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之虎

·壹·

四月將過,五月未滿,正是熟透了的春天即將離開的時候。灑在庭院裡的陽光像青琉璃碎片一樣漂亮,好像還帶了點梅子的酸甜味——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一個讓人汗流浹背的日子啊?

「唉……」配合著哀鳴般的一聲長嘆,水精閣的主人灰心喪氣地垮下了雙肩,右手拿的毛刷子也軟軟垂落下來。幽綠的液體順著刷毛淌落,在地上結成一個剔透的小綠珠,隨著悄悄話般的一聲輕響,蒸騰成一縷細溜溜的碧煙,在陽光裡憑空消散了。

安碧城抬起衣袖胡亂抹了抹了汗,全不在意揉皺了華美的白羅料子,只顧著端好左手中那隻白瓷碗——碗裡滿滿漾著一汪碧綠的汁液,清凜的香氣倒像是剛開封的好酒,只是那過於濃釅的綠色看起來不明不白,怎樣都不會讓人有「想嘗一口」的念頭。

安碧城眼神疲憊地四處打量打量,忽然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廊簷下墜著的玉馬風鈴一陣輕響,帶起風聲的是一隻黑白相間的花貓,剛剛從房頂輕盈躍下,一邊滿足地舔著嘴唇,一邊扭著腰施施然走過庭院。

「……朱魚?朱魚小少爺?」安碧城的聲音甜得像抹了蜜,花貓明顯打了個寒戰,一臉狐疑地回頭看看,倒伏下去的耳朵顯示出不客氣的戒備姿態:「……幹、幹什麼?店堂裡沒客人我才抽空去捉個鳥吃……你不能又扣我工錢!」

「說什麼哪?我看起來像那種狠心老闆嗎?說正經的,快過來幫我個忙!」安碧城越發地笑容可掬。花貓心中顯然很是天人交戰了一番,終於不情不願地從廊簷陰影中走了出來,隨著明暗交界處光線輕微的扭曲,貓兒著地的腳爪伸展成了少年修長的四肢,亮閃閃的好皮毛也化成了黑底盤繡著鯉魚紋的小錦袍,沒變的還是那雙微微上挑的金綠色大眼睛。

「你好像從一大早杵在這兒哦……這是什麼?是幅畫兒嗎?」貓少年嘟嘟囔囔地走過來,跟安碧城一起歪著頭端詳起來——院子裡有兩棵高大的梨樹,春雪般的花朵已經過了極盛期,紛紛繁繁地落了一地。兩棵樹之間被拉了根繩子,高度與人齊眉。繩上掛的卻不是洗過的衣裳,是一幅橫拉開有八尺多長的畫軸,在梨花的輕雪中微微擺動著。

朱魚嫌惡地皺了皺了小鼻子:「這是從哪裡淘回來的舊畫啊?也太髒了吧——完全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嘛!」的確,畫軸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汙跡,黑黑黃黃的有水痕、鏽斑,還有泛著綠的黴斑,別說畫面上有些什麼完全看不出來,那幅又陳又髒好像醃菜的樣子也實在讓人不想看下去。

「所以才要請你幫忙啊……」安碧城笑嘻嘻地應聲,順勢把毛刷塞到了朱魚手裡:「來,把碗裡的酒刷到畫上去,我替你端著碗,你別太用力,刷勻一層就好。」

「你自己怎麼不幹?」朱魚湊近了聞聞碗裡的液體,五官全都擠到了一起:「……這是去年釀的青梅酒吧?你怎麼捨得啟封了?你往裡頭放了什麼啊?難聞死了!」

「呃,加了點特製的藥而已……這個修復舊畫的活兒呢,我也有好幾年沒動過手了,實在有點沒把握,所以得找一個有天分的人來做這第一道工序……」安碧城忽然神秘地眨了眨綠眼睛:「聽說了嗎?今年第一批長江打撈上來的鰣魚,已經在今天凌晨運抵長安了……」

「呃……」

「本來呢,鰣魚作為貢品是千金難買的。要是你幫我修復這幅畫,我就通過秘密渠道給你弄一條來……」波斯人貼近了朱魚的耳朵,邪惡微笑著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青梅酒還有一大壇呢——頭釀的美酒配著清蒸鮮魚……不知是什麼滋味呢?」

