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蓮花

b長相思,久離別。美人之遠如雨絕。/b

b獨延佇,心中結。望雲雲去遠。望鳥鳥飛滅。空望終若斯,珠淚不能雪。/b

b                            ——梁樂府·《長相思》/b

在古老的歷書裡,9月又被稱為「菊月」。自然是因為,在這個秋意轉濃,花事凋零的時節,佔盡風流的是以凌霜之姿傲然開放的菊花。即使是狂熱地喜愛著花王牡丹的長安人,也會在此時掀起一輪爭購菊花名種的慶典。

「——就是說,你會把這兩盆頂尖的珍品菊花壓在手裡,在花會的最後一天才丟擲?」

從花卉圖譜中抬起頭來,李琅琊一邊對照著實物與畫圖的區別,一邊向對面講解著生意經的某人發出了詢問。

秋天特有的明麗陽光被窗欞分割成了小塊,碎金鈴鐺一般搖曳著灑在地上。把越窯花盆溫潤的青色映得好似要流動起來。

一模一樣的器皿,其中生長的,卻是迥異其趣的花朵。一盆是綴滿了嬌小雪球的白菊,一盆是頂著金子般燦爛花冠,鳳尾般下垂的花瓣上卻滲出淡淡朱紅色的大黃菊。

端坐在半開菊花青澀的香氣中,安碧城面不改色地回答著與「風雅」絕緣的話題。

「——丟擲之前,當然還要造些輿論啦~水精閣的‘玉兔’和‘鳳羽’兩株絕品菊花,夜半會化作仙子出遊——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是不是應該再加點懸念進去?」

「……你這樣胡編傳說……太,太狡詐了吧?就算真有花仙也會為此哭泣的!」

安碧城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只是一點點生意的手段嘛——再說長安人不是最喜歡附會這樣的傳說嗎?越是撲朔迷離就越是奇貨可居呢!」

「……」李琅琊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來——正如這毒舌的波斯人所說,長安城那顆巨大火熱的追逐快樂之心,最樂於接受,並且主動渲染的,正是這樣浪漫而不乏香豔的橋段。如果再沾上些妖嬈的異國情調,就更是無往而不利了——前些日子,對花道不甚了了的端華,不是也在家裡跟風移栽了據說來自海之彼方的名花異種麼?

為三天後的長安花會奔走的人們,擠滿了西市的角落,水精閣的生意也頗有些應接不暇起來。丟下「太陽下山以後,替我給‘玉兔’和‘鳳羽’澆水!」的囑咐,安碧城趕去了前面店堂,慢慢被夕照染上蜜柑色的小小書齋,就只剩下了李琅琊一個人——外加滿室的濃香古豔。

「不知不覺……又是一天消磨過去了啊~」李琅琊換了個更舒服的倚坐姿勢——薛王府的述異怪談之書,早已被他翻得爛熟於心,而水精閣就像座小小的寶山,各種稀奇古怪前所未見的典藉隨手可得,李琅琊自然是樂於在此做個閒散王孫,而安碧城那笑嘻嘻不置可否的態度,倒是有點讓人惴惴,拿不準他心裡的小算盤……

金獅子香爐中燃著名為「長亭」的薰香,是金仙觀的顧飛瓊送來的禮物。技藝獨步長安的調香師,自然不會明說出答謝之意,而那帶著秋天蕭爽品格和悠遠離愁的奇妙香氣,似乎在宛轉地提醒——不久前的賞香宴上幻變的一夜並非虛妄。

可能是被花香和薰香繞昏了頭,一隻細腰蜂兒在房間裡迷了路,撞得窗紙「咚咚」作響,李琅琊瞧得失笑了出來,順手推開了窗子,它就「嚶」地一聲投入了夕色和綠意之中。

想起安碧城的交待,李琅琊拎著有翼神獸圖樣的鎦銀水瓶出了房門,想去後院的池塘裡打些淨水。仲秋時節的黃昏,帶著甘甜明淨的氣息,像娟好少婦意態醇雅的微笑,淡而暖的流光映襯中,水面上的睡蓮葉安靜地半掩著湖石,並沒有露出花期已過的凋敝意味,而是綠得別有一種清雋。

李琅琊半蹲下身子,就在瓶口碰觸到水面的一刻,橘色的天光水影隨著起了一陣漣漪,隔著一層水之簾幕,互為表裡的兩個世界,彷彿有一瞬間微妙的動盪……

為這剎那的錯覺心跳了一下,李琅琊不由自主地抬頭看看——樓臺是樓臺,倒影是倒影,並沒什麼不妥的地方——等等,那點綴著紅葉的白石小徑的盡頭,小小的月洞門裡,恍惚閃過的,是一角綠衣的影子嗎?

