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更濃了,那不同於西市的尋常風情——混雜著各色香料,淺白而熱鬧的氣味,而是固體一般濃稠而執拗,帶著某種妖豔的決心。月光自然的涼意在節節敗退,逐漸讓位於彷彿來自異境的幽暗之香……
兩人的步子越放越慢,沉沉的寂靜中,腳步聲卻依然顯得刺耳沉重。最後兩個人終於猶猶豫豫地停住了腳,莫名其妙地打量著身邊不尋常的死寂——那些夾雜著胡音的談笑和樂聲是什麼時候停止的?繁花般的西市夜晚怎麼成了一個冰凍的琉璃匣子?
「……我們……到底走了多久?」李琅琊終於開了口。「通往水精閣的那條巷子,有這麼長嗎……?」
像是無聲的回答,月光染成的蒼白之路前方,幽邃如深海的黑暗中,緩緩行出了一個人影,倒像是黑暗本身凝成的實體,塵埃和噩夢混合的生物。
那人影姿態娉婷,一步一步走近,漸漸看清了是一個黑衣的女子。素色的裙裾拖在身後,行一步便像花朵將展未展,頭頂的帷帽垂下長長的黑紗遮掩住了面容,縫隙間卻絲絲洩漏著讓人聯想到雪膚與朱唇的穠豔香氣。
「我的頭不見了啊……」如同香氣一般軟媚宜人的南方口音。
「你們看見我的頭了嗎?」
·陸·
月光安靜地照著水精閣的庭院。濃綠葉子的波浪沿著房簷倒卷下來,垂簾一樣點綴著迴廊。到了盛夏時分,凝紫與銀藍的牽牛花就會沿著綠浪開得轟轟烈烈,此時牽牛的花期未到,如果半倚在廊上,倒是正對著花事闌珊的梨樹。
朱魚懶懶地攤開手腳仰躺著,翻轉的視野中,幾朵梨花飄飄搖搖舞動著下墜,被夜風一送,有幾瓣斜飄進了淺淺的烏漆酒盞,像月光的小碎片浮在水上。
「——沒意思,好沒意思……等了這麼久還不來!」
端坐在小案另一邊的安碧城則儀容端正多了,抿著唇淺笑了笑,悠哉地回應著貓少年的大聲抱怨:「也許路上有事耽擱住了吧……不要急嘛,關於飲酒賞花之類的事,那兩位可是從來沒失過約呢。」綠眼睛忽然促狹地一閃。「不過你這麼心煩氣躁的原因,我倒是有兩分猜到了——瑟瑟這幾天不在,我們朱魚公子是不是體會到什麼叫‘寂寞’了?」
貓少年意外地沒有伶牙俐齒地反駁,整張小臉都拉了下來:「還不是因為那個叫‘櫻錦’的雨師金魚!拉她去參加什麼水族的聚會!瑟瑟那丫頭,以前還為了櫻錦跟我鬧彆扭!現在反倒跟她玩到一起不理我了!」
「……哦,還真是複雜的愛恨情仇啊……」安碧城隨口應著,又端起烏漆盞淺呷一口,幸神地眯起了眼睛。
「……你那敷衍的語調也太明顯了吧……」朱魚恨恨地念了一聲,又翻了個身躺了回去。「反正你現在心情是好得不得了,剛得了幅價值連城的江東古畫嘛,看你那副金光閃閃的笑臉……可別忘了一大半功勞是我的!」
安碧城笑眯眯地拍了拍腰間的荷包:「你雖然出了一點力,也是打工者的本分啊——這藥酒的珍貴配料還是我的哪!再說我好歹也是個風雅之士,好不容易才修復完工,不會這麼快出手的,還要多掛幾天自己欣賞呢!」
朱魚向廳堂內側望了一眼,正要閉眼小睡過去,那一瞥間留在視野中的殘像卻讓他忽然覺出隱隱不安,一翻身坐了起來。
「那幅畫兒……怎麼回事?」
——那幅《江東虎獵圖》已經被重新裝裱上了湖水色的素綾底子,平平整整地固定在烏木畫架上,墨竹之林安靜地矗立著,像一片孤立的小時空。從兩人側臥的視線看去,碧沉沉的煙雲籠罩著長卷,起伏的姿態依舊,卻好像少了某種神秘的生機。
「老,老虎……」溫煦的夜風忽然變得寒意刺骨,安碧城也變了臉色,一骨碌跳起了身:「竹林裡的老虎哪兒去了!?」
異變幾乎與他的驚呼同時發生,長廊上方垂下的綠葉之簾起了一陣奇怪的顫抖,葉子被驚醒一般瘋長著,藍色和紫色的纖小花朵一路爆出來又迅速凋零,枝條的綠色水洗一般褪去,變成了一叢叢灰色的敗絮,好像瞬間年光飛逝,有什麼力量迅速吸走了它們的生氣。
一切發生在彈指之間,枯縞的敗葉零落成灰,殘枝間混雜了詭異的漆黑絲縷,互相纏繞著旋舞不止。安碧城和朱魚來不及作出什麼反應,只能沿著那一團黑色亂雲向上望去——不是雲朵,而是交纏飄浮的長髮。一張玉雕般的容顏浮在半空,嬌豔的眼波正在向下睨視著。不知是因為灼熱視線的流盼,還是長髮間縈繞的氣息,空氣中浮動著緋紅的暗香,為這月光裡飛舞的頭顱做著無聲的伴奏!
