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戀歌

b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b

b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b

b——南朝樂府·《楊叛兒》/b

那是如同美人長髮般濃黑的夜色,以一種隱秘的姿態鋪展和流動著。

彷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的導引,一縷似濃還淡的香氣慢慢氤氳開來。那麼冷的味道,末梢卻又帶著一絲幽咽的眷念之感,像是徒勞地想要挽留些什麼……

——是呼應這香氣的螢火嗎?一點,兩點,夜的彼岸飄動著閃爍的光斑,淺淡得彷彿是隨筆一抹的青玉色,以奇異的對稱姿容停留在虛空之中,恍惚是一對對小小翅膀的輪廓……一起一伏的振翅之間,黑暗的幽香像水跡般靜靜暈染著,伴隨著同樣幽暗的低訴——「還不夠……還要更多……我就要回來了,還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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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哈啾——!」

皇甫端華是被自己的噴嚏聲驚醒的,勉強支著頭的姿勢猛地倒塌下去,險些磕在小几的桌面上。

回應著遠處射來的幾道驚怪的目光,年輕的金吾衛中郎將飛快地換上了認真思索的精英表情,同時以最無辜的眼神往四周打量著。

「……端華,不要想栽贓到我身上……」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低低響了起來。

說話的人有著文雅清貴的白皙容顏,薄墨雲紋的象牙色襴袍也是品位高逸——只是他並未顯露出與之相稱的風雅儀態,軟叭叭伏倒在小几上的側臉,有點脫力的蒼白,綴著珠鏈的水晶單片眼鏡也滑了下來,在鼻樑上構成一個苦惱的角度。

「……竟然這樣懷疑摯友……不對呀?你應該是今晚的仲裁吧?也可以這樣逃席嗎?」

「我倒是很想和你交換啊摯友——至少這兒能自由地打個噴嚏……」李琅琊抬起臉來苦笑著,卻正迎上高處水亭中飄來的馥郁的焚香氣息——「哈啾!」

——溽熱的伏月,還剩下一個華麗的尾巴。薛王府的奇異之雨,做為談資還沒有完全淡去,萬安觀的「賞香宴」,已經成了最新的風雅盛事,早早就開始了街談巷議。

長安城中星羅棋佈的道觀,多以「香殿留遺影,春朝玉戶開」的小巧幽雅格局而著稱。而在平康坊中的萬安觀,綺麗的庭院,名師執筆的山水壁畫、傳說中仙人手栽的玉蕊花……倒彷彿只是黃昏天穹上裝飾的淡淡春星,真正的瑤池明月,是在觀中修行的女主人——今上鍾愛的女兒——萬安公主。

離開深宮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影響到皇家與生俱來的奢華愛好。帶著歲月幽暗氣息的古畫與書法,神秘舶來香料點燃時微妙的輕煙……都是這位公主喜愛的事。而在那人人嗜香用香的華麗氛圍中,能不能得到萬安公主的邀請,見識到制香名手的夢幻聚會,實在是一件不大不小,恰恰關乎地位和品位的事情。

晚風初度,滿月把柔媚的清光灑落在微帶水意的空氣中,畫堂前青簟鋪地,冰綃製成的圍屏中,賞香宴的賓客三三兩兩憑几而坐,地勢略高的小小水亭,正是焚香比評的試場

看似隨意的安排,其實是連風向都計算在內的,涼風裹挾著薰香吹拂下來,時不時引發圍屏中一陣輕輕的讚歎和評點——當然,並不包括蜷伏在後排的兩位失意者.

