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樓

·壹·

「春山茂,春日明。

園中鳥,多嘉聲。

梅始發,柳始青。

風微起,波微生,

弦亦發,酒亦傾……」

嫋嫋娜娜的一絲歌聲,不知出自哪一家的梨花深院,隨風宛轉直上碧空,時不時繞過幾只飄搖的紙鳶,一路若斷若續地往東南方向飄去,直至匯入了一片絃歌風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曲辭。

恰是「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陽春時節。從長安城內整齊排列的裡坊出發,通往城東南曲江池的條條道路上,柳影花光織成了十里煙羅,彩燈與繡旗從宮城一路排到了曲江大道。傾城而出的車馬行人慢慢行進著,不時有錦衣少年催動五花駿馬從樹蔭中馳出,繞著路過的淑女香車打著迴旋。或輕佻、或纏綿的歌辭一句句拋進朱簾,不知哪個字眼會引得車中人秋波一轉,從飛金簾幕中露出依稀綽約的半邊容顏,閃爍的笑意襯著道旁的灼灼桃杏,如同晴空流動的一抹抹奇異霞光。

曲江兩岸的景緻,此時就像一副精美闊大的畫屏。春草碧絲是清豔的底色,緋紅皎白的花瓣就是燦爛的紋樣,無止盡地在春日融光中伸展下去。無數踏青尋芳的人影穿行在花叢裡,笑語聲、環佩聲、鸞鈴聲響成一片。在花樹最盛,春風一過就紛揚如雪的所在,人們爭著支起錦帳飲宴清歌,晚到的乾脆簡單就地鋪下一條長氈,三五知已圍坐著飛盞談笑起來。綺年玉貌的女孩子更是別出心裁,就用竹竿撐起了一條條石榴紅裙,搭起一個豔麗的小型帷幕,半遮著窈窕的身姿和低語,引得那些獻了一路殷勤的少年不敢貼近又不捨得走遠,佯裝無事地在四周閒走,眼神卻早一波一波飛了過去。

曲江池的碧波中,緩緩行進著幾艘高大的樓船。暗金色的飛簷,船首雕刻著向天仰首的龍形,桅杆上鮮烈的彩幡迎風飛舞,巨大的舷窗中傳出華麗恢宏的樂聲,好像微縮的一方小小仙境從水國中升起——那是天子的遊船,陛下正按照每年上巳節的慣例,在龍舟中賜宴剛在春闈告捷的新科進士。

樓船左右拱衛著數十隻小船,分別懸掛著金吾、千牛、羽林諸衛的軍旗,金線勾成的飛鷹、虎豹、麒麟紋樣迎著陽光翻飛,吞吐火舌般耀耀生輝。金吾行列中的一隻輕舟忽然鼓棹輕馳,靠接在了龍船側舷,片刻之後便脫離了佇列,徑自破開水鏡,向曲江岸邊駛去。

船一靠岸,猿臂蜂腰的紅髮青年便一步跳上了踏板,隨意揮揮手打發走了迎上來的隨從,回身一把將身後的夥伴拉上了岸。後者剛剛從硃紅繁縟的禮服冠戴中解脫出來,把一件梅子青軟羅的春衫披上了身。柳絮沾著輕露,從閒雅的鳳眼前斜斜飛過,像細雪般綴在鬢上顫顫搖搖。

拈下柳絮輕呵一口氣,李琅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順手抽出腰扇在端華後腦一記輕擊:「在看什麼哪?端華大人!」

端華從遠方收回了目光,半是詭秘半是得意地一笑:「看見那一處‘裙幄’了嗎?就是杏花叢裡那個——裙子是瑪瑙紅的底色,垂著雙股鴛鴦鈿帶,貼金線的鳳凰銜牡丹花樣……那是歌姬楊蓬仙的遊春帳子!怎麼樣,我們去當一回探花使?」

「……你這眼神已經好到變態的程度了知道嗎……」

「唉呀要不是我把你從御舟上弄下來,待會兒罷了宴你還要一直隨駕去芙蓉園吟詩做賦一整天的……今天可是上巳佳節啊我的殿下!你也忍心辜負佳人的青眼?!」

「——但很明顯那什麼‘佳人’沒有看你……」李琅琊微弱地抗議著,一邊身不由己地被端華拖著臂膀,一路向花叢爛漫之處迤邐行去。

石榴紅、紫丹砂、猩猩血……不同名目的紅色織料裁成襦裙,撐起豔麗如花萼的帳子,還沒走近就聽見琴瑟鳴響,清越的歌聲如裙幅的貼金花一樣閃爍躍動。端華順手摺下一小枝凝粉嬌豔的杏花,從腰間摘下一個織錦香囊系在枝上,回頭向李琅琊擠了擠了眼,一揚手將花枝拋進了帳子,笑嘻嘻地漫聲長吟:「是蓬萊娘子的仙鄉瓊閣嗎——我自知這春日桃杏比不上您風姿的十之一二,可還是忍不住想讓它一親芳澤呢!」

帳子裡琴聲靜了一靜,交錯的清脆笑聲響了起來。紅色羅裙的紋路一動,妙齡女子的柔荑探出來挽起了帳帷,她繪著精緻鵝黃面妝的容顏光麗生輝,卻似乎帶著忍笑的表情,眼睛在端華和琅琊臉上轉了一轉,輕巧地一撤身,露出了倚坐在錦繡叢中的另一個身影。

素白長袍,銀硃腰帶,袖口密密卷著銀線挑繡的瑞草紋,正好襯出光采柔和的金髮。有一雙深邃綠眸的少年淺淺一笑,姿態曼妙地將那枝杏花斜插在耳畔,另一隻手一揮,把什麼物件拋向端華懷裡。

端華本能地伸手一接,手心裡卻是撲面而來的龍涎香氣——那小香囊瞬間便已完璧歸趙。伴隨著綠眸少年儘量彬彬有禮卻怎麼也忍不住壞笑的語聲:「——拒絕端華大人的美意,就好比花間喝道、月下舉火一般無情無興,別說蓬萊娘子的仙駕,就是我也不忍心呢!只是這個寄情的香囊還是要留給您真正的檀卿——下回要扔得有些準頭哦~」

「你!你!你!」端華中箭一般捂住了心窩,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痛心疾首地呻吟著:「……為什麼處處你都是大紅人……果然異國長相比較受歡迎嗎?……好恨!」

「端華大人也是一樣受歡迎啊~」楊蓬仙美目流盼地一笑。「水精閣的首飾,樣式最是奇巧漂亮,我們姐妹趁著上巳遊春,好不容易才留住碧城公子,讓我們先來挑選今年的新款呢,稍晚兩天就會被別人挑走了!」

「可是……我的香囊……一點心意……」端華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實在看不下去的李琅琊只好試圖拖走他:「……我們別打擾人家的生意了……」

「生意已經結束了啊~」安碧城微笑著站起身來。「那盒首飾樣品就留給姐姐們了,訂單差人明天送到水精閣就好,一定讓幾位姐姐稱心滿意~」

「你幹嘛啦,別靠過來!我們遊春不帶著你……」端華剛抗議了半句,話音便被淹沒在一片鶯聲燕語和花之旋風裡——

「碧城公子這就走嗎?收下我這枝桃花啊~」

「這朵瑞香花是我剛摘的,和你的綠眼睛多配!」

「這枝杏花怪礙事的!換上我的月季啦!」

「小安安好可愛喲~~」

噗——

「端華!端華你怎麼吐血了!?」

·貳·

片刻之後。

曲江池頭某處樹木森鬱的小徑。

三人組神色懊喪地佇立著,眾位美人殷勤奉上的鮮豔花枝已全數萎落塵泥,在棕黑的泥地上積起幾個彩色的小小水窪。豆大的雨點穿過枝葉密網的空隙,連成一條條銀線,終止在三人的鬢髮與衣衫之上。再優雅瀟灑的儀容,被濡溼的水跡一澆一暈,也平白減去了好幾分,活畫出「狼狽」二字的簡約形容。

「……我說……」端華擰了一把袍襟上的水,恨恨地開了口:「所謂‘災星當頭’就是我們的寫照吧?一定是吧?所有倒霉都是從碰到波斯小子開始的吧!?」

「這雨……下得太突然了。不管怎麼說也是沒辦法的天災……」李琅琊無力地打著圓場,安碧城則從滴水的前發下望著薄墨渲染的天空,悠哉地冷笑一聲:「我看倒比較像無心插柳的人禍呢——我們不就是跟著英明天縱的端華大人一通亂轉,才會在這小樹林子裡迷了路嗎?」

「那,那是因為雨來得太快,人啊車啊突然亂跑起來,才,才擾亂了我的方向感!」

「每日里嘴上說得花團錦簇,遇事就一點主意都沒有!在這荒郊野外要怎麼辦!?」

——好像是回應端華心虛的辯解,一個尖細的女聲突然響了起來。端華幾乎就要順嘴反駁回去,忽然覺出不對,三人一起愕然望向聲音的來處——

一行四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奔進了樹林,看來是被雨淋得急了,好歹先找個避雨的安身之處的遊人,正好與端華幾位打了個照面。

