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雲走遠了,萬安公主讓貼身侍兒先把一臉迷濛的綠桃送回了自己的寢殿,這才挑起娥眉看向李琅琊。「怎麼回事?忽然藉著我編起謊話了?」
李琅琊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確實是年幼無知——只為了自己的感情就自作主張獻上繡品,豈不是得罪了繡院一干上司,說她弄巧邀寵?要是讓她這麼跟裴女史回去,肯定免不了一場重罰。姐姐你把她帶在身邊幾天,臨走時再以‘嘉獎整個繡院’為名目賜下些恩賞,大概就可以免這孩子的禍了。」
(三)
雖然是暑氣將消未消,懊熱最濃重的時候,山中的清晨卻總帶著像從遙遠水鄉飄來的冰涼露華。捲起窗前湘妃竹簾的一瞬間,和淺緋色晨光一起進入寢殿的,就是那水晶珠子一樣圓潤清涼的氣息。
萬安公主坐在高高支起的半身鏡臺前,烏緞般的長髮披垂在背後,正在勻面妝飾。身旁除了奩盒脂粉,步搖釵梳,還有疊放著衣物的小漆箱,放在一堆彩色織物最上方的,正是那條青碧羅裙。
綠桃跪坐在衣箱前一件件翻找著,每拿出一件襦衫就放在裙子上比一比,最後挑出一件淡鵝黃色的羅絲衫子,笑著望向鏡前的佳人:「公主,就配這件好不好?裙子顏色本來就素,配白衣就太冷了,配藍綠又撞了色顯不出裙子,要既嬌豔又淺淡的黃色來襯才不至於老氣也不至於生硬。」
公主還沒答話,她身後服侍梳髻的宮女已經笑了:「綠桃你說慢一點怕什麼?嘀嚦嘀嚦像小鳥叫一樣。這麼心靈手巧的孩子,公主不如把她帶回大明宮去隨身服侍吧?」
公主一邊挽起頭髮一邊回身笑看向綠桃。「你願意不願意呢?」
綠桃疊收衣物的動作停了一停,眼中慢慢浮起一絲猶豫為難之色。「我也想跟隨在公主身邊啊,可是……我跟繡院裡的人情意深厚,實在拋舍不開啊……」
「是繡院有相好的姐妹是嗎?那也難怪……可天天在這深山深宮裡刺繡挑花,不會寂寞嗎?不願跟我去長安瞧瞧熱鬧?」
「不會寂寞啊,在這裡有天下最全最好的材料,可以讓我全心鑽研繡技。」綠桃到底是個小孩兒,拋開了剛才的一點低落心緒,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光是繡線的顏色就新上翻新無窮無盡,一個‘紅色’就細分成幾十種,連名目都比外邊起得好聽,什麼‘美人醉’、‘胭脂魄’,綠線又分成‘折柳’、‘碧落’、‘弱翠’……不過最難得的還是精工制的金銀線,顏色又亮質地又輕,不然我也繡不成這條裙子呢!」
萬安公主饒有興味地聽著,侍女們也三三兩兩圍坐過來,聽這個小小的能工巧匠說著見聞。
「論起貴重,當然是金銀線,可說到最奇巧少見的,還是要屬‘鳥羽線’。」綠桃眼睛亮閃閃的,臉上也泛起淺淺的桃紅色,看來是說到了最喜歡的東西。「染得再好的綵線,也比不上用天然鳥羽捻成的線。同一根線上,顏色就有從淺到深的變化,而且繡成的花鳥摸上去一點也不板硬,而是微微凸起,像真花真鳥一樣絨絨柔軟的!做成衣裙後色彩鮮亮還是其次,妙處在於,在屋子裡看是一種色,太陽一照又會變幻出好幾重顏色,像在人身上活動起來一樣呢!」
「可我還是不太明白……鳥的羽毛總歸都是短的,要怎麼捻成線啊?」一個不甚熟諳繡工的宮女插嘴問道。
綠桃笑了笑:「其實叫‘羽線’,並不是純用鳥羽,製法還是挺費工的——先選出和羽毛同色系的綵線,用魚膠浸過,再把要用的鳥羽一根根搓細粘纏到線上,兩端再用同色的絲線繫好固定,最後再拿小刷子掃一遍,刷出那種‘絨’感來,繡出的花鳥才有靈氣。」
一個宮女聽得入迷:「說得這麼活靈活現,你一定用鳥羽線繡過花了?」
綠桃一下子撅起了嘴,成熟大人似的深嘆了一口氣。「都說鳥羽線最難得了……所以只有最頂尖的繡官才能用它繡花,每年做成的衣物就更少了。我們這些年紀小的繡女只能偶爾看看,都不會讓我們輕易摸一下呢……」
(四)
女孩子們正談得高興,門外忽然傳來喧鬧之音,原來中元將近,分賜給各宮的節物用品送到了。因為萬安公主是有為皇室‘祈福’之責的女黃冠,每年收到的香藥、繡品、金銀寶器都格外貴重,圍坐在室內的宮女聞聲不禁都好奇起來,但公主晨妝未畢,一時不好都跑出去先睹為快。
