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蓮花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麼……總之全都怪端華啦!為什麼我要為他做牽線搭橋這種事啊??」李琅琊無力地放棄了追問,同時刻意忽略掉自己「忘了給菊花澆水」這個事實。

安碧城抿著嘴,露出了貓科動物的細細笑容,將銀碗裡的剩茶一點點澆在了花盆裡,菊花清苦的藥香中,飄浮著他幽微柔軟的低語:「三天之後——是‘秋分’節氣啊,過了秋分,屬於夏天的花可都要凋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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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下弦月露出清光的夜晚,正是長安城的菊花盛典,士子游女都錦衣珠翠、油壁香車趕往城東南的曲江池,那春遊與夏祭的勝地,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個巨大的花圃,繽紛到夢幻程度的菊花名種,正盛裝等待著讚美——當然,並不包括被精明的水精閣主人壓在手裡的兩株「奇貨」,就像也有那平日追逐著熱鬧而生的貴公子,今夜裡卻逆著人潮,去赴一場疑真疑幻的約會……

「那天我要是也在水精閣就好了啊,何必還用這樣周折!唉呀不過這樣害羞地託人傳話,真的是——好可愛啊~」端華特意換上了晚霞色的纈花綾錦袍,鏤金帶鉤上墜著龍涎香袋,眉梢眼角都是即將投入嶄新戀愛的喜悅風流。

「——還真是毫不愧疚啊……你這傢伙到處欠了相思帳,卻累得我好像柳毅傳書一樣……要不是看在伽摩羅小姐的份上,才懶得管你!」李琅琊被他吵得習慣性頭疼起來。

安碧城意外熱心地等待在庭院中,手提著一盞小小宮燈,燭火從胭脂紅的紗面透出來,通往後院的小徑也因而染上了幾分旖旎的風致。

他身後的月洞門彷彿是個超出了規格的畫框,隱隱的笑語、明滅的燈光、神光離合的雪膚花貌……都是畫中飄渺浮動的丹青水影,將這一邊略顯空寂的院落遠遠隔開。

三個人穿過園門的瞬間,剛剛還略帶疏離感的人聲和姿影,猛然間加倍地燦爛喧譁起來。難以名狀的複雜香氣散落在夜風裡,但那香味的芯子,好像是清晨的黃鸝銜來的第一滴露水,毫不矯飾的清新嫵媚。就像是此刻在庭院中歡聚的人們,都有著超乎尋常的美貌和鬱麗衣飾,卻沒有絲毫脂粉堆積的俗豔感覺。

金黃和硃紅的精美宮燈隨意懸掛在枝頭,雕刻著奇妙花紋的蠟燭光彩流轉。披著雪白鶴氅的頎長青年,衣襬上用淡墨勾畫著一朵秀逸的素心蘭;絳紅紗衣的宮妝仕女,堆雲的高髻上簪著華豔半開的牡丹;正隨著羌笛聲跳起拓枝舞的,是羅帶上密密刺繡出鬱金香紋樣的波斯舞姬……還有未至及笄之年的小小女童,衣襟上結著清香沁人的茉莉花球,嘻笑著牽手跑過三人身邊,又一起回過頭來,用帶點羞澀的童音齊聲喊道:「明年還要請您多多照顧啊!」

——這些絕色的客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端華應接不暇地看傻了眼,李琅琊則驀地回想起三天前伽摩羅的囑咐:「賓客們都會帶來最珍貴的花朵」——果然,人人身上都裝飾著時鮮的花卉,而且,彷彿有一個心照不宣的主題——傷腦筋,這主題是什麼呢……

