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夫人(二)

安碧城出了一會兒神,慢慢地問:「小公子陷入昏睡之前,有沒有什麼徵兆或是……奇怪的事?」

「沒有啊,那天晚上他精神還很好呢,一直笑著望向門外,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我哄了他好久他才睡著的……然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

「後來您就一直是請醫生上門診治嗎?您有沒有……呃,抱著小公子出門求過醫?」李琅琊在對話過程中一直仔細打量著崔夫人的臉——白晰雍容的素顏,雖然愁眉不展,脂粉不施,還是風度嫻靜。除了同樣是黑色衣裙,和昨天雨巷中那位橄欖色肌膚,眼神深邃如寶石的婦人實在毫無相似之處。

崔夫人自然跟不上他疑雲叢生的思路,不解地看了這位白衣的「賬房先生」一眼,便又轉向了孩子安恬的睡顏。「我怕孩子再受涼添病,哪裡還敢帶他出門呢……可是前後請了多少醫生都沒有辦法,只是開了一堆安神的藥方,說是盡人事,知天命罷了……」

幾個人都沉默了,安碧城託著腮望向窗外,好像還在專注思慮著小孩子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李琅琊則再度陷入了苦思……他現在才明白過來,對於昨天那位黑衣女人,他根本是一無所知。他沒看清她懷中抱著的嬰兒的臉,也不知她是不是崔家的女眷——事實上,她完全沒提到有關「崔家」的隻字片語。而準確無疑地說出「金城坊崔仙臣」的名諱,用「失竊的孩子」軟語哀求,讓他們今天來到這所宅院尋找線索的,是那位出現在暮色中的白衣美女。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只有一個昏睡了十天的嬰兒和心急如焚的母親,怎麼看也和「正室夫人搶奪嫡子」的戲碼合不上轍……

李琅琊忽然打了個冷戰——昨天他們向白衣女子說了謊,隱瞞了那枚麒麟印章的存在;可那白衣女子哀哀切切的一番話,又隱匿著幾成真實,幾成謊言?半真半假的訊息交織在一起,倒像是有意指出一條明明白白的路徑,把他們引到了崔家,引到這個沉睡不醒的孩子面前……

李琅琊偶爾一低頭,忽然覺出視野中的景像跟剛才稍有不同——包裹著孩子的團石榴紋小錦被中,露出了一條黑色線頭,在一片暖橘色的織物中顯得十分乍眼。他眯起眼仔細看去,不是線頭也不是汙跡,而是末稍帶著絲線般分叉的細長小枝條,倒像是一根漆黑的羽毛……李琅琊一聲不響地伸出手,從孩子領襟間拈起了那一抹黑色——沒錯,是根一指長的羽毛,顏色黑得像從子時三刻的夜幕撕下了一條,細細的絲狀邊緣向上伸展著,反照出鋒刃般的冷藍色幽光。

它就掖在小衣服的交領裡,李琅琊很奇怪自己剛才何以完全沒看見這個細節——飛禽的羽毛出現在這裡,實在是過於醒目而又不合常理。他一邊湊近細看手中的纖細翎羽,一邊回頭去招呼安碧城和崔夫人。「夫人您看,這是鳥兒的羽毛嗎?它是什麼時候……」

他的話音像被刀鋒斬斷一樣驀然中止了——就在回首的瞬間,一種被封進琉璃瓶子的奇異感覺震動了視野。像有無聲無形的大風沙飛速侵蝕,灑滿小廳的明亮晴光像古畫泛黃一般褪了色,陰晦濃稠的暗夜如同蛛網絲絲縷縷蠶食了空間。然而被偷換的不止是時光的流動,在這毫無過渡不自然的晝夜交替之間,憂心仲仲的母親和苦思冥想的波斯人都已無影無蹤,迅速變冷變黯的廳堂之中,只剩下了李琅琊孤零零一個!

問了一半的話冰凍般封在了喉嚨裡,李琅琊瞪大了眼睛沒法移動,看著處身之地瞬息間變作了昏暗的靜夜密室。他突然回過神來,忙轉頭去看床上嬰兒——小小的孩子依然在沉睡,但那甜蜜的睡顏也染上了一層慘淡的冷色,悄無聲息的安眠此時看來也說不出的兇險詭異……還沒等他伸手去觸控孩子的臉頰,小廳的雕花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又冷又薄的風冰水一般浸了進來,一同滑進房間的還有凍雪般的月光——他從未見過這麼僵硬的月光,還有門外天空那巨大到不祥程度的滿月。

背對著慘白的月亮,庭院中心停著一輛牛車,漆黑的實體被銀刀子般的冷光勾出個輪廓,突兀得像個夢魘的片段。

李琅琊立起了身——他當然記得這個場景,只是比起在水精閣後巷的相逢,這簾幕深垂的油壁香車更冰冷而毫無人氣。

簾子沒有動,也沒有人舉步下車。好像是從牛車的黑影中分割出一塊,模糊的人影一點點穿透了車身又聚攏起形態,隨著「它」步出陰暗,月光像畫筆給那一團影子染上了細節——腰如尺素,臉似芙蓉,雪白的喪服悽楚嬌媚惹人憐愛……只是唇邊那一抹笑意莫名地讓人不安。

