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亭(五)

李遜覺得這老人說話親切有禮,況且鄰里間彼此照看也沒什麼稀奇,自然滿口答應下來。可他在夢中思慮不夠縝密,就忘了問一問老人——他口中的「大家族」到底寄居在宅院的什麼地方?

閒話少提。轉眼時間過去了一年有餘,黑衣老人的話果然沒有落空,他對李家的照看十分周到。宅院中雖然樹叢濃密卻從來沒有蚊蠅滋擾;在家中丟失的錢財物件總是隔天就出現在原處;家人生病了,時常就有一張寫著靈驗偏方的字紙落在床前……雖然都不算什麼大事,但積累下來,李家也著實受了不少好處。

——只是李遜的生活也不是全無煩惱。在明暗交替的黃昏時分,他經常能聽到院子高處有隱約的笑語聲。抬頭望去卻一無所見。而且已經不止一個家人發現,入夜後時常會看到黑衣的小孩子在半空中飄飄蕩蕩打著鞦韆,走近了卻又突然不見。

雖然只是一點無傷大雅的怪異之事,但前後想想,越來越沉重的不安還是在心頭慢慢堆積,李遜開始懷疑——自己莫不是跟妖怪做了鄰居?

又是一天深夜,李遜再度見到了夢中的黑衣老人,這一次老人告訴他,自己要去南方訪友,離家一段時間。族中最近又添了人口,一家老幼還要拜託李遜照顧。李遜這一次趕忙問了出來——並不知道老人一家住在哪裡,只怕想照看也無從著手啊。老人遲疑了片刻還是吐露了實情,那棵槐樹就是他們世代居住之地……

「不要再說了!」

突兀的女聲打斷了安碧城的娓娓道來,這一次帶來暫停寂靜的卻不是年幼的阿檀,而是一直少言寡語的薛娘子。她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那倉皇的神色竟像是片刻之間老了好幾歲!

阿檀驚訝地望著她,嚇得神色也變了。「媽媽你怎麼了?這故事嚇到你了嗎?」

薛娘子的眼睛直直望著前方,瞳中浮起了一點模糊的淚光。

「別,別再講下去了……我不喜歡這個故事……」

安碧城盯著這個美麗的婦人,一直掛在臉上的輕浮神色一點點消失了。

「這故事並不長,馬上就結束了……我相信夫人和小姑娘都想知道結局的……」

——第二天,李遜圍繞著大槐樹開始探查,在接近根部的地方發現一個泥土半掩的樹洞。他帶著人手掘開了樹洞,發現土塊之後是層層疊疊的蛛網,那些結構精密的網羅共同拱衛著一條道路,向上直通向粗大的枝幹,不知到底何等深遠。

家人見此情景都變了臉色,七嘴八舌地說樹久成精,只怕早變成了妖怪的洞穴,豈不是帶累得宅子都變成了凶宅?再這樣下去肯定要作崇傷及人命……李遜思慮了半天,終於還是下定了狠心——與妖物為鄰終究不是一件吉利的事,不搶先下手只怕要反受其害!他叫人把樹身潑遍了烈酒,親手點燃了火把,熊熊烈火很快就吞沒了高大的槐樹,綠葉與槐花帶著灼人的火星紛紛墜落。而最悽慘的,還是大火之中無數呼救呼冤的聲音徹夜不息,那細微卻明白無誤的人類聲音,讓圍觀火場的人全都面如土色……

大槐樹化作了灰燼,李遜擔了幾天的心,看看平安無事,也就慢慢鬆了口氣。然而半個月之後的深夜變故突生,並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那黑衣老人的身影突然出在李遜房間的燈影中。他神色憔悴蒼老,眼中卻燃著狂怒的火焰——「是我誤託親眷在賊人之手!只是你何苦如此狠毒?!」李家上下都聽到了他淒厲的怒吼。當他們衝進門時,只看見李遜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粗大粘稠的蛛絲,驚恐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了眼眶——他已經窒息而死多時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家人陷入了恐怖的噩運之中,接二連三的橫死事件不斷發生,或者如同李遜一樣在睡夢中窒息,或者被慘白的蛛絲吊上房梁……禳解與驅邪都無濟於事,直到殘存的人丁逃命一般搬出了「凶宅」,事件才慢慢歸於沉寂,任憑那曾是槐花飄香,綠蔭如蓋的美麗庭院傾頹成了一片廢墟……

