嬌氣女孩兒,沾了水可就不好看了!」安碧城一邊說著,一邊倍加愛憐地輕撫著肩上對繡的一雙蝴蝶,那七彩線繡出的翅膀映著燭光一照,閃著虹霓般的複雜色彩,像要迎風飛走一般。波斯人那半透明的一雙碧眼正迎上小姑娘豔羨的目光,禁不住輕輕抿唇一笑。

「深山裡也有這麼愛美又懂得衣裳的孩子,倒真是難得呢——只可惜太小了,談不到什麼女紅手藝,不然我還可以教教你呢!」

阿檀有點不高興了,氣沖沖地鼓著嘴。「誰說我女紅不行了?我做的魔合羅娃娃,還有給娃娃做的衣裳,不知道有多巧呢!他說過的,說我比織女還巧!」

安碧城眯著眼睛瞧了瞧她,臉上還是滿不在乎的敷衍笑容。「誰這麼說的啊?你的哥哥還是爹爹?他們自然只會誇你啦……」

阿檀變了臉色,扭頭就往樓上走,安碧城也沒想小姑娘會真的惱了,連忙跳起身來一把拉住了她,笑著在小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這小丫頭還真是氣性大!逗一逗就惱了?我早看出你的手巧了——懷裡這個娃娃,是不是你親手做的?」

阿檀一低頭才發現,剛才下樓時急急揣在懷裡的人偶,不知什麼時候滑了出來,露出了半邊身子——她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似乎在心裡權衡了一下,終於把人偶拿了出來,半舉在安碧城面前。

「就是我親手做的,衣服也是我親手配的,你說好不好看?」

四寸來長的小人偶,材質非木非瓷,肌膚的色澤和光滑十分逼真。大概是個舞姬或是宮妃吧,身上的衣飾煞是華美。白羅襦,石榴裙,用細細的金線刺繡出纖麗花樣。臉上也是粉光脂豔,大眼睛和小小的紅唇邊都貼著面花——不過最惹眼最豔麗的還是那一頭火焰般的紅髮,它們高高地盤在頭頂,插著金紙剪成的一套套釵環,像朵碩大的牡丹在跟紅裙爭豔。

安碧城仔細打量著幾可亂真的木偶美人,眼睛都亮了,看向阿檀的眼神也開始帶著真心實意的讚美:「果然不同凡響!衣服做得好,顏色配得更好!」

山間夜風從廊下吹來一點潮溼的寒氣,兩人身後的燭火搖動著,波斯人被微光映襯的容顏似乎也帶了點飄搖閃爍的笑意。

「你說這個美人兒,要是能活過來該多好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