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確是個怪談,但並不是‘鬼故事’吧?」安碧城在那三個不吉的字眼上加重了聲音,微微挑起眼睛打量著那位已經風度全失的貴公子。
「我知道!」崔絳大叫了一聲,又像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一般後退了半步,目光游離了一圈,最後固定在沈雪舟身上,慢慢匯聚起了堪稱惡毒的寒光:「要是真有人像那個晦氣書生一樣招惹了狐狸精,就該自己去還債,自己去死!憑什麼要連累別人?!」
「別,人?」沈雪舟一個字一個字念著,忽然展顏笑了,白牙齒怪好看地一閃,眼神里卻彷彿有把刀。「別把自己撇得這麼清,‘她’可不這麼看呢……」
「啊——又來了!」端華脫力地坐倒在小几前,無法可想地仰首望著語焉不詳的兩個人:「我是不知道兩位之間有什麼小秘密啦,不過這事情關礙著兩條人命,你們能不能別再打啞謎?《子夜歌》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在按著詩句殺人?你們哪怕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著想,也請說一句能讓人聽懂的話好不好?」
沈雪舟與崔絳沉默地望向他,身邊滯重的空氣彷彿都染上了冷冷的鐵青色。崔絳的眼神中依稀閃過一點狂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做作的冷漠掩蓋了:「您這算是在審犯人嗎?念幾句詩就能殺人的話——你應該去問寫詩的人,還有這位殷勤待客的夫人,我們開始出事,不就是在她唱了那不吉利的詩之後嗎?」
沈雪舟的回答是一聲輕輕的訕笑:「也不用把越來越多的人扯進來,不是說‘疑心生暗鬼’麼?也許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呢——就像李公子那個關於內人的怪夢一樣。」
「……啊?」忽然被提及名字的李琅琊抬起頭來,吃驚地望著劍拔弩張,卻又好似在共謀遮掩著什麼秘密的兩個人,運轉得有點遲滯的頭腦一時領會不來話中的意思,午夜夢中的畫面卻先一步映照在眼前,像月下碎冰般紛紛亂閃,拼湊出無數多變的斷面。
她說,不是我,不是我。
——那麼,是誰呢?
誰又是「她」呢?
[曲之貳·驚變]
籠屜一掀開,滾熱的雪白蒸氣升騰而出,餅鋪招牌下的一方小小天地也充盈了暖意。爐灶中那一點照眼明的橘紅色,給書生的側影打上了一層融光。
他端坐在紅暈裡微微地笑了,手指輕輕劃過斗篷珠灰的錦面,就像幾個時辰之前,撫過她肌膚的感覺……那是如同夢幻的一夜,紅牆黛瓦圍起的,是一個他從未有緣造訪過的世界。小巧的渡橋與飛廊連線著富麗樓閣,暮光中飄浮著豔中含清的薰衣香,珠簾與翠煙掩映之下,來去奉酒奏樂的侍兒都舉措輕盈,美若天人……然而所有一切都比不上她,在燭影搖紅宛如虛幻的亂夢中,只有她的微笑與溫存是真實的,像釅妝椿花的重瓣輕輕飄落在指間,讓這場邂逅遍染了旖旎的香氣,直至演變成纏綿難捨的情事……
清晨薄霧初升的時候,女郎親手執著紅梅色的提燈將書生送出大門。匆匆起身,她還沒來得及描繪豔妝,清水般的素顏嫵媚天成。她輕垂著優美的頸,似乎不願直視即將到來的分離,手指卻勾連著書生的衣袖久久難棄。
「那麼——您什麼時候再來呢?」她問得深情又保持著端妍的儀態。
「再過兩日……我是說,有了閒暇,我一定就來。」書生回握著她的纖手,忽而有點調皮地笑了:「可是你現在都不告訴我芳名姓字,我就算再來,要怎麼才能找到你?難道要一家家地登門叩問——那個對我有情的美人是誰?」
女郎黑如點墨的眼睛注視著書生清俊的臉,目光在熱切中卻有一絲隱隱的狡黠。
「我們任家姊妹眾多,妾身排行十二,至於閨名麼——」她從肩上揭下了輕暖的斗篷覆在書生臂間。「叫我‘湘靈’就好。你這輕薄又愚笨的君子,快回去吧,記得不要對別人說出我們的秘密……」
「客人是從哪裡回來啊?這一大早的,坊門還沒開哪!您還得多等一陣子!」賣餅人一邊忙碌著,一邊回頭跟孤零零的客人打著招呼。獨坐的書生從回憶中醒過神來,明知外人不可能窺見他隱秘的心思,還是微微地紅了臉。隔著餅檔的煙霧與熱氣,他的視線好像抹了雲母屑,總是帶著恍惚的幸福感飄來飄去,早看熟了的尋常巷陌都變得美不勝收。
「這昇平坊最北面的那所大宅子,主人姓任的那一家,他們家是什麼來歷啊?」書生一邊就著爐火暖手,一邊閒閒地問了一句。
賣餅人停了手中的活計,回頭奇怪地打量著書生。
「昇平坊北邊早年間倒是有些宅子,後來遭了火燒,就再也沒重建起來,早成了一片荒地了——哪裡有什麼姓任的人家?」
雖然就著噼啪作響的火苗,書生還是覺得手指一點點變得冰冷。他茫然地看著火星在虛空中起舞,夜色的最後一點餘波像水跡般消隱。他聽見自己蒼白的聲音在發問,尾音卻像沉入水中一樣越來越輕。「可是,那裡明明有座大宅……昨天晚上,我看到的……」
「我倒是聽說過,那片廢園裡偶爾會有狐狸過路棲息,惹上那些東西總是不好吧,所以我們這些老住戶天一擦黑就不會走近那裡了——客人您不會是喝多了酒碰上狐狸精了吧?」賣餅人被自己的俏皮話逗得大笑起來,心裡又有點隱隱瞧不起這呆頭呆腦的外鄉人,動作麻利地將剛出爐的胡餅排在案子上:「坊門開了,您回去歇歇吧,長安的酒再好也不能貪杯哪!」
·拾肆·
崔絳一句夾槍帶棒的話,將沈雪舟和珠鏡夫人莫名連到了一條線上,而李琅琊和他的奇夢也似乎在這連環命案中泥足深陷,這使靜室中的氣氛愈發險惡而沉重,窗外潮溼的雨意好似某種巨大生物的咻咻呼吸,和著潑墨般的黑暗蠢蠢欲動。
「砰」的一聲響,就在這個時候傳來——聲音不大,卻像寂靜之城中突然劈空而下的雷電,每個人都彷彿經歷了一個從頭到腳的寒戰。廳堂大門被開啟了,一天一地,有生命的黑暗,像破掉皮囊中的水一般湧了進來……
瞬間的幻覺消散了,倚著門框站在光暗交界處的,只是一個身材單薄的小小侍女,她察覺到自己的冒失之舉帶來的驚悚反應,怕得緊緊抓住了短襦的袖口,低頭小聲囁嚅著:「我來找小黛姐姐……那位韋公子的屍,屍體還在迴廊上,全都是血,我們不敢去碰,到底該怎麼辦……」說到最後她已快哭了出來,也沒餘暇去注意,小黛與她們的女主人,也都被接連的凶事打擊得慌亂憔悴,看上去已沒有什麼做決斷的心情。
端華揉了一把已經夠蓬亂的紅髮,從織金地毯上站起了身。剛才他只顧著把夜幕中呆立的眾人暫時召集到大廳裡,還沒來得及去收拾廊下的慘狀。從水裡打撈盧蕊已經耗盡了這群女孩子的膽量和力氣,韋延之那頗有幾分猙獰的屍體現在只能讓恐懼不可抑制的蔓延,安頓死人的活計實在無法再假手她們了。
他就著不停晃動的燈影往門外走去,李琅琊也幾步緊跟過來,端華看了他一眼,輕輕舉手攔了一下:「我說,你就別去了,那屍首的樣子有多難看你也見到了。就在這裡和大家一起等著吧……」
「……喂,」李琅琊臉上掠過一絲與其說是嗔怒不如說是無奈的神情。「端華,我看起來像個笨蛋嗎——還是你覺得我會嚇昏過去給人添麻煩?」
「我不是……」李琅琊以少見的專注姿態微揚著臉,柔和的線條裡竟有了點清凜驕傲的意思。端華一時說不出下面的話,只在心裡仰天長嘆這位小殿下怎麼在這個時候犯起了倔。他只得胡亂揮了揮手聊表同意——忽然又發現還有個影子秋葉般輕飄飄地貼了上來。
「我也去……」波斯人向崔絳和沈雪舟的方向眨了眨眼,「那兩個人實在太詭異了……而且我剛才說‘鬼故事’好像把那位崔公子得罪了,我可不想和他們共處一室。」他忽然極輕捷地笑了一笑,像游魚瞬間閃到蓮葉之下。「再說這宅子裡珍奇寶貝太多,要是沒人看著我,不知道又會說出什麼失禮的話呢……」
「嗯——我想也是呢。我們三個還是共同進退的好……」李琅琊居然深表同情地點著頭,兩個人一起挑起線條美麗的眼角,歪著頭望向端華,活像兩隻一模一樣白羽紅喙的乖巧玉鳥。
端華一直努力維持的嚴肅姿容慢慢崩垮了,每次面對這兩位世外高人時熟悉的脫力感,彷彿具象化為黑雲籠罩了頭頂。他張了張嘴卻啥也沒說,帶著「怎樣都好啦……」的放棄神情領著兩人向門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望望,向珠鏡夫人笑了笑:「您看,現在已經出了夠多麻煩,所以我們回來之前,大家都在這裡不要亂走好嗎?小黛你們好好照顧夫人的安全,至於沈、崔兩位——安靜地待著,不要再念什麼奇怪的詩就好!」
他帶點警告的目光掃過了沈雪舟和崔絳,後者一個靜靜注視著黑曜屏風上嫣粉的燈影,一個抬眼瞥了瞥就掉過了頭,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嘴角凝著一點清晰的恨意……可能是一心想離開這令人厭惡的氣場,安碧城緊走幾步跟上端華,幾乎被自己的長袍下襬絆了一跤。
·拾伍·
雖然遺體頭部的血跡早已凝固,端華還是犧牲了自己的外袍將其略作包裹。本來他是想把韋延之搬到水閣裡和盧蕊停放在一起,不過安碧城微微沉吟後提出了反對意見——「雖然這兩位都是仙逝的人,但畢竟男女有別。盧、韋兩家又都是禮法清嚴的大族,為了以後不惹麻煩,我們還是迂腐一些的好。」
「什麼禮法大族啊……我看這幾個男女個個都陰陽怪氣不知在想些什麼……」雖然嘴上抱怨著,端華還是聽話多繞了些路,三人合力把韋延之的屍體搬到了他與崔絳合住的房間。
這是他們第一次進到這個小閣,陳設佈置也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紋理清嫻的湘妃竹榻,白絹素紗的屏風。填漆戧金的翹頭案上擺著文房用品。床前的矮几上還散放著一套褚石色的茶具,杯中殘茶早散盡了餘溫,顯得瓷面的桃枝紋也悽悽冷冷。安碧城隨手拿起一隻茶碗細細打量著,不知不覺地開始自言自語:「長沙窯的貼花瓷!這個花樣是新燒出來的,只在南方流行,還沒傳到長安哪……這家人到底是怎麼搞到的?」
「……你要是想往袖子裡藏,我是絕對會告發你的!」端華把韋延之的屍首安頓在榻前的空地上,一抬頭就看到安碧城盯著茶碗的灼灼眼神,忍不住開言制止幾乎要發生的犯罪。「今晚都出了兩樁人命案子,我可不想再成為竊盜罪的目擊證人!」
安碧城依依不捨地放下茶碗,抬起眼瞄了瞄了端華,忽然輕煙般笑了笑:「你真的以為——今晚只有兩樁命案?」
「什麼意思?」端華皺起了眉,冰冷的緊張感從後背直攀了上來。
「端華大人你啊,實在不適合當審案的主官呢,被那兩個人挑釁兩句就忘記了事件的重點了。沈雪舟說的可是‘按著詩句一個個追殺我們’——姑且信他所說,那《子夜四時歌》可是才應驗了兩首啊……」
「可是那位大詩人說話總是藏頭露尾的,要是真是什麼鬼魂殺人,他為什麼不說出前因後果?這樣豈不是也能洗清自己的嫌疑?」端華稍稍沉默了一下,皺著眉頭提出了疑問。
「我覺得……可能還不到解釋因果的時候?因為那個不知真假的‘鬼魂’還沒有完成報復吧……」安碧城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幕,微眯起了深碧的眼睛,忽然又轉向了房中那個安靜的人影,聲音變得活潑起來:「殿下,你在出什麼神啊?你對這事情怎麼看?」
李琅琊從書案前回過頭,表情顯得有點困惑。「我看……這屋子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啊?」安碧城和端華都愣了一下,跟著他的目光把屋子掃視了一遍——除了雅潔的陳設和沉重的水汽,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
就在三個人面面相覷的時候,一些模糊的聲響開始傳了過來。不是雨點敲打在屋瓦上的淋漓清響,而是不明所以的嘈雜,隔著有如凝結之墨的夜色,疏落而蜿蜒地一點點滲透過來——來自正廳的方向!