「好傢伙……連做夢都被薰醒了……我好像是在一個老頭子講什麼‘靈虛香的十九種配方’的時候睡著的,琅琊你呢?」

「……說了你也記不住的——要把所有香品分組,研成粉末點評一遍,再打亂了順序加火薰烤,把煙氣再點評一遍,按照‘春夏秋冬’分出品級來,還要把每種香味用一句古詩來形容……聞到第七組的時候,實在挺不住了……現在我已經聞不出任何味道了……」

——「這個大概就叫做‘暈香’吧?你臉色很不好看哦,仲裁大人?」第三個人低低的笑聲從圍屏後飄了進來。

初聽起來很純正的長安口音,卻在語尾處帶一點點微妙的含混,而那一雙綠色冰晶般的眼睛,隨之點明瞭說話人的異族身份——那是不能以簡單的「美貌」來描述的精緻容顏,可能是月光太澄澈的關係吧,那竹青色的眸子,鬱金色的頭髮,都披上了一層淺淡的輕紗,折射出不太真實的光彩。

隨著淺蔥色衣袖的飄動,幾種繁複的香氣在小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李琅琊想開口說話,又理智地閉上了嘴,以一種快要病發的表情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小小銀罐,裡面是上好的紫筍茶研成的粉末,摻和著木炭的碎屑,用力嗅一嗅,可以緩解他可憐的「暈香」狀況。

「從剛才我就想問了啊!」端華一邊誇張地用摺扇往外撲打著香氣,一邊大聲問出來:「為什麼你也是仲裁啊?你這個波斯小子也太有面子了吧?」

「波斯小子」安碧城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因為我也做香料生意,今天參評的香品,用的可都是我們‘水精閣’最頂尖的材料呢~」

「——所以他也是制香調香的大行家呢,和藉口‘保衛宴會安全’潛進來的端華不一樣啊。」李琅琊從銀罐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接了一句。

「我以為這樣的賞香宴會有名門的小姐淑女光臨啊,誰知道來的不是老學究就是老道士,還要怪琅琊你的情報失誤……咦,這是什麼?」

端華的注意力被夜空中一閃而過的光芒吸引了過去,三個人抬起頭來,隨即又在圍屏不遠處看到了不斷顫動的光點。

那不是螢火蟲的閃爍,淡薄又帶著不可思議透明感的青藍色,成雙成對地點綴在天空中,仔細看才能發覺,那是一隻只蝴蝶的纖細姿影,水色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穿越了小小的蝶翼,原來那帶著淡淡紋路的翅膀是完全透明的,只在翅尖的邊緣染著一點點露草般的藍色。

「好漂亮的蝴蝶……是追著香味來的嗎?」李琅琊喃喃自語著,透過水晶鏡片追逐著那奇妙蝶翼飛舞的方向——「啊……好像最後的調香人出場了!兩位仲裁都不在就不好了!」他連忙跳起身整了整衣,向高處的水亭跑了過去,並沒看見身後的安碧城眼中閃過的一絲詫異。

(二)

兩個人進入水亭的時候,正迎上萬安公主有點焦灼的眼神,與李琅琊酷似的美麗鳳眼中,正在散發著危險的迅息:「竟然敢給我逃走呆會兒就要你好看我為什麼會有你這種笨蛋弟弟……」裝作沒看見堂姐的眼神攻擊,李琅琊忙把目光投向了水亭中央——最後出場的調香人展示技藝的地方。

從外面看來,這只是個小巧的觀景涼亭,其實裡邊的空間並不狹窄。參加比評的高手與主持仲裁,散坐在四面的臨水長窗下。窗欞上垂落下一層薄薄的霜色紗幕。

月光穿過織物的纖細紋理,散發出瑩潤的光澤,與室內明亮的燭火交相輝映,虛幻搖曳的光彩讓人有置身蜃樓幻境的錯覺,而緩緩升騰起來的輕煙,更加深了這種飄渺的錯覺。

雲煙的來源,是中央小小空地上的一尊長柄博山香爐。

並沒有時下流行的七寶鑲嵌、富麗雕工,暗色的青銅帶著歲月磨蝕的痕跡,幾乎變成了蒼黑色。雕刻成蓬萊仙山的爐蓋層層鏤空,一縷縷白煙從其中高低散落而出,再以難以形容的宛轉姿態盤旋上升,製造著山海之象的小小幻覺。

在香氣明晰起來之前,最引人注意的,就是端坐在香爐旁邊的嫻雅女子了吧?