「啊……」紅唇間漏出了嘆息般的低吟,浸著緋色酒意的眼神四下睃巡著,好像不太容易理解自己處身何地。頭顱以優美的角度轉動著,一一環顧著月下的池閣與落花,只是那缺少了脖頸與身體,空蕩蕩毫無來由的美貌襯著夜色,像一個最瘋狂妖麗的夢……當她終於注目到下方呆立的兩個人,一個薄脆如青鱗的笑容掠過了嬌靨,低低的嗓音從月光中滑了過去:「謝謝兩位遠方君子……我睡了太久,不知道這是哪裡……」
「是,是長安城啊,你又是從哪裡來……」分明地聽到自己的聲音溜出了唇,朱魚驚訝地捂住了嘴,幾乎要倉皇后退——明明是不要與這古怪的頭顱對話的,怎麼不知不覺就跟著她的語意對答起來?
安碧城迅速跨前扣住了貓少年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可他的禁言還是遲了一步——確定地點的語句,就好比地圖上白紙黑字的名號,也可能會成為穿越兩個世界樊籬的指引……果然,那被黑髮圍繞的頭顱微笑了。白月亮般的容顏一下子生動起來,而那帶著南國風韻的豐潤紅唇之間,卻分明露出了嶙峋獠牙的冷光……
·柒·
「長安啊,在這裡落腳也不錯呢——」美人的頭顱在空中輕飄飄旋舞著,像只白鳥曳著沉重的黑色翅膀。她低喃著「長安」的道標,忽然抬起眼睛冶豔地一笑:「可是我的身體在哪裡呢?你們替我找回來好嗎?」
安碧城悄悄瞟了一眼身前墜落的花瓣——小雪片般的梨花,飄過美人眼波流光的瞬間,就化作了青白的殘灰紛紛崩散。飄拂的青絲觸及之處,花木以驚人的速度發生著萎謝,那浮在空中的頭顱卻一刻比一刻更容光煥然,好像它們正以自身活力滋養著長髮盡頭的玉顏。
「在……」驚覺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安碧城重斂一下心神再次開口:「在請別人幫忙之前,是不是先報上自己的芳名和來處更有禮貌呢?」他僵硬地笑了笑。「——而且我不太清楚您在謝我們什麼,我在何時曾幫過您的忙呢?」
「哎呀……看您是個俊秀斯文的少年,怎麼心像江底的礁石一樣硬呢?想用這麼兩句話把我拋下不管嗎?」美人的笑聲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浮,暖昧的意態好像某種豔麗的爬蟲。「是你把我召喚出來的,你要是不幫我找到身體,我可是不依呢!」
安碧城和朱魚被她的氣勢壓得無聲後退了,因為隨著輕倩的調笑,危險的氣息正一點點滲透出來,那笑容裡越來越明顯的,是飢渴地尋覓著什麼的神情——答案在下一個瞬間出現了。一隻懵懂的黃鶯飛過了簷角,嬌黃的小翅膀從半枯的樹葉間掠過,卻被困在半空中黑髮的迷陣裡找不到出路。在小鳥啾啾的哀鳴聲中,濃稠的髮絲迅速結成了海底生物般的觸手,探尋、出擊、絞纏的動作一氣呵成!小鳥被裹挾在黑髮的長鞭中,一直送到了那美麗頭顱的嘴邊。然後……瞬間消失在了欣喜張開的唇齒之間。
「捉鳥」對朱魚來說,是毫不陌生的消遣遊戲,但這妖異的捕獵方式還是嚇得他軟了腳,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美女頭顱露出利齒飛快地咀嚼和吞噬。新鮮血肉的滋養顯然讓她心滿意足,不僅紅唇豔得要滴出血來,臉頰和眉目之間也如繪圖一般現出了猩紅的花紋,好像什麼遠古邪惡圖騰的標記正在甦醒……