三個人同時感受到了聲響蔓延的過程,也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不祥的預感,來不及交換語言,他們飛奔出了房門,向著廳堂跑去。就在邁出門檻的一瞬間,安碧城回頭看了一眼靜如止水的房間,眼光掠過書案的剎那,忽然有螢火般的光亮閃了一閃。
[曲之參·定盟]
離那夢魅的夜晚已有一個多月。今年進士科的皇榜已經公佈,書生的名次不高不低,恰好可以留在京城中做一個芥豆微職的小官員。瓊林探花宴的榮耀自是輪不到他身上,倒是在謝師、聯句等等人情應酬的場合,與幾位出身士族的子弟有了點頭之交。
雖然如此,在米珠薪桂的長安城,衣食上的窘境卻總是如影隨形。已是春色如酒的時節,從厚重冬衣中解脫出來的人們興致正濃,換上了輕便富麗的綾羅衣裳仍不滿足,三五成群地擁在東西兩市的衣肆中選購著最新的花樣款式。想要兩件出門拜客的衣服,書生也在人群中挨挨擠擠,卻半天也挑不到便宜又體面的袍服,白白累出一身的汗。
好不容易擠出了人群,書生想去街對面人流較少的地方歇一口氣,正要舉步,卻忽然有種熟悉的顫慄感傳遍了身體——像音樂流淌過綠水,像桃花染遍了山野,像春天的香氣般讓人暈眩的美……他霍然回首,好像親眼見證陽光下綻開一個最鮮麗的夢。
她換上了一身淺粉的衫裙,濃黑髮髻用一支青玉釵挽著,額上依舊點著硃紅的梅妝,手中輕輕搖動著圓月紈扇,身姿像一抹晴空中的淡淡煙霞。身後的侍兒手裡捧著一疊色彩繽紛的綾錦料子,主僕兩人正一邊說笑著,一邊往衣肆外走去。
沒有思考的時間,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書生叫出了她的名字——「湘靈?」他以為是一聲用盡了力氣的大喊,實際上卻有太多無可名狀的感情堵在喉頭,讓他只發出了一聲顫抖的低喚。
女郎的側影停了一停,卻沒有回頭,反而徑直向人群擁擠的地方行去,腳步帶著幾分惶急,長裙下襬在地上劃出迅疾消散的波紋,像疾風吹散了輕淺的霞光。書生拼命追了過去,繞過一家家喧嚷的攤販,拔開一重重繡金貼花,五色畫卷般飄舞的軟煙羅,一路奔向那池心月光般的影子。
「湘靈!你要失約嗎?我和你約好了的……」他近乎悽切地喚著,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否穿過熱鬧的市聲到達她的耳畔,只看見她在街巷的轉角處停下了腳步,卻在書生欣喜走近時,舉起紈扇遮掩著面容,似乎羞於直視這個曾有一夜之緣的愛人。
千言萬語湧上了心頭,書生一時竟說不出話,反倒是女郎先開了口,聲音從紈扇後輕輕飄出,帶著些難以言喻的傷感:「您已經全都知道了是嗎?又何苦再來找我?」
書生愣了一下,他想到那個交織著迷惑與震驚的寒冷早晨。他在昇平坊的入口一直徘徊到人流如織的近午時分,才有勇氣重回到北端宅邸的所在之處——那富麗的紅牆、壯嚴的門楣、屋宇中寶光閃耀的麗人倩影……全都化為烏有,就像蜃氣中的宮殿在陽光中消散如煙。只有廢園舊址上的層層藤蔓,離離野草。還有滿地的破碎碧瓦,上面結著同樣殘破的蛛網,在早春的陽光下絲絲絡絡飛舞著,竟然有飛絮沾衣的錯覺。
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時候冷入骨髓的恐懼,可他同樣忘不了那場曼妙銷魂的奇遇。多情的詩人不幸在名都落魄,路遇的神秘美人卻獨具慧眼,識人於風塵之中……每次他回想起那一夜,眼前的灰暗生活就好像宣紙上的淡墨漸次消隱,自己則身為主角,走進了一個個牡丹色的古老傳奇:他是懷才不遇的曹子建,她就是顧盼有情的洛川妃;他是埋沒於俗世的李衛公,她就是夜奔相隨的紅拂女——他早被這浪漫情節迷住了,魘住了,就算主角小有瑕疵,又算得了什麼?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出來:「我後來又去過您的宅第,是看到了……可那不算什麼……」
她的姿態沒有改變,紈扇後的聲音卻隱隱帶著一絲顫抖的期待:「身為異類,事可愧恥。我怕是沒有面目再見您……為什麼不就此忘掉我呢?」
書生急得聲音都哽住了,他想一步跨上前去捉住女郎的手,撥開那半遮半掩的團扇,卻又怕動作唐突,她會像那些樓宇亭臺一樣在陽光下消散無蹤。只好放緩了聲音挽留著:「我沒有害怕,更不願意忘記你。這不算什麼,更不必慚愧,除非……」他忽然真的怕起來,聲音裡帶了不自知的哀懇。「除非是你把那晚當作一個遊戲,你想忘掉我這個可笑的人類……」
女郎從扇子邊緣端詳著書生,眼波如同春水慢慢消溶了最後一點薄冰,終於匯成了溫暖的漣漪。紈扇輕輕移動,露出了正泛起夭桃之色的容顏。淡淡的笑意像是被風吹來,卻奇異地摻合著喜悅和哀愁兩種情緒。
「……沒有辦法了,我怎麼能拋下你不管呢……」
·拾陸·
三個人穿過遊廊跑向正廳的時候,雨點彷彿應和著腳步的節奏,驟然加快了頻率,整個大宅突然被雨聲包圍了。悶熱的風裹著雨點橫砸過來,誰也無暇抬頭看看漆黑如潑墨的天空,但誰都能感覺到,層巒般的烏雲正滾滾壓城而來,遮蔽了最後一點光亮。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橘黃色的燈火在門口石階上映了一個半圓。長裙短襦的侍女們在小小一片光線中擠作一團,好像越雷池一步就會被不知名的鬼魅拖進黑暗中去。珠鏡夫人被她們擁在中間,緊捉著領襟的手指擰得慘白,臉色也是一樣。主僕們如出一轍的恐懼表情,映在電光中活像一群雕工精巧卻未及上色的陶俑。
端華跑得最快,幾步就上了石階,可馬上發現她們的身影正好擋住廳內的情形,女孩子們驚恐注目的方向卻是自己身後!他霍然回首,差點撞上隨後緊跟的安碧城和李琅琊,卻也看清了對面高閣上的異狀。
從高度來看,那應該是一般的宅院中常備的觀風樓,四邊的排窗都敞開著,登臨其上就可以俯瞰整個庭院風景。它位於正廳的西北一側,和廳門中間隔著一片雨水淋漓的白石露臺,三個人剛才正是從露臺上穿行而過,誰也沒分心發現身邊還有一座數層高的小樓,這一回首間才發現,高挑的飛簷下飄搖不定地墜著一串燈籠,光芒昏暗卻又奇蹟般地沒有熄滅,正好照出在廊柱間移動的兩個人影。
跑在前邊的依稀是崔絳,那錦衣玉帶的高身材隔著一段距離還是醒目得很,姿勢卻是歪歪斜斜,醉酒般深一腳淺一腳向樓閣高處登去。排窗間不斷閃過他顛簸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斷斷續續的叫喊卻被高樓風聲幾度阻斷撕扯,活像從深淵底層傳來的古怪悲鳴——
「不是我!不是我!你去找他啊!不要過來!」
他呼喊的對像也不知是樓外的風雨如晦,還是樓內的沈雪舟,後者白衣的影子踉踉蹌蹌地追在崔絳身後,跑得吃力之極,好像幾度想伸手拉住狂奔的崔絳都沒有成功。
並不是細細猜測那模糊話語的時候,在看清兩人面貌的下一個瞬間,端華已飛快地躥了出去,腳步在白石上濺起大片碎冰般的積水,幾個起落就已經跨過了露臺,衝進了小樓,一步未停就向樓上飛奔而去。
以端華的速度,衝上兩層樓高不過是振衣的片刻,但在他的視野中,窄窄的木樓梯被拉成了古怪的傾斜角度,行行復行行,轉折向無窮高處。他奮力攀登著,卻忽然有了永遠也到不了盡頭的錯覺。腳步彷彿被什麼粘稠的力量阻撓著……他在莫名的疲累感中跑到了第三層階梯轉角處,一片白影突然闖進了水波般動盪的視界,讓他悚然一驚,倒從扭曲空間的恍惚中醒過神來。
——那白影一望可知是沈雪舟的衣裳,他半曲著身子伏倒在最末一節樓梯上,整個身子拗成極不自然的姿態,臉埋在樓板上一動不動,像個散了線的木偶。
端華兀地止了步,心像被一陣冰雨擊沉了下去——又是一條人命嗎?這個被詛咒的夜晚到底是怎麼了?那雷雨中飄搖尖叫的難道真是看不見的怨靈?