鵝黃色的道家裝束,黑髮挽成簡單的朝雲髻。比起秋色一般蕭瑟的衣飾,靜婉的眉睫間更有種沉香燃盡的淡淡倦意,連同之前開啟香盒,挾出香丸,將它們放在薄薄的雲母片上隔火薰熱的動作,都在行雲流水的熟練之外,帶著姑射仙人一般的淡漠神情。

兩人儘量安靜地踱到窗下坐好,一聲輕輕的嘆息卻從安碧城的唇邊逸出——「香之國師——果然有著不似塵世的風姿……」。

似乎對這句有點古怪的讚美深有同感,李琅琊微微側過臉,用摺扇半掩著語聲:「原來你也知道她的稱謂——金仙觀的顧飛瓊真人,長安最好的調香師。每一年的賞香宴,她的香品都在格調和風致上與眾不同,要怎麼評點,我實在有點力不從心……」

「——哦?原來你也有事先做功課嘛~我還以為比起品香,我這個書呆子弟弟還是認為那些談狐說鬼的故事比較有趣呢~」

月白紈扇後傳出壓低的嬌聲,萬安公主的聽力顯然與她的美貌一樣出眾,饒有興致地加入了討論:「其實啊,比起制香的技藝,她矜持的名聲要更為顯赫呢。長安城裡多少名士貴戚,想求她調變的香品卻不可得,甚至跑到我這裡來託門路……」

「是啊……不但她的金仙觀是我香料生意的大主顧,還有好多豪門子弟,指名要我店裡最頂尖的香料,說是要送給顧真人的‘薄禮’。花錢如流水一般——簡直就是隨我開價啊……」安碧城顯然已經陶醉在快樂的攫金回憶之中。

——喂,你們兩個,不要這麼投入地八卦啊!

(三)

顧飛瓊面前的博山爐,已經被白色的雲煙繚繞半掩了起來。香氣好似冰冷的一幅綢緞,萎落在每個人的肩頭和耳畔。涼陰陰流遍了全身。

那不是檀香的清冽,不是沉水香的醇和。剛嗅出一點點乳香溫暖的甜味,龍腦香那芳烈的寒意,又如搖曳的雨絲般飄落下來。薔薇的粉香、夜合歡的濃妍、蓮花的清寂……紛紛像幻影般錯落閃過,卻在剛剛分辨清晰的瞬間變幻消散。纖細得好像風吹就散的氣息,偏又帶著沉重濃稠的質感……

彷彿回應著香氣的召喚,越來越多的瑩藍光點浮現出來——是方才在亭外看到的,那好像月光碎屑凝成的小小蝴蝶。

它們跟隨著雲煙的導引上下翻飛著,纖細翅膀上的磷粉,在燈燭掩映下反照出冷焰般的光芒。是豔麗香氣織成的大網,在捕捉著這些異界的精靈嗎?

片刻之前嗅覺的遲鈍好像正在消失,李琅琊微微打了個冷戰。

他自己也在訝異著:為什麼香氣越是清晰,那夏夜裡不該出現的寒意也越是深重?好像從燭火也不能照亮的宮闕深處,沿著硃紅迴廊吹來的風,近乎絕望的寂寞,快要成為實體的執念……它們正被幽閉在沉重的香氣的牢籠中,就快要突圍而出……

一縷帶著泉水清新涼意的夜風捲進了水亭,柔曼的輕紗從李琅琊眼前拂過,隔著淡淡的屏障望出去的瞬間,那些精魅般的水藍色蝴蝶,如同融化一般,輕盈地消失在月光中。

愕然回過頭去,李琅琊發現,靜靜的站在窗下掀開了紗幕的人,是眉宇間一片淡然表情的安碧城。他注視著端坐在嫋嫋輕煙中的女子,並不理會周遭人們像從夢中驚醒一般的神色,像被回憶纏繞的神色……

「……本以為今年可以問鼎‘香之國師’的雅號,可是顧真人的技藝,依然不給對手任何機會啊……」片刻靜默之後,座中廣袖長鬚的老者露出了嘆息般的苦笑:「老夫的‘綠華’與‘蘭香’難與之爭衡。」

調香界前輩的知難而退,明顯影響了其他參評人的自信,心有不甘的神情,卻在縷縷暗香餘韻中無可奈何地消散下去——也許,越是有著深刻的造詣,也就越是明白,這香氣中幽豔而悽絕的詩意,還遠在「技藝」之境的更高處吧?