剛才飽含怒氣的聲音,顯然出自四人中惟一的女子。她身上華貴的紫綾衣裙和披帛已被雨淋得半溼,頭上高聳的驚鵠髻也有些凌亂,端麗眉目間滿是矜持不耐的神色,見到三人,她只是微舉起小袖遮了遮容顏,表示乍遇陌生男子的禮數,但眼神依舊冷淡傲慢。

身後為她撐起一把綾傘的男子,大概就是剛才承受了斥責的物件,因為這把傘是四人惟一的雨具,他卻撐得漫不經心。文秀的眉峰輕皺著,那濃重的倦怠之感根本懶得掩飾。

這對男女之間尷尬的氣氛,任誰都看得出來,而另外兩位同行者卻沒什麼勸解的意思,兩個衣飾頗為繁麗的年輕公子還似乎交換了一下眼色,唇邊掛著譏誚的薄薄笑意。淡紅羅袍、白淨容長臉兒的一位先開了口:「雪舟兄的這雙手,天生是在翰林院裡筆走龍蛇的,可就偏撐不住一把傘,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啊……」。另一位高挑身材的少年則一副勸解的口氣:「我是內親卻也不好護短,還是盧家表妹脾氣太壞,再怎麼樣也不該當著外人,給這位才子夫君看臉色吧?」

紫衣女子瞪了他們一眼別過臉去,被稱為「雪舟」的青年恍如未聞,只是目光掠過端華三人時淡淡苦笑了出來,輕輕點首為禮。

事已至此,兩組人馬在雨中面面相覷,實在冷場得不成個局面,李琅琊只好挑著那位看起來最隨和的白衣青年搭了句話:「……幾位也來……避雨啊?」

一句話意外地讓氣氛有所鬆動,都是輕裘錦繡的五陵年少,最中意的話題無非是醇酒佳人,鬥雞走馬,幾句攀談下來,端華倒是迅速與那兩位貴公子熟絡起來。紅袍金帶的名叫韋延之,高挑個兒的姓崔名絳,紫衣高髻的美人是他的表妹盧蕊——三人都來自長安聲望清貴的門閥大族,相形之下只有盧蕊的夫君,那位面帶微憂的白衣男子出身簡素,按照常理,要做盧姓大族的乘龍快婿可實在難比登天。不過……「沈雪舟」的名字一經出口,還是立刻讓人露出了明瞭的神色。

論官職,沈雪舟不過是個小小的「史館修撰」,在冠蓋如雲的長安城裡簡直可以忽略不計,真正為他帶來榮譽與聲名的,是出類拔萃的一手詩才。這位才子最為人傳唱的,是那些模仿南朝樂府風,小巧清麗的戀情辭句,而作為詩人的興餘遊戲之作,他有幾篇用筆婉轉濃豔,滿紙菸霞燦爛的怪談傳奇,也在坊間廣為流傳。

「您的《任氏傳》寫得真是哀楚動人,我熟讀了很多遍,還看過由它改編的傀儡戲呢,雪舟兄是怎麼做到描寫身臨其境的啊……?」

幾句交談過後,李琅琊已經忍不住把話題引到了自己最感興趣的領域。然而隨著「任氏傳」幾個音節溜出唇間,他恍惚生出一種錯覺——青灰色的陰影漫過了幾位萍水相逢之客的面容,並非是自然的光色變化,而是不安情緒鬱結而成的雲霾。幾位華服貴人,在那瞬間竟顯得沒來由地陰鬱而憔悴……

「什麼‘任氏’?那是誰……?」端華掏了掏耳朵,大大咧咧地問了出來。李琅琊還在剛剛一剎那的愕然裡沒回過神,安碧城左右瞄瞄,眯起眼尾輕輕笑了:「《任氏傳》都不知道嗎?那可是個鼎鼎大名的怪談故事,主角是位美麗又不幸的——狐狸精啊……」

·叄·

「啊——真是麻煩!雨是不是下大了?!」韋延之蹙著眉頭大叫起來,帶著點做作的吃驚。一句話提醒了凝滯氣氛中的人,雨勢的確是漸趨緊密,樹叢黛綠的葉片被急管繁弦般的水珠敲打著,沉悶的「沙沙」聲彷彿織成一道無形之網,框住了小小的一塊時間。

「這可難辦了……就是雨剛下的時候那一陣亂,一不小心就走岔了路——牽馬和駕車的奴婢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這些不中用的東西!回去有一頓馬鞭子吃呢!」崔絳楞了楞,也開始大聲抱怨,那額外的焦燥和多話,好像在刻意填補著樹林中幽暗的寂靜。

「已經困在這兒了,再發火也沒用啊!」端華甩甩溼淋淋的紅髮,打量了一下枝葉遮掩下影影綽綽的林間小徑。「不如先找個地方避雨吧,一時半刻也停不了,盧氏夫人受了涼就太不合適啦……」他自恃風度地向盧蕊笑笑,對方卻冷冷地掉開了眼神側面而立,像尊美麗卻缺少丰韻的玉像。

韋延之和崔絳互望了望,只得點點頭聽取了端華的提議。一行人一邊用衣袖遮擋著雨水,一邊撥開繚亂的花枝樹叢,試探著往林蔭深處走去。隱在深草中的小路已經被雨水塗抹出了一層泥濘,絢麗的袍服與長裙下襬不一會兒就拖曳得溼漉骯髒,盧蕊的臉色已是越來越難看,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的沈雪舟卻是安之若素,一邊替她撐著那把聊勝於無的傘,一邊磕磕絆絆地走著,清秀的面容帶著一種夢遊似的虛無表情。

轉過一篷潑墨凌亂的野竹,又是一叢半垂下腰身,像水妖髮絲般飄墜著牽扯衣裾的衰柳。濃綠的青苔包裹著蒼老樹身,一路延伸向地面,和叢生的灌木融成一片,遠望好像是從地底滲出的綠色霧氣。不知什麼鳥類在林間發出一聲空寂的鳴叫,似乎提醒著人們,雨點落下的頻率已不是那麼急切——然而不是因為雨勢漸頹,而是越往深走,高大的喬木就越是生長得茂盛恣意,幽晦的天色已被濃雲般的樹冠慢慢遮蔽。

「這,這林子有這麼大嗎……?」崔絳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現在的天色該是午後時分,但低垂的雨雲已將陽光封印了許久,密林深處更是隻見微弱的天光,恍惚是一個幽暗的黃昏世界。一行人繞過了幾株纏滿青藤的楊樹,卻發現有更多交錯的通路掩映在水澤與亂草之間,曲曲折折地看不分明。

盧蕊咬了咬牙,看來馬上就要發作,她那沉默的夫君卻忽然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驚歎。沈雪舟合起了早已沒什麼作用的綾傘,向前急行了幾步。眾人跟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墨綠的長草之間,依稀閃爍著豔麗到不合常理的緋紅色光澤——是薔薇,一朵一朵散亂在荒草窠中,花瓣邊緣已經變成了捲曲的深紫紅色,那正在衰敗中的美卻更顯得愈發妖治濃烈,像水中燃起的小小火焰,更像有意無意的的醒目道標,引得人不知不覺沿著它們指示的方向走去……

不知誰的手最先撥開了一大叢倒垂而下的薔薇殘枝,像閉合的扇面忽然展開滿幅金綠山水。天然簾障之後的景象讓一群人不禁屏住了聲息——青苔與白石織成一條纖巧的通路,夾道橫斜亂生的枝條上汪著水跡,不時有凋殘的絳紅花朵無聲墜落,點染著素淨的林間小徑,潮溼的豔姿一路延伸到小路盡頭的一所宅邸。

雪白的粉牆與青黛屋瓦帶出幾分凜然之色,烏漆大門上的銅鋪首泛出鈍鈍的青銅冷光。倒是山水別莊的普通格局。但掩映在一片深翠欲滴的古樹藤蔓之中,更像濃釅雨雲托起的畫中樓閣。

繞著曲江池興建小巧精雅的園林,也算是長安城中豪門大族的風尚。有的名園還幾經轉手,成了遊覽飲宴的勝地。所以對於這座突然出現在密林中的宅第,李琅琊並不感到驚訝,他看著牆垣中依稀露出的幽幽樹影,忽然覺出淡如煙靄的一絲惆悵——晴朗春陽下的宅院,想必會是明媚軒闊,日影清透的另一番景緻吧……它已經在凝暗淒冷的大雨中等待了多久呢……

好像是回應著他倏忽閃過的念頭,身後的安碧城輕輕垂下了眼簾,水色的薄唇吐出了輕不可聞的嘆息——「真是寂寞啊,這所宅子……」

「——寂寞得快要睡著了……」

·肆·

沒有理會兩人電光石火間飄忽的心緒,性子最為急躁的端華與崔絳已經踏著白石小路向大門跑去,崔絳還先一步叩響了門環。細碎的環佩聲很快由遠及近地響起,烏漆大門從裡面開啟的一瞬間,彷彿有耳語般的微渺歌聲流瀉而出……