白影子忽然動了動。俯臥的書生髮出一聲低微的呻吟,艱難地抬起頭來,眯細的眼睛從亂髮的間隙注視著端華,似乎想不通發生了什麼事。端華提在喉嚨裡的氣一下子吐了出來,連忙蹲下身將沈雪舟扶坐起來,一挨近便看見他額頭上的大塊淤青,臉上還有些細小的擦傷。
「……這傷是怎麼回事?崔絳在哪兒?你們為什麼跑到樓上來?」對著端華連珠炮般的追問,沈雪舟皺緊了眉撫著額上的傷痕,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艱難地半轉過臉望向樓上:「他在上面……他突然發了狂,我怎麼也拉不住他,反倒被他推了一跤,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發了狂?」端華聽得又是糊塗又是焦躁,向上望一眼黑黝黝的樓梯口,想起剛才一瞥之間崔絳搖搖欲墜的狂態,只得一撩袍襟站起身來就要往上追。剛跨了兩步,一道閃電突然無聲地飛降而下!冷冽如刀鋒的光芒將天地照了個通透,如同一片慘青的白晝鬼域。端華腳步滯了一滯,不由自主地往樓窗外望去——
那隻不過是眨眼的瞬間,卻又好似漫長停格的畫面:一個人影從上方石頭一般墜落下來,經過視窗的剎那,蒼白電光正照亮那顛倒過來的一張臉——因為驚恐而瞪得睚眥欲裂的眼睛,張大的嘴巴不知是不是正在發出尖叫——因為閃電裹挾著他的身影轉瞬即逝,轟鳴的雷聲大洪水般傾瀉而至,眼前又是無盡的黑夜之淵。
·拾柒·
因為太過驚異,端華和沈雪舟誰也沒叫出聲來,兩人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窗外,好像剛才目睹的只是以閃電為筆,以夜空為幕畫出的惡作劇幻覺。直到樓下好多人一起發出的驚慌喊聲穿破了雨幕,端華才反應過來奔到窗前,頂著劈頭蓋臉斜飛進來的雨水探身往下望去。樓下晶瑩的白露臺上,已經多了一個醒目的物體——崔絳結結實實地摔在空地上,露臺彼端的女眷們顯然目睹了全過程,正一邊亂紛紛尖叫著一邊往廳堂裡退縮。而安碧城和李琅琊離那僵臥的軀體只有幾步之遙,正仰起頭向樓上望著,兩張水淋淋的臉上殊無血色。端華跑出兩步又回過頭來,把沈雪舟半扶半架起來,磕磕絆絆地衝下了樓。
俯臥的崔絳被小心翻過身時,圍著的四個人本來就面如土色,此時更是齊齊往後閃了一閃——不用再去費心驗看他頭上撞出的傷口了,血跡被雨水沖刷得淡了,他的臉反倒顯得乾乾淨淨。可怕的是那張白淨臉上的表情:五官被不知名的恐懼扭歪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瞪向天空,已不會動的瞳孔像對玻璃珠子,正泛出冷冷的死光。
安碧城背過臉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又像在風裡捕捉住了遊絲般的訊息,掉過頭來一臉疑惑地左右顧盼著,嘴裡唸唸有詞:「……什麼味道?香得嗆人鼻子……」
其餘三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不合時宜的氣味,不由跟著安碧城的眼神尋找著,直至目光一起定格在崔絳的左手上——半握成拳的指間沁出幾道硃紅色的溼痕,濃郁的香氣正從手指和袖間盤旋上升著,中途又被水汽纏繞,變成了沉悶的古怪味道,像毛皮觸感般濃長歌黏粘人。
安碧城咬著唇抹了抹臉上的水跡,慢慢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拈起了崔絳的左邊袍袖。死者蒼白的手隨之翻轉過來——紅痕一直沿伸到了手心,那裡有幾顆大小如茱萸的顆粒,已經被雨浸和緊握得半化成泥,濃烈的香氣卻像爛熟的水果,不顧一切地發散出意態妖豔的絕望之感。
伸指拈起半顆似是而非的硃紅豆子,放到鼻下嗅了嗅,安碧城不勝濃香襲人地閉了閉眼,似乎是想苦笑一下,嘴角卻挑得極其勉強:「……是龍涎香丸。很純正的上品呢……」
「香丸?」李琅琊忽然抬起頭,眸子在雨絲後黑得懾人。「香丸這種東西,沒有空手拿著的道理,它只能是放在……」
他的話音止住了,短暫的沉默浸透了奢靡的死寂之香,直到波斯人的低語閃現在細密的水簾中:「——它只能是放在香盒或者……隨身的香囊裡。」
「——啊!」端華像被猛擊一般反應了過來,一邊胡亂向空中打著手勢一邊拼命轉動著腦子。「就是那個啊!那個第三首詩!說秋天的那一首……是什麼來著?」
「辟惡茱萸囊,延年菊花酒……」安碧城用奇異的舒緩語調念出了對偶工整的詩句,目光也慢慢轉向了一旁沉默的沈雪舟。「正像您說的,又一個《子夜歌》的詛咒實現了——美酒好像沒能讓崔公子延年長生,茱萸香囊也怯除不了惡鬼,是不是?」
沈雪舟眼框下帶著明顯的青黑陰影,憔悴的不僅是神態,回應的聲音也像風中紙屑一樣輕飄無力:「我早說過誰也逃不過……我遲早也會這樣……」
雨中的談話就此陷入了不祥的僵局,直到珠鏡夫人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隔著雨霧傳了過來:「……請不要再淋著雨了,進廳堂來談吧。如果崔公子已經……已經仙逝的話,可以停放在偏廳嗎?」
·拾捌·
幾個人把崔絳的屍身擱置停當後才回到正廳,乘此間隙,侍女已把紫銅火盆燒旺了起來,獸炭在紅焰中炸出輕微的爆響,溼透的衣袍靠近了便會升起淡薄的白色水汽。然而圍爐沉默不語的人似乎不太享受這份愜意——這已不是與死亡幾步之遙的問題,那如影隨形追索魂魄的暗之兇手,似乎就隱藏在從天而降的雨滴中,纏繞在不停呼號的大風裡,詛咒的詩句一個接一個變成現實,誰都防範不了那突然襲來的尖牙利爪……
安碧城最先放棄了對爐火的凝視,回頭打量了一下陳設。那面華美的黑曜石屏風前還散放著三副坐茵,小矮几上亦擱著三隻淺碧琉璃的茶碗,像是有人曾圍坐飲茶的光景。不過其中一隻茶盞翻倒在案上,茶汁淋淋漓漓直滴到坐席上,浸出一圈半乾的淡黃印子。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珠鏡夫人忽然紅了眼圈,她輕輕走過去擺正了茶碗,有點慌亂地解釋著:「你們三位去前邊長廊安置韋公子的時候,這裡只有我和沈、崔兩位貴人,那樣靜坐著實在難堪,我就讓侍女們煎了新茶,我陪他們一邊飲茶一邊等你們回來。誰知道,沒有飲過兩巡,崔公子就……就突然發起狂來,滿口叫著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就那樣跑到了大雨裡,一直衝到了對面的樓上……」
「他在喊叫些什麼?沈兄你離他最近,明白他的意思嗎?」端華回憶著小樓裡的情景向沈雪舟發問。後者撫了撫額頭上剛被包紮好的傷口,神情還是失魂落魄的,語氣卻不再輕忽,倒有種豁出去一般的篤定:「他一定是看見那位索命的鬼魂了,就像盧蕊和延之一樣。所以才嚇得神智昏亂,不辨方向地亂跑。他求那冤魂不要追他……可‘她’哪裡會輕饒呢……」
他說得鬼氣森森,燭影都好似跟著搖了幾搖,不由人從心底升起寒意來。安碧城看了他一眼,低頭把袖子翻了個面向著爐火,望著小火苗問了一句:「這麼說真是鬼魂把他推下樓了——沈兄看到那個鬼魂了嗎?」
沈雪舟無聲地苦笑了一下:「我願意付出餘生,去換一個跟她見面的機會,只可惜她不願現身讓我看到……」
端華聽著聽著眉毛又擰了起來,發出恨恨的咋舌聲:「又是什麼‘她’啊‘鬼’啊,說半句藏半句的!你們要是早把話說明白,說不定崔絳還不會橫死!難道明天見了官你也這麼繞圈子說話?!」
李琅琊忽然伸手扯了扯端華的衣裳,制止了他的發作。他正坐著面向沈雪舟,火焰分隔出的暗影在他端秀的臉上搖擺不定,話音卻是安詳平靜,如同紫銅爐身端然不動的凝光,「您也許有不願說的苦衷,但依現在的情形看,或許您自身也會有危險,還是不想說嗎?」
他停了停,似乎對沈雪舟的沉默並不意外,繼續說下去。「關於那組索命的詩句,也就是《子夜四時歌》,我有一點想法,如果說得不對,還請您包涵為上。」
沈雪舟的神色沒什麼變化,旁邊的珠鏡夫人卻明顯不安起來:「還是我的錯吧……我開始就不該唱什麼子夜歌,我不知道那是會帶來凶兆的詩……」
李琅琊向她笑了笑。「在宴會上唱出美麗的詩,怎麼會是您的錯呢?我感興趣的是——這組子夜歌,您是從什麼途徑知道的?」
「無非是……坊間刻印的詩集啊。沈公子是名播文苑的樂府詩人,當然是從他的集子裡讀到的——有什麼不對嗎?」珠鏡夫人的神情和語氣都滿是困惑。
李琅琊點了點頭:「可我第一次聽到這組詩,卻是在兩年前的一次遊春慶典上。有一個擅演百戲的雜耍班子在長安做場,演了一齣新編的小戲,是根據沈兄著作的長安怪談改編而成的,名字就是——《任氏傳》。」
沈雪舟第一次抬起眼睛直視著他。
「貧窮不得志的書生遇到了變化成美人,託名‘任氏’的狐精,就此兩情相悅。書生並未嫌憎她身為異類,兩人度過了一段濃情蜜意的時光。書生為她寫下了記敘四季的溫柔情詩,就是這組《子夜四時歌》——這當然不奇怪,很多寫傳奇小說的作者,都喜歡把自己的詩作插到故事裡去,讓情節更加優美生色。但是奇怪的是,我只在《任氏傳》口頭流傳、雜戲改編的早期版本里見過這組詩,當《任氏傳》正式定稿,編入沈兄的傳奇文集時,這詩就消失在故事裡,連書生做詩的情節都沒有了。後來子夜歌又夾雜在其他眾多樂府民謠之中,出現在沈兄的詩集裡,位置很不顯眼——您為什麼要從傳奇文本里刪去這組詩呢?」