鬆開的黑髮絞鏈間飄下了幾根乳黃的小小羽毛,捕食成功好像徹底喚醒了嗜血的本能。美女頭顱悠然舔著唇邊的血跡,可那燃著赤紅闇火的雙瞳,分明寫著慾壑難填的渴望!在意猶未盡的眼神再次掃射過來之前,安碧城和朱魚沒有再等人提醒,利落地掉頭就往小廳裡跑。朱魚一腳踢翻了擺放著酒具的小漆案,淡綠的梅酒潑灑出來卻並未落地——貓少年向著虛空中打了個響指,小小的旋風憑空而起,捲起了酒液鋪成一道水簾,正擋在廳門口處,銳利的風刃和酒液交錯之際,無聲的摩擦激起了連串火花,把那道透明的屏障變成了碧火之簾,火焰的餘波也飛濺到一排敞開的長窗下,連成了一道綿延的結界。
飛速追襲而至的黑髮觸手一碰到火焰,倏地負痛般縮了回去,略略燒焦捲曲的髮梢化作塵灰飛散——這突然的阻擋更激怒了空中巡遊的美人頭顱,她發了狂一般轉動著,長髮像潑墨般恣意飛散,頰上的紅紋愈發鮮豔奪目,尖銳的笑聲聽起來更像是猛禽的厲嘯:「你們往哪裡藏呢?還是以為這就能擋住我了?為什麼不乖一點成為我的糧食?我還要吃更多!更多!」
朱魚和安碧城還保持著衝跌進來的姿勢,雙雙坐在地板上瞠目望著門外——黑髮像夜鳥的巨大翅膀,時不時曳著狂風掠過門窗。那隻說明了一個事實——女妖的頭顱在不停地繞著小廳飛翔,她的胃口遠沒滿足,還在尋隙而入,繼續著她恐怖的狩獵!
·捌·
「這道……梅酒的結界,還能撐多久……?」安碧城喘了口氣,淡金色眉毛打了個死結。
朱魚低頭看了看有點顫抖的指尖,剛才急速喚風的法術對他來說並不難,但用靈力維繫的屏障只能救一時之急,當火焰燃盡,還有什麼能擋住那美女頭顱破門而入呢?
貓少年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自己靈力的消耗,以及安碧城可能的戰鬥力,最終憂愁地閉上了眼:「……撐不了多久的……你又除了殺價什麼都不會,那妖怪人頭衝進來只是時間問題吧……可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她剛才是不是說,是你‘召喚’她出來的?你又在背地裡幹什麼邪惡的事啦!?」
「……我就算幹邪惡的事也不會揹著人……」
「對哦,你什麼時候搶錢不是明火執仗?」
安碧城向天長嘆了一聲:「我們可能下一刻就一起完蛋了,你還要逞口舌之快嗎?不如合力想一下對付她的方法?我固然沒無聊到召喚一個人頭來賞月,但她口口聲聲要找的‘身體’——怕是事情的關鍵吧?問題是,她看起來不像鬼魅也不是死靈,到底要怎麼找到她的弱點……」
「紙上談兵!說得還挺像回事,完全沒有罪魁禍首的自覺哪!」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加入了對話,所幸不是那個嬌媚又肅殺的女聲,而是低沉的男子話音。沒顧得上品味那不客氣的言辭,朱魚和安碧城驚異地尋找著聲音的來處——最終目光一起定在被碧火封住的門口。
綠色的冷焰有一瞬間停止了流動,鏡面似的空間微微扭曲著,盪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就像從深水中浮游而上,轉瞬就清晰成形,掙脫了火焰的包裹跨進門來。