「我就說還是李家哥哥比較好,瞧這位端華公子,身上薰的是什麼香啊?沒的嗆壞了人!」

清甜的語聲從人群裡傳了過來,綠腰輕盈的身姿隨之閃現出來。粉侯在她身旁微微一笑,似乎已對這小女孩的口無遮攔見怪不怪。

「果然一個是守信的君子,一個是多情的郎君——我們真是沒有找錯人呢~」

隨著粉侯輕倩的調笑,伽摩羅從絢爛的衣香鬢影中款款現出了身影。依然是素淨如月光的白色披紗和褶裙,卻比起三天前有些不同——除了眉間的吉祥痣,她的指尖、手掌、臂膀,還有半露出來的腰肢,都用硃砂勾描著繁複的圖案,細密的筆觸和熱烈的色彩描繪出的,是一朵朵出水蓮花婀娜的風姿……

「伽摩羅小姐?該怎麼說好呢——沒能早點與你相識,全要怪我的粗心!但今夜總算能夠見面,這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吧……」端華的眼中進射出了火熱的戀之神采。

「——那麼,您有沒有守約帶來珍貴的花朵呢?」伽摩羅靜靜地微笑著。

「誒?這個……我是帶來最貴重的花沒錯啦,但好像有點小問題……」

忽然地,伽摩羅半掩著口發出了一聲輕呼,完美的臉龐上籠罩著驚喜萬狀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終於……終於等到你了!」深邃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她的心彷彿已經盛不下這麼多的喜悅,像一隻白鳥般飛投進了端華的懷中。

「呃?天竺的女孩子這麼主動?……」端華的驚歎並沒有說完。張開的雙手失去目標地停在空中。好像風煙穿過冰綃的屏障,伽摩羅毫無阻礙地穿越了他的身體——她所注目的,是出現在端華身後的女郎。

——任憑是誰,都會以為那只是伽摩羅的映象吧?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身姿,連眼中那迷離含笑的神情都差相彷彿。只有衣服的顏色不同,她披裹在身上的輕紗,,是如同寶石,如同暮色一般的藍紫色,掩映在其中的,依然是秀麗的硃砂色蓮花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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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你真正想找到的人,是失散的姐姐,不是端華?」李琅琊呆呆地重複著對方的解釋。

「就是這樣——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兩位呢……但蓮花是沒有辦法離開生長的水源的,所以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和優缽羅姐姐見面啊……」伽摩羅滿含歉意地笑著,眼角還留著一點晶瑩的淚痕。

「我說,其實沒必要這麼抱歉喲——說到底,害得你們姐妹分離,該怪誰呢?」安碧城託著腮閒閒地開口。

「…………」端華一臉心虛地別過了頭,李琅琊也跟著臉紅起來。

——是啊,該怪誰呢?生長在恆河上的異國蓮花,遠渡萬里來到長安,原本是並蒂而生的姐妹花,卻被重利的花商硬是分成了兩棵來栽培轉賣,一朵輾轉來到了水精閣定居,另一朵,則被緊跟長安流行風潮的端華買回了府。

「……我也是聽說這是珍品中的珍品藍蓮花,才,才想種來看看的……但一夏天也沒開過好不好!」端華委屈地望望藍衣的美女,「……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討厭到不開花的程度……」

優缽羅拈著耳垂上的海藍石金環低低笑了:「並不是端華公子的錯,一來是我心情不好,二來……被人工改變顏色,對於花之一族,總不是件開心的事啊……」

「啊?!」李琅琊和端華雙雙目瞪口呆。

「這個我知道!天竺才有的藍蓮花異種,很難在中原成活,所以園藝界琢磨出一種給白蓮花染色的方法——把白蓮種子浸在藍色染料缸裡三個月,花季就會開出可以亂真的藍蓮花~聽說極西的拂林國人,早幾百年就想出用酒糟浸蓮子的方法,可以種出帶酒香的紅蓮呢……」安碧城驀地興奮起來,眼波亮閃閃地數說起來。