這一長串話顯然繞得端華有點頭暈,他連忙伸手示意李琅琊說慢一點:「……等一下等一下——就是說,在《任氏傳》的情節裡,《子夜四時歌》是書生寫給那個狐精的。其實當然是作者沈雪舟自己寫的詩,假託書生之名安插在故事裡……」他想了片刻,瞪大了黑眼睛轉向沈雪舟。「剛在廊下看到韋延之屍體的時候,你好像跟崔絳說過一句‘你知道那是我寫給誰的詩’——那麼在現實裡,你到底是寫給誰的?」
安碧城低低地加了一句:「也許應該這麼問——《任氏傳》和今晚的事,到底哪個才是現實?」
沈雪舟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姿態有種灰白餘燼般的疲倦感。片刻之後,他像是做了決定一般睜開眼睛,向著環視他的人們淡淡一笑。
「——所以最終還是要說出來嗎?反正事已至此,隱瞞也沒什麼意義了。」他輕輕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白衣領襟。「也許今晚的事,會被後來的人寫成新的怪談吧……」
[曲之肆·旁疑]
初夏的樹木圍繞著高大的畫堂,綠影像苔痕浸染在白石階上。湘靈上了幾級臺階,環顧著彩繪精美的畫堂。前廳空落落的沒有什麼擺設,透過敞開的後窗,能望見清亮的陽光穿透濃蔭,在後院樓閣的青瓦上點點浮動。
湘靈輕輕嘆了口氣,向立在階下面帶喜色的書生回過頭來:「我還是覺得這宅子太大了些……就算是看在同僚情份上,這樣的宅第讓我們寄居卻不收賃金,這位韋使君也太豪爽了吧?」
書生忍不住笑了:「韋九家是長安的大族,門閥何等的顯耀,這所宅子不過是他家閒置的小小別業罷了。他聽說我新婚燕爾,久住在妻家不便,就提出把宅子給我們夫妻借住,還要借我們全套的家居什物呢——他這樣的貴公子,出手散漫慣了,一點小事何足掛齒呢?
湘靈似笑非笑地溜了他一眼:「久住在妻家不便?我家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好呢——難道有人怠慢了我的夫婿?」
「不是啊……」書生的神色有點尷尬,斟酌了一下才又開口:「那裡一切都太完美了,所以我反而沒法安心,好像天一亮所有人就會消失不見似的……這兒雖然比不上升平坊的大宅,但畢竟更像是我們兩個自己的家,朋友往來也方便得多啊!」
苦笑的飄渺影子掠過湘靈的容顏,她抬手替書生整了整領衽,安慰孩子似地讓步了:「只要你覺得安心就好,我隨你搬來就是了……只是韋使君這樣的朋友,畢竟和我們門第差得太遠,雖然是他傾心結交,但還是不要和他過從太密吧……」
書生臉上頗有些不以為然的神色,但他未及出言,一個質地堅硬的聲音便劈破了陽光,在空庭中突兀地響了起來:「原來這位就是您的新婚夫人!果然是妙豔如神仙——真是一對佳偶哪!」
說話的年輕公子笑吟吟地踱進了庭院,烏金綾鋪繡牡丹的袍子,雋秀而銳利的容貌。只是那還留著笑意的眉梢眼角,透著些若有若無的戾氣,使得他好似一把華奢又涼薄的鏤金刀。
他走近來向著湘靈欠身為禮,話卻是向著她身旁的書生來說:「怪不得鄭兄急著找房子安家,這樣的佳麗,不貯金屋藏起來可怎麼好?」
書生顯然對他的到來有點錯愕,接二連三的恭維之辭也讓他應對乏術,只好回頭向湘靈輕聲解釋:「這位就是韋使君,這宅子就是他慷慨給我們借居的,可算是幫了我們大忙……」
韋使君朗聲一笑:「這點事情不在話下!我這次過來,一是想替賢伉儷接風,二是順便帶來了應用的傢俱器物,都讓僕人堆在前廳了,鄭兄不去清點一下嗎?」
主人已經把急用之物親自帶來,客人不去照看打點似乎是太失禮了。書生略略遲疑了一下,卻實在沒有推託的理由,只好向湘靈囑咐了兩句,動身往前院行去。與韋使君擦身而過時,他再次點頭行禮,卻沒看見韋使君的眼神——像灼熱幽火般的眼神,正越過了自己的肩頭,緊鎖住了湘靈的身影……
按照禮數,湘靈該退避到屏風或是簾後與初遇的男子應答,可空蕩蕩的廳堂無處可避,所以她只是輕曳起衫袖半遮起面龐,看著韋使君緩步走上石階,與她對面而立,繡袍上濃薰的百合香氣一陣陣撲了過來。
「我以為憑鄭生的身份,相配的妻室不過是鄙陋之姿,卻又聽到風傳,說夫人是位絕色的天人,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來拜謁。今天總算是得償所願,只是可惜……」他眼風輕薄地瞟著湘靈,故意放慢了語速賣個關子,等著眼前這美人耐不住好奇而發問。
——可他卻沒有等到。湘靈恍如未聞,不接話也不詢問,只在衫袖之後沉默地垂著眼睫。
韋使君並沒有氣餒,在他看來,那端嫻姿態之下分明隱藏著欲拒還迎的風情,只需要一點點技巧性的挑逗。所以他滿不再乎地再度開口接下自己的停頓:「——只是可惜,這樣的寒酸院落配不上您的美貌。跟隨著鄭生這樣度日,實在是有些委屈您了……」
「怎樣才不算是委屈呢?」綾羅後的聲音嬌美清亮,嫋嫋細細。
韋使君頓時來了興致:「這裡可是長安帝京,何愁沒有一擲千金的遊俠少年?自然也有足以和天人相配的豪門公子,真正的藏嬌金屋才不枉您如此的才貌!」
湘靈款款放下了衣袖,容華粲然地一笑,一雙秀麗眼睛的神色卻如同深秋潭水:「您就是真正一擲千金的豪門公子,自然少不了綠珠飛燕一樣的佳人相伴。無論門第還是財勢,鄭生哪有什麼能和您相比——也只有我和他不離不棄。您又何苦以有餘之心,奪人之不足?」
不只是明明白白的拒絕之意,那話中隱含的譏刺,像薄薄的刀鋒一樣破空而過,將韋使君滿滿溢位來的驕傲斬得粉碎。他氣得煞白了臉,想要發作卻聽見前院嘈雜的人聲漸漸傳了過來,想必是下人正將東西抬往正廳。
怒氣化作一聲恨恨的冷笑,他拂袖下階,抬腳要走,正要回頭送上一個「且待來日」的威脅眼神,忽然發現,從逆光的角度望去,那娉婷美人瀲灩的眼波中,倏忽閃過了琉璃火焰般的青影!他不由地打了個冷戰,定睛再看卻並沒有異狀。那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飾的鄙夷之色。他忽然在晴空麗日下覺出一股寒意,急忙回過頭匆匆往外就走,腳步竟帶了一點踉蹌。
·拾玖·
「您剛才只說了《任氏傳》的前半段,後半段的結局您一定也是熟知的吧?」沈雪舟轉向李琅琊問道。
李琅琊眉梢浮上了淡淡的傷感:「可惜不是個好的結局——鄭生和任氏的良緣沒有維持太久。鄭生在官場上結交了一些年輕狂放的朋友,其中有一位甚至對任氏的美色有了非分之想——當然被她堅拒了。後來鄭生應朋友之邀帶任氏出遊,卻不巧遇上了一支行獵的隊伍。獵犬一見到騎馬的狐女就猛撲上來,她在情急之下只好現出狐狸的原形奔逃,卻最終沒能倖免於難……她遺下的衣履還掉落在馬鞍上,徒惹人傷感。」
「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蹬間,若蟬蛻然……」沈雪舟輕輕吟誦著文中的詞句,似乎在回味著那簡練優美的描寫,臉上的神色哀慼莫名。「很多人都為這一段情節傷心和折服,讚美我文采出眾,但沒人知道,那是因為我親眼目睹了一切——我看著她如何從馬上驚慌墜地,化為黑狐倉惶逃走,我看著幾隻兇暴獵犬嗥叫著追趕她,金黃的芒草中傳來長長的哀叫聲……也是我親手埋葬了她,在那小小的墳頭上削木為記,我曾多少次徘徊在那片荒原上,盼望她能再次現身向我微笑——就如同在昇平坊的初遇一樣……」
「……《任氏傳》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它真的發生過?那麼你,你就是……」李琅琊驚訝地直起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對面那淡月容姿的白衣書生。
「——我就是那個可嘆的無用主角啊……」沈雪舟寂寥的笑意好像秋風中的葦草。「我沒法保護她,沒法讓她遠離旁人的窺探,沒法帶她逃離可怕的陰謀……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把她的故事記載下來讓人傳唱,然後如同行屍走肉般活下去,等待有一天,她能帶我同赴幽冥……」
「……陰謀?不是說是獵犬的意外嗎?難道是有人設計來害你們?」端華看來已完全投入到這個悽美的故事之中,也急切地追問起來。
像雲翳遮住了月光,黑暗的恨意從沈雪舟臉上靜靜浮起,話音裡像燃起了一把冷火:「讀過《任氏傳》的,都會對那位仗義疏財的‘韋使君’印象深刻吧?他對美貌的任氏一見傾心,被拒絕後反而對任氏敬重有加,以禮相待。任氏死後他還曾去墳上哭奠……可那都是可笑的諱飾,掩藏著最醜陋的真相!事實上他始終對任氏垂涎不已,不惜使盡了一切手段來拆散我們!還說動了他的表親盧家,把他的表妹許配給我,想用名門之婿的身份來引誘我拋棄任氏!」
「……你的夫人不就是姓盧嗎?!要說表親的話,那崔絳不就是……」