開門的小侍女大約有十三四歲,淡碧羅衣襯著一雙清秀微揚的鳳眼,在暗淡天色中顯得俏麗而令人安心。她輕捷地溜一眼在雨中跋涉得狼狽不堪的一行人,似乎帶了點笑意。端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忙忙解釋著來意:「我們是來曲江池遊春的,被大雨趕得迷了路,不知怎麼就走到這裡來啦……小姑娘去回稟你們主人一聲,讓我們行方便避個雨好吧?」

似乎詫異於端華對下人絮絮叨叨的耐心,崔絳抬頭望望門裡的房閣輪廓,不耐地撇撇薄唇笑了出來:「又不是什麼貴主皇親的別業禁地,難道還不容人避個雨?就是這麼進去也不至於冒犯——你也太小心過餘了!」

碧衫侍女看來到底是年紀小,並不以崔絳的粗魯為意,倒眨眨眼笑了起來:「我家的宅子是不大,難找可是真的。幾位能走到這兒,想必是辛苦了。避雨的事,我家夫人不會介意的,就等雨停再走好了!」

一面伶伶俐俐地說著話,她一面已將幾個人讓進了門。引著他們走在瑩潤卵石鋪成的甬道上。園林的格局並不複雜,青色煙霧般的樹蔭裡,露出一彎彎飛挑的黛色簷角,錯落有致地暗示著園中亭閣的秀雅畫意。曲徑通幽的苔痕上,散落著點點粉紫色的碎錦——那是紫藤蘿和白菖蒲幽豔的花瓣。

「——都是適合開放在雨中的花呢……」李琅琊又開始在不相干的小事中神遊,也沒聽見前方的端華正在笑嘻嘻地和那小侍女搭訕,打著「作客之人的禮貌」為幌子,幾句話就把一行人的姓氏來歷通報得清清爽爽,引得那女孩子吃吃地笑了起來:「——這麼說來,客人裡又是王孫公子,又是金吾將軍,還有長安聞名的大詩人,真是難得一遇,貴不可言了?」

「是真的啊!你以為我騙小孩子嗎?」端華只道是女孩子笑他誇口,連忙從記憶裡搜尋著證據:「——就是那位詩人雪舟兄,最會寫怪談了!待會兒請他給你講狐狸精的故事!」

沈雪舟的五官忽然掠過一陣古怪的顫抖,一直冷冷隨眾前行,一言不發的盧蕊也臉色愈發蒼白。她咬了咬唇,刻意拔高了聲音問道:「你家夫人的名諱是什麼?這宅子又是誰家的產業?」

小侍女似乎渾不在意盧蕊的盛氣凌人,語氣恭謹,卻答非所問:「我家夫人最喜歡寫詩、講怪談這些事情了,今天能迎接這麼多貴客,她一定興致很高!」

曲折行來,遠遠望見了一方碧池隔開的正廳,侍女卻並未領他們走近,而是轉入一條飛廊,將一行人送進了垂花門。沒一刻工夫,隔簾一陣衣香釵影閃過,同樣衣飾雅潔,嬌小可人的侍女三三兩兩擁了進來,可能是這大宅許久未見外客了,女孩子們禮儀周全卻又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轉述著女主人「安排貴客更衣休息」的命令,把幾人分別安排進了側院的閣子。沈雪舟夫婦一間,韋延之和崔絳一間。地勢略高,可以俯看游魚的一間小軒歸了端華三人組,正隔著一方小池塘與那兩個房間遙遙相對。

焚香沐浴,烘乾淋溼的羅衣,享用妙手煎好的熱茶來驅除寒氣……侍女們的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又服貼妥當。端華在溫煦的茶煙裡伸長了四肢,幾乎要舒服地睡去的時候,一隻涼陰陰的手忽然推了推他。

「那位‘夫人’,看來興致真的很高啊……」

端華有點睡眼蒙朧地半撐起身子,看到叫醒自己的安碧城正倚窗而望,李琅琊也盤坐在窗下,看著小几上淺碧琉璃的精美茶器若有所思,伸出手順著鏤刻的聯珠紋輕輕撫摸著:「……這是真正大食國出的琉璃,輕薄得像紙,卻遇熱也不會炸開……這樣的絕品,我在宮裡都沒有見過幾件。這家人,到底……」

端華看來並不太理解關於琉璃的考證,他揉揉眼走到窗前一望,忽然也有點錯愕:「……已經這麼晚了?我們已經在這裡待多久了?」

窗外正是黃昏與暗夜交界的時分,雨依然沒有停,當然也不會有玫瑰色夕照的渲染。天色暗沉下來的過程滯重而迅速。但夜色將臨的庭院,並沒有失去生氣——不斷被敲擊出小小漣漪的池塘水面上,映著連綿閃爍的光暈,那是許多盞絳紗提燈胭脂色的倒影。侍兒們嫋嫋婷婷穿行在迴廊和廳堂中,笑語聲和金銀食器碰撞的輕響交織成一片——春宵夜宴的帷幕正在緩緩開啟,並不在意水中燈影易碎的虛幻美麗,並不在意戲中的角色各懷心事……

那位淺碧羅裙,名叫「小黛」的侍女一手撐傘一手提燈立在階下,像株俊雅的海棠花樹。那快樂得完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清脆地喚著:「請貴客隨我來——夫人邀請幾位赴小宴洗塵,別讓她久等好嗎?」

雖然都略有睏倦,但有了白天那一番叨擾,誰也不好意思推卻主人的盛情。幾個人隨著小黛在遊廊中迤邐行來,韋延之和崔絳依然是一副浪子風流、眼高於頂的神態,沈雪舟和他那位驕傲的夫人,還是保持著疏遠冷漠的距離。

走過一疊又一疊裝飾著淡淡金粉的朱欄,幽微曲折的香氣從兩側的黑暗中緩緩滲入,說不清是晚香玉還是夜合歡,是彷彿帶著觸手與呼吸,屬於夜之眷屬的味道,就像那若斷若續,在雨幕中不斷閃現,如同一根細線的飄忽歌聲……

李琅琊忽然輕聲問了出來:「小黛,從白天進門的時候,我就好像聽到有細細的歌聲,宅院裡……一直有人在練習歌唱嗎?」

「……嗯……可能是我家夫人在除錯樂器吧。」小黛輕快地回答著,「我沒跟您說過嗎?夫人也很擅長鼓箏的。我們都很少有幸領略夫人的技藝呢!希望今晚可以如願吧!」

正廳裡已經遍列羅綺,璀璨的七寶燈樹從門口一直排到廳堂,反而讓人的視野迷失在光亮與黑暗的交界處。那遊絲般的歌聲,早已消失在好幾種樂器合奏的宛轉旋律之中。李琅琊一時難以適應強烈的光亮,微微眯起了眼睛。狹窄的視線中,小黛的側影好像鍍上了一圈瑩瑩的金邊,她正回過身來,向一行人作出一個邀請的手勢——

「今晚,一定會是難忘的歡宴呢……」

·伍·

一行人拾階而上,卻忽然有了內外時空倒置的錯覺——清澄的夜空被分割出整齊的一塊,帶著閃動的星光座落在正廳地面,像一雙巨大的鴉翼般垂落展開。最初的錯覺過去,視野清晰了起來——原來是一整塊黑曜石鑲嵌的圍屏,烏沉沉的紫檀框架與石面融為一體,燭火的投影匯入屏面又散射出無數細碎光點,像沉埋在黑夜水底的珍珠灰燼。

坐在圍屏前的主位上的,是位容貌清豔的佳人。杏子黃襦衫,高高束起的寶藍錦裙上綴著小小的松綠暗花。除了雲鬢間露出新月般的兩彎銀梳,斜簪著一朵薔薇,櫻唇邊各貼著一個硃紅色的笑魘面花,並沒有什麼時下風行的奇巧妝飾,倒是與周圍璀璨豪華的陳列有種微妙的不相稱。

眾人停住腳步打量這位美人的同時,她抬起眉睫靜靜一笑,細細的眼尾,笑容並不顯得多麼嬌媚,倒像泉水流過白石,有種倏忽即逝的明快輕盈。

「這裡很少見到外邊的客人呢,所以一時興起,佈置了一個小宴,是不是打擾幾位貴客的休息了?」

「哪裡哪裡——我們才要感謝主人的盛情呢……」溫煦的笑語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心情,大家一邊斟酌著辭令回答,一邊在兩旁的客席入座。幾個少年男子的目光,不禁帶著讚歎之意在那位麗人身上流連停駐,沈雪舟那一直散漫的眼神中,也忽然有了些說不甚清楚的情緒,彷彿幾瓣蒼白落花無聲地飄墜,擾亂了平靜的氣流,又漫無目的地飛遠。

盧蕊瞟了瞟了他的神情,輕輕用素白紈扇掩住了紅唇微微扭曲的弧度,帶著些冷淡的笑意問了出來:「能在邊廂避雨,已經是冒昧打擾了,何況這樣深入華堂?只是不知道尊府貴姓?夫人您——是父母在堂,還是夫君遠遊?」

