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怨他們。」衛青的臉上泛出哀憐之色,「皇后他們,也是騎虎難下,如果退一步,喪失的不僅是位置,而且是生命。原諒這些紅塵中的人吧,為了我。」
「我答應你。」平陽公主拭著眼淚。
「那麼,衛伉他們,和皇后、太子據,我都託付給你了。」衛青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平陽公主低垂著頭,聲音十分悲痛:「為什麼要說這些不祥的語言?」
「身後,我只有這一樁心事。」衛青的話音十分沉重。
「你知道嗎?衛青,你交予了我一件過於重大和艱難的事情。有時候,我簡直要懷疑,嫁給你到底對不對?是不是一件發自至情的選擇?你是為了我的身份和我對你家族的保護,才娶我為妻嗎?」平陽公主的神色十分不悅。
「這麼多年了,你還會有這樣的懷疑?」
「不,我錯了,我在懷疑著一顆忠誠的心,在枉自猜測著一種堅定的感情。」平陽公主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衛青臃腫而長著老人斑的面頰,「少年時,人人都說你冷麵無情,其實他們都錯了,你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豐富而深刻,對我,對兒子,對親人……為了這些人,你幾乎要付出了生命。」
「那麼,答應我的託付,我的老妻。」
「我答應你。我會盡一切力量照顧好他們,可是,我不敢承諾。」平陽公主嘆息道,「你知道,皇上年紀大了以後,變得更殘酷,更猜疑,而且很難接近,上個月我入宮求見,他竟然推病不見,這還是從來沒有過的。」
「但盡人事而已。」衛青也嘆息道,「天命所在,人力豈可勉強?身後,我唯一放心的人,反而是你,平陽。我會安靜地在我們已經建好的大將軍墓裡,燃起一盞萬年燈,等待你的到來。讓宜春侯衛伉和平陽侯曹襄這兩個孩兒一起,為我們合葬。」
「那麼,趙吉兒……」平陽公主的心情漸漸變得平靜,語氣十分淡泊地與衛青討論起身後之事。
「我對不起她,但即使在地下,我也無法接受三個人的感情。平陽,我只有你,也只要你。」衛青莊重地說,「我們的感情簡單而強烈,容不得第三個人。就像已故的平陽侯曹壽,你願意與他合葬嗎?」
「不,不,不,就讓他在河東郡的家族墓群裡,由那些姬妾們圍繞。」平陽公主的臉上露出些許難過的神色,卻堅決地搖著頭,「至少,他不會寂寞。」
「在地下,我隨身只要帶走一樣東西。」衛青說。
「是什麼?」
「那柄刀,那柄四十年前由你在南山下親手賜給我的刀,它曾經斬殺過自匈奴王以下的十數名大將,至今,到了夜間,刀鞘間還會傳出塞北的風聲。當一代將星墜落,他的刀也會失去靈魂,那麼就讓它在地下陪著寂寞的我們,好讓我們回憶起當年的情景。」衛青從壁上取下那把已經磨薄了的長刀,愛惜地彈了一下,刀身仍舊富有彈力。
妝臺邊的渭南相思雀,啁啾地叫著,鳴聲有些悲切。
「把它們放走吧。」平陽公主端起鳥籠,細細地打量著。
「為什麼?」衛青有些詫異。
「經過了與你十八年的苦苦相思和分離,我開始敬重天下一切有情的事物。這雙鳥兒的神情,與我當年醉後悲歌的神情,是多麼相似。」平陽公主凝視著這對藍綠色的鳥雀,嘆息道,「它們需要自由,在明亮的林間追逐,在開滿野花的溪流邊,用鳥喙啄起水珠,互相沐浴,在白雪覆蓋的樹洞中,依偎著,用體溫取暖……天長地久,世世相守。」
衛青沉默了,輕輕拉開青銅絲鳥籠的門。
兩隻相思雀張皇地看著他們,逐漸喜歡了他們善良的笑容,撲朔從籠中飛出,迫不及待地展翅向窗外的夜色中飛去。
月色下,兩隻小鳥前後相追,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菊圃上空。
「多麼美的夜晚,衛青,陪我去菊花叢中散步,好嗎?」
衛青點了點頭,忽然發現,那兩隻小相思雀又從視窗盤旋迴來,在妝臺上向他們二人依依看了片刻,這才再次遠飛。
「如果有來生,你還會嫁給我嗎,平陽?」漫步在月色和菊影間,衛青輕輕問道。
平陽公主爽朗地笑著,凝視著青銅巨鏡中自己蒼老的容顏、雪白的髮絲:「如果有來生,我會在二十一歲那年嫁給你,而不是四十歲,我將不再理會別人的非議和宮廷的阻力,以一個普通女子的身份,嫁給那個冷峻的有卓越才能的侯府騎奴……這一切,你相信嗎?」
「我相信。」衛青感動地回答,「如果有來生,我也決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力,將自己激戰奪得的新娘拱手讓給別人。」
「大將軍墓,我已經想好了碑題和銘刻。」
「是什麼?」
「漢故將軍衛青,妻陽信長公主。衛青本公主騎奴,騎射冠絕天下,以戰功封大將軍、長平侯。衛青者,面冷情深,與陽信公主相戀十八載,終成眷屬。」平陽公主緩緩地念著,「陽信公主,長衛青六歲,年齡既殊,各自羅敷有夫,使君有婦,其間百轉千回,種種情恨纏綿,實不足為外人道。譽之者稱為古今第一奇情,毀之者駁為悖倫毀禮。後人經此墓前,有感於懷者,請掬一捧水,代為祭酒,以慰地下。噫,漠北沙暴走匈奴,將軍百戰定幕南。我夫婦此情此事,不獲諒於生時,亦必同情於身後。千載之下,有深情如此者,請於墓前瀝酒一杯,以明知音!」
衛青的心震顫了,他緊緊地握住老妻的手,凝視著花影間映照的那兩個蒼老的微微傴僂的黑色人影。這絕代風華的兩個人物,都已老去,千年之後,會有人想起他們的曾經驚世駭俗的愛,併為之感傷嗎?
也許是這一晚受了風涼,也許是那天去打獵時縱馳太過勞累,也許是多少年來積勞成疾,第二天早晨,衛青的額頭髮燙,鼻息沉重,真的生起病來了。
皇后派了太醫院最好的醫生來,那三個穿六百石朝服的老醫生的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