那是個結合了殿下武士與殿上貴族迥異氣質的男人,身上套著金茶色的深衣,斑斕的繡紋華豔奪目——卻只裝束整齊了一半,另一邊肩膀披著鬱金色的銅甲,漫不經心地用獅鸞寶帶扎系起下襬。披散的長髮下露出橄欖色的皮膚、峰巒般深刻的五官,更加深了那種烈風般的異國情調。
朱魚跳起了身,對這不速之客擺出了迎擊的姿態,卻被他迅速地瞪了一眼——那雙眼睛,竟是與絕品琥珀一模一樣的顏色,穿透了深深雲霧的剔透淡金——瞳子裡卻絕無溫潤的暖光。貓少年突然覺出一股莫名的心悸,不由得往安碧城身後退了一步。
波斯人此刻倒是鎮靜下來,起身撣了撣衣裳深施一禮:「水精閣今晚沒有高燒紅燭,卻是高朋滿座呢!請問閣下是哪一位?又和外面那個人頭有什麼關係?何以見得我就是‘罪魁禍首’……」
「啊……一大堆問題!這個碧眼兒真是麻煩!」金衣男人倨傲地打斷了發問,一步就移近過來,眯起眼睛湊近了打量著兩個人,甚至誇張地聳起鼻子嗅了嗅,忽然露出雪白的犬齒一笑:「因為就是你們把‘她’放出來的啊!這就是貪心的教訓——乳臭未乾的小貓咪!」
他這話說得不知是誰,安碧城眨眨眼不置可否,朱魚卻立刻惱羞成怒,向著高大的對手恨恨大叫起來:「你說誰乳臭未乾?!我的結界已經把那妖怪擋住了!你滿口神秘大話,又有什麼本事?報上名號來啊……」
安碧城悄悄扯了扯朱魚的衣襟:「剛才他可是穿過結界過來的……另外,梅酒好像快要燒到最後一口氣了……」
綠色的火之簾正在一刻比一刻更淡薄——想必是梅酒中的易燃成分正越來越少。附在火焰中的靈力失去憑依,再也無法維持結界的堅固。那美女頭顱急速飛行帶起的風聲彷彿就響在耳邊,而更叫人心驚肉跳的是那些趁虛而入的黑髮,它們結成一條條蠕動的水藻,從窗欞空隙攀援直上,一點點侵佔著室內的空間,簡直像巨大蜘蛛放出的羅網前哨!
金衣男人望向黑髮遊走的方向,半透明的琥珀眸子卻好像看到了捉摸不定的遙遠之地。他抬手掠起蓬鬆的亂髮,從耳畔拿下了什麼東西,一臉平靜地看了看安碧城與朱魚:「雖然拿你們當餌也不錯,不過我討厭吃相不佳的女人,所以還是不把你們留給她了!」
安碧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手中一閃而過的物件——那是一支細細的彤管毛筆,別在耳後正好相宜,卻和這通身上下看不出半點書卷氣的男子不相稱。更奇怪的是,筆端已經濃濃地蘸了青翠的墨色……幾樁峰迴路轉的怪異之事飛速從腦海中掠過,突然交錯出一個靈光乍現的答案,安碧城第一次失去了矜持脫口而出:「是那幅江東古畫!你究竟是誰……」
沒問完的話被淹沒在平地而起的大風中,隨著金衣人決絕地往空中揮筆的動作,蒼色的氣流從筆端奔騰而出,隨即凝固成了實體的蔥蘢顏色。這顛倒了虛實的景象……就好像在空間中硬撕開一個缺口,露出了那一邊的平行世界秘不示人的容顏。
門窗結界的最後一絲火焰也熄滅了,沒有了最後的阻礙,美女頭顱像只發狂的夜鳥撞進了廳堂。安碧城和朱魚都分明看見了她癲狂舞動的長髮,還有濃紅妖異的眼神……但那割裂了空間的綠意飛快浸染過來,席捲了兩人視野中的殘像,伴隨的還有那陌生男子低低的笑聲:「我是太初宮的衛士月見,是你們放走了我的犯人……」
·玖·
安碧城和朱魚睜開眼時,原來身處的風雅小廳已經消隱不見,他們與那位名為「月見」的男子正站在一片鳳尾森森的竹林裡。形狀俊逸的葉子反照著月光,隨著山嵐翻覆起陣陣銀白的波浪。