客氣措辭後隱隱的敵意,像冰水悄悄滲進了空氣,素妝的麗人卻似乎察覺不出,只是抬手理了理鬢髮,眉間瞬間掠過風吹竹葉般的輕愁:「我的小字是‘珠鏡’,這所宅子是先夫留下的,因為思念之情難以排遣,所以一直不願離開這裡搬進長安城,已經離群索居兩年有餘了。今天能接待幾位,可以說是意外的奇緣了——不知長安這幾年來,又多了什麼奇聞掌故?」

崔絳低下頭無聲地笑了笑,帶著刻薄之感的唇角多了些曖昧的意味。他抬肘捅了捅身邊的端華,擠著眼低聲說道:「聽見沒有?漂亮的孀婦守著所豪華大宅,卻還不知避嫌地招待我們。我看她說不定是哪位京城富商的外室小妾,終於耐不住寂寞……」

「……喂,你不要太……」端華皺起了眉頭,話沒說完卻聽見旁邊小案上「叮」地一聲輕響。李琅琊將手中的牙筷頓上了青玉雕就的小碟。霜白與薄青撞擊出了冰裂般的聲音。他微側過臉,鳳眼低垂著,聲音和表情一樣剋制而微冷:「請崔兄不要再說了好嗎?主人能收留招待我們是她的禮貌,你不覺得一邊享受款待,一邊說這些輕佻的謠言,實在太過失禮了嗎?」

「……你,你又充什麼正人君子?」崔絳談興正濃,猛吃了這一句,頓時氣紅了臉。一行人在林中初識時,只是互通了姓字,他並不清楚李琅琊的來歷,只大略猜測他是皇族哪一支的旁系子弟,也並不當回事,更想不到這位寡言少語神遊天外的書呆子突然開口就搶白自己。忍不住當下擰著眉冷笑起來:「如此良宵豔遇,誰心裡想的不是這回事?琅琊公子這麼著急護著她,難道是怕我搶在你的前頭……」

更輕浮的話沒能說下去,崔絳忽然覺得腕間一痛,好像被合上了一圈鐵箍,還在越套越緊。端華大大咧咧的笑臉就在眼前,一隻手在袍袖掩蓋下扣著崔絳的腕子,另一隻手託著腮懶懶支在案上,語調好似在私密談心,眼睛裡卻一點笑意也沒有:「崔兄你真不乖,還沒開席就喝多了——再對我朋友說話不客氣,我讓你這輩子都說不出話哦!」

「……」崔絳被端華忽然變得危險的氣勢嚇住了,終於沒敢再多說幾句反擊的話,恨恨地瞥了一眼,甩脫手腕悶聲喝起了酒。

·陸·

幾個人都是在壓低了聲音談話,所以席間這一番小風波並未引起主人的注意。珠鏡夫人正饒有趣味地望著侃侃而談的安碧城。「長安城的奇聞掌故」顯然撞到了這金髮波斯人的心坎兒上,他正閒適地倚坐著,一個又一個神鬼奇譚舒緩輕捷地從唇間吐出,繪影繪形的描述好像開啟了一個雲霧秘境,走馬燈般更換著戲碼。

「——所以,那位晴宵娘子其實是白鶴的精靈,她的靈體一直被封印在古鏡中,在那個上元的火樹銀花之夜,才真正得到解脫,得以回到天人之境……」又一個故事告一段落,安碧城輕輕合起了銀箔貼芙蓉的杏色腰扇,露出一個閃爍的笑容:

「這些花妖狐鬼啊,再怎麼鍾靈毓秀、冰雪聰明,也終究算計不過人類的心眼兒——真是可笑又可憐呢……」

嘆息般的一句總結,伴著暗綠的眼神,像深海中緩緩上升的一點流螢,眩目而又危險。坐在上首的珠鏡夫人只是靜靜地聽著,神情像專注又好像跳脫,唇角如終凝著一點似露非露的弧度。直聽到最後一句,忽然綻開一個雅靜無塵的微笑。

「真是個曲折纏綿的好故事……」她如此讚歎著。「——只是故事裡的人類郎君總是這麼涼薄寡情,未免讓人驚心、寒心呢,難道就沒有快樂一點的故事?」

「——例如一位狐狸美人的傳奇?」安碧城抿嘴一笑,淺淺的梨渦好像蘊著星芒,也隨著燭火一閃。「落魄的書生客居長安,在昇平坊外邂逅了一身縞素的麗人。被領進她華麗的大宅結成錦繡良緣,從此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

珠鏡夫人意外爽朗地大笑起來:「碧城公子真是個解頤的趣人!只是瞧不起我這個幽居山林的鄉下人,擅自改動結局可不好——誰不知道那個著名的長安怪談《任氏傳》呢?大才子杜撰的哀豔傳奇,既讓人浮想聯翩,又讓人悲傷感嘆……哎?這位才子不就是今天的座上客嗎?」

珠鏡夫人那帶點嫵媚輕愁的眼風,徐徐流動向了沈雪舟。

「沈公子的名聲,就算遠離長安也一樣有所耳聞。您這位行家,就給我們講幾個更別緻有趣的怪談好嗎?」

從剛才安碧城提到《任氏傳》,沈雪舟的神色就開始變得奇怪。不像前兩次那好像被迎面猛擊的吃驚慌亂,而是如同墜入寂靜的往事之城,在曲折的街巷中迷失了方向,卻又帶著點說不清楚的享受,在蛛網般的小徑上行行復行行……

珠鏡夫人的問話像石子投入波心,似乎將他飛遠的心思拉了回來,席間的氣氛卻忽然變得有點奇怪——盧蕊姿態閒靜地斜坐著,埋首欣賞著精緻的酒器,白晰的手指卻神經質地在紈扇邊緣來回划動。崔絳與韋延之也忽然專注於美酒和切膾組合出的華麗味道,卻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繃緊了一根弦,與空氣交錯出無聲也無形的點點火花。

沈雪舟望著珠鏡夫人探詢的神情,緩緩揚起了唇角,五官現出極柔和,卻也極疲累的神色,黑眼睛裡似乎亮起一點光,又迅速熄滅黯淡了下去——「那些都是少年時的遊戲筆墨,差不多都已經忘記了。荒唐的幻想,不提也罷……」

他的聲音溫雅而平緩,低低的好像怕驚擾了什麼人。圍屏下的金鴨香爐輕吐著煙氣,凝結的翠煙宛轉盤繞著,彷彿有些未曾言明的弦外之音,若有若無地繚繞不散。

·柒·

珠鏡夫人輕吁了口氣,臉上現出了淡淡的憾色。波俏的眼神一掃,正迎上李琅琊同樣希望落空無可奈何的表情。而盧蕊一行人,卻有種「鬆了口氣」的微妙反應,似乎很是慶幸這該死的怪談時間能提早結束。

「那麼,就這樣好了——」隨著珠鏡夫人的兩下擊掌,小黛輕盈地步上廳堂,懷中抱著一架古箏,恭謹地放在珠鏡夫人面前。

桐木湘紋,紫檀雁柱斜飛成陣,琴身的顏色暗沉,肌理深邃,愈發襯出十三根泠泠發光的銀弦。珠鏡夫人輕輕俯上了五指,尚不成調的樂聲洩漏出一聲兩聲。一個有點慵懶的起手式,卻又像在雲箋上寫下情詩一般鄭重優美。

「沒有怪談,也是好的……畢竟沈公子真正引以為傲的是詩才。」夫人的表情忽然帶了一點點狡黠的頑皮。「對一個詩人最高的讚美,就是在盛大的宴席上歌唱他的詩篇——不知您願不願給我這個表達敬意的機會?」

「呃……我……」沈雪舟紅了臉,一時應對不出。端華卻迫不及待地叫起好來:「小黛早說過夫人的琴藝超群!要感謝夫人給我們這個聆聽仙樂的機會呢!」

珠鏡夫人莞爾一笑:「——我呢,不喜歡那些描寫長安風景和富貴少年的冗長古風體,也對邊塞、遊仙詩沒什麼興趣。沈公子最負盛名的的樂府民謠,才最適合這樣的清宵綺筵啊……」

不知什麼時候,纖指已經套上了玳瑁護甲,隨著微微銳利的一聲交錯,銀弦掠過風回池塘一般的輕翳,琴聲彷彿潺潺銀河之水,錚琮跳躍著流遍了華堂。那並不存在的暗流甚至把細碎星光濺上了座中人的衣襟,真想尋找卻又無跡可尋。取而代之的,是與琴聲繚繞生輝,悠揚中略帶低沉的歌聲。

「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

妾心正斷絕,君懷那得知。」

「——是《子夜四時歌》啊!」李琅琊輕輕說出了聲。那是模仿少女口吻,描寫四季風物來傾訴相思的民歌體裁,從南北朝至今,許多詩人寫過,沈雪舟便是當下獨擅勝場的名手。只是這一刻,夜宴的座上客幾乎不同程度地起了懷疑——那麼明白如話,真摯如火的情詩,真是這位缺少神采幾近木訥的男子寫出來的麼?他那蒼白的心,怎麼裝得下那些芳香濃烈的情感?