「嗚……」

·貳·

渾身燃起鬥氣的貓族貴公子一臉精悍表情站在落花風中,如果不是嘴角還留著一點口水的遺蹟,那嶽停淵峙的姿態還是頗為震懾人心的……

聽從安碧城的指導,朱魚用毛刷蘸好加料的梅子酒,輕輕控水讓它不至流溢,然後小心地刷在畫軸上。可能是身為貓科動物的天生平衡感,朱魚的動作輕盈而穩妥,並沒有用力不均勻的痕跡,濃綠而發散著古怪藥氣的液體漸漸鋪滿了畫面,亂糟糟的汙跡也被一筆筆掩蓋了起來。

「呼——刷完收工!」朱魚把刷子丟回碗裡負手而立,志得意滿仰天長笑:「接下來還要幹嘛?」

「再等一等,下邊才是成敗的關鍵呢……」安碧城從朱魚動手時起,一直沒再出聲打擾,卻始終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定了畫軸。思緒已飛向鰣魚的貓公子也開始心裡沒底,只好和他一起開始凝神靜氣又莫名其妙的等待。

微風穿堂而過,懸在空中的畫軸像一卷長長的芭蕉葉子。意態悠閒的擺動中,濃烈的藥酒氣味被一縷縷吹得稀薄,畫面上溼潤的綠色也慢慢乾結……不,是順著舊畫那乾燥的紋理滲入其中,像冰涼的水滴悄悄潛入了葉片的脈絡。

「變幹了啊……要這樣一直晾著嗎?」朱魚小聲問著回過頭,正好看到安碧城從腰間的紫玉帶上取下火石和火引。

「是時候了——」波斯人點了點頭,唇角凝著一點緊張的笑意,手上動作卻輕快無比。一下子打著了火頭,徑直把跳躍的焰頭向著畫軸伸去。

好像染上了藥汁的幽綠之夢,那火苗的顏色也是一片青碧,像條遊蛇沿著畫軸下端蜿蜒上升,剎那間將冷冷的烈焰鋪滿了長卷!

「你,你要幹什麼啊!?」朱魚這才換過一口氣,失聲大叫出來。好像回應著他的疑問,蛇行的火焰忽然無聲無息地熄滅了,剛好將畫卷自下而上灼燒過一遍。觸手般舞動的碧綠之火彷彿在無人聽見的地方尖笑一聲,隨即飛快隱匿回了虛空的結界。要不是幾片被殃及的花瓣帶著焦痕墜落在地上,那古畫上綻放的琉璃色火焰還真的好似一個幻覺。

安碧城微微俯下身,向著畫軸吹了口氣。

在旁觀的朱魚眼中,好像有一些細微的塵埃怦然飛散,但畫軸上方的陽光清澈如水晶,怎樣也分辨不出舞動的雜質,被吹起的不知是透明的灰燼還是虛幻的蜉蝣,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之中。而在那暮春閒寂的白晝深處,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生物感受到了這一聲輕輕的吐息,緩慢地睜開了睡眼……

畫軸上一重重凝滯的汙漬正在奇妙地淡去,隨之變淡的還有浸透畫面的深綠色。這光景就好似密不透風的簾幕被時光迅速風化銷蝕,一點點露出了包裹在其中的寶物真容——淡黃的絹質底子帶著一點溫潤的味道,像染透了蒼老的月光。綿延了整幅長絹的是筆調疏狂的墨竹,一叢叢,一片片結成深鬱的竹林,竹葉輕盈地飛揚著,勾勒出蕭爽的線條。竹枝也似乎呈現出微微搖曳的姿態,峭拔中含著一點點柔軟。作畫的一刻,月下想必是吹著清涼的山風吧……那迎風而立的構圖充滿了奇異的動感,簡直能聽到穿過重重竹葉,宛如悲鳴的風聲……

繪出竹海的墨跡已經黯淡了,那滿蓄風雷的筆力卻挾著綠意直掠出了畫面。波斯人彷彿站在時間的裂隙前又渾然不覺,只顧著俯首在畫軸上尋找著什麼,終於抬起頭來滿意地笑了——

「朱魚你看,是你的同類——果然是《江東虎獵圖》的真品啊!」

順著白晰指尖輕點的方向,貓少年果然看到了竹林中潛藏的玄機——交錯的竹身間,有動物斑駁的皮毛若隱若現。鋪錦般端正又華麗的花紋,姿態是平靜的俯臥,和頭部威嚴的「王」字紋樣有點不相稱的小而圓的耳朵。這潛伏的大型貓科猛獸只露出了半邊面目,但那雙用濃墨點出的眼睛,有一種蓄勢待發的警覺眼神。被它所注視的,褪去了色彩的絹上竹林好像一個封閉的匣子,一旦開啟就會漫出危險的重重煙雲。