「……那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李琅琊有點害羞似的垂下了眼簾。

「……不要突然這麼客氣得讓人發冷啊……」安碧城狐疑地瞟他一眼。

「你這麼如數家珍——該不會也打過給花染色來牟利的算盤吧?!」

一彈指間的靜默,幻覺吧?彷彿有渡鴉怪叫著列隊飛過……

「呵,呵,呵,好討厭哦~怎麼可能!人家可是有良心的商人~」

雖然用紈扇半掩,粉侯與綠腰的竊竊私語還是傳播得沒有阻礙——

「笑得好僵硬……」

「沒錯沒錯,心虛了!」

花叢深處,忽然傳出了響亮的羯鼓聲,飲宴的美人們交換著會意的歡笑,那旋舞的纖影、嘹亮的清歌、顧盼的風情,隨著鼓點的節奏愈發明快可喜。或者亮麗,或者嬌柔的聲音彼此交換著關切的話語:「明年的夏天,要努力開得更美啊~」

「是秋分的催花鼓啊,姐姐,要開始了!」姐妹倆挽著手要投入到彩色的人流中去,優缽羅微笑著回首一禮,曼妙的眼神在端華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三十六響鼓聲之後,有小小的禮物送給各位——那是夏季最後一朵,也是唯一的藍蓮花……」

這是個再典範不過的秋天夜晚吧,白露泠泠,金風細細,那彷彿染著桂子香氣的月光清淺而潔白。隨著子夜時分羯鼓的清響,月光忽然被洇入了幻變的七彩顏色。燦爛的夏花,在催妝的鼓聲中次第綻放!

彷彿能聽見花瓣展開的悉蔌聲,原來的紅巾翠袖停駐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絲緞般的絳紅牡丹、垂鈴般的粉藍藤蘿、好像火焰之杯的鬱金香、展開蝶形翅膀的紫色鳶尾……

在蔥鬱的畫軸中,依然有湖水盪漾般的清涼角落。兩朵不染纖塵的蓮花,正從黑夜最深處的幻之水波中生長出來。長菱形花瓣尖尖的邊緣,帶著少女般的伶俐感覺,金色的花蕊又在嬌嫩中透出不可思議的神秘。不一樣的,只有她們的顏色——一朵,是如同凝結了月光的瑩白,一朵,是收集了所有暗夜之夢,才能染成的深豔藍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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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響鼓聲送走了須臾的幻夢之宴。小巧的庭院驀然寂靜下來。歌笑風流的人們水泡一般消失在月光中。

那曾是錦屏珠簾的所在,是垂掛下長長氣根和卷鬚的四季藤,曾高燒紅燭的所在,搖擺著形狀酷似根根蠟燭的香蒲。而那精美考究的宮燈——安碧城攤開了掌心中一朵紫紅纖細的花苞——是吊鐘海棠,別名叫做「燈籠花」的可愛花朵……

一隻綠蜂和一隻玉帶鳳蝶在他掌心略作流連,又一起飛向李琅琊的方向,繞著他翩翩飛舞,像在訴說著什麼纏綿的低語。

李琅琊瞭然地微笑了——就算已經不是熟識的容顏,但那甜美的細細蜂鳴,那舞衣一般鮮豔的杏色蝶翼,都是穿越了真實與夢幻的邊界,在眼前活靈活現的美……

——「綠腰,粉侯,你們都是最漂亮的好姑娘,要好好保重啊,我們明年夏天一定還會再見~」

蜜蜂與蝴蝶微微擺動著觸角,似乎在細細體味著讚美,然後,像兩個驕傲的小仙子,優美地振動著翅膀,旋舞著投進了深深的秋葉叢中。

端華皺著眉看看李琅琊,又打量打量暗香沉沉的庭院,忽然笑出了聲。

「我親眼看見美女變成了蓮花,又看著你和蜜蜂說話,可我一點也不吃驚哎——我們三個,到底是誰比較不對頭啊?」

——「給蓮花染色啊……」安碧城忽然陰惻惻地冒出一句。

李琅琊和端華同吃一驚,愕然地望向他,腦海中同時飄過「賊心不死」四個大字。

「——給蓮花染色,只能保持那麼一季,第二年還是會回覆本色,其實還是不划算的事情啊……」安碧城抬起頭來,笑得一派天真燦爛:「所以呢,明年水精閣的池塘裡,會開出最好的並蒂白蓮啊——到時候,我們可不要錯過賞蓮的花期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