珠鏡夫人似乎沒有這些飄浮的雜念,她低垂著黑如絲羽的睫毛,已完全沉浸在四季的風光流轉之中,那樣甜美又悲哀,從塵土中開出花朵的愛憐心情,一字一字,像月光下的蛛絲般細細痴纏。

「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

餉郎卻暄暑,相憶莫相忘。」

「辟惡茱萸囊,延年菊花酒。

與子結綢繆,丹心此何有。」

「北極嚴氣升,南至溫風謝。

調絲競短歌。拂枕憐長夜。」

隨著纖長的手指按弦轉調,輕靈的旋律再次迴圈。萌動綠意的早春,水殿風來的盛夏。霜林遍染的金秋,北風入庭的寒冬,與那詩中的良人亦步亦趨,瑣瑣碎碎,每過一日,每過一刻,都是步步生蓮花的喜悅,直到把如常飛逝的時光,織成一幅轉側生光的錦緞——叫人怎生得忘?

古箏的聲音是屬於端莊淑女的,卻又偏有種甘美的滲透力。李琅琊後來覺得,可能就是在這種溫柔情緒的籠罩中,並不擅飲的自己,也望著琉璃杯裡緋紅的美酒出起了神,甚至呆子般地迎著燈影去觀賞那紙一樣纖薄的杯壁,然後就微笑著喝下一盞又一盞……

宴席是怎麼結束的,自己又是怎麼回房的,李琅琊的記憶都是些模糊的片段:好像有兩個侍兒左右扶持著自己,再次經過那條長長的遊廊。走在前方的端華也醉得不輕,不時回過頭來向自己傻笑著,引得扶掖的侍女輕笑起來,近在身旁的聲音,卻像帶著回聲般遙遠盪漾。高擎的燭火照亮了一疊疊出現在轉角的廊柱,視野似乎被古怪地拉長了。

香氣,又是那生長在燭光之外,從黑暗庭院中飄來的香氣。纏綿中帶著清與厲,混著星光般微渺的歌聲,危險卻又讓人沉緬——李琅琊逐漸模糊的意識被這獨特的暗香點醒了些許,迷迷糊糊地抬頭左右嗅嗅,笑嘻嘻地向身邊的小侍女嘀咕了一句:「……那個香味,香味……我來的時候聞到過……哎?怎麼還有人在唱歌?」

「……您在說什麼呢?」侍女忍笑看著這白面書生的醉態,哄小孩一般應付著:「您是有點醉了,回房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嗯……」李琅琊答應了一聲,很快就忘了自己剛才在說些什麼。留在腦海中最後的記憶,是無意中回頭看到的景象:隔著同樣醉得步履踉蹌的崔絳和韋延之,是看上去有點頹靡的沈雪舟,雖然依舊是那副無精打采的神情,眼神卻是直視著前方,那雙秀氣得有些柔弱的眼睛,此時深黑得如同雨季堆積的雷雲,遮蔽了一切情緒,只從縫隙中透出一絲幽微的光。

·捌·

李琅琊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剛才,好像做夢了……?

他撫著額想了想,只依稀記得那零亂的夢境充斥著歌聲、雨聲、好像還有女子的輕泣聲……卻怎麼也連綴不起完整的前因後果。

李琅琊擁被坐了一會兒,終於決定放棄追憶。而酒醉後的宿賬慢慢佔據了感官——頭有點暈,太陽穴都在一跳一跳隱隱作痛。嗓子更是乾渴得厲害。

披起外袍下了床,李琅琊藉著月光看了看室內,清涼的竹榻、雅靜的白綾屏風、在窗欞外搖曳的婆娑樹影——原來已經被送回了那間臨水的小軒,雨也不知何時停了,此時月光像碎玉撒了一地,剪剪輕風掃淨了溼氣,看來已經熟睡了好一會兒了。

繞過隔屏,看了看安安穩穩裹著綾被合目而眠的安碧城,再看看獨佔了最寬大的一張臥榻,卻依然睡成個跋扈的「大」字,被子揉成一團踢到地下的端華,李琅琊不禁失笑了出來,順手將被子撿起來替他蓋好,自己踱到半開的窗邊望了望月色,從微溫的壺中倒了杯茶喝。

冰冷的緊箍感覺,無聲而迅速地侵襲了手腕!李琅琊大驚之下反倒沒喊出聲來,手中茶盞直直掉到地上跌成了粉碎,爆裂般的脆響在深夜中顯得分外淒厲。

顧不上想想安碧城和端華何以睡得這麼沉,聽到聲響也毫無動靜,李琅琊已經看清了腕間緊扣的是什麼——一隻纖細而蒼白的手,帶著沉重的水氣和怪力,死死抓住李琅琊的手腕,把他向窗下拖去。他幾乎一頭撞在窗框上,拼命扶住雕花格才沒有栽出去。半卷的青竹簾被無意扯了下來,李琅琊這才得以看清窗外的情形——那是不折不扣的噩夢。

一張披散著長髮的女人的臉,從水底浮游而上。那慘白扭曲卻依然可以看出姣好輪廓的容顏,分明是那位自負傲慢計程車族之女——盧蕊。她從池水中露出了半身,努力向上伸長的手臂纏滿了水草、藤藻,還有一簇簇看不清模樣的植物枝條。重重妖綠濡溼的絞鏈一直延伸向她的長髮和水下的軀體,好像池水的最深處通向海妖的巢穴,那妖魔正放出水族的觸手,要將可憐的獵物拖下深淵。

盧蕊的表情已是驚恐得不堪卒睹,她瞪視著李琅琊的眼神一片空白,只有最本能的求生慾望讓她盡全力攀住李琅琊當作救命稻草。李琅琊強忍住驚懼,雙手拖著她的手腕往上強拉著,一邊放聲大叫著:「端華!碧城!醒醒啊!來人啊!快來救人啊!」

沒有人回答。

不祥的寂靜籠罩著暗夜水閣,只有李琅琊孤零零的聲音迴盪著。他已經使盡了全力,手指已冰冷疼痛得沒有了感覺,卻依然無法阻止盧蕊的身體一點點下滑著,那綠沉沉的暗水底的兇靈,似乎打定主意要將祭品帶到自己的國度。

盧蕊的長髮溼淋淋地披了滿臉,無法控制地向水中下沉著,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不是求救,而像是什麼絕望的訴說。李琅琊這才注意到,在完全被恐懼佔據的素顏上,盧蕊的嘴唇,還是詭異地鮮紅著,好像剛剛施過晚妝般豔麗。在黑髮和水藻交纏的間隙,紅唇間吐出的零亂字句依稀是——「不是我!不是我!

心裡已經明白無可挽回,李琅琊還在無望地努力著,拼命抓緊她的手腕,連自己都快被那怪力一起拖下水去,漆黑的池水像正待合攏的巨口,而正在從自己手中滑脫的冰涼指尖,彷彿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李琅琊是被自己的大叫聲驚醒的,他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滾到了床下,一身冷汗淋漓,額頭撞得陣陣疼痛。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怎麼回事,還保持著伏地的姿勢沒有動,端華和安碧城卻都被嚇得猛跳起了身,吃驚地跑過來圍觀。

「……做惡夢了?不至於吧……」安碧城不知從哪裡撿了根小棍戳了戳。李琅琊呆滯地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半晌才喃喃出一句:「……太逼真了……」

端華一副「我懂了別再說了」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說你平時看那些鬼怪書看太多了!你應該多跟人類打交道……」

端華的勸戒還沒講完,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尖叫。那是已經驚怖到了極限才能發出,幾近歇斯底里的狂亂叫聲。三個人毛髮森然地對望了一瞬,同時跳起來向窗邊奔去。

與三人的小軒相對,池塘的另一端,臨水的房間窗戶大開著。站在窗前的人是沈雪舟,素淡如風煙的儀態一潰千里,剛才瞬間尖厲的叫聲好像弄啞了他的喉嚨,只能伸手指著窗下的水面,不成聲的顫抖著。

已經有侍女三三兩兩聞聲趕了過來,迴廊裡零散的燈光投影在水面,照亮了半浮在薄青池水上的不祥之物——那美麗的屍體……

還是晚宴上那身藤紫色的華服。襟袖、衣帶、裙裾、披帛,一重重散開,像朵開放到最盛時的龍膽花。高髻已是無人再費心梳挽了,漆黑如夜的長髮在淺水中飄浮著,跟浮萍水草糾纏在一處,半墜的金釵也被掛在水草間沒有下沉,細小的寶鈿金粟被岸上燈光照得明明滅滅,像燃在水中的妖異磷火。

她漂浮的水面上方生著一棵古峻蒼老的垂柳,暗碧的枝條累累垂垂,好像一道道沉重的珠簾倒卷而下,以至一半枝葉都探進了水裡,與她的肢體牽扯難分。無辜得好似安眠的表情,一絲不苟描畫的紅唇,使她愈發像個精緻的絹人,只是被粗心的主人偶爾棄置在荒草窠間,下一刻就會忽然睜開眼睛……

李琅琊完全呆住了,他甚至不能判斷,自己此刻到底是夢是醒。直到冷冷的雨點飄飛到臉上,打碎了池中的燈影,他才驚覺——雨沒有停,也許一直就沒有停,那雨過雲開的白月光只存在於幻覺或者夢境之中,就像一水之隔的沈雪舟此時狂亂的叫聲——