對面幾位仲裁的合議顯然已有了結果,注意到人們的目光轉向自己,李琅琊微微不安地清了清喉嚨:「……請教顧真人,這種香……叫什麼名字?它應該有個最美的名字對嗎?」

如同秋水般明淨的容顏掠過一絲波紋,顧飛瓊微側著臉思索的表情很美,李琅琊卻無端端覺得,這個好似冷煙凝結成的女子,眼神穿透了自己,正凝視著深不可測的某個地方。

「它的名字叫‘千秋歲’。」

顧飛瓊淡淡地開口,不點丹朱而形狀姣好的唇邊有一抹憂愁的笑意。「人生如露如電,可總有些美好的回憶,人們不甘心忘卻,想要它千秋萬歲地陪伴在身邊……就好像這徒勞的香氣一樣。」

「……可是,這樣的香氣,不是太過悲哀了嗎?」李琅琊不禁脫口而出,隨即又後悔著自己語氣的唐突。

「……我是說,這香氣這麼美,卻這麼悲傷,好像在呼喚著不能回來的人……一直陪伴著這樣的回憶,不是太讓人難過了嗎?」

一個近乎於慍怒的微笑浮現在顧飛瓊的臉上,好像光滑的冰面下迸出決裂的紋路。「所謂悲哀,所謂難過,經歷過的人甘苦自知。理所當然一生順遂的殿下,能領會到的自然有限——外行人對制香之道的瞭解,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期望呢。」

用淡薄如水的語氣說出的搶白,比囂張的挑釁更讓人難以招架,本來就對這種場合沒有自信的李琅琊,被「外行人」的語言之箭瞬間投刺得啞口無言,求援地往旁邊看看——

「外行人的直覺,往往會更接近真實呢。」安碧城救星般地開口了。

「內行的意見,總是精確而無趣——比如說,這款‘千秋歲’的基調是沉水香,但它不像來自西市的異國材料,難道顧真人所用的,是出自南海崖州的絕頂沉香?這樣甜蜜又清婉的味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回憶啊……」

周圍掠過一片輕聲的讚歎——作為調香基礎材料的沉水香,多是從海上的「香料之路」來到長安西市。出自占城、真臘的頂級貨色與黃金等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只有出自大唐國土最南端的崖州,在那棲息著山鬼靈魅的絕嶺深潭之中採集到的沉香,才是千金難求的幻之香料——難怪「千秋歲」的香氣,有著這樣獨一無二的蘊籍豐滿!

李琅琊悄悄舒了口氣,真心希望這精準的恭維能讓孤介的調香師忘卻剛才的不快——但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卻發覺有種微妙的氣氛正瀰漫開來。

顧飛瓊的眼中有種奇特的神色,彷彿一直保持著端凝的玉器微微傾斜了角度。而安碧城斜倚的姿勢並沒有改變,他慢慢捻開了手中天青敷金彩的摺扇,展開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風雅笑容:「到底是什麼樣的回憶呢?好像甘美又危險的果實一樣,連來自異界的琉璃蝶,都情不自禁地被它吸引呢……」

好像在焦尾古琴上按下一個鐵騎突出的重音,顧飛瓊白晰修長的手指猛地一抖。黑漆點螺鈿的小小香盒從手中滾落下去,黑色琉璃珠般的香丸散落了出來,清鬱和豔麗交織的香氣像觸手一樣包圍過來,李琅琊覺得呼吸都在瞬間堵住了,他聽見自己艱難地擠出聲音來:「什麼……什麼琉璃蝶?」