「畫得倒是挺漂亮的,可看久了還真有點不舒服咧……」朱魚很快失去了探究的耐心,大大伸了個懶腰:「魚呢魚呢你答應的鰣魚呢?」

「嗯……魚?」安碧城伸出了一根手指支在唇邊,浮在空中的綠色眼神忽然變得有點空洞,明顯是過於刻意地想要忘掉點什麼的表情。朱魚立刻敏感地覺出大事不妙,金眼睛的立瞳一下子收縮起來:「你,你要幹什麼!?光天化日之下不能這樣賴賬啊啊!!」

「貓小子在喊什麼哪?隔著一條街都聽到了!又被奸商欺負了嗎?」

輕快又囂張的聲音從前方店堂的方向傳過來,高挑個子的青年站在通向前廳的院門口。在綠蔭的環拱中,被風吹起的紅髮像一叢跳躍的火焰。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白衣公子則安靜得多,笑吟吟地看著暴跳如雷的貓少年和不動如山的波斯人。

「嗚……你們聽我說!這傢伙讓我幫他修復一幅破畫兒,明明說要買鰣魚給我當報酬,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呀……咦?」朱魚半文半白的快速控訴突然停止,想要撲到李琅琊身上蹭蹭的身形也拐了個彎,硬是中途截停在端華身前。

「這這……這是什麼?」

「你問這個啊?」端華揚了揚手裡提的一個蒲包,黃綠色蒲葉的間隙中竟漏出了細碎的冰屑,在空中劃了一道清亮的軌跡。

「是今年的第一批鰣魚啊!才運到長安來,早上剛剛分賜到幾個王府,琅琊說帶來大家一起嚐鮮。前幾天不是商量好了嗎——波斯小子說他來掌勺的!」

·叄·

越窯白瓷盤的質地像初雪一般明淨,盤沿上浮動著手工劃出的波浪紋路,正跟盤中的佳餚相稱——烹調鰣魚是無需去鱗的,經過短暫的清蒸,富含脂質的銀色鱗片全都融化進了魚身,讓覆蓋其上的水蔥絲、香菇絲、春筍片閃閃發亮,輕散在空氣中的香味好像帶著南國楊柳江水的清新氣息……可惜盤中這副小小春景沒保持太久,早就洗淨了手在桌邊翹首以待的貓少年抄起筷子,向著象牙色的魚肉迅猛出手,隨即幸福地半閉起眼睛呼嚕了一聲,簡直連身邊的空氣都變成了美妙的粉紅色。

李琅琊也想夾一塊魚肉嚐嚐,可看到朱魚的陶醉神情,只好笑一笑擱下了筷子,端起小漆盞呷了口梅子酒。一旁的端華向天翻了個白眼,不以為然地咋著舌:「我說琅琊,你也太嬌慣他了——你的樣子簡直像個拿頑劣兒子沒辦法的老爹嘛!」

安碧城「噗哧」一聲笑了:「那端華大人不就像擔心兒子會變成不良少年的嚴厲母親?」

「嗚……」端華一頭撞上了強勁的反吐槽障壁,一時想不出回擊的話,只好恨恨地夾走了一大塊魚肉大嚼特嚼,招來了朱魚怨恨沖天的目光。

李琅琊眼神麻木地看看兩個瞬間低齡化的傻瓜,決定重新開始一個比較理智高雅的話題。

「這幅竹林圖可真有氣勢,大約是什麼年代的?剛才你們是在院子裡修復它嗎?」

安碧城一臉喜逢知音的表情笑起來,話音也不知不覺開始得意洋洋:「要淘到它可不容易!我連平時捨不得動用的南方的線人都驚動了,幾經周折才弄到手呢!」

「……還,還有‘線人’?你到底開的是什麼店?」

「……啊呀那是無足輕重的小事!說到這幅畫,可還跟這鰣魚有淵源呢,都是從江東之地流傳而來的寶物啊!」

「嗯?鰣魚是金陵沿大運河送到長安的貢品,難道這畫也是從金陵而來的古物?」李琅琊眼睛一亮。

安碧城不知何時站起了身,站在了竹林畫軸前眯起雙眼,似真似幻的綠影如輕煙凝結在他淡金的髮絲末端:「我修正一下殿下的說法——這幅畫誕生的年代,金陵城還叫做‘建業’哪……」