「她死了!她死了!有人殺了我的妻子!這個宅院不吉利!」

·玖·

沒有電閃雷鳴,沒有瓢潑如注的氣勢,雨點不緊不慢地延續著,在冷光浮動的水面上竊竊私語。片刻之前在池中載浮載沉的人已經被打撈上來,像最荒唐的夢之殘片,卻又無比真實地橫陳在眼前——從池塘到小閣,沾滿凋零水草的長長水痕盡頭,盧蕊失去生命的軀體仰臥著,像一枝折了頸子的花。黑髮間的水跡慢慢滲進青磚石縫,好似一幅古怪的地圖正在現出輪廓。

房裡已下了簾子,把風雨隔在咫尺之遙,但似乎只是自欺欺人——室內的氣氛比青黑的雨雲更加沉重,有侍女低低地哭出了聲,小黛緊緊扶掖著聞訊而來的珠鏡夫人,她已經卸了晚妝,鬆鬆挽著髮髻,幾縷散發貼著蒼白的臉滑下來,整個人都像跟著失了色,薄紙一樣靠在小黛臂彎裡,溜出唇的聲音也顫抖不已:

「……怎麼會這樣?方才晚宴上,盧氏夫人還是好好的……她、她……」掩住了烏黑的長睫,她微側著臉不敢直視那豔異的屍首。眼角餘光裡卻飄過了一縷熾紅的色彩——端華斜著身子橫攔在珠鏡和盧蕊之間,正擋住她驚懼的視線。

「這個……不是夫人該看的。請您先回後堂休息片時吧,等天亮雨停了,我們是要向京兆尹報官的。那時候會有人來查勘盤問,不打起精神來是不行的。」

端華的語氣並沒加重,清峭的眉眼繃得有些緊,但眼底還是浮上了一點點撫慰的暖意。珠鏡夫人凝神注視著他紅髮的側顏,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轉身倚著小黛向門外走去,忽然又駐了足,從肩上揭下了煙水綠的披袍。寬大豐肥的廣袖上綴著貼銀牡丹,卻沾上了泥水的溼跡。顯見得是從睡夢中驚起,匆匆披著趕來,沿路濺上的雨垢。她把沾上微瑕的華裳向端華遞過去,低低說了句:「給她……遮上……天亮還有一陣子,總不能讓一位名門淑女,就這樣、這樣……」

似乎難以說出下面殘忍的形容,珠鏡夫人用小袖半掩著面急步走了出去,提燈撐傘的侍女們跟著魚貫而出,忙不迭逃離了這不吉的房間。

端華拿著披袍愣了愣,還是覺得不便,轉身想遞給沈雪舟替妻子的遺體略作遮掩,卻看見他半蜷在椅子裡,手指痙攣似的撫著額角,臉上的表情並不帶哀慟或者驚懼,而是放棄般的一片空白。那個在視窗發出嘶啞大叫的沈雪舟像一縷幽魂,已被風雨吹散在黑夜裡,現在的他好像只是個蟬蛻的透明空殼,看起來對外界的一切動靜都厭煩無比。端華低喚了他兩聲,他略顯遲鈍地抬頭看看端華,再看看他手中的披袍,似乎理解不了兩者的聯絡,毫無反應地移開了視線。

一直坐在窗下的安碧城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接過披袍走近了盧蕊,俯身將春水色的織物輕輕蓋在她身軀上,一併遮住了散亂一地的長髮,還有那暈輕眉黛、香冷唇朱的空洞容顏。

一旁失神中的李琅琊看得心頭微微一痛,不過片刻之前,那詭豔恐怖的夢境中,這美麗又驕傲的少婦還不曾幽明兩隔。雖然她倉皇狼狽。像被水中的鬼魂追索不休,卻畢竟是活生生的人,她在急切地求救,在說著一些他聽不見、聽不懂的話…

噩夢的段落尚未拼湊完整,尖銳的人聲兀地將他拉回了現實——崔絳看了看地上的盧蕊,再望望對面木然靜坐的沈雪舟,忽然僵硬地笑了出來,戛然而止的笑聲像把鈍鈍的匕首,鋸得凝滯的空氣都顫了一顫。

「其實你早盼著這一天了對不對?你根本就不難過,因為你心裡早就歡喜痛快得忍不住了!你為什麼不笑出來?!」

沈雪舟抬起頭一聲不響地盯著崔絳,那莫名其妙的刻毒話打在他身上,倒像光線從瓷器上滑開,根本傷不了他——也可能他根本就沒聽懂,只是本能地循聲而望,狹長的眼神像兩灣顏色深窅的冷琥珀。

他漠然的反應激得崔絳愈發暴躁,跳起身大喊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早恨透了她!恨透了我們!就是你……沒錯!一定是你殺了她!」

·拾·

奇特的憤怒扭歪了崔絳本來還算俊秀的面容,他的樣子好像馬上就要衝上去撕咬沈雪舟一口,將那個莫須有的兇手從他軀殼裡生揪出來。端華聽著他這沒頭沒腦的怒吼,心下驚訝不已,但還是踏前一步,盯著崔絳低喝了一聲:「你冷靜點!這樣人命關天的事,也是亂說的嗎?」

「亂說?你知道什麼!?你根本……」

暗啞的嘆息打斷了崔絳的吼叫,在眾人注目的方向,沈雪舟臉上居然有了一點點模糊的笑意,沒有高低起伏的語音緩緩流了出來:「我殺了她——我如果真有殺人的膽量,就不會有那件事了……你們不是早就看準了這一點嗎?」

崔絳的氣勢一下子窒住了,連一旁的韋延之也變了臉色。沈雪舟恍如未見,自顧自說下去,半掩在陰影裡的平板聲音冷靜得讓人心頭髮憷——「我是恨她,但她又何嘗不恨我?你們一定不想聽到,我這位淑女佳偶是怎樣刻毒地咒罵今晚的一切,如果不是外邊風雨交加,我相信她會放一把火燒了這座宅子和款待我們的主人——因為珠鏡夫人和我的幾句言語之交觸怒了她……就像兩年前的那個時候,她詛咒一切敢於掩蓋她光彩的女人,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可……可現在死的人是她……你怎麼解釋?」韋延之語調散亂地開口,也不知是真想要個答案,還是隻為了截斷那冷冰冰滑行在空氣中令人不快的語聲。

沈雪舟眉睫間盡是殘煙般的倦意,厭煩地揮了揮手,寬寬的袍袖像片蒼白的翅膀閃了一閃:「我沒興趣細細聆聽她的罵人花樣,早早就睡下了。她自己覺得沒趣,就在那裡擺弄脂粉,說要想好明早的妝容怎麼畫,絕不能讓那個‘狐媚的寡婦’專美於前。半夜的時候我被掠進來的雨水打醒了,這才發現窗子大開著,她已經……已經漂在水裡了。」

崔絳冷笑了一聲:「你不會想說她是自盡的吧?因為和你賭口氣而投水自盡?」

「……不是的,夫人一定不是自尋短見,她,她曾經求救來著……」李琅琊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自己都嚇了一跳。五個人的視線帶著風聲般集中過來,其中有驚,有懼,也有含意不明的打量探究。

「……我好像是做了個夢,夢裡看到盧氏夫人在池塘裡掙扎,她抓著我的手在求救……我很快就驚醒過來,可還記得她在夢裡說著什麼,她說‘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也知道這夢太荒唐,可是……」

李琅琊停住了口四下看看,讓他訝異的並不是意料之中的疑惑或者質問,而是一種不曾言明,卻深黯如潮的恐懼,像溼漉漉的月光,從看不見的縫隙中徐徐浸染過來,所過之處留下冰涼的印跡,猶如那幾個人籠中困獸看著獵手走近般的表情……

似乎被這無聲的恐懼消磨了戾氣,崔絳和韋延之、沈雪舟對視了一瞬,主動掉開了眼神,低低地咕噥了一聲:「我頭痛得很,也沒力氣想這事情了,我要回房去歇息……」他揉了揉額角,彷彿那裡真盤踞著揮之不去的疼痛,隨即站起身來走進了門外的夜幕,再沒回頭看一眼盧蕊的屍身。

韋延之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臨出門前,也不知是向著端華還是沈雪舟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不是,不是總要報官的麼,我們在這裡胡亂猜度也沒什麼意思……」。

兩個與死者關係相近的人突然退場,讓氣氛變得更為奇怪,沈雪舟也絕沒有什麼跟人攀談的意向。沉默了一晌,安碧城終於提議離開,李琅琊斟酌著向沈雪舟發問,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回對面的水閣去歇過這半夜,以免獨對著亡人。沈雪舟的回答只是半個枯萎的淺笑,那過於明顯的不在意,反倒讓人不好再深勸。

·拾壹·

李琅琊覺得自己又飄浮在了夢境的邊緣。像雨水,像密雲,冰冷而輕盈地滑行在夜空中,俯視著下方小巧的水榭臺閣。沒有星月之光,黑暗的水底彷彿有幽幽藍焰在燃燒,水上的樹叢被風吹得簌簌作響,葉片上反射出貝殼內壁般涼薄的微芒。他的意識訝異著,視線卻如同滑行在絲緞上,不由自主地乘著夜霧慢慢下降,掠過一扇扇雕工剔透的窗欞。蝴蝶穿花、連環方勝的花紋像繽紛纏繞的亂夢,以至於他辨不清窗後搖曳的燈火,燈火中交錯的人影,還有模模糊糊,似遠似近的雜沓人聲……