「你是……那位崔家的側室夫人?你怎麼會在這裡?」李琅琊悄悄挪動著腳步,用身體擋住了小床上的孩子。

白衣夫人挑起柳眉斜睨著他,黑得嚇人的眸子反射不出光彩,顧盼間卻帶出些妖豔的意味。「是公子你把我帶進來的啊——要不是你,我還真進不了這該死的宅院!」

(四)

「我,我把你帶來?什麼意思……」李琅琊完全懵了,心卻像被只冰涼的手慢慢捏住——事情的確是越來越不妙了,如果她所言非虛,自己帶進來的恐怕是深不可測的危險……

白衣夫人的笑容幾乎帶著點憐憫,她輕輕抬手一拂,大袖中露出的纖長手指彷彿從半空中拔下了什麼東西。李琅琊忽然覺出鬢邊一癢,一片小小的絲狀物從整齊束好的頭髮中脫離出來,被無形的風催動一般停在了空中——是羽毛,黑如永夜的深淵又輕盈毫無重量,能隱藏在髮絲中而不被察覺……

李琅琊不敢置信地看著停駐在半空的黑羽毛,再看看從剛才起就拿在手中,裹在嬰兒襁褓間的那一根,心中已恍然有了一點領悟,只是還有些關鍵的要點連綴不上。「……你,你是昨天在後巷和我說話的時候,把這個留在我身上的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哧」的一聲輕響,隨著白衣夫人無謂地一彈指,兩根黑羽一起化作了小蓬烏雲般的輕煙,在蒼白的月色中消散無蹤。「小公子反應得挺快嘛——那個賤人在我的獵物周圍設了結界,我一時不能突破進來。好在她比我更急,想出了釜底抽薪的法子,把那小東西偷運出去。我就將計就計,把分身藏在你身上,讓你帶我進門……」

和昨天迥異的囂狂語氣抹消了李琅琊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他努力剋制住順著後背攀爬上來的寒意。「——所以你昨天說的全都是謊言……你不是什麼妾侍,你不是孩子的母親!」

白衣夫人舔了舔唇,驚鴻一瞥間露出的舌尖竟是驚悚的紫黑色。她緩緩舉步進了門,沒有影子,沒有聲音,像在鐵硬的月光間平移的一個剪紙人形。

「我是說了謊,可公子你呢?你也不老實吧?」她狠狠地一笑。「所以那賤人還是把重要的東西給了你吧?現在沒人來打擾,可以把它給我了嗎?」

李琅琊退了一步,人還是擋在床前。「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你最好離孩子遠一點……等等!」他突然靈光一現。「孩子會昏睡不醒,是不是和你有關?!」

他轉移話題的笨拙努力顯然惹惱了白衣夫人,她倏地移近過來,也沒看清她怎麼動作,袍袖中的手已經死死抓住了李琅琊的手腕。她貼近仰視著李琅琊的臉,語氣開始變得冰冷危險。「不用那麼緊張……我不是要你身後那個小傢伙,他不過是個軀殼罷了。我要的是他的魂魄!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

腕間環繞的怪力簡直像個捕獸的鐵夾,李琅琊痛得眼淚差點爆出來,他一邊徒勞無用地掙扎一邊無意間向手腕一瞥——又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扣在腕間的不是屬於女子的纖纖五指,而是一隻大到不合常理的猛禽的利爪!他甚至能看清那鐵灰色的表面密切布著一圈圈環紋,指爪末端是紫黑尖利的長甲,正像刀鋒一樣楔進手腕的肌膚,帶來陣陣難以置信的劇痛。

李琅琊痛叫了半聲,只覺得整個右手都沒了知覺,他此時毫不懷疑這怪物般的女人能把他的右臂硬扯下來。只是,只是她苦苦追索的什麼「魂魄」又是從何說起啊?他並沒注意那白衣夫人兇險的神情忽然微微一怔,低喃了一句:「……你怎麼會有……印記?」

一片混亂中,李琅琊胡亂揮舞掙扎的左臂忽然也被什麼握住了……可是對面的白衣女人好像沒有動啊……隨著他有點模糊的視線望去,已經是幻中之幻的景像更是詭異到了毫巔——

捉住他左腕的是另一隻手——雖然這一回像是人類的手,卻是惡作劇一般憑空出現在黑暗裡。手腕盡頭隱沒在一團濃重的鉛色煙霧中,像從混沌深淵的裂隙突然出現的危險……或是一線生機?

沒容李琅琊再細想發揮下去,那隻手猛地發力一扯,對面的白衣女人也是悚然一驚,錯愕間扣住李琅琊腕間的力道微有放鬆,竟被他一下子掙脫開去,隨即被那隻虛空之手猛拉了過去,一頭跌進了旋轉著不停擴大的墨色煙雲,像被龍捲風裹挾一般消失了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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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是急速飛行的風聲,李琅琊被那股迅猛的力道扯得跌跌撞撞,也不知是穿過了多遠的距離,又來到了什麼所在。眼前所見皆是昏昧不明,他只得循著左腕那隻憑空出現的手往上望去——黑如鴉翼的廣袖,帶著異國風情的深色肌膚,明亮深幽的一雙大眼睛。雨巷中的黑衣夫人再一次謎題般地出現了,不過這一次她懷中沒有嬰兒的襁褓,眉目間的神情也大不相同。她一邊牽著李琅琊的手御風疾行,一邊回過頭來深深嘆了口氣:「看來是我的錯——你還是沒有辦法對付她啊……詭計多端的鬼車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