「就是那些追逐香氣的蝴蝶啊,按照常理,它們只可能生存在撒馬爾罕的綠洲之中。喜愛寶石美玉的西域人迷惑於它的美麗,把它們稱作‘妲娥納’——‘藍色的琉璃’。但在古波斯語裡,還有另外一個含義……」

「——這個含義是‘冥府的燈火’,是指引亡靈通過分別之橋的使者——你還知道些什麼?有著漂亮眼睛的波斯人?」

顧飛瓊冷冷笑著接過了安碧城的話頭,沖淡的風神從她身上一點點褪去,凜冽的藍影,正從她的眼眸深處浮現出來,那是與「妲娥納」的翅膀相仿的,迷離而危險的顏色……

安碧城輕笑著用摺扇一敲手心:「——啊,我好像忘了身為仲裁的職責呢!要用一句古詩來描述這種香品~」他的聲音混合著非同尋常的凝重與試探——「潘岳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

(四)

「千秋歲」的味道,那無數種珍奇香料合成的魔性的舞蹈,剎那間變得熱烈而狂亂。而早已經香銷火冷的博山爐,正在重新被妖異濃稠的雲煙所籠罩——熟鬱金和龍涎香的銳利香氣化成了割裂空間的鋒刃。月色、水閣、憑几而坐的人們……好像正在消散中的海市蜃樓,搖曳著變得模糊……不,分明是被那雪白波浪一般的煙靄吞噬了影跡!

李琅琊驚跳起了身子,可彷彿在蜜水中浸漬過的甘甜尾香緊追了過來,四肢百骸都被柔膩的味道困住了,連神智都跟著模糊了起來……難道這才叫真正的「暈香」嗎?

毫無預兆地,從他重疊著白色衣裾的腰間,忽然彈出了一道碧綠的光暈——與其說是「光」,更像是一脈不可思議地倒流的水波,它宛轉地向上伸展著,形成一片柔韌的屏障,擋住了濃膩香氣的逼近。青玉色光流與白色雲煙的交匯處,鼓動著一重重螢光的振盪。

「是瑟瑟,她在保護著我們呢。多謝你隨身佩帶——寄居在玉佩裡的靈體能夠發揮力量,證明我們此刻所在的,也不是前一刻的人世吧?」安碧城的眼神從安撫轉向了冷冽:「顧真人,不,藏在‘千秋歲’謊言之後的你,究竟是什麼?!」

——「又遇上這種事了?」李琅琊在心底長嘆一聲,先是會下雨的小鱷魚,現在是會帶人進入異界的香氣……該叫「異彩紛呈」,抑或「流年不利」呢……不對!這些不是重點吧?重點是——眼前這個被風煙和藍影所圍繞的幻影,到底是那個美麗而高傲的調香師,還是……不屬於人間的異類?

顧飛瓊的黃羅衫彷彿被看不見的激風所吹動,蓮花冠的束縛已形同虛設,黑色火炎般的長髮以狂亂的姿態舞動著,而在髮絲和衣袂之間流動的,是化成了實體的香氣——那彷彿點燃了磷火的不祥藍焰!還是片刻之前的幽嫻容顏,但那吸風飲露的冰雪之姿已經消散無蹤,閃耀著藍影的眼神有種焚燒起來的執念。

「都怪這個愚笨的女人,到底放不下身為調香師的驕傲,想要再次證明自己的技藝無人能比——所以才會讓兩個小孩子窺探到返魂香的秘密!」

那依附著顧飛瓊的軀體發出冷冷嘲弄的,到底是什麼奇異而危險的存在?難道是這香氣的魂魄?是這雲山的幻境裡,惟一真實而濃烈的,「千秋歲」的味道——不,是「返魂香」!那傳說中寄託著妄念與深情的靈物——李琅琊低低地說出了聲:「返魂香?漢武帝召喚李夫人亡靈的神話……但他見到的只是幻影不是嗎?」

「顧飛瓊」露出了一個虛幻而深豔的笑容——「漢武帝?現在的人們是這樣稱呼他嗎?上林苑的初見,彷彿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啊……」