「哎呀那不就是……」李琅琊的話還沒說完,朱魚在百忙中抬起了頭:「——真受不了你們這樣賣關子了!不就是那個‘江東之虎’起兵的六朝都城麼!我們家也有親戚在那裡啊!好幾個朝代的皇宮都建在城裡,有這些古物舊畫的也不稀奇嘛!」

「我忘了朱魚少爺是相隔不遠的金華貓家族啊……」安碧城興味索然地一攤手。「你這個死小孩還真是討厭!重點都被你說完了……」

端華也抿著一根魚骨加入了學術討論:「說了半天,到底是哪個朝代的畫兒?」

安碧城抱著臂揚起了唇角,在窗外如雪的花影中有種豔麗的風調:「在沒有做‘火烷’這道工序之前,我只能根據表面的鏽跡大概下個判斷——應該是東晉前後,晚不過宋齊梁陳的作品。不過好在復原得不錯,從完全露出的絹質來看,年代還要再往上推——小朱魚啊,還真被你說中了,這可能是那位‘江東之虎’家族定都建業時的作品哦!」

「你說這是從孫堅、孫權的東吳時代儲存至今的古畫?」李琅琊轉頭凝視著那片清涼的竹影,驚羨的語氣裡也摻雜著一點疑惑:「隔了將近五百年,江東之地又幾經戰亂,不管是剛出土還是一直在收藏家手裡流轉,是怎麼儲存得這麼好的啊?」

「本來這幅畫又髒又臭的什麼都看不清,是他讓我用酒刷了一遍,又點火燒啊!嚇死人了,還以為他要勒索我咧!」朱魚揮舞著手臂模仿著安碧城的動作。「就這樣——‘刷’地一把火燒過去,髒東西就都燒乾淨了!」

安碧城半嗔半笑地走到小案前,姿態優雅地在朱魚頭上敲了一記:「你這小孩還真是總以最大惡意推測我啊——那不叫‘燒’,叫‘烷’,是書畫裱褙的一種高難度技巧啦!借焚燒酒中的藥物來腐蝕掉古畫表面的鏽斑。關鍵是一開始要刷得均勻,手的力量不穩健是不行的。我啊,一想到這幅畫的年代和價值就心嘭嘭亂跳,手也穩不下來,所以才委託你這個‘不知情者’幫忙的!」

端華蹲在旁邊聽了半天,好像摸出點門道,笑嘻嘻地插了進來:「要是貓小子手一抖沒刷勻怎麼辦?」

安碧城不動聲色地想了想:「那火焰就不能浮在表面——這幅畫很可能就完蛋啦!」他慢慢慢慢轉過頭來,所有人都看到他冷玻璃般的眼珠和額角爆起的青筋。「當然,那樣的話,朱魚公子就等著逃亡江南吧——我追到地獄底層,也會要你照價賠償的……」

三個人被恐懼的冷風逼退到了牆角擠成一團,半晌朱魚才帶著哭腔呻吟出來:「你們看到沒……他的眼神好可怕!他是來真的!他還是想勒索我……」

「……呃?明明不關我的事,為什麼我也會這麼怕?我,我剛才以為波斯小子的腦袋會一直轉到背後呢!」

「呵呵,那,那個,端華你還真是危言聳聽……碧城他固然很恐怖,但畢竟不是妖怪嘛……」

貓少年和紅髮公子共同沉默了一下,同時悲憤地爆發了:「——我看未必吧!?」

·肆·

春末夏初的黃昏總是分外燦爛,好像知道北方春天那短暫的溫柔即將結束,夕陽已開始為燥熱的盛夏重繪妝容。每到傍晚鐘鼓齊鳴的時分,總是毫不吝惜地把金色暖光塗遍天街,平日看來平凡無比的巷陌也會在那一刻光采煥然,好像牆垣壁角都染上了美麗的火焰。