難道除了我,這裡還有滯留不歸的客人啊?李琅琊大大地好奇起來,緊走幾步想看個究竟。他匆忙中還是留神著腳下,不想踏壞了那織錦般的紅葉圖樣,而白石縫隙間的青苔滑膩得緊,他這一避,好巧不巧地正踩在苔上,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半掩的細細笑聲從對面傳了過來,月洞門裡探出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個垂髫綠衣的妙齡少女,小臉上一對彎彎的笑眼,說不出的甜淨可愛。連那有點失禮的話語,都讓人沒法生起氣來——

「原以為是個有學問的公子,原來是個呆子!」

——被小女孩當面評點為「呆子」,可是李琅琊絕無僅有的經驗。他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不知該解釋一下「我不呆」,還是該問「你家大人在哪兒?」

一把五瓣梅花式的紈扇忽然憑空出現,輕輕一下敲在綠衣少女的頭上,另一個清脆又柔媚的聲音響了起來。

「綠腰!又調皮了!也有這麼跟稀客說話的?」

拿著紈扇搖曳生姿走出來的女郎,年紀略大幾歲,正是風情將露未露的時候。與那名為「綠腰」的少女半袖襦裙的輕俏妝扮不同,她杏黃黛紋的夾衫外邊又披著長長的繡金帛帶,尋常的一個動作也有隨風起舞的輕盈之感。

她口中半笑半嗔地和綠腰講話,一雙曼妙的眼波卻向著李琅琊流盼過來,李琅琊注意到,她的蛾眉畫成了時下風行長安的「桂葉眉」,兩點俏皮的長圓形青黛,倒像一對躍躍欲飛的小蛺蝶的翅膀。

綠腰不滿地嘟起了嘴:「——可他明明老是泡在這裡嘛,還什麼‘稀客」啊?倒是粉侯你啊,才比人家大幾天?就擺起姐姐的款兒來了?」

兩個人這一拌嘴,李琅琊倒平白覺得不好意思,忙勸解道:「小姑娘說得也沒錯啦……粉侯小姐就別責備她啦,傷了姐妹的和氣多不好……」

粉侯倒被他招得「撲哧」笑了出來:「唉呀呀,人家倒好心為你說話呢,反倒兩頭落了埋怨——稀客也好,呆子也好,難得今天遇上,還不跟我們來嗎?有人等得你好苦呢!」

李琅琊聽得越發摸不著頭腦:「……是誰等著我?可我不認識兩位呀……」

綠腰毫不見外地跳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李琅琊的胳膊:「可我們認識你好久了啊!大家都說只有你最合適呢~好心腸的李家哥哥,再幫我們一個忙不成麼?」

毫不做作的請求,彷彿某種甜蜜的小小魔術,李琅琊實在沒法說出回絕的話,何況——到底是什麼人在等著我呢?如果也是像這兩位一般的美麗佳人……「啊啊!不要像端華一樣輕浮地想像啊!」一邊在心裡驅趕著不太君子的念頭,李琅琊已經被牽著手穿過了月洞門。

好像有面巨大的古鏡將燦爛夕照瞬間反射出來,一片耀眼的絳紅色撲面而來——那彷彿會灼傷人的豔麗光芒,帶著真實的溫度穿過了身體……李琅琊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而視野再度清晰的時候,綠腰和粉侯正停下腳步,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兩個女孩子身後的,那絳紅色的美豔姿影,原來是一叢生長得過於茂盛的貓尾紅莧。尺餘長的尾穗一把把倒垂而下,乍看倒彷彿是火焰織成的華貴珠簾一般。

才幾天的工夫,那纖巧如小貓尾巴的植物,就長成這樣的奔放之姿了?難道這水精閣的庭中之庭,含著什麼令花木豐饒的秘密不成?

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熟悉中含著陌生的院落,珊瑚色的茂盛紅簾已經輕盈地開啟。涼風牽起了白色薄羅的織物,是瞬間的幻覺吧,那隨風漾起的,來自熱帶國度的香氣與音樂……

雪白的披紗和交纏的纓絡掩映中,是一位天竺女子。微妙的淡棕色肌膚,還有彷彿揉碎了太陽光的深黑大眼睛。並沒有這個族裔偏愛的濃豔妝飾,只在眉心處點著一顆硃砂,愈發襯出月華一般皎潔的風骨。

……似,似乎在安碧城勢力所及的地方,總會碰到非同凡響的美人啊……李琅琊在心裡驚歎了出來,同時有個理智的聲音提醒著:喂喂,不要傻開心啊!你並不認識人家好不好?再說你什麼時候見過天竺國的女孩子肯在人前摘下面紗的?