「沒錯!故事裡的‘韋使君’是化名,就像我化名為‘鄭生’一樣。那個對任氏動心的混帳就是崔絳!一再的追求失敗讓他歇斯底里,終於決心要報復任氏,置她於死地。還有那故事裡沒有出現的,馴養獵犬的主人,就是和他臭味相投的韋延之——當然他沒有崔絳的橫暴性子,只是個躲在幕後的幫兇。再加上那位因為被我拒絕而狂怒的盧家小姐——他們三個人策劃了這場險惡謀殺,我卻矇在鼓裡全不知情,還以為只是一場尋常的遊樂,哪裡知道他們在必經之路上埋伏了惡犬,害死了我最深愛的女人……」
淚水從沈雪舟眼中湧出,哽咽聲讓他的訴說時斷時續:「我來不及救她,也沒有能耐為她報仇。她一死,我就掉進了崔家盧家早就準備好的牢籠,我名義上是東床快婿,實際上好像一個沒有尊嚴的囚徒。只有一樣,我寫什麼樣的怪談,人們會怎樣流傳……只有這個他們沒法控制。所以我寫下了改頭換面的《任氏傳》。那不是什麼長安怪談,是再真實不過的經歷……只不過所有角色都改換了名字,險惡的真相也全部隱藏粉飾,我寫給她的《子夜歌》,本來是放在文中的,後來也不得不刪掉以免身份暴露——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猜測出這故事背後的故事,我只知道,報應遲早要來,她做了鬼也不會放過這些仇人!而我這個無能的夫君,也一定是她深恨的人……」
·貳拾·
所有人都被這驚心動魄的講述震懾住了,房間變成了寂靜的城池,只有雨聲和輕煙兩相纏繞,幽幽地在空中畫著圖案。半晌才有人低聲而清晰地說話:「……原來故事中的狐女之死是真的……那麼,是您親眼目睹……」
安碧城為難地住了口,好像後悔著自己出言莽撞,正問到沈雪舟的心痛之處。
沈雪舟已拭去了淚痕,神情蕭索如槁木。這句問話像一陣冷風掠過傷口,他不勝痛楚地蹙緊了眉,再次伸出蒼白的手指支撐著額頭,抽空了力氣一般勉強回答著:「……是的,我親眼看著她墜馬被惡犬所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哦——」安碧城微微拖長尾音應了一聲,將身子靠回了椅背,抿著唇不知在想什麼。再次打破沉默的是李琅琊:「如果說,今晚的事是任氏在復仇,那麼四首《子夜歌》已經應驗了三首,還剩下一首,相關的人也只剩下沈兄你一個了……豈不是危險?」
沈雪舟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我還怕什麼危險?這也是我應得的懲罰吧……」
「話不是這麼說!」奔波了一夜,端華的紅髮看上去亂得好似鳥窩,這會兒卻又打起了精神:「就算他們三個是……是罪有應得吧,你不也是被他們陷害的人嗎?冤有頭債有主,任氏夫人再怎樣也不會找你來報復呀!」
「是啊,您鬥不過那幾個用心狠毒的豪門子弟,保護不了她,也是沒法子的事,任氏是那麼聰明又賢淑的女子,哪裡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遷怒呢?復仇到這個地步,也該收手了吧……」安碧城恢復了慢悠悠的語氣。「而且……她選擇你的詩來作報復的線索,不是正說明她對你的一片眷戀之意嗎?她一定很懷念那段卿卿我我,互贈情詩的甜蜜時光吧——比如什麼《子夜歌》啦、《西洲曲》啦、‘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啦……」
沈雪舟突然震了一震,像完美的青瓷面上迸開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端華莫明其妙地來回望望,不知道這個當口打的是什麼詩謎,李琅琊臉上卻忽然掠過驚訝的神情。他轉頭看著安碧城,用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語氣問了出來:「……你怎麼也會提到這句詩?我今晚在夢裡好像聽到什麼人唱過,就在盧蕊死後不久……」
「啊——又是夢裡的哀歌啊,你看,今晚雖然兇案不斷,卻好像總是有人想通過夢境暗示些什麼。先是水裡求救的美人,後是奇怪的詩句……」安碧城手中的扇子「啪」一聲敲在了几案上。「今晚的關鍵詞就是‘烏臼樹’和‘狐狸’——殿下,你還沒想到其中的聯絡嗎?」
敲擊聲彷彿破開了十字路口的迷霧,李琅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妖亂志》的殘章裡有一句話的記載……還有皇宮秘書苑收藏的《洞天集》,那裡好像也提過一筆——烏臼樹葉子的汁液,有香而無色,是狐狸一族的秘藥,可以惑亂人的心志……」
「端華,還記得那件披袍嗎?給盧蕊夫人遮掩遺體用的。」
「啊?記是記得……可這算是哪一齣啊?!」端華完全被安碧城跳來跳去的思維問暈了頭。
「就在我接過披袍,替她遮蓋的時候,雖然很是失禮,卻沒法不注意到她的嘴唇——唇妝畫得鮮紅嬌豔,實在不像個落水之人的妝容。更重要的,唇上還留著一種特殊的香氣,那時候我突然想起,我聞到過這香氣,就從我們進到這宅院開始。因為宅子裡遍栽著一種樹木——那就是烏臼樹葉的氣味!」
安碧城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沈雪舟:「您好像說過,最後看到盧蕊夫人的時候,她正在因為賭氣而重繪晚妝。如果她點唇的胭脂裡被摻了烏臼樹汁,神智昏亂而墮水就不奇怪了。」
「是啊,如果烏臼樹汁是狐族的秘藥,不是正好被任氏用來作索命的工具麼?是沒什麼奇怪的。」沈雪舟面無表情地回答。
安碧城笑了笑:「這位任氏的鬼魂,還真是很喜歡用這道秘藥呢……崔絳之所以莫明其妙發了狂,怕也是因為誤飲了烏臼樹汁吧——被火這麼一烤,那茶碗裡的殘香可是更濃了啊!」
隨著他手中摺扇一指的方向,眾人一起回首望向了屏風前零落的茶席。碧琉璃茶盞的紋理映著爐火,閃閃宛如星彩,而那並非茶香,隱約悽楚的味道,正像一縷水痕,涼涼地沁在空氣之中。那是座中人都似曾相識的香氣,但自從身在庭院,這香氣就細細密密,如影隨形,所以反倒無人在意——那搖曳在長廊之外,黑夜之中,芬芳既清且厲的烏臼樹叢……
·貳拾壹·
茶飲中也被下了怨靈的詛咒——這下人人都變了臉色。只有沈雪舟依舊容色平靜,只是開口時聲音帶了幾分不自知的乾澀:「碧城公子真是太細心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花妖狐鬼的復仇,自然是人所難測的……」
安碧城靜靜微笑的表情和善而充滿誠意,像是無言地肯定沈雪舟的結論,大聲提出異議的反倒是左顧右盼聽了半天的端華:「不對呀……鬼魂復仇的話,用得著這麼麻煩嗎?這麼無孔不入的下毒方法——怎麼看都像是人類所為吧?」
「狐也好,人也好,我們先來梳理一下今晚的連環死亡事件——」安碧城環視著眾人,確定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晚宴之後,我們都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這位復仇的鬼魂捉住了盧蕊晚妝的機會,在她的胭脂裡摻入了烏臼樹汁。毒液從嘴唇和皮膚滲入之後,盧蕊應該是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狀態,就此失足落水。屍體上纏著垂入水中的柳枝,正合了《子夜春歌》的‘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之後當大家都倦極入眠的時候,韋延之不知為什麼情緒激動,試圖冒著大雨跑出宅院,結果大概是被鬼魂所迷惑吧,他撞上了廊柱,就此死於非命。鬼魂還在他手裡放了紈扇,以應驗《子夜夏歌》的‘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接著是崔絳,他喝的茶中也有烏臼樹汁,我們所有人眼看著他發狂墜樓,手裡還散落出了紅色茱萸香丸,正所謂《子夜秋歌》的‘辟惡茱萸囊,延年菊花酒’——大家看還有什麼遺漏嗎?」
李琅琊輕輕嘟囔了一句:「並沒有遺漏,只是好像太……太工整了些。」
「就像格律詩一樣工整押韻的連續殺人事件——多麼不可思議!」安碧城語氣曖昧地讚歎著:「但只有一處不那麼工整,總讓人覺得有點合不上轍——就是韋延之的死。他到底為什麼突然急著要在大雨裡出奔?我們分開的時候,他明明表示要安心等待明早報官的結果的,他實在不像那麼容易急躁的人對不對?」
「那是因為,他被盧蕊的死嚇壞了,他想起當年合謀害死任氏的事,做賊心虛……」沈雪舟有點急切地插話。
「說到底,所謂‘情緒激動’,所謂‘沉不住氣要走’,都只是崔絳告訴我們的證詞!」安碧城倏地打斷了沈雪舟。「當晚只有他和韋延之在同一個房間共處,誰能證明他的話是真的?更重要的,既然都是害死任氏的同謀,為什麼激動的不是崔絳?為什麼走的不是崔絳?」
「你是說,崔絳跟我們說了假話!?」端華瞪大眼睛喊出了聲。
「這只是個假設——但如果崔絳真說了謊,他是想掩飾什麼?難道韋延之的死另有真相?但他又確實是在長廊上血濺五步啊……我一直想不通這一點,直到——」安碧城詭麗地一笑。「直到我們進到了韋延之和崔絳合住的房間,我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我們都被誤導進一個死角了。他的屍體是在長廊上發現沒錯,可誰說他一定是死在長廊上呢?他額頭上的傷的確是致命傷,我們都認為是在廊柱上撞的,但有沒有想過,那也可能是——是鈍器砸出來的傷口呢?」