一隊錦衣少年騎馬架鷹,沿著朱雀門大街緩轡行來,顯然是哪家的富貴子弟相約去郊外行獵,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回到了城中。他們斜揹著裝飾華美的銀弓金彈,馬後載著獵物,一身風塵卻興高采烈,評論著誰的箭法精、誰的海東青兇猛,還有的人忙裡偷閒,向著路邊的女孩子嘻笑著搭話。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到了崇仁坊外,行在隊前的少年忽然勒住了馬望向前方。坊門南曲之外的十字路口原本是個熱鬧所在,不過現在小販們都已收攤回家,行人也杳無蹤跡,格外冷清得異常——所以那佇立在路口的人影,帶著仿如墨筆畫出一般的強烈存在感。

那很明顯是個女子的背影,身上穿的卻不太像長安流行的婦人衣飾,烏黑的裙裾上鑲繡著古樸的硃色瓦當紋,斜斜地沿著娉婷腰身圍裹上去,兩重斜角底下露出的雪色內襯裙襬收得極窄,魚尾一樣迤邐在身後。

不過少年們並沒有為那過時的裙裳樣式而過多詫異,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被那看不見的面容吸引了過去——黑衣的瓦當紋樣沿伸到腰部以上就消失不見了,那女子頭戴著寬大的帷帽,帽沿垂落的黑紗像薄暮的煙雲,嬌柔又陰鬱地籠罩下來,阻擋著外人的窺探,讓紗幕後的容顏仿如洛水之濱離合的神光,若隱若現又遙不可及。

金色暮光中忽然出現的烏衣美人,重重面紗下隱藏的絕世風姿……豔異的想像迅速佔據了輕狂少年們的頭腦,那漸轉殷紅的殘照中,長長拖在地上,分割開現實與異境的濃黑影子,並沒人注意……

衣袖上刺繡著牡丹的少年吹響了口中輕銜的柳笛,策馬向烏衣女子走去,笑吟吟地搭著訕:「天快黑了,這位娘子怎麼還一個人走在路上?是夫君不歸還是跟家人失散了?可要跟我們敘敘話嗎?」

烏衣女子微轉過臉來,好像在面紗後悄悄注目著少年,她側立的身影更加削秀動人,半晌,似乎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黑紗蕩起一重曼妙的波紋,容貌依舊幽邃難及。

少年回頭向眾人志得意滿地一笑,繼續著賣弄風流的邀請:「我們的宅第就在不遠處,哪怕只是為了小娘子一個人,今晚也一定要設宴調笙,好好歡樂一番才是——您既然不推辭芳情美意,何不掀開面紗,讓我們一睹玉容呢?」

烏色的衣袖深處伸出了蒼白的手指,白得像青冰中封凍的兩尾魚,殊無溫度與血色。纖巧的女子緩緩抬起手,攏住了面紗的邊緣,那低低吐露出的吳儂軟語,配著黑衣與雪膚,竟有種濃稠胭脂般的妖豔風致。

「儂真的想看嗎?妾身只怕慚愧呢……」

少年們更加興奮了,甚至還有人喝起彩來:「原來是位南方佳人!吳越自古多佳麗呀!我們更要一見了!」

烏衣女子似乎笑了一笑,面向著春意滿懷的少年公子,輕輕伸指,拂開了眼前墨色的紗綃。

寂靜突然降臨了黃昏的街市。剛剛的笑語喧騰好像被鐵一般的大手猛然扼住。虛幻的金黃暮色失去了暖意,沾了幽冥死氣一般貼地浮游著。

領頭搭訕的少年臉色一片死白,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嘶嘶」倒氣聲,手上不知不覺用著力,韁繩都快被他握得勒進了肉裡,他卻覺不出疼痛,也沒法讓自己說出話或是動上一動。他身後的友人們情形也相差不多,全都化成了被恐懼支配的人偶群像。

突然間,隊伍中有一隻青背黑翅的獵鷹海東青發出一聲淒厲的嘯叫,竟掙脫了腳環一飛沖天,隨即閃電般俯衝下來,尖刀似的利爪一把掀掉了烏衣女的帷帽。帽沿連著被撕裂的黑紗被遠遠拋開,葉子一樣無聲墜地,她那一直遮遮掩掩,風風韻韻的「容貌」,就此無所遁形。