朱魚左右環顧著似是而非的竹林景色,心中有所醒悟可又不敢確定,只好悄悄牽住安碧城的手指小聲問著:「……我們是不是跑到那幅畫裡邊了?叫什麼虎獵圖來著……我們修復它的時候,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安碧城安慰地拍拍貓少年的肩,回頭望著月色中身姿挺拔的男子,語音分外審慎:「您剛才說,是‘太初宮’的衛士?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建業舊都的廢宮殿之名——您是來自江東的神靈……或者幽魂?」
「舊都」、「廢宮」這些字眼彷彿撩動了寂寥的情緒,月見那精悍的容顏也浮起了懷戀般的柔和表情。他注目著無盡墨竹聯成的靜謐牢籠,聲音輕得如同自語:「我只是不屬於這世間之物,就和‘她’一樣……」
他再次揮動了手中的畫筆,這一次空間並沒有發生異變,只是在稠綠竹林的表面撥動了風向。空氣像水波一樣微微振動又歸於平靜,卻結成了古鏡一般的平面,映出的是幻中之幻的的異界風景——
寢宮的最深處,幽暗的光線像發自太古之海的珊瑚礁。螢色的微光一點點映出鋪展在地上的織物——淡茶色的軟絹超過丈餘,上面密密麻麻縱橫著山川河嶽、城邑國境的圖樣,細細看去,那些細膩連綿的線條竟不是筆墨所畫,而是微微浮凸出絹面。溢滿地面的,是一針一針挑繡出的巨大地圖!
……然而有一點是不對勁的。勾勒出山海之形的絲線,是那樣泛著妖異、遊走著光線的暗黑。像寄居著蠢蠢欲動的生物,無數細如觸鬚的小蛇……順著黑色「絲線」的走勢追溯下去,在幽光與黑暗的交界處,正伏在絹面上飛針走線的,是一位體態娉婷的女子,她隨意披著白色的寢衣,低伏的領口交錯處露出雪瓷般光潔的鎖骨與脖頸……只是,那橫貫了咽喉,直沒到頸後的一道細細血痕,讓那美麗的姿態散發著幽幽的死氣。
刺繡的女子抬起了頭,似乎微感疲倦。而半掩在長髮後的臉……那帶著南方水鄉嬌媚意態的美貌,就在片刻之前,曾經以猙獰的猛禽之姿,飛翔在水精閣的夜空之中!
朱魚小小的驚呼了一聲,看著對面映象中的女子倦停針繡,優雅地整了整鬢,隨即毫不顧惜地拔下一根長長的黑髮,以不可思議的細緻動作再把髮絲劈成兩股,嫻熟地穿針引線,再次伏下身子刺繡起來。這個動作似乎牽動了雪頸間的傷痕,濃紅的血靜靜沁了出來,順著肌膚蜿蜒而下,美人卻毫不在意。間或有一兩顆血珠滴墜在絹面上,卻迅速騰起一小簇磷火消散無跡。那比暮雲更沉重的長髮披了她一肩一背,越過了身軀,直延伸到了宮室最濃的黑暗之中。在那沒有光的所在,拋棄著一具被黑髮重重包裹,像被劇毒藤蔓絞殺的死者之骸——血跡浸染的身體上,還能依稀分辨出江東宮女的服色!
空氣再次起了波動,惡夢般的場景顫動著歸於虛無,須臾之後的水鏡映出流年偷換的場景:月朗風清的庭院,宮闕飛簷的影子像印在夜空中的巨鳥之影。水殿前特地闢出了大塊遍植細葉芒草的空地,落雪般的月光浮在葉尖上,讓其上起舞的美人臨風飄舉,逸態如仙。那宛轉的嬌態讓階下觀舞的少年王侯喜不自勝,揮動著手中的水晶如意擊節而贊。但他的得意忘形很快引來了禍患——水晶如意脫手飛出,划著冷光直擊在美人隨著舞姿而揚起的面頰上!