萬安看出了她們頻頻往外瞟的眼神,失笑地揮了揮手。「想看就都出去看吧!這麼三心二意的,瞧你們一個個忍得難受!」
「我們也是替公主先挑選一下嘛~」宮女們嘻笑著跑出了寢殿,綠桃有點不明所以,猶豫了一下就移近過去,乖巧地跪坐在萬安背後,拿起銀梳幫她完成梳髻的最後工序。
「你這孩子還真老實,就這麼不愛瞧熱鬧嗎?」萬安側首打量著妝容,從鏡中正好能看到綠桃的嬌小的半個面孔。「不過話說回來,宮裡每年賜的繡品都是上好的了,我卻從沒見過像這條裙子這麼美的繡工呢!就算‘鳥羽線’繡成的花樣也不過如此了。」
綠桃垂下了長睫,似乎被誇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沒有那麼厲害……只不過多用心,專注於一件事罷了。哪裡能跟用鳥羽線的前輩巧匠們比呢……」
她的眼神瞬間有點恍惚,好像想起了遙遠飄渺的往事,話音也輕了下來。「不是現在的鳥羽線不夠奇麗,其實還是材質和工藝失了傳,所以怎麼做也是差了一籌……」
「失傳?」比起繡花與絲線的傳承秘密,萬安公主倒是更在意綠桃那一瞬間成熟到有點悲哀的表情。
「是啊,現在的鳥羽線的製法,只能說是退而求其次,因為再也找不到和當初一樣的奇鳥,更得不到那像彩虹一樣輝麗的長羽了。」
綠桃又露出了那種專注的微笑。「不用絲線作骨,而是直接用長羽捻成的綵線,既光滑又堅韌,繡出的飛鳥飄舉如仙,裁成的裙子穿在身上光彩流轉,人像置身於星光與繁花叢中……那樣的一條羅裙,真是在人間獨一無二!」
小小的女孩越說越是興奮,彷彿眼前已經浮動著那絕世繡品虹霓般的寶光。「據說這條裙子就在九成宮繡坊的御庫裡,公主您能不能恩准我看看實物?我的記性很好的,就算沒有古法制的羽線,我也一定想辦法盡力模仿它的繡工,為您再繡一條更美的裙子好嗎?」
「等等……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你說九成宮收藏著一條工藝失傳的裙子?難道是古人留下來的?」萬安困惑地撫著額頭,被綠桃突然而來的急切弄得莫明其妙。
綠桃天真無邪地笑了。「不算古人啊,是位上一輩的貴人——安樂公主。據說她花費十萬錢做的這條‘百鳥裙’曾經轟動了長安,天下婦人都群起效仿。她算起來還是公主您的姑姑呢……」
萬安映在銀鏡中的臉色突然變白了。
「別說了!」她猛然出聲喝止了綠桃。「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綠桃嚇得一下子噤了聲,手中的銀梳都掉到了地上。萬安怒氣衝衝地回過頭來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綠桃那茫然失措的驚嚇神情弄得心頭一軟。
「……你記著,在皇宮裡,永遠不要提起那個名字。更忌諱拿她的惡行當傳奇故事來講——更別說什麼模仿她的裙子。」
綠桃咬著唇忙不迭地點頭,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難堪的寂靜一時籠罩了寢殿。
萬安公主沉默地起身換衣,拿起那條繡銀碧羅裙時動作緩了一緩,半晌還是回過了身,看著保持著僵硬跪坐姿勢的綠桃嘆了口氣。「我這是為你好——你年紀太小,不懂得裡頭的利害。剛才這些話要是被別人聽到,你就要惹下大禍了……來,幫我係好裙子。」
綠桃連忙起身,服侍著萬安換上鵝黃羅衫,將羅裙齊胸高高束起。她的配色果然高明,淺淺黃紗中半透出冰肌雪膚,襯著青碧如雲煙的長裙,華貴中更透出閒雅高致。寬寬的裙身飄垂而下,完整地顯露出了雲海仙鶴的圖樣,裙裾擺動之時,銀色輝光便沿著裙線閃爍明滅,風姿更勝繁冗的珠寶玉飾。
凝望著萬安公主穿起自己心血之作的姿容,綠桃前看後看,止不住地露出了稚氣的歡喜之色,把剛才的驚嚇也暫忘到了一邊。所以她沒有聽見萬安公主在鏡前轉側時的一句低語。
「她才不是什麼公主——她是‘悖逆庶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