光與暗曖昧交融的幻境中,只有一個聲音是漸漸清晰起來的——柔軟而哀豔的歌唱,像混在雨絲中的銀屑,閃爍著瀲灩的光飄忽而下,結成宛轉不斷的水波。那曲調似曾相識,卻少了琴韻的相和,只有嘆惋般的女聲——

「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

妾心正斷絕,君懷那得知。」

「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

餉郎卻暄暑,相憶莫相忘。」

忽而又轉成了些微陌生的曲辭——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

李琅琊並沒有在夢境的迷宮中徘徊太久,事實上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睡著了。因為三個人回房之後,誰也沒有神經堅韌到重新上床去安寢,都是隨便靠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以驅散睏意,直到眼前的視野慢慢有一點模糊……當急促的叩門聲響起時,三個人幾乎同時醒過神來,緊張不解地望向門扉。

門外站立的是侍女小黛,束著碧羅裙的身影微微顫抖著,好像懼怕身後深濃的夜色會隨時圍攏撲襲過來。語聲也是強壓著不安卻剋制不住瑟瑟發抖。

「請,請幾位快去看一下吧……韋公子他,出事了……」

沒有人想到一位華服美貌的貴婦會猝死在庭院的水中,就像沒人能想到,出門時那一句期期艾艾的話會成為韋延之最後的遺言——當眾人趕到時,他正俯臥在迴廊的轉角處,雙手僵硬地向前伸展著,似乎還保持著向前奔跑的姿勢。櫻桃紅砑絹袍的下襬浸在一窪積水中,深色的溼痕沿伸到上半身時,漸漸改變了顏色——鮮濃的血跡由頭至肩沾染了一片,還洇進了鋪地的白石縫中,略高處相同材質的石欄上,同樣漬著一片刺眼的血紅。

儘管心裡已有了凶多吉少的預料,但親眼得見這血色狼籍的場面,還是讓人驚怖不已。李琅琊壓著胸口退了半步,看見身旁的安碧城也是臉色白得異常,手指緊擰著衣襟,只有一雙綠眼睛幽火般閃著光。端華掃了一眼廊下陷入慌亂與恐怖的侍女群體,擰著眉越眾而出,蹲踞到韋延之身邊檢視著傷勢。並沒有費太多時間,他從那已經變冷的軀體上收回手指,動作有點遲滯地回過了身。

「……已經死了。致命傷在額頭,像是大力撞擊出來的傷口。」他抬眼看了看從高處石欄拖曳下來的一條醒目血跡。「……是撞在這欄杆上嗎?」

沈雪舟與崔絳一前一後從雨中趕過來,剛踏上回廊就聽到了端華凝澀的話語。沈雪舟身子一軟,像是要暈厥過去,最終還是頹然地坐倒在護欄邊的石凳上,臉埋在袖子裡不停地打著寒噤。崔絳則直接衝到廊外乾嘔起來,半晌才聽清端華的下一句問話。

「崔兄你和他一個房間對吧?你最後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崔絳抹了把臉,慢慢走近了些,面如死灰地囁嚅著:「……不知道……我回房以後就躺下了。他還跟我吵了幾句,說我們不該跑到這凶宅裡來,還說他心裡總覺得不對,沒法在這鬼地方坐等天亮……我心裡正煩,懶得勸他,由他愛走就走罷了,恍惚好像聽見他出門去了,誰知道他會,他會……」

「韋兄是想在大雨裡一個人走出這宅子?」李琅琊有點不可置信地問了出來,因為這倒更像性子暴燥的崔絳會幹出來的事。端華也聽得疑雲漸生,紅髮下的視線依次掃過滴雨的簷角、沾血的白石,最終停駐在崔絳身上。

「說這是‘凶宅’,還一個人在黑夜裡亂跑,不是太奇怪了嗎?他出房以後是從哪條路跑過來的?外面下著雨,應該留下腳印才對……」隨著眼光投注到地面,端華的語聲忽然止住了——不是找不到腳印,而是那過於光潔的玉色地面上屐痕處處,沾了泥水的足跡一行疊著一行,方向有來有去,剛才的一陣忙亂中,幾乎在場所有人的腳印都混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找出某一個人獨自一路行來的痕跡。

「誰知道呢?一個人太過於恐慌,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靜水一樣的語聲流淌出來,微苦的質感像欄外被雨水澆灌過久的綠葉味道。眾人錯愕了一下,才發覺這語聲出自那容貌幽豔的波斯人,他正振袖掠了掠金色的髮絲,悠然說下去:「韋兄大概是覺得,只要待在這宅子裡就會有危險,所以沒辦法冷靜判斷,冒雨跑到這裡時失腳滑倒撞到了頭——是不是這樣呢?」

崔絳遲疑不決地皺著眉心,似乎在推斷這個說法的合理性,半晌才低聲作出了肯定:「……應該是吧……延之一直就是個膽小又愛抱怨的人,做出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本來和我們一起等到天亮再走就沒事了,他為什麼這樣沉不住氣……」

對已死之人毫無敬意的評價並沒說完,那看起來已經被倦意和懼意打倒的白衣文士忽然發出一聲質疑的詢問:「那是什麼——他手裡的,是什麼?」

停了停才明白沈雪舟口中的「他」是指倒臥在地的韋延之,幾個人順著他平伸在頭部兩側的手臂望去——是右手,在萎頓於地的櫻色衣袖和髒汙泥水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露出白色的影子,卻又被青白扭曲的手指分割開來。端華走近了些,拔開他的衣袖審視了半晌,深吸了口氣,用力從死者已僵硬的指節間抽出了「那件東西」。

原本清晰的輪廓已被用力緊握到變了形,一時竟看不出是什麼物件,直到沈雪舟呻吟般地吐出一口氣:「是扇子——盧蕊的扇子……」

——那果然是一把滿月般的團扇,淡白的絹面已經被抓得崩裂開來,抽絲的碎絹和半折的竹柄胡亂纏繞在一起,沾血的指痕在上面劃出幾道詭異的紋路。

·拾貳·

屬於女子的愛物,以破碎的姿態出現在此時此境,實在太過詭異,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端華無言地呆望著欄外鉛水般的夜空,拼命回想不久前的歡宴,想著杯籌交錯間的瞬息片段,似乎在盧蕊的纖指和錦衣之下,在那總是帶著輕蔑笑意的紅唇邊,的確曾經掩映過白紈扇淺淺的月影……他求助地看向安碧城和李琅琊,卻見他們一個略低著頭蹙眉沉吟,一個在用微微哀矜的眼神注視著悽慘的現場與證物,顯然都不像能為這段公案拔開迷霧的人選。

手上忽然一輕,端華吃驚地掉回眼神,正對上沈雪舟蒼白惻然的容顏。他從端華手中拿過了紈扇,垂著眼睛細細打量著,渾不在意上頭縱橫的血跡。映著雨意,他那清雋的神態幾乎可以說是動人的,直到一種奇異的情緒像玉器裂紋一樣蔓延開來——他慢慢鬆了手,任憑紈扇的殘片飄墜於地,臉上的表情不知該說是平靜,還是瘋狂,翕動著優美的嘴唇,好像吟詠豔歌一般悠悠地吐出字來——

「怪不得他怕得冒雨也要逃走呢,那是因為他覺出凶兆了……從宴席上我就知道不對了——天意冥報,放得過誰?」

從發現紈扇那一刻起,崔絳看起來就陷入了沉重的困惑之中,沈雪舟的話更像給了他當面一擊。他的視線像沾了水汽,呆滯地在扇子和沈雪舟之間來回移動,直到沈雪舟捕捉住了他的眼神,用近乎帶笑的語音一字一字說著:「是那些詩——《子夜四時歌》。你知道的,你知道那是我為誰寫的詩……」

他說到「誰」字時語調纏綿又黏稠,像是在心上劈下一道傷痕又細細品味著甜蜜的痛楚——「現在她的鬼魂回來報復了。你還不明白嗎?她按著那些詩句,在一個一個追殺我們呢!」

「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端華終於控制不住情緒,失聲大喊起來。那兩人之間幾近邪惡的秘密氣氛讓他越來越不安。

李琅琊忽然仰了仰頭,無星無月的天空彷彿掠過一道光,驚醒了他心中盤旋的迷夢。那在綺宴和冷雨中飄忽的清歌曲辭,那一樣一樣詠唱著四季風物的情歌……

「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他輕輕唸了出來。

「這是《子夜春歌》呢……」沈雪舟露出了仿如陶醉的表情,賞鑑似的說下去,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快樂:「還記得盧蕊在池水裡的樣子嗎?她身上密密纏著的是什麼——是妖怪一樣的楊柳枝!她不是自盡,是有人在向她索命,她是被柳枝拖進水裡去的!接下來是什麼?哦,是《夏歌》的‘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