隨之而來的不是負痛的嬌呼,而是皮膚與筋脈不祥的撕裂聲。被三重衣領遮掩的粉頸上迅速現出了一道醒目的血痕,那意外的重擊竟是震開了詭異的舊傷痕!散亂了雲鬢的頭顱沿著環頸的血痕與身軀斷裂開來,騰空飛過了清冷的月華。在殿上人語不成聲的驚恐叫聲中,空中的頭顱露出了獵手的殘忍笑容,長髮像箭簇般奔湧而出,捕捉著丟棄了儀仗和杯盤逃命的宮人……血汙枕籍之中,那位衣飾華貴的王侯昏厥在殿門的石階上,所以他看不到飛翔的妖物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安眠般的身軀,輕輕轉側著恢復了頸間無瑕的肌膚,泯滅了眼中赤紅的闇火,再以無可挑剔的步態行來,依偎在他身邊用低低的吳儂軟語喚著:「殿下怎麼這樣粗心呢?您傷到我了……妾身的容貌怕是從此要留下瑕疵了啊~」
·拾·
涼薄的雨絲風片靜靜灑落,吹散了漸漸淡去的影像,無邊竹林再次被寂靜籠罩。直到安碧城恍然大悟的聲音響起:「東吳後宮中才藝無雙的淑女,曾為孫權繡出天下九州地圖的趙夫人……她竟然是……」
朱魚也拼命從記憶中追尋著訊息:「還有……故事裡寫過,被如意擊傷臉頰的,不是太子孫和的寵姬鄧夫人嗎?後來孫和為了給她消除疤痕,殺光了山中的白獺來配藥……家族的老人總是講這個故事來嚇我們小孩子:要是不好好修煉法術就會和白獺一個下場——怎麼,怎麼和故事裡寫的不一樣呢?」
月見把毛筆插回了耳畔,淡淡地接下去:「能織雲霞之錦,能作傷痕之妝的又何止她們兩位呢?色冠江東,‘愁貌尚能惑人’的潘夫人,讓君王傾全國之力為她打造水晶琉璃屏風的歌姬洛珍……每一位東吳君主,不論賢愚,生命裡總有這樣關於奇特美女的傳說。但這不是佳話,而是纏繞著‘江東之虎’家族的詛咒——自從孫氏子弟從南方深山裡把第一位‘飛頭獠’的女妖帶回宮廷,無故消失的宮人、血腥妖異的捕獵就在深宮無休無止。就像你們看到的,她變換著身份與容貌,一次次幻惑著不同的人君,就算被撞破真相,迷戀不已的男子也甘心為她隱瞞而無視庶民的犧牲,連食人的真相都會被改寫編造成香豔的傳說……」
他輕蔑地笑了笑,剽悍的容顏流動著冷月之色:「當東吳宮廷的內憂外患堆積到了頂點,為了這個再也不能無視的最高機密,江東最頂尖的術士們耗盡了靈力,才把飛頭女妖封印在這片畫中的竹林——可你們卻輕率地燒燬了封印,又把這窮兇極惡的妖魔釋放出來!」
「我們……」朱魚一時語塞,半晌才小聲辯解著:「可是誰能想到,一張舊畫裡會關著一個妖怪啊?再說,再說主謀都是他啦,我只是個打工的小學徒……」
他求助地望向責任的承擔者——那波斯人卻眯著眼睛一言不發,就在朱魚懷疑他想嫁禍誣陷的時候,安碧城一擊掌叫了起來:「飛頭獠!蟲落氏!只要知道她是什麼妖物!就總能找到弱點的呀!」
他眼神亮閃閃地看著月見,殷勤的神態簡直無以復加:「我們可以將功補過啊!飛頭獠的特點不就是捕食完畢後必須找到原來的身體休憩復原嗎?如果天明之前不能回到軀體,她的生命力就會耗盡……」
月影忽然變得昏暗,不是浮雲在無意遊動,而是彷彿有隻巨大的怪鳥用尖喙敲擊著天幕。夜色隨之一陣陣顫抖扭曲,好像兩個空間在爭奪著存在的權利,水精閣與畫中竹林的景色殘片交結錯亂,此消彼長,混亂之中卻有一個元氣充沛的聲音大叫著:「波斯小子快出來啊!這個無頭的妖怪是怎麼回事……天啊!這兒有一個人頭在天上飛!」
「——端華?」
安碧城和朱魚對視了一眼,臉色大變——「無頭的妖怪」除了飛頭獠的身體還能是什麼?當頭顱被禁錮,軀體就會消亡。而解開封印的頭顱,自然也能召喚軀體的甦醒,循蹤來到水精閣的庭院。它們的會合已經令術士造出的幻之空間震盪難以維持,誰還能阻止那食人女妖的復活?
