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元光二年(西元前133年)了。
讓長安城的貴族們十分驚訝的是,從小就潑辣豪爽的平陽公主,這些年竟變得沉靜起來。二十九歲的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每天,教兒課子,是她最重要的生活內容。人們很難得再看見她沿著灞河河岸跑馬的場面了。
這是暮夏的晚上,天氣已經轉涼,一輪圓月升了起來,淡黃的輝色灑在平陽公主府深茂的樹叢裡。
階下,幾張涼簟擺放得橫七豎八,兩個大一點的男孩,一個六歲,一個四歲,正牽著才學步的妹妹在花叢裡嬉鬧,保姆們都跟在旁邊,帶著笑數落他們。
「襄兒,別捉弄妹妹。」平陽公主穿一襲白色的輕紗,斜倚在床上,任侍女們在後面輕搖小扇。
「侯爺回來了。」一個侍女匆匆走過來回報。
「哦?」平陽公主欠起身子,帶著自嘲而失落的神情,微微一笑,「孤可是久不見他了。」
淡淡的月下,一個穿灰綠色紗袍、相貌仍然不失英俊的中年人,帶著兩三名侍衛,踏著滿地的樹影,走了過來。
「公主。」曹壽微笑著在她身邊的涼簟上坐了下來。
「唔。」平陽公主打量著曹壽,年近四旬的平陽侯,比起年輕時候,越發風度瀟灑,氣度不凡了。他精於修飾,家資饒富,深受長安豪貴們歡迎,到處能受到逢迎和熱情接待,這些年在家裡住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怎麼有空回來?」
曹壽淡淡地笑了一笑,將眼睛移了開去,二十九歲的平陽公主,雖然仍舊有著令人驚歎的美貌,但她也不再年輕了,既沒有纖細的腰肢,也沒有嬌嫩的皮膚,更缺乏情意綿綿的笑容。一年來,除了在幫朋友們走宮廷的路子,攀附權貴時,他很少能想起自己這來歷不凡的妻子。
結婚已經八年,他們的感情一直沒有變得濃烈,而是日漸疏淡和客氣。
「回來有事嗎?」平陽公主一邊問著,一邊扭頭吩咐侍女們從深井裡取出冰好的西瓜切盤,送給曹壽。
「哦。」曹壽顯然不願在這裡和她交談,他轉移了話題,笑著問道,「你還記得二十年前出關和親、嫁給匈奴軍臣單于的明臺公主嗎?」
「她怎麼了?」平陽公主感興趣地問道。
二十年前,當她還是小女孩時,那個白雪紛揚的冬日下午,她曾經在長安的北門外為遠嫁塞外的明臺公主送行。
那一天,二十八歲的明臺公主淚下如雨、悲不可抑,她對漢室和宮廷的怨恨之情,流於言表,是明臺公主的眼淚,燃起了平陽公主對貪得無厭的匈奴人的仇恨,也燃起了她願身為男兒、出疆殺敵的志氣。
「她自殺了。」
「什麼?」平陽公主震驚地坐了起來,這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她已經為大單于生下了兩個王子、三個公主,現在貴為匈奴的皇太妃,為什麼要自殺?」
歷代的匈奴單于在繼位時也會同時將父親或兄長的其他妻妾納為自己的妻室,明臺公主原本是軍臣單于的大閼氏,後來又改嫁軍臣單于的弟弟伊稚斜單于,因為子息較多、年紀較長,而特別獲得了匈奴王室的敬重,聽說她在匈奴還頗有權勢。
「今年春天,皇上召叢集臣,商量國事,公卿大臣們在廷上辯論與匈奴作戰的利害。大行令王恢和太中大夫衛青說,匈奴不斷犯邊,侵擾國境,是因為他們對漢皇沒有敬畏之心。而且胡人毫無信義,咱們雖然嫁了十幾位公主到匈奴去,兩國卻一直存在小規模的戰役,匈奴人常常到雁門關內搶走女子和財物、牛羊,是漢家的心腹大患。御史大夫韓安國卻說,漢家從高祖皇帝以來,五世和親,天下太平,不可妄動刀兵。」曹壽嘆道,「有誰料到,這場太和殿上的爭論,卻被人遠播到了塞外,已經貴為匈奴皇太妃的明臺公主,聽到這訊息之後,當天寫下了兩封書信,一封給大漢天子,一封給你,寫完之後,她屏開侍女,在帳內伏劍而亡。」
平陽公主已經有許多年沒這樣激動了,她含淚問道:「明臺公主給我寫信?信呢?」
曹壽從紗袍的袖子裡取出一隻生絲錦囊,默默遞給她。
平陽公主顫抖著雙手開啟信袋,取出一張半舊的羊皮,羊皮上,用黯淡的指血寫著一首短短的詩:
漢家輕離別,
嫁女天之隅。
朔風二十載,
無家相與語。
黃沙穹廬外,
孤雁頻回顧。
高天悲鳴血,
生死求歸廬。
平陽公主的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了羊皮紙上,打溼了那些早已乾涸的血跡。
「小姑姑……」她悲哀地低喚道。
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明臺公主挽住她的手,曾經悲傷地囑託過她,如果自己死在域外,請她務必要為自己設祭招魂,以免自己的魂魄流落在異邦,回不了長安。
此生此世,明臺公主是再也回不了長安了!
她用自己的血來告誡首鼠兩端的朝廷,世間沒有勉強得來的太平,公主們的青春和愛,也無法換到匈奴人的止殺止伐,如果和平是用公主們的無奈下嫁和無數嫁妝換來的苟且,這與屈膝投降有什麼區別?
「皇上下決心了嗎?」平陽公主問道。
「皇上得到書信,震動無比,他已經正式下詔,永遠斷絕與匈奴和親。」曹壽回答說。
開國以來,直到這第五個君王,才總算停止了恥辱的和親。
平陽公主舒了一口氣,淚眼迷濛中,她似乎又看見了那個白雪紛飛的冬日下午,看見了纖瘦而清秀的明臺公主,看見了匈奴使者的彎刀,和右賢王王子那不懷好意的微笑。
歲月如流,深得景帝厚愛的平陽公主,也終於成了一個平常的婦人,再沒有從前的剛勇和豪邁,從前燃燒於心底的大志,在相夫教子的無數日月裡慢慢彌散,無跡可尋。
曹壽陪她靜靜地坐了片刻,站起身來,笑道:「公主,天晚了,早些安息吧。」
「唔。」平陽公主點了點頭,淡淡地道,「你先睡吧。」
曹壽屏去隨叢,大步流星地向正房裡走去,他的步履顯得既焦急,又零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平陽公主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面,不禁心下生出極大的疑惑,夫妻多年,她太瞭解他的個性了。
一年來,曹壽很少能坐下來這樣平心靜氣地和她聊天,長安城裡紛紛傳說,他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今天,他這樣焦急地回來,也是為了女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