安碧城的聲音低落下去,好像被那悲慘的情境感染了。他抱歉似地用摺扇半掩住了面,眼神卻不帶什麼悲傷地隨意亂飄——忽然像發現了什麼新鮮事一般,定在那滿地亂拋的「魔合羅」娃娃身上。

他伸手在小人偶和碎布花草中撥弄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隨即恍然大悟地招起了頭。

「我就說嘛,從剛才起我就覺得,小姑娘這些乞巧的東西漂亮是漂亮,卻好像少了一樣東西——那用來放養蜘蛛,結網看花樣的‘巧盒’怎麼沒有呢?」

(三)

一句話像石塊驀然投進靜水,沉寂的空氣中泛起了險惡的波紋。本來靜靜端坐的母女兩人同時變了臉色,兩人以相同的表情緩緩抬起臉來,投向安碧城的視線冷冽如冰,還摻雜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訝異。

小小的房間像是置身於漩渦的中心,門扇與花窗都劇烈搖撼起來,而夏夜裡絕不該有的刺骨寒風同時從每一個空隙湧進了斗室,箭鏃般的旋風翻滾著掠過半空,就像撕下裝飾花紙一樣撕裂了空間——窗外寧靜的新月天空、窗內小巧的陳列擺設,都像紙糊的虛像,被一條條剝落下來,露出了一片混沌的真容。

安碧城被拔地而起的狂風吹得向後跌去,晃動的視線中,他還是捕捉住了那對母女的殘像——就在剛才她們端坐的位置上方,灰暗虛空中裂開了一個洞穴,挾著旋風將兩人的身影吞沒無蹤,而那幻之風穴隨即噴湧出雪浪一般的白光,將視野照耀得模糊一片,再也看不清眼前瘋狂旋轉的一切。

……也不知過了多久,雜物堆裡伸出一隻手,左右探探再用力一撐——染了灰但依然醒目的金頭髮露了出來。安碧城撥開了被狂風胡亂堆積的雜物,慢慢坐起了身。

眼前已經沒有什麼「落雁亭」的小小閨房了,從天到地都是灰撲撲的一片晦暗,偶爾間雜著殘垣斷壁。以剛才母女倆消失的方位為中心,鋪天蓋地的銀色細絲向各個方向伸展著,像一匹匹花色古怪的白綾、又像無邊無際的網羅,用嚴密如八卦圖的紋樣重重封閉著空間。

安碧城抹了把臉上的灰土,並沒有挨近那銀色的密網,而是低頭整理起了衣服?

他翻起了藕荷色錦袍的下襬,從繁複的貼金花紋裡慢慢捻著,捻著,終於捏起了一個線頭。那不是繡出蝴蝶花樣的金線,而是一條雜色絲線絞成的五彩線,像是事先編進了繡紋之中掩人耳目。

他細心地動著手指,幾下就把那條綵線從衣襬上抽了下來,這時才能看出來,他手中只執著綵線的一端,另一頭卻絲毫不引人注意地垂落在地面上,半被灰塵掩蓋,細微的一點色彩時斷時續,遠遠地延伸向前方不見盡頭的黑暗……

安碧城直起身子,尋找了一下彩線蜿蜒的方向,把線頭緊握在手裡,一點點往回拉著,這條絲線也不知到底有多長,被他的力量所牽引,不斷從黑暗的那一頭往回移動著……

隨著波斯人耐心的動作,被抽回的綵線越來越長,在他手中積成了色彩鮮明的一大團。而另一邊線頭連綴的空間,終於傳來了輕微的一下震動。

安碧城停了一下,側首聽了聽動靜,手裡的動作更快了。綵線那一頭的蒼茫黑暗中,終於緩緩浮出了色彩——先是大片緋紅的影子,再是抹了濃重脂粉的臉,定定神再看還頂著一頭同樣耀目爭輝的紅髮。這個造型亂七八糟的「紅衣美人」一臉迷惑不解的神色,向前平伸的右手裡卻緊緊捏著一根垂下彩縷的金針——綵線的另一頭原來連綴在這根金針上,指引著「她」走出了迷途?

安碧城仰著臉一時說不出話,「紅衣美人」背後卻轉出了另一個人,同樣是頭髮散亂,滿面風塵——好歹沒有濃妝豔抹,還算正常。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波斯人叫出了聲:

「碧城?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