沈雪舟忽然笑了一聲:「這樣的異想天開,恐怕連韋延之都會感興趣呢!可那‘鈍器’在哪裡?」
「我還是在假設呀——沈兄稍安勿躁。」安碧城的話音更輕鬆了。「殿下曾經說,總覺得那屋子裡‘少了什麼’,我開始也不解其意,最後才發現,是少了件東西——作為尋常擺設,每間屋子的書案上都放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在那間屋裡,並沒有人研墨寫文,可硯臺到哪裡去了?」
「啊……是的,是少了硯臺!沒什麼存在感,但少了它,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配不全套……」李琅琊也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說到它的下落可就難了,我只好斗膽再猜一猜。離書案最近的是視窗,視窗下就是池塘——也就是盧蕊殞命的所在。如果有人急於讓這個可能是兇器的硯臺消失,他會本能地選擇哪裡呢?和人不一樣,硯臺掉進水裡只會靜靜地沉底,誰也找不到。好在池塘並不大——天亮了去派人好好打撈一下,也許會有所發現?」
「我現在就去打撈!」端華跳起身就往外走,沈雪舟的冷笑卻讓他腳步一停:「端華大人也未免太聽風就是雨了,就算你打撈上來一塊硯臺……好吧,就算那硯臺上留著行兇的痕跡,也只能說明韋延之的死因和我們所見略有不同,但他死於復仇的結果有改變嗎?」
「嗯,沒什麼改變,改變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復仇者的身份。我想不通哪個鬼魂、妖精或總之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會費這麼大力用一個硯臺把人砸死,把兇器沉入水裡湮滅證據,之後還把屍體搬離現場,偽造成滑倒致死——就像端華說的,這是人類才設得出的圈套!」
端華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反而低了下去:「崔絳……你是說,是崔絳騙了我們,因為殺死了韋延之的是他?!」
「不對!還有一點不對!」李琅琊突然叫出了聲。「騙我們的不只是崔絳!韋延之的手上抓著盧蕊的扇子,就因為這把團扇應驗了詩句,我們才開始相信這是鬼魂殺人。如果說這是崔絳在假造現場,他不是等於是佈置了一個把自己也繞進去的死局嗎?畢竟他也是當年謀害任氏的兇手之一啊!「
「殿下你抓住重點了!我們都可以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發現屍體後,崔絳趕到了現場,說了一通韋延之如何和他爭吵,如何跑出庭院的謊話,卻隻字未提什麼詩句和鬼魂,而發現扇子,講解詩句,把盧蕊、韋延之的死都和鬼魂聯絡起來的,卻另有其人——」
安碧城的眸色幾乎已變成了墨綠色,閃著奇異的光芒望定了對面的人:「沈兄,我失禮作一個最最大膽的假設,你看對不對——殺死韋延之的人是崔絳,他要假造一個意外失足的現場為自己脫罪,但移動屍體,佈置現場的卻不只他一個。而把《子夜歌》和兇案聯絡起來,顯然不是他做的,因為這無異於把自己劃到了‘必死者’的詛咒範圍內,所以他看到你突然從屍體手上找到那把扇子時,才會那麼驚詫和迷茫——那可實在不像裝出來的演技,因為他發現下一個死者可能就是他自己!」
沈雪舟並沒有笑,唇邊卻留著半個剛才冷笑的痕跡,這讓他的表情分外古怪:「你無非是說,韋延之的死是有人謀殺,不是鬼魂借《子夜歌》的復仇——就算你前邊這些亂七八糟的推論成立,那崔絳的死又怎麼說?人人也都看到,他手裡散落的茱萸香丸對應著詩句,難道他殺了韋延之後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自己?」
安碧城忽然湊近了點,輕輕舔了舔說了太多話而有點乾澀的唇:「您看——《子夜歌》是春夏秋冬一首接續一首,三個殺人案件和它們彼此呼應嚴絲合縫。可現在,其中一件突然變得站不住腳,難免讓人懷疑,其它兩件又有多可靠?明月團扇有可能是故意擺放的‘線索’,茱萸香丸就不會是有心安排的假證嗎?」
「可這一切都是奇想天外的推論!是一個想像接著一個想像——假證?誰能證明那是假證?!」沈雪舟近乎近齒地低吼出來。
安碧城笑了。
「我能證明——因為那本來就是我安排的假證啊!」
·貳拾貳·
「盧蕊的死還只是讓我驚異,韋延之的死就開始讓我懷疑了——就在那長廊上,沈兄你把《子夜歌》和死亡事件硬是拼到了一起,又一再提及,一再強調。而你讓我們接受這個暗示的道具就是柳枝、團扇。當時命案相關的人還剩下你和崔絳兩個,而且還原因不明地相互提防著。所以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我想用一個小道具賭一把,賭賭看下一首《子夜歌》的應驗,到底會不會是人為?」
「什麼……什麼道具……」沈雪舟忽然住了口,所有人都看到一個戰慄從他的嘴唇傳到了手指。他細長眼睛中的火焰好像正在熄滅,與之對應的,是安碧城那獵手一樣專注的眼神。
「沒錯,就是那個香囊——裝滿了茱萸香丸的香囊。那是當時我手邊惟一能找到的,能跟《子夜秋歌》發生聯絡的東西。當端華他們去搬運韋延之的屍首時,我執意也要跟去,出門之前在門口小小絆了一跤,把那個香囊‘遺失’在地上。我賭的就是,到底有沒有人撿起它,來製造下一場謀殺。」
安碧城靠回到了繡墊中,聲音也放輕了下來:「下邊的事我們都看到了——有人的眼睛很尖,沒放過這個機會,如果說崔絳喝了有烏臼樹汁的茶而發狂,還可以解釋為狐狸的妖術,那麼利用他的恐懼和幻覺把他逼上高樓,把香丸撒落到他身上,就一定是人類做出來的事了。因為鬼魂要報復的是《任氏傳》裡的兇手,怎麼會把我這個不期而至的外人的道具加入到計劃中?」
「可是……我們只看到了崔絳手上的紅色香丸,沒看到香囊的實物啊,怎麼能肯定那些是你……嗯,你留下的那個道具呢?」李琅琊若有所思地發問。
安碧城嘆了口氣:「因為我身上也沒有帶著香囊香包之類的飾物,情急之下,只好偷偷從端華腰間順手牽羊了。那裡面的香丸是水精閣今年春天試製的新品,用龍涎香作底香,經過七道工序精製而成的。還記得嗎?白天遊春時,端華大人曾經把那個小香囊誤拋到我的手裡,我記得那個香味啊……」
端華驚訝地摸了摸腰間,隨即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望向波斯人。安碧城向他沒什麼誠意地抱歉一笑,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表情各異的人們。
「現在我們發現,今晚一直活躍著這樣一個人:他熟知狐狸一族秘藥的使用方法,他能信手拈來《子夜歌》作為虛假的線索,他和害死任氏的幾個兇手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他的手上,可能現在還殘留著龍涎香的香氣——他會是誰?他能是誰呢?」
低低的笑聲鍥入了弓弦一樣緊繃的空氣中,在眾人目光交匯的焦點處,沈雪舟面色青白地微笑著,笑得白衣一陣陣起著輕顫。那笑容殘破不堪,卻又說不盡的志得意滿,線條柔和的黑眼睛裡恍如燃著雷暴,然而轉化為語言時,一字一字,平靜得可怖。
「你說的沒有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是有什麼關係?我不怕也不後悔。因為不管早晚,我都要替她報仇!他們一個一個都要死!一個也別想逃!」
銅火盆中的焰頭已經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熄了餘燼,此時卻又復活般重燃起來,淡白的火苗喘息似的一跳一跳,照著年輕書生詭秘又興奮的神情。
「本來是很難下手的,但今晚——今晚是上天賜給我的復仇機會!當我發現這宅院裡處處都生長著烏臼樹時,就下定了決心,哪怕只是先除掉一個也好!我知道烏臼樹汁的使用方法,因為我曾是狐女的夫婿,她不介意和我分享這偏僻秘密的知識。是我在盧蕊的胭脂裡摻了樹汁,然後把她推進了水裡!她神智模糊,根本沒辦法呼救掙扎——我看著她一點點沉進池底,心裡真是痛快!」
他臉上泛起了潮紅,神采飛揚地笑著,那真心誠意的喜悅讓人不寒而慄:「我當時也沒想到能連著幹下去,只是琅琊公子的那個怪夢幫了我的忙——我也不知道您為什麼會夢到盧蕊落水,只知道那個夢嚇壞了崔絳和韋延之。我後來悄悄潛行到他們窗下,想試著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機會,結果竟看到了我最想要的一幕!慌了神的兩個人開始爭吵,韋延之當然口口聲聲說崔絳才是殺害任氏的主謀,他這置身事外的企圖惹惱了崔絳,暴怒之下抄起桌上的硯臺砸過去——我的仇人就此又少了一個!