——然而有人的行動比他們的念頭更快,月見沒有任何發力的動作,卻迅捷如電光地高高躍起,直撲向兩個時空的交界之處——在天空的至高點,此方與彼方的圓月,在那一刻不可思議地重合了,一邊被無盡的黑夜所環抱,一邊,已經浸染了淡薄的晨曦之光……
飛越過滿月的武者身影起著奇異的變化:金甲化成了貼身的斑斕花紋,繁複如錦緞的皮毛包裹著拉長的剽悍身軀。從空中穿行而過的動作優美輕盈,卻有著危險的力度。惟一沒有改變的是那雙琥珀般幽深的眼睛——屬於美麗猛獸的眼睛。金色的山林之王咆哮著露出了利齒,如同疾風的箭矢飛奔向獵物——那正露出狂喜神色,向著不遠處無頭的身軀急速飛行的頭顱。
沒人看清妖物與猛獸之靈在天空中交錯的一瞬,只聽到那飛翔的女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金色的猛虎牢牢咬住了人頭,銜著她往相反的方向落下。巨大的虎爪踏上地面的一刻,它抬起眼睛深深地向著安碧城望去,那逆著月光的眼神如同寶石般閃亮,卻也幽邃如不能吐露的秘密……下一個瞬間,它轉身向著竹林深處狂奔而去,再不回顧。
有什麼東西從空中墜落,正落在安碧城手中——是那枝彤管毛筆,控制著回憶幻像的工具。安碧城的錯愕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他飛快地解下腰間荷包,把其中香味奇特的粉末全數傾倒在毛筆上。他的動作有點慌亂,碧綠的粉末灑了一地,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向著看呆了的朱魚大喝一聲:「去擋住那妖怪的身體!」
貓少年嚇得顧不上應答,連忙轉身疾奔,向著那具正以古怪的姿態追趕過來的無頭軀體放出了迅猛的風刃,風之餘波也吹散了他自己的頭髮,看上去竟和那江東的黃金武士有兩分相似……空自窈窕,無有面目的美人身軀被狂風阻隔了片刻,安碧城已抓住這一點時間燃著了火折。散落的藥粉遇火則燃,不但瞬間就吞沒了毛筆,更藉著風勢席捲向整個竹林,蒼白無聲的火焰所過之處,空間像朽壞的絹紙片片崩落,一點點露出了水精閣的院落,還有那一點點亮麗起來的晨光——當陽光初次灑落在飛頭獠的軀體之上,她再也無法移動和奔跑,美麗的腰肢和舞裙依次碎成了枯葉的灰燼,被風捲得無影無蹤……
大風再次止息時,安碧城和朱魚發現自己還在廳堂之中,李琅琊和端華站在院門口,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宛如蕭條殘冬的庭院景緻。而倒在屋子中央的是那漂亮的烏木畫架,空蕩蕩的架格上,古卷與竹林都已經煙消雲散,最後一點畫絹的殘片上,還燃著一縷趨近透明的殘焰——不過彈指之間,也靜靜地化為烏有。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是撞邪了嗎?」端華困惑地左看右看也找不到答案。「我們昨晚一直迷路一直迷路找不到水精閣,難道是被那個無頭女鬼引著,始終在原地繞圈子嗎?」
朱魚一時也無暇向他解釋,望著那幅古畫的灰燼,只覺得滿心疑問卻又語無倫次:「……月見……其實就是那畫中的老虎?你竟然燒掉了這無價之寶……可是他們去哪裡了?月見和飛頭的妖怪……」
安碧城好像終於覺出了疲倦,懶懶地倚坐在了一地亂糟糟的器皿中:「我也是才想明白,東吳太初宮的宮城西門不就是‘白虎門’嗎?還有一個別號叫作‘月見之門’——他其實不是衛士也不是死靈,是守護皇宮之門的幻獸啊……所謂的‘封印’,就是把他和飛頭獠一起幽禁在靈力的結界裡,做著永恆的守衛……」
「那不是……太可憐了嗎?」朱魚扶著額蹲了下來,小眉峰憤憤不平地皺著:「東吳的時代早就結束了,他卻還在盡著職責!要不是你毀掉了封印,哪裡有這場麻煩!害得我也成了你的幫兇啦!」
