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碧城溫和地笑笑,悠閒地坐了下來。「抱歉得很,我剛才沒有完全說實話。這個故事,不是我從什麼李家的親戚那裡聽來的,給我講故事的人,現在還住在長安西市,他對自己輕信小人犯下的錯追悔不已,至今也不能原諒自己……」
「什,什麼……」薛娘子猛地瞪大了眼睛。
「當他聽說了落雁亭的故事,便認定了這個玩弄幻術的女店主,正是他眾多兒女中最有天份的那一個,他以為早已葬身在那場大火中了,沒想到她能夠逃出生天,更沒想到她會在九成山中。他如今已是風燭殘年,多想見見這個唯一的遺息,卻又不敢開口,因為他怕女兒不能原諒他的過錯……」
清冷的淚水滑過了薛娘子的臉龐,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憑倚,也失去了追問下去的勇氣,只是扶著額無聲地哭泣著。阿檀被嚇得手足無措,她搖晃著薛娘子的手臂連連喊著:「媽媽你怎麼了?你不要聽信那個人的話啊,他一定都是胡說八道的……」
「不是胡說!」安碧城截斷了她的話頭。「娘子您的老父親,這些年來一直過著孤獨的苦行生活,因為他沒辦法饒恕自己害死全家人的罪過。那麼你呢?你就不願回到長安去看看他嗎?」
「……是他拜託你來的嗎?」薛娘子抬起了頭。「他……他在哪裡?」
「他寄居在西市金明大街的多聞天王閣裡。」安碧城的聲音輕了下來,定定地凝視著薛娘子的眼睛。「你是他如今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他很想念你。」
(五)
看著薛娘子慢慢柔和起來的表情,阿檀忽然驚慌起來,她用力抓住了薛娘子的衣襟,連聲音都發起抖來。「媽媽……你要幹什麼?你要離開落雁亭嗎?要拋下我嗎?難道,難道有我陪媽媽還不夠嗎?」
薛娘子低下頭來,輕輕撫摸著阿檀的小臉,笑得十分悽楚。「可是,阿檀,‘落雁亭’本來就是不存在的,這個遊戲……已經玩得太久了,這些被我們強留在這裡的‘魔合羅’娃娃,他們家中也許還有老父親在等待想念,就像……就像媽媽一樣……」
阿檀仰望著薛娘子,小臉上的神色一分分冷下來,忽地冷笑了一聲,鬆開她的衣襟站起了身。
「什麼‘媽媽’……你才不是我的媽媽!你一直陪著我玩這個遊戲,早就心煩得要命,早就想離開了吧?你明知道我沒辦法離開落雁亭,可還是打定主意要拋下我回長安吧?你要走就快走!去陪你的什麼老父親吧!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她突然一轉臉盯著安碧城幾個人。「你們別以為說動了她就能放你們走!你們都得給我留下來!沒有媽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你們就陪著我在這深山裡一起當妖怪吧!」
畢竟是小孩子逞強,說到最後,語氣雖然又狠又硬,她的聲音裡卻帶了掩飾不住的一絲哽咽,眼淚轉啊轉的馬上就要掉下來。似乎是恨著自己的軟弱,阿檀跺了跺腳,扭過臉就是不看薛娘子一眼,轉身就要走。
「喂,阿檀你啊,真是我見過的最笨的小姑娘!」
安碧城悠悠地發聲,驀地止住了阿檀的腳步。她慢慢回頭,刀子般的眼神瞪著波斯人。「你說什麼?」
「你不喜歡我講的那個‘人偶成精’的故事,這也難怪,你既不像‘春條’,也不像‘胡司馬」,你畢竟只是個小孩子啊……這些年來你永遠都在過七夕,攢下這麼多娃娃陪你玩耍,卻是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跟人間那些過完七夕就隨手丟棄‘魔合羅’的小孩也沒什麼區別。你到底是真正喜歡這些娃娃,還是喜歡‘有媽媽陪伴著一起過節’的感覺呢?」
阿檀呆了一呆,皺緊了小小的眉峰,只說出半句「你胡說什麼,我是,我是……」下邊的話卻一時接不下去。
「小姑娘,你真正愛的,不是我們這些金頭髮紅頭髮的娃娃,而是收養你,照料你的媽媽。她的愛才是你最寶貴最珍重的東西,你早就得到了,千萬不要這麼輕易就說要拋棄的話——你會惹媽媽傷心的。」
薛娘子早已經泣不成聲,她跑過去把阿檀緊緊攬在了懷裡。「阿檀你放心,你一天不能離開這裡,我就一天不離開你……你在這深山裡會害怕的,媽媽絕不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
一直沒吭聲的端華突然開了口。「波斯小子,剛才撿到的燒餅,你吃了一個,還有一個對不對?」
「啊?是啊,怎麼……」安碧城也被問愣了。
端華撩了撩亂紛紛的紅髮,把它們撥回到額頭上方去。「我是不知道小姑娘為什麼沒法離開落雁亭……但我有個法子,我把剩下的那個餅吃掉,人偶也好,生魂也好,總之留在這裡陪著小姑娘。薛娘子你放心回長安去看老爹。阿檀你呢,願意留我多久就留我多久,只要你放了琅琊和波斯小子,也別為難你媽媽——反正一個小孩子留在深山裡是讓人不放心啦!所以我來照顧你,陪著你,你看好不好?」
這下不但薛娘子和阿檀,連安碧城都呆住了,倒是李琅琊最早反應過來。「……這個,這個不行啦!與其你留下倒不如我留下!阿檀你別看我這樣,我也可以扮女裝陪你玩!我還可以給你講故事!」
「分明阿檀比較喜歡我!哎呀琅琊這種事你就不要跟我爭了……」