「你是從那時候起想到利用《子夜歌》的?」安碧城在炭火的爆響聲中輕輕發問。
「是啊……我從那時起,忽然想到了把他們一網打盡的可能。我看著崔絳這個蠢貨把兇器硯臺丟進水裡,又把韋延之的屍體搬運到長廊上,在柱子上製造出撞擊的假象。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完美脫罪了,他哪裡能想到我就尾隨在他背後!他離開之後,我到了長廊,把扇子塞進了韋延之手裡。池塘裡的柳枝、死人手裡的扇子——和詩句對應得多麼完美!所以一聽到我說出鬼魂復仇,崔絳就亂了方寸,又是恐懼,又是摸不著頭腦。我一邊欣賞他的醜態,也一邊在焦慮,留意著找到除掉他的機會,用烏臼樹汁下毒要容易些,因為他總不能不吃不喝,但要對應詩句就需要機會……」
沈雪舟苦笑著搖了搖了頭:「然後我找到了機會——雖然是您設的圈套。但我太心急了,我怕錯過今晚的時機,以後再下手就難了。崔絳喝茶之後,很快癲狂起來,我假意過去拉他,其實一直在他耳邊小聲告訴他:任氏來了,她的鬼魂正在追你!我一直趕到樓上,在端華大人追上來之前把香囊藏在袖中,故意和崔絳近身拉扯。他撕破了我的袖子和香囊,香丸就無意識地被他抓在手裡……」
他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懶懶地丟在地上——那是浸透著濃濃芳香的香囊錦緞碎片,硃紅的刺繡被強力撕成了一條一縷,卻還在不合時宜地閃動著金絲銀線的寶光。
·貳拾叄·
他疲倦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從亢奮的狀態中慢慢冷下來,無謂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諸位都是聰明又有同情心的人,你們可以去報官,去證明這連續殺人事件的來龍去脈。我的復仇已經結束了,冤死的任氏可以得到安息了。我已經心滿意足,得到什麼結局,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端華和李琅琊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為難不忍的神情,沉默維持了一刻,兩人一起望向安碧城,試圖找到某種默契。
與他們難以掩飾的同情形成鮮明對比,安碧城此時出奇地鎮定,或者說,那端然正坐的姿態和眼神帶著冷靜的探詢之意:「復仇的確已經結束了,今晚的事情算是水落石出……可是回到兩年前,回到《任氏傳》的結局,我還有一件事不太清楚——任氏死於獵犬之口。但用獵犬來捕狐,可不是普通的手段,是要洞悉任氏的原形是狐狸才能設此計策。那麼任氏的秘密,是誰洩漏給崔絳的?」
沈雪舟靜了一靜,再次開口時的聲音平穩如鏡:「……是啊,我也想不通這一點。可能是他們藉助什麼詭秘的法術看破的吧?」
「請不要再說謊了好嗎?」安碧城的聲音第一次真正嚴厲起來。「你今晚說了很多謊,但都一個個變成了泡沫。只有這個最大的謊言,你打算隱瞞到最後嗎?」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波斯人冷冷地說下去:「無論在《任氏傳》的傳奇裡,還是慘痛的現實版本里,無論您是‘鄭生’還是詩人沈雪舟,您都保持著多情、軟弱而又無辜的形象。面對任氏的被害束手無策,卻終於在兩年的痛苦思念之後,利用一組情詩完成了復仇——誰會忍心把你交給官府接受懲罰?我也幾乎就要相信你,同情你了——直到我發現了一個破綻:你把自己塑造得太完美,也洗刷得太乾淨了。對那三個人的陰謀,你真的從頭到尾一無所知?和盧蕊的婚姻,真的只是一廂情願的逼迫?
「在你的講述裡,你對任氏情深似海,任氏對你更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愛憐。至少這後一點我是相信的,不然她不會向你吐露那麼多秘密——包括烏臼樹汁的效驗,包括狐族恐懼獵犬的弱點。來自小人的暗算,任氏可以逃脫,但如果這謀殺來自丈夫的出賣呢?如果這是四個人,而不是三個人織成的天羅地網呢?」
「你胡說……你沒有……「沈雪舟臉色死白,卻如發了熱病一般打著哆嗦。
安碧城輕蔑地笑了笑:「你又要說我沒有憑據是吧?是啊,這次的確沒有。我推測的根據就是——你在今晚表現出的縝密、冷酷,如同鐵石的犯罪決心和行動力。這不符合你苦心打造的悲情詩人的形象。我沒法相信,這麼一個利用情詩殺人,又完美地表演著真摯悲痛的人,會是一個任人擺佈的多情種子、可憐書生!」
「就像故事裡寫的,任氏對崔絳這樣的紈絝子弟是不假辭色,嚴加防範的,這就說不通她的秘密何以被幾個不相干的外人所識破。你解釋不了這個矛盾之處,不,你在刻意迴避這個疑點——是不是因為,兩年前參與到密謀之中,把任氏的弱點當作殺手鐧的人就是你自己呢?」
「胡說!胡說!全是信口開河的胡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害她?我當年甚至沒有嫌棄她是狐狸妖怪……」沈雪舟幾乎劈破嗓子的叫聲戛然而止。
靜室裡迴盪著沈雪舟失控的慌亂呼吸聲,安碧城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在寫作《任氏傳》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從九品的校書郎吧?你的名字只是作為一個詩人,一個天才的怪談作家而被傳頌。而現在的你,已經是中書省的七品修撰。有點諷刺是吧——和任氏的姻緣中,除了愛情,你什麼也沒有。跟盧、崔兩家結為姻親,卻是除了愛情什麼都有——包括平步青雲的美好前途……是啊,‘任氏再好也是一個妖怪’——這個想法始終紮根在你那詩人的浪漫心靈裡吧?所以當你看到了做盧家貴婿的光輝前景時,你動搖了,想要改弦易轍了,但任氏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拋棄的人間女子,你懼怕她會報復,會妨礙你,所以想出了斬草除根的方法,想一勞永逸地埋葬這段不名譽的人狐戀情——你們都成功了,你擺脫了狐妖妻子,崔絳報復了瞧不起他的女人,盧蕊得到了滿足她虛榮心的才子夫君……」
李琅琊猛地站起了身,腰扇從手中滑落到地上,但他無暇顧及,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沈雪舟掩飾不住恐懼的臉:「是真的嗎?他的推測都是真的?!」
對面的人沒有回答,但那噤若寒蟬又充滿防衛的神態表明了一切。
李琅琊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彷彿想離這個文秀又可怕的年輕人遠一些,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可你的《任氏傳》寫得那麼纏綿緋惻,任氏的死,被你形容得多麼哀痛動人……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去寫下這個故事的!?」
安碧城有點同情地看了李琅琊一眼,繼續著不徐不疾的冷靜說明:「從一開始,我們就看到這四個人之間奇怪的氣氛,因為《任氏傳》是他們共有的不祥忌諱……」他微微冷酷地笑了:「《任氏傳》把卑劣的謀殺改編成了纏綿的悲戀——你是用這種方法來讓自己好受一點嗎?上天給了你們想要的,卻好像總跟真正的願望差了一點。很明顯,你們伉儷之間、朋友之間彼此提防,彼此憎惡。你們永遠提醒著對方曾犯下的罪!除非這三個兇手也永遠消失,你的心才能真正安寧,你才能完全投入地扮演傳奇中深情的郎君!」
·貳拾肆·
並不美麗的真相,具象化為冰涼的霧氣,沉沉地凝在半空,鎖住了人們的反應,直到一個聲音像絕望的雨滴般墜地:「……不是,不是……」沈雪舟一直維持的,宛如明月青瓷的風儀正在從內部開始崩壞,他幾乎是癱在椅子裡,支離破碎又執著地訴說著,像盡力在沒頂的水中尋找著繩索。
「我不是為了自己……你不能這樣殘酷地冤枉我……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不在想念她……我的人生已經完了,可我想給她報仇,我愛她,我是錯了,可我始終愛著她……」
輕輕的冷笑聲割斷了徒勞的獨白。這笑聲是如此突兀不合時宜,以至於眾人以為出現了幻覺,一起愣了剎那,才把目光轉向了那位幾乎已經被遺忘的,靜坐了良久的主人——
珠鏡夫人臉上一直瀰漫的愁雲和困惑已經不見了蹤影,她傲然端坐的姿態猶如君臨天下的女皇,蒼茫夜空的黑曜屏風在她身後展開護衛的羽翼。曜石與火焰匯出的七彩虹光裡,她的笑容異常冶豔而醒目。
「你不愛任氏,也不愛盧蕊,你只愛自己,愛自己的前程、詩名和才華。即使在天賜的復仇之夜,你費盡心機作出這許多曲折,也只是為了保全自己,把殺人的罪名嫁禍給‘鬼魂’——那可憐的鬼魂可真要沉埋在九幽獄底,永不見光明瞭!」
沈雪舟像被鞭子重擊一樣顫抖了,他不敢置信地瞪視著正在作出無情判決的主人——而座中眾人的反應也差不多少,因為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變化的不僅是珠鏡夫人的神情和語氣。銅盆中的火依舊燃著,乾燥的灼熱感卻已消失——跳動的火焰像某種熾烈的決心,它越燃越旺,橘黃的顏色卻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深草蒼青的碧影!