彷彿碧落吹來的疾風扯動了白練,瀰漫在天地間的煙雲向著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而云幕洞開之後露出的,並不是夏暮時分的朧月夜,而是明淨燦爛的秋光——

豐盈的草色正在金黃與濃綠的過渡之間,點綴在其中,裂開了粉黃色外皮,露出水晶顆粒的美麗果實,是早早成熟而離開枝頭的安息石榴。一道黑色雲石砌成的長階,從草木蔥蘢中突兀地出現,以不可動搖的威嚴姿態向上升起,一直沿伸向目所能及的最高處,那彷彿矗立在雲端的九重宮闕。

石青底色上刺繡著四方神獸的錦障之中,是堂皇猶勝仙家的儀仗。臣屬們雲頭般的冠冕高低錯落,羽林衛鐵甲的冷光與美人絳紅的裙裾相映生輝。而一切華貴排場的中心,一切敬畏目光凝望的方向,是那位端坐在中央,被玄色燮龍紋的深衣所包裹的年輕君王。

彷彿身在其間卻又隔著光之簾幕不可觸碰,李琅琊瞠視著幻術般的場景變換,腦海中努力組合著所見片斷的含義——玄黑與赤紅為尊的漢家服色、上林苑中雄姿英發的帝王、人世與冥府交界處的返魂香……

「如果我們回不去了怎麼辦?」呼之欲出的答案突然被一句疑問打斷了。

李琅琊慢慢回過頭,一臉被敲了悶棍的表情望著安碧城——「你沒有辦法嗎?可你剛才那麼有把握的樣子?」

「……我也只是試探一下,誰知道會真的說中啊?」安碧城第一次露出了「心裡沒底」的表情。「……呃,快看!活的漢武帝哦~也算難得的體驗嘛……」

「不要用這麼蠢的方法讓我轉移注意力啊!!」李琅琊在心裡仰天淚奔著,卻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幻境中的上林苑——

(五)

午後的秋陽從鳳蓋華旗的間隙灑落下來,好像反照著遠處昆明池的跳蕩光波。似乎是遊獵之後的小小休憩,漢家天子的臉上洋溢著驕傲的滿足與微倦。

在臣僚們跪坐的佇列一側,是大漢聲威遠播四夷的證明和恩遇——或者披著東南島國的纓珞,或者椎帽上垂下西域的葡萄紋長帶,來自異國的使者們,帶著外族人的謹慎與好奇,打量著在海上和沙洲的夢境中才會出現的雄麗御苑。豔羨與讚歎,已如滑過指間的絲綢,不能抑制的流淌出來。

——只有那個人是不同的。建章宮,昆明池,會吐出天河之水的玉石鯨魚,橫跨三百里的錦繡秋色……都不曾在那雙碧藍的眼眸中激起驚奇的漣漪。那傲然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光之鏡,藐視著繽紛的造物。

孤高的姿態好像深海中沉眠的夜光珠,武帝輕易地從一群異族來使中看到了他。白衣,左衽,蓮座與忍冬紋的織帛腰帶。眼中幽深的藍影隱沒在低低的眉骨之下——那是天山以西的容顏和衣飾,是賓士著汗血寶馬的大宛?還是盛產晶瑩美玉的和闐?武帝微微揚起了臉,用矜持而慵懶的王者之姿回應他的驕傲。

「你為朕帶來的,是西域三十六國哪一位君主的國書?——想必那裡比西王母的崑崙離宮更為華美,才會讓這位藍眼睛的使節,對上林苑的景色不屑一顧吧?」

倚在御座下的美人微舉起胭脂色合歡紋的廣袖,半遮住一個豔麗的笑容,臣屬們亦交換著同樣自矜含笑的眼神。而那位被賦予與天子對話殊榮的白衣人,抬起了幽暗星影般的眼睛,平靜地回答著居高臨下的微嘲。