「所以我才說要將功補過啊……燒掉了這幅畫,人間就再也沒有了結界的載體,也就無從毀壞封印,飛頭獠還有什麼辦法逃出竹林呢?」安碧城忽然微微笑了。「這也一定是月見的願望吧……被魔性所幻惑,像毒藥一樣絕望,明知真相卻也無法根除的戀情,恐怕不只發生在人類君王的身上呢……」
「什麼意思……?」朱魚越聽越是迷茫,端華卻一聽「戀情」兩個字就來了精神,饒有趣味地湊近過來。
安碧城望著漸漸浸滿了空庭的陽光,笑容也透明得有點傷感:「這只是直覺——小孩子不懂也無所謂啊……江東的宮殿和美人早就化作了塵埃,但至少還有一隻狐獨的江東之虎,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守衛著他的獵物——永遠無人打擾了。」
·長安幻想事典——竹林深處黑夜深處·
民間古老的手工藝絕活一旦從記憶中甦醒,由一雙雙手嫻熟地演練出來,總是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話色彩。比如遍灑著富麗金粉,在寶藍底上蜿蜒出雲海飛龍的色箋紙。比如在絲線經緯間織出繁花與祥雲,一天只能推進寸許的雲錦……
曾經在榮寶齋的紀錄片中看到了很多印刷與裱褙的特殊技巧,它們今天依然在翰墨的清香中傳承著,演示著著古代迢遙的青山綠水,是怎樣在紙、綾、絹的保護下安然沉睡——但也有一些技藝已經失傳。它們跡近於妖,在真實與幻想之間來回傳遞,今天已不能演示,但沒人能證明它不曾存在,就像老北京裱褙行的懷舊筆記中記載過的「烷」畫法,如果我們願意相信,曾有來自百年前的古畫在神秘的火焰中重生,那麼它就是真實的。
《江東虎獵圖》自然是杜撰,是看了一幅五代的古畫《雪竹圖》生出的靈感,作者徐熙倒是真正的江東金陵人士。暗黃陳舊的絹底上生長著疏秀的竹叢,積雪把竹葉都凍僵了,南方冬天那灰色的陰冷好像透過畫面絲絲滲了出來。那種不安的感覺像幽幽的音樂,總是在心中徘徊不去——而這個被永遠封存在畫軸中的江東雪天,曾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呢?
說起江東的英雄美人,人們最先想起的總是二喬、周郎、小霸王孫策、碧眼紫發的孫仲謀……而在怪談筆記《拾遺記》中,關於東吳的章節則著重記載了幾位「婉孌通神」的後宮美人。「機絕」、「針絕」、「絲絕」三絕集於一身的趙夫人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晚清時編寫的收集女子奇事的《女聊齋志異》也記錄了她驚人的才藝。
被誤傷臉頰,「嬌婉彌苦」的鄧夫人,她那用獺髓配藥的奢侈,還有流行於後宮的「傷痕妝」,都作為香豔的典故屢次被寫進詩詞和傳奇。為四位寵愛的歌姬製作琉璃屏風的是東吳第二代皇帝孫亮,他還為四位美人分別調配了四味不同的奇香——可惜他與孫和一樣,都不算什麼成功的賢君,反而只能依附美人的裙帶,在史書上聊佔一角。
「飛頭獠」的傳聞見於《酉陽雜俎》的「境異」篇,說這支蠻族部落處於嶺南的溪洞之中,人頭將要脫體飛翔的前一晚,脖頸上將會出現紅線般的印痕。族人就會看守著這個身體不致移動,天明時捕獵完畢的頭顱自會回到家中。
還有一個說法是,飛頭的族群位於西域的「者羅國」,飛頭之人的特點是眼中沒有瞳孔。據說他們供奉的神靈名為「蟲落」,所以又被稱為「落民」。關於他們惟一有名有姓看似可靠的記錄,還是來自《酉陽雜俎》——「晉朱恆有一婢,其頭夜飛」。飛頭的故事後來流傳到了日本,慢慢變形成了另外一種妖物,叫作「飛頭蠻」,會在睡夢中竊取少女的靈魂,曾在田中芳樹的《創龍傳》中有過邪惡的演出——那就是另一個世界觀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