好象無數流螢結成的光之紗帳徐徐降落,每個人的容顏都在綠影中變得詭異,然而最不可思議的改變來自珠鏡夫人——長髮像黑色的水流般垂瀉下來,比身軀還長地蜿蜒在地上。那並不十分嬌豔,帶著一點歲月微痕的優雅容貌虛幻地搖曳著,像光線造成的假象慢慢褪去。再度清晰起來的姿容濃豔一如火中朱槿,眉梢眼角挑起的弧度帶著微妙的狡黠味道。而那白晰的額頭中央,像有支看不見的筆在描畫,一朵丹紅的梅花正在成形。一瓣一瓣,枝葉纏綿,由淺入深直散入兩鬢。
「……湘靈?湘靈!不……不!」沈雪舟像被絞緊喉嚨一般艱難地吐著氣,他的驚慌失措落在故人的眼中,換來的是帶著疲倦和輕憐的微笑:「你還是老樣子啊……怯懦而又冷酷,永遠把自己保護得滴水不漏。今晚的確是一場復仇之宴,你卻反客為主,叫我如何是好呢?」
「你……難道你是……任氏?!」李琅琊失聲叫了出來,冷火照得他眉鬢皆碧,卻有一種得救般的喜悅浮上了臉頰。一旁的端華如夢初醒,幾乎不掩喜色地喊著:「原來你沒有死!那故事的悲劇結局不是真的,你是僥倖逃脫了暗算對嗎?」
波斯人輕輕扯住了他們的衣襟,他注視著對面彷彿碧煙凝成的美人,臉上的神情有點恍然:「她應該是任氏……但,但好像不是……」
在花萼一樣鋪陳於地的衣裾邊緣閃著微芒,但那不是盤金刺繡的痕跡,而是點點幽綠的磷光——傳說中會在荒野中迷惑行人的狐之行燈,狐之火焰,正在無聲地寂寂燃燒,將那狐狸美人的姿容映得遙遠而虛幻——好似隔著彼岸的相望。
湘靈閒寂的微笑也帶著遙不可及的意味,她的視線環顧著眾人,在波斯人臉上停駐得格外久了一些:「那個故事裡滿是矯飾的謊言,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就像你們掌握的來自異境的知識,狐狸是沒有辦法在那種情況下逃生的。我來自我的夫君今晚一再提及的地方——‘鬼魂’的居所啊……」
被提到的書生惶然抬起頭來,卻在螢火明滅中抖得一個完整的字也說不出來,房中只有湘靈輕柔的語音迴盪著:「我甚至放緩了自己想要復仇的念頭,充滿趣味地看著你今晚如何謀劃,如何表演,並最終獲得神奇的成功——如果沒有這幾位君子對真相的執著探尋,你就可以志得意滿地收手了,所有讓你不安的人都永遠閉嘴了,你會作為一個高貴而不幸的傳奇才子,體面地生活下去,永遠懷念著你悲傷的戀情……」
無聲也無溫度的綠炎忽然暴漲成了喧騰的洪水,千萬點磷火匯成的光帶好像有生命的觸手,一路推翻了琳琅的茶器、精緻的坐椅……不容阻擋地席捲而來。它們穿過了沈雪舟的身體,封鎖住了他面無人色的悲鳴,把他拖向了室內唯一端然屹立的黑石之屏!
湘靈伸出潔白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沈雪舟的臉龐,燃起綠色磷火的眼睛帶著幽咽的笑意:「可是你忘了一點啊夫君——狐狸是最狡猾,也是最擅於記憶的種族。不管相隔多久,我也會從冥府的最深處回來。哪怕重回人世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夜,我也要帶你同去地獄……去泰山府君的御座前,把《任氏傳》的故事講一個分明!」
侍立在堂上的侍女早已消散了影跡,她們化為一朵一朵搖曳的幽綠狐火,在寂靜的風暴中奔流四散,最終凝成一道道光流,一起向著黑石屏的方向湧去——彷彿有什麼力量從內部慢慢湧動,平整的石屏表面,出現了幻像般的翻轉漩渦,如同撕開結界的封印,那黑色的渦雲還在不斷擴大,裂隙彼端隱隱露出了靜謐如同死亡,任何光線也無法穿透的黑暗。
死寂的黑暗雷雲像永不饜足的巨口,把室內各種顏色整合的亂流吸卷而入。眼花繚亂的光影和氣流從不同方向飛速掠過,絞成了信手塗抹般的混亂畫面,端華三人不得不拼命攀住彼此的臂膀才能穩住身形,不至也跌向那暗流洶湧的黃泉入口。
旋轉的暴風中,湘靈翩然而立,長髮和霓裳一起飛舞成悽切的花朵。越來越濃的綠色火焰包裹著她和沈雪舟的身軀,而她與他的面貌反而越來越趨近透明,包括狐狸美人寂寞的表情,包括人類書生驚恐的注視……
不知是狐狸的悲鳴還是啾啾鬼唱,黑色漩渦的深處開始傳出尖厲的鳴鏑之聲,像在催促著什麼,呼喚著什麼。湘靈向著三人的方向轉過頭來,在紛飛的碧綠流螢中微微一笑,而那剛剛漾起笑意的唇角,正迅速化為虛幻的靈體之影。
「請快些回去吧,三位好心的聰明人——天已經亮了……」
蒼綠冷火騰起最後的焰頭,淹沒了兩個人漸漸渺茫的輪廓。才子佳人的綺年玉貌蒸騰成了粉塵,匯入到火焰的光流中去,結成飛旋舞動的青之狂風,在剎那的盤旋延佇之後,飛投進了黑暗一如永夜的冥府之門。而在兩人的身姿完全消失前的一瞬,端華他們眼中留下的最後影象,是湘靈緊緊握住沈雪舟蒼白的手腕,握得那麼用力——就像血肉相連,糾纏撕扯,像幽火一樣全力燃燒,至死不休的愛戀……
停留在虛空中的幽冥黑洞旋轉著淡去,直至像朵水墨煙雲般消散。狐狸死靈那最後的話語彷彿還回蕩在耳邊,歡宴上的衣光鬢影卻已如夢幻水泡般消逝。天空中的雨雲早已被南風吹散,春日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穿透了披離翠葉,落在綠意茸茸的林間空地上——沒有白牆黛瓦的大宅,沒有珍寶靡列的廳堂,沒有殺機頻發永不結束的長夜。有的,只是無人照管而肆意生長的野草間,一座業已傾頹的荒墳。
草間尚未蒸發的積水間忽然有細細的光芒一閃,安碧城俯下身來,撿起了一顆白晝星子般的小小寶石。他對著陽光照了照,看著晶體稜角結成了彩虹色的光暈,有點悽清地笑了:「是光玉髓,在屏風上鑲嵌的寶物……我當時的驚訝是因為——只有在墓葬禮儀中,才會用這難得的異國珍寶來裝飾墓室啊……」
墳前堆積的灰土與深草之間,半掩著一架殘破的古箏,曾經描金畫漆的琴身早褪盡了華彩,露出暗沉開裂的木質底子,崩斷的琴絃無依無靠地伸展著,風一來就微微地顫,儘管知道絕無可能,但李琅琊還是專注地揚起臉在風中細聆著……他好像聽到了奇夢交錯的夜晚留下的最後一點影跡,風與陽光撫過琴絃的飄渺輕歌——
「北極嚴氣升,南至溫風謝。
調絲競短歌。拂枕憐長夜……」
「所以……《子夜歌》的最後一首還是實現了嗎?珠鏡……不,任氏夫人一直試圖用夢境來提醒我們,不管誰也好,她希望有人能破解夢中的謎語……」
嘹嚦的早鶯啼叫聲在晴空中相會,細細的林間小路上光影離離。草間除了早落的花與葉,還分佈著星星點點的小小足跡,像五瓣梅花,屬於某種精靈眷族的輕盈腳印……李琅琊注視著它們,側顏染上了似悲傷又似欣悅的笑容。
「——但我還是破解不了啊……這像蜃氣樓臺一樣虛幻,又像死亡一樣熱烈的愛情……」
·長安幻想事典——怪談中的名偵探·
《蜃中樓》連載時曾有讀者笑談「終於輪到我們中國名產狐狸精出場啦!」狐狸美人湘靈的名字當然是抄自「湘靈鼓瑟」的典故。鑲嵌那面黃泉屏風的「光玉髓」,又叫「金精石」,盛唐時有過進貢的記載,相傳出產在「環地三千里,環大雪山」的西域俱蘭國,是一種介乎於乳白和透明之間,如同月光般色澤清冷的寶石,也有可能是「月長石」的另一種名稱。在豪華的貴族墓室中,它經常被鑲嵌在穹頂上模仿星宿的分佈。所以安碧城才會一見之下驚覺了死之國的氣息。
故事的題目並非原創,而是照搬了清朝李漁的崑曲劇本《蜃中樓》之名。這個曲折又冗長的風月傳奇早已絕跡於崑曲舞臺,但文采豔麗的劇本還是值得一看的——李漁聰明又大膽地把兩個有關「龍女」的傳說《柳毅傳書》和《張羽煮海》揉到了一起,讓兩位書生在海中升起的蜃氣樓臺中認識了龍女姐妹,歷盡磨難後終成姻緣。
張羽和瓊蓮公主的故事在崑曲中基本沒怎麼變形,柳毅和舜華公主可就要不幸得多,唐傳奇《柳毅傳》中古樸的路見不平英雄肝膽,被明清文人的趣味消磨得既俗又腐。尤其讓人不能原諒的是,柳毅在涇河邊再遇受苦牧羊的龍女,竟然冷酷地質問她為何不自殺抗婚——這還真是活脫脫的「風流才子」氣質——只許我負人,不許人負我。責人甚嚴,律己甚寬。
回到我們的故事,作為中心線索的《任氏傳》是唐傳奇中的名篇,也是古代最早寫人狐之戀的完整故事。文中寫到的昇平坊外的胡人餅鋪,還作為唐代城市風俗史飲食史的論據被一再提及。作者沈既濟是生活在中唐元和年間的知識分子,他當然是個好人,沈雪舟的賬萬萬不能算到他頭上……不過後世也有考證者提出,把與倡女的交往假託狐、鬼戀情寫進傳奇,也是唐朝才子的時尚。倏忽來去,美豔神秘的「任氏」,很可能是一位長安平康坊的歌伎。就好像《西廂記》的源頭《鶯鶯傳》一樣,把女主角的身份靈異化、高貴化,也是唐代傳奇作家常用的諱飾之筆。
倡女也罷,淑女也罷,《鶯鶯傳》和《任氏傳》是我寫這個故事的靈感之始。《任氏傳》是白天的故事,它的主角是相愛而互相信任的書生與狐女。《鶯鶯傳》是黑夜的故事,它的主角是互相試探而終於分道揚鑣的才子和佳人。而《鶯鶯傳》的作者元稹,是一個感情態度讓人歎為觀止的男人——始亂終棄之後還滿口自我標榜的便宜話,口口聲聲對方是「妖孽」,自己是「忍情」的君子。卻又控制不住地把這場豔遇一提再提,一寫再寫,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永恆悲劇的情聖主角,走到哪裡講起這段情史都能達到「坐者皆為深嘆」的煽情效果——這需要多麼強的自我麻醉能力、自我陶醉能力?又是多麼的自憐自賞,多麼的柔情和薄情!
這種態度繾綣,內心冷酷的「才子氣」,讓人齒冷卻又毫無辦法,因為他們實在是太愛自己了,連一個負心的故事也可以放在水晶瓶裡一再玩賞。但是,如果女主角是真正的「妖孽」呢?如果水晶瓶因為仇恨而破裂,放出了其中報復的亡靈呢?所以,有了這個雨中宅院裡的偵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