柔軟而沁涼的觸感突然傳到了手上,還沒等李琅琊做出驚訝的表示,天竺美女已經向前一步握住了他的右手,毫不羞赧地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好似一個最虔誠的禮節。同時喜悅地低訴著:「我已經等了好久,終於見到你了……一定是吉祥天聽見了我的禱告~」

突如其來的親暱動作讓李琅琊瞬間紅了臉,被她握著的手都僵硬起來,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直到旁觀的綠腰與粉侯一個笑出了聲,一個用紈扇遮著臉兒輕咳了一聲,她才猛省過來,頰上泛著羞色放開了李琅琊的手。

「這樣見面,實在是冒昧……請千萬不要為難啊。」帶點低沉的嗓音有著讓人薰然的韻律感。

——為難?怎麼會為難?在繚亂的花影與嬌慵的夕照之中,邂逅風姿楚楚的異國女郎——這是多麼美麗的長安式戀情的開始啊~!李琅琊愛之不盡地凝視著白衣的美人,一邊陶醉於那月籠寒煙的氣質,一邊拼命在腦海中翻騰——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面呢?是什麼時候對我暗暗一見鍾情了呢……

「所以,就只好拜託你傳話了啊,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啊?!」

女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黛色的濃密陰影遮住了眼中跳躍的嬌憨神情:「就是您的好朋友——端華公子啊,我實在是想見他一面……所以,想請您代為傳達,請他來赴約呢~」

椎心泣血,痛心疾首,五內催傷……一系列淌著血淚的形容詞呼嘯而過。端華……他又是在哪裡惹下的一筆情債啊?!

「我是在夏天第一次看到端華公子的,雖然只是一面之緣,但就是不能夠忘記……他的頭髮映在水裡,好像開得最美的紅蓮花一樣~」

李琅琊並不知道,這憂豔的比喻,能不能算最動聽的情話,但他幾乎能想像出,某個花香吹暗塵的午後,她那彷彿棲息著古老神靈的黑眼睛,是如何注視著金羈白馬的少年郎輕快地走過楊柳斜橋……即使對方是浪蕩不羈潑灑著熱情的遊俠兒,但那綠波中的驚鴻照影,也是她願意傾注一生的美麗瞬間吧——怎麼能夠不心動?怎麼能夠不心軟?

「……我,我會幫忙把話帶到的,請放心吧……」(其實我是不想答應的啊啊啊!)

發自內心的歡喜神色,浮現在那交織了纏綿與熱情的異國容貌之上。三個女孩子交換了一下微笑的眼色,好像三株名花互相映襯著國色,美得讓人沒來由一陣惆悵。

「三天後的晚上,這裡有一個賞花聚會。賓客們都會帶來最珍貴的花朵。我會一直等待端華公子到天明,希望他也能帶來最適合嚮宴的名花——這怕是我們唯一的相見機會了,如果一切完美無缺,就再沒有遺憾了……」

有些詫異於女郎話語中微微的傷感,李琅琊忙找著合適的話來安慰:「……不會是唯一的機會啊,一定會有最好的戀情開始呢——端華這傢伙絕對會歡歡喜喜來赴約的!呃,我該跟他提起姑娘的名字嗎?」

帶著酡然嫣紅的最後一縷夕照,正慢慢消逝在與夜色的交界處。像白玉盤裡滾動著露珠,一個閃爍的微笑悄然從豔麗容顏滑過:「他並不知道我的存在啊,還是需要名字嗎?——那麼,請叫我‘伽摩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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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摩羅’啊~在梵文裡,這可是了不得的好名字呢……」

安碧城把身子陷進了捻金蓮花紋的綺羅靠墊裡,笑吟吟地讚歎著。

「重點是——水精閣裡的神秘女客人是怎麼回事啊!?還有三天後的花宴,這是西域的神秘風俗嗎?」

「這個嘛……」安碧城舉起聯珠小簇花的硃紅錦袖,半遮住了笑意,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金綠色的微光。「黃昏時分,是一切事物的界限變得模糊的時刻,總會發生些奇怪的事呢——是你不肯接受教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