不知是誰被那一聲清厲的鷹鳴喚回了神志,打了個冷戰,狂亂地大叫著迴轉馬頭就跑。少年們也紛紛醒過神來,一邊語意不明地狂呼亂叫,一邊加入了奔逃的行列。

那天傍晚,朱雀門大街沿街的住戶與行人,都有幸目睹了一幕奇景:一群華麗錦衣,金鞍玉轡的貴公子,在天街上狼奔豕突,帶起一路塵煙。有的將墜未墜半掛在馬背上,有的沿途丟了一溜野雞野兔、玉佩香囊……他們每個人都像被什麼妖物追逐般失魂落魄,一邊狂奔一邊反覆大叫著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沒有頭!她沒有頭啊!!」

·伍·

「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魚肥……」

「嗯?」端華回頭望著友人,李琅琊正仰首望著月明雲淡的青空,回味似的一笑。

「天天看詩作詩走路還要念詩,煩不煩啊……再說現在夏天還沒到,哪兒來的什麼‘秋風’……」端華半真半假地表達著不滿,卻還是倒退著放慢了腳步,有點好笑地看了看李琅琊被月色染得模糊的眉眼。

「不過那天的魚倒確實是很肥美……難道又想吃了?你平常不像這麼饞的人呀……」

李琅琊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優雅的表情像水中月影般晃散了:「一腔詩興全被你攪了!我是因為那天的鰣魚,想起一位古人來了!」

「哪一位和魚扯上關係的古人?」

李琅琊嘆著氣搖了搖頭:「真是生年不讀一字書啊……西晉時有一位來自江東的才俊張翰,在朝中做官做到大司馬,卻因為想念家鄉的蓴羹和鱸魚膾的美味而心情鬱悶,秋風一起就更是思念刻骨,只好做了這首《思鱸歌》來詠志……後來終究是棄官回到吳郡,縱情山水和佳餚之間了。」

「哦——」端華拖長了調子應著聲,全不在意地嘻笑著:「誰有工夫記這些稀奇古怪的典故……哎你說這位迷戀魚的古人會不會也是金華貓家的親戚?我看他這個脾氣倒有點像朱魚少爺呢!」

在腦海中大致勾勒了一下朱魚峨冠博帶臨風長吟的造型,李琅琊唇邊樂出兩道笑紋來:「張翰好歹也是個江左名士,你偏要把人家的隱逸佳話拗成怪談——虧得你還說我看‘鬼神之書’看成了呆子呢!」

「怪談」兩個字讓端華心裡一動想起了事情,帶著點賣弄的神秘表情轉過臉來,眼神獻寶一樣亮閃閃的:「聽說了嗎?那個長安最新的怪談——‘無頭美女’的傳說又增加目擊者了!他們不僅看到了那個黑衣女人,還聽到她在不停地問‘我的頭呢?我的頭在哪裡?’就算逃回了家,那個鬼魂一樣的細細聲音還會整夜響在耳邊哪!」

吹過街衢的風好像沾上了涼意,帶得斑駁的樹影無聲無息地搖晃著,倒像海中冷冷移動的巨大游魚,引得李琅琊不安地輕輕縮起了肩膀。

「兩天前‘無頭佳人’的傳聞初現時,我就找了些古書資料來查證,現在看起來倒是更像了——難道是‘蟲落氏’出現在長安了?」

「……什麼蟲?」

「是居住在南方水澤深處的一支妖怪遺族啦,又叫‘飛頭獠’。因為她們的頭顱會在熟睡時離開身體隨處飛舞捕食,天明才會歸家。傳說這一族的女妖美貌無比,卻也邪惡無比,凡是她們寄居的地方,總會發生災變不祥呢……」李琅琊皺起了眉:「頭和身子分開活動的妖物鬼怪,我只找到有‘飛頭獠’這一個例子,但這個黑衣女子的頭好像是失蹤了?所以她才會不斷地出現尋找?可為什麼會是在長安呢?關於她們出沒的記載只限於江東之南啊……」

端華被他漸漸嚴肅的口吻感染了,難得沉默了一會兒。不過夏之初始的夜空裡,熱帶花卉般甜熟的香氣悄悄盤旋著,好像在清淡月光裡預言著緋色的炎熱明日,那怠惰的味道讓他的心情很快又輕鬆起來,不以為意地笑笑:「又是江東啊……那個地方怎麼總是出些怪人和怪事,現在丟掉腦袋的妖怪也來了——待會兒見到波斯小子倒要問問,我們最近怎麼總是和‘江東’扯上關係?」

李琅琊的睫毛輕輕閃了一閃,好像承受不了那薄霜般的月色。他的聲音也帶著夢境邊緣的恍惚感:「對啊……我們是要到水精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