「我留!」
「我留!」
兩個人正爭得不可開交,倒是阿檀突然大喊了一聲:「別吵了!」
幾個人瞬間安靜下來,齊齊扭過頭看著她。
阿檀一臉生氣的表情,依然不抬眼看薛娘子,只向著安碧城問:「那個燒餅,真的還剩一個嗎?」
「是啊……」安碧城從袖子裡掏出了用棉巾包裹的一隻小燒餅。
阿檀忽然一把搶過了燒餅跑開幾步。氣鼓鼓地喊著:「我才不稀罕你們留下呢!這個破地方有什麼好!我也不想留下了!媽媽去哪裡我也去哪裡!」
薛娘子驚叫了一聲:「阿檀!不要……」就在她叫出聲的一刻,阿檀張開小嘴,幾口就吞下了燒餅。
(六)
榴紅色的光芒驀然籠罩了阿檀小小的身軀,銀砂一樣閃爍,水波一樣晃動,就好像她不離身的紅衣一般鮮豔。當搖曳的光波消散之時,阿檀作為人類女孩的身姿已經消失不見,地上只剩下一個四寸多長的木頭人偶,用墨線畫出的頭髮扎著雙髻,小小的桃色嘴唇,一雙眼睛黑如點漆,身上是描畫細緻的紅衣與紅裙。
薛娘子撿起了人偶輕輕撫摸著。「阿檀她的真身……也是一個‘魔合羅’娃娃,大概是從前路過官道驛亭的人家隨手丟在山裡的吧……我流浪到九成山的時候遇到了她,因為執著於七夕的節令,她的靈體被束縛在落雁亭裡沒法離開,已經孤獨過活了好久。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變成了母女相依為命。利用幻術來留下過往行人,而這幻術的反用,就是她從人類的形體變回無知無覺的木頭娃娃,只有這樣她才能放棄執念離開落雁亭……」
端華吃了一驚:「那她再也不能變回人類了?」
薛娘子堅定地笑了笑:「精誠所至,我總會找到讓這孩子回來的方法,也許,我的老父親也會幫我的……」
她回過頭來向三人深深施了一禮。「我要帶阿檀回長安了,您說得沒錯,我也要珍惜最寶貴的東西,珍惜每一個團聚的機會。幾位君子,你們能這樣對阿檀好,能原諒我和她犯下的錯……我真的……」
下面感謝的話消失在泛起的淚光中,薛娘子抿著線條優美的唇,再次施了一禮,身形隨之變得疏淡,就像染了色彩的煙雲徐徐被風吹散,消失在空氣之中。
跟隨她的身姿一起彌散著由濃轉淡的,還有小閣那些精緻的景物,煙氣的幻像徹底散開之時,他們又回到了那間破敗的後堂小廚。與之前不同的是——緊緊圍繞環蔽的銀色蛛網都已不見,窗欞空隙間第一次灑進了月光——真正人世間的月光。
月牙兒已經滑到了東天,極其淺淡的藍色晨光也在遠山之巔露出了一點影子。這個非同尋常的七夕之夜,當真是快要結束了。
灰貂休休從磚瓦堆裡冒出了頭,「吱吱」歡叫著躥上了安碧城的肩頭。安碧城一邊笑著安撫它一邊往門外走,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長棍狀的東西。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來時帶的那把青色紙傘。
「哎?沒想到它還在!太陽要出來了,走山路正好打著它遮陽~」
安碧城還沒說完,突然被瓦礫堆裡站起,狀如鬼魅的人影嚇了一跳。隨後還有眾多男女老少,迷迷糊糊地從地上爬起了身,頭暈眼花嘟嘟噥噥地四處打量著。
「這是哪兒啊?我怎麼會在這兒?」
「我好像是撞鬼了?」
「分明是個妖怪小孩吧,好像要我陪她過七夕來著……」
終於有人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三人組,定睛細看了一會兒逆光而立奇形怪狀的三人一鼠,也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是多聞天王!天王顯靈來救我們啦!你們快看,一手拿傘,一手拿鼠,還是綠眼睛!不是天王他老人家還是誰?!」
眾人瞬間「撲通撲通」跪倒了一片,亂紛紛大叫著「天王快降妖除魔救救我們!」「天王顯靈給我點財寶吧您不是北方財神嗎?!」「天王管不管求子的事情啊?」
也有人心生疑竇小聲說著:「天王身邊怎麼有個紅頭髮……呃,女人?難道觀音菩薩的龍女也顯靈了?」
「拉倒吧你哪兒有那麼壯的龍女!我看八成是天王出巡的隨從夜叉!」
「旁邊那個白臉的看起來挺弱的啊……也有小白臉夜叉?」
三人一臉囧像地看著亂轟轟的人群,也不知是該順水推舟好還是說明真相好,最後還是安碧城輕咳了一聲:「這個……安撫他們,送他們回家尋親的事情,就全拜託二位了,我跟休休先回長安去安頓一下水精閣的事兒,然後也來九成山避暑怎麼樣?」
「你還是先幫我們安頓一下這些人的事兒吧!你可是多聞天王下凡顯靈呢!」
「吱吱吱!」
「你一個老鼠跟著湊什麼熱鬧?」
「它不是老鼠是貂鼠!」
端華和安碧城兩個人鬧鬧吵吵的,李琅琊則悠閒地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仔細打量著。紫檀木質,盒面上用金線勾出的圖案已經褪色了,但還是能看出,畫的是一片茂盛麥田,農家風光——這是薛娘子消失之後,他在灶間廢墟里找到的,。
「這大概就是那個乞巧的蜘蛛小盒吧……看來這是母女倆最喜歡的風景呢。」李琅琊微笑著把小盒重新揣好。
「回長安的時候,一定要去西市的天王閣,把這個還給薛娘子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