「我的家鄉,遠在烏孫與安息的更西處。大月氏曾是我們友好的鄰人。200年前的一位大夏公主,曾在這裡成為一位異族英雄的王后。當大漢的絲綢沿著錫爾河走進我們的城邦,族中最驕傲的女子,也會掀開了面紗,驚歎那比妖精的吻更為柔軟光滑的質地。當月光在青金石的穹頂上反照出光芒,庭院裡栽種的金桃和銀桃都會唱起歌來,金桃的聲音比黃金更明亮,銀桃的聲音比銀幣更清脆。歌舞狂歡一夜不停,蘇合香和薔薇水的芬芳也一夜不會止息——如果說長安是太陽底下最華貴的城,我那遠在三十萬裡之外的故國,就是黑夜裡最燦爛的秘密。」

「——原來是來自弱水之南,康居古城的驕傲使者,你從黑夜之城裡帶來了什麼樣的秘密?如果只有鋪陳的讚頌詩賦,這裡可以找到一千個大漢詩人,每一個都會比你寫得更加華麗。」——武帝斜飛的眉目間有著微妙的輕佻與好奇。

異國客人的唇角浮起兩條美妙的紋路,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種好意的勸誘:「但願我卑微的名字——‘呼羅珊’,不會打擾陛下聆聽的樂趣。您稱之為‘康居’的城池,有比天上白雲更多的毛皮,有比乳酪更甜美的瓜果——但這些禮物還不足以裝點長安美麗的宮殿。我穿越迢遙的風沙帶來的秘密,是最珍奇的香料——世上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寶物,都比不上它的意義非凡。」

「來自西域的名香,已經在深宮裡點燃了很多傳說。你帶來的香料,可以如沉光香一樣在黑暗中閃耀,還是能像闢寒香一樣帶來三月的春光?或者,能像天仙椒一樣召來塞外的鳳鳥呢?」

呼羅珊眼中的藍影染上了夢幻般的執迷,彷彿在描述著七重天上的勝景。

「當‘時間’巨大的翅膀從天際垂落,光明會熄滅,春天會消逝,鳳鳥美豔的羽毛也會枯萎飄落。我的腳步曾走遍了三十六國的綠洲與高山,收集了無數神話中才會出現的香料,就是為了調和出這種逆轉時間與生死的味道——它的香氣可以穿越幽冥,將亡者的魂魄召回塵世!」

一剎的寂靜之後,交織著不安與驚歎的低語聲掠過錦繡的人群,彷彿是動盪的情緒織成大朵的陰雲,浮靄的影子慢慢漂移過靛藍的秋空,將乍明乍暗的光線投在龍衣的繡紋之上。

「不過如此」的微笑浮起在武帝銳利的容貌之上,他輕輕揮了揮烏雲般的大袖,袖中飄出瑞龍腦冷冷的香氣,彷彿是個傲然的嘲弄。

「通往長安的驛道上,每天都奔走著來自各個郡縣的術士和奇人。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起死回生、招魂述異的故事,我不得不修建了方山館來容納這些奇思妙想。‘返魂香’倒是值得記上一筆——但是你們為什麼都執著於這個徒勞的妄想?難道亡魂不該回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眼中的星影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光彩,呼羅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放棄,卻又含著不容褻瀆的憤然。

「我從極西之地走到極東的國土,卻總是得到一樣的結果——驕傲的君王啊,當您願意相信這個妄想時,將只會得到深深的悔恨!」

(六)

原本只是帶著淡淡灰影的陰雲,像是接受了詛咒的惡意,剎那間翻卷起了濃黑的漩渦。層層盡染的御苑秋色起了一道道龜裂的紋路,華美的人影和風景好像崩散的碎瓷,被狂風片片剝落下來,露出後面虛空的黑暗。

好像有巨力從外面搖撼著水晶球中的幻境,震盪的感覺追著李琅琊和安碧城侵襲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回頭就跑——但那裹著幽暗香氣的疾風比他們更快,黑暗像實體的大浪般劈頭打下,曖昧難辨的嗚咽風聲從耳邊賓士而過——再抬起頭時,兩人眼前展開的,已是一片深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