他伸出足尖撥弄了一下地上的殘破團扇:「這把扇子就是鬼魂的詛咒,是再一次留給我們看的訊息……沒錯,‘那個人’藉著這些寫給她的情詩重回陽世,要一個一個殺掉她的仇人!我們誰也跑不了!」

濃黑的雷雲後面隱隱露出了青白的電光,驚雷之聲卻遲遲不曾響起,悶熱的恐懼像梟鳥藏匿在雲間,垂下黑翅般的結界。珠鏡夫人不知何時已來到了廊下,疾走的電光在她容顏上映出清晰的明暗界限,反而有種秋水般的豔色。

她直直地看著沈雪舟,出唇的聲音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紛碎的薄胎白瓷:「沈公子在說什麼?死去的人……是因為那些《子夜歌》嗎?如果不是我那樣任性,在宴席上唱出它們,是不是他們就不會出事?難道,難道都是我的錯……」

安碧城移近了身子,輕輕把手指合在珠鏡夫人因緊張而輕顫的腕間,安撫地輕拍了拍。看似唐突的動作在他做來,卻帶著模仿不來的自然磊落。

「沒事的,夫人不要害怕,更沒必要自責——這不是您的錯。」波斯人用近乎親暱的語氣溫柔勸慰著,隨之半側過臉回望著廊上,挑起的眼角下彷彿燃著繾倦的螢色火焰。就在此時,積蓄已久的沉悶雷聲轟然傾瀉而下,如同天之戰車轔轔飛馳而過的響聲,掩住了他含著冷淡笑意的下一句話。

「——因為出來作祟的,是住在他們自己心裡的鬼啊……」

[曲之壹·寒遇]

這一年長安城的二月中旬,遲遲未曾褪去料峭春寒。遇上連陰天時,西北特有的乾冷空氣更像灌了鉛的暮雲,沉沉從天宇壓下來,催促著裡坊間的行路人加快腳步——話雖如此,到了黃昏時分,曖曖炊煙從鱗次櫛比的黛色屋瓦間升起,混合著街邊小販收拾攤檔之前的清貨叫賣聲,還是油然而生一種讓人舒暢的淡淡暖意。

注意到自己又在暮色中發起呆來,年輕的書生搖頭苦笑了出來,攏緊了身上半舊的素白棉斗篷。今年的進士科考試,就是在這樣的寒冷天氣中進行的。出了禮部貢院的考場,這幾天來一直在昇平坊外的一家小客棧中棲身。按照常理,少年舉子來到長安,不管結果能不能蟾宮折桂,總免不了一番意氣風發的熱鬧遊賞,每年總要流傳出幾則與平康、北里的紅粉佳麗相關的韻事,才算完了這場金榜題名的才子功課。

——但這些帶著胭脂色的傳奇,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沒有顯赫門第來增加履歷的光彩,沒有廣闊的人脈當作進身之階,也沒有一擲千金的豪氣來獲取佳人青眼,而矜持木訥的性格,又讓他羞於像許多舉子一樣,終日遊走在京城名士與高官門下投送詩文自薦。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安心於布衣蔬食的日子,等待那「十年辛苦一枝桂,二月豔陽千樹花」的開榜之期。

他催動著胯下瘦馬向小巷深處走去,卻忽然瞥見道旁有一抹嫋嫋獨行的影子,不由自主地放緩了韁繩——

此後的年輕書生,一直記著那個薄暮時刻,在夢境中一次次重複,鮮明到纖毫畢現,每一個細節都美如音樂——乍逢的女郎披著珠灰色綺羅的斗篷,在黃昏中泛著一層瑩瑩的絲光。同樣素淡顏色的風帽之下,露出的卻是異常鮮豔的梅花妝。從眉心處點點暈染開的硃砂色,以花瓣的姿態由深及淺散入雙鬢,映得潔白婉妙的容顏仿如新雪初降。她微側過臉看了看書生,忽然露出了有點歉意的笑容,再向道路內側讓了一讓。

那光彩轉側的一笑,讓書生醒悟過來,原來女郎誤會了他專注的凝視,以為自己妨礙了身後的人行路。就在她側身的瞬間,斗篷微微掀開,顯出了懷抱的長形物件。珠色錦緞的外囊有一點鬆脫下來,露出一架紫桐古箏的小半琴身。

眼神從女郎豔麗的額妝滑到了箏身之上,書生簡直有些慌了,他發覺自己開始管不住繚亂的心思,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繾綣情懷,在寒冷的暮色中偏如蜜一般流淌著……他的目光溜過一根根琴絃,心中彷彿奏著輕盈的樂聲相和,一句嘆息在恍然的狀態中滑出了唇——

「如此無雙國色的淑女,為什麼在這樣的天氣裡獨自行路呢?」

有點訝異於書生唐突的問話,女郎瞬間睜大了眼睛,隨即孩子氣地笑了,微微挑起的眼神卻幽豔如午夜暗香。

「因為有位道旁君子,騎著馬卻不願意向我伸出援手——不獨自行路,又能怎麼樣呢?」

「……我,我……」一時揣度不出這話裡的意思是玩笑還是嘲諷,更別說丟擲幾句俏皮伶俐的話來對答,訥言的書生簡直手足無措起來,保持著跨坐在馬背上的姿勢呆在了路中央。女郎往前徐行了幾步,身後卻遲遲沒有動靜,輕嘆了一聲,女郎終於再次轉過身來,帶笑斜睨著他。

「這位好心的君子,願不願意送我一程呢?昇平坊左角那一片紅牆,就是我家了。」

她停了停,眼神遊移過書生寒素的衣著與帶著疲倦感的清秀容貌,再抬睫時似乎帶著些淡淡的憐惜之意。

「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您看起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拾叄·

連續的死亡事件並沒有令雨中庭院失色,朱閣繡戶在黑暗重重掩映下,反而別有一番幽邃之韻,仿若幻海之端浮現的蜃氣樓臺——當李琅琊跨進正廳大門時,眼前所見真讓他有了一步踏進夢境的錯覺,一時間竟呆在了門口說不出話。

無燈的廳堂中,卻能看到室內擺設的清晰輪廓,光源來自意想不到的物體——那面巨大的黑曜石圍屏並沒有隱沒在暗夜中,而是在烏黑的底色上亮起了璀璨的光點,閃爍星砂綴成了非金非銀的光麗線條,在屏面上勾出了衣袂宛然、神態畢肖的人物——身披寒衣的書生騎馬佇立若有所思,馬前抱琴的美人則含笑回眸,彷彿有所期待……

幾個人全被這美麗又詭異的景象驚呆了,直到侍女們點起了燈火,疊枝七寶燈樹的光焰一層層亮起來,黑暗漸漸消退,屏風上的星光之畫也隨之一點點淡去,直至恢復成一面浮動著微渺珠光的黑石屏風。

「這是俱蘭國出產的‘光玉髓’吧……」安碧城靈巧地繞過了案子,幾步走到圍屏前細細打量著,趕在那光之仕女完全消失之前輕撫上了手指,冰冷黑石與素白肌膚兩相映襯,有種驚心的豔麗風姿。

「又叫‘金精石’、‘夜光石’,在白晝的光線下完全透明,在黑夜卻能無光而自亮……」安碧城不知為何頓了一頓,回頭餘意無盡地微挑了挑嘴角。

「——這樣的用法,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端華簡直有點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外面剛剛才死了兩個人,你還在這裡金啊玉啊的囉唆……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啊?!」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一時忘形了……」波斯人好像嚇了一跳,垂下眼睛小聲道著歉。他退得離屏風遠了些,側身向珠鏡夫人作了個禮讓的手勢。

珠鏡夫人緩緩走過去在主位上落座,心事重重地整了整裙裾,又抬頭望向了端華:「您是說,在天明之前,我們最好不要分散獨處是嗎?」

端華點了點頭:「事情太蹊蹺了,如果真像他說的有什麼人在連續復仇殺人,今晚這宅子裡就誰都不安全……」

「那個……沈兄剛才說的是‘鬼魂復仇’呢……」李琅琊輕咳了一聲,小聲而盡責地更正著,隨後轉向了珠鏡夫人神色憂戚的臉:「雖然不太合適,可我還是想問一句……剛才圍屏上的畫,應該是《任氏傳》的故事吧?」

「……喂,怎麼連你也這樣,不要在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打岔啦……」端華幾乎在心裡哀鳴出來,只好眼神兇惡地掃向了挑起話題的罪魁禍首——安碧城長長的睫毛輕閃了閃,一臉無辜地回望著,話說得不緊不慢:「神探大人,不是我們要掃興,這幅畫可不算‘不相干’的事呢。今天晚上,和這位畫中人有關的事情,可不算少……」他忽地轉向了一旁無聲良久的沈雪舟。「您說是不是?」

沈雪舟居然神情溫煦地笑了笑,全無剛才在廊下的狂亂飄忽:「美人和才子的第一次相遇……雖然這奇緣美妙不可言說,但就像星光一樣天明即滅——真是傳神到讓人傷心的畫。」

「能不能不要再談那個該死的鬼故事?!」崔絳突然嘶啞地開了口,抬起的眼睛裡盡是血絲,臉上的神情也說不上是憎恨多些,還是恐懼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