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念至此,手指不禁發抖,她抬起不斷顫動的手指,向前指去:「她……她……她……她……她……她是……」
「她是您的長女金帳鉤,母后!」平陽公主禁不住溼了眼睛,多少年了,這個秘密一直埋在母后的心底,讓她默默地承擔,令她默默地心碎。
「不!」王太后尖叫起來,「你胡說!平陽!你為什麼要這樣作弄娘!」
「她是,她真的是!」平陽公主上前一步,從懷裡取出一對小小的銀手鐲,多少年了,這兩隻廉價的手工粗糙的銀手鐲才得以重新湊成一對。
王太后渾身顫抖,接過了這對銀手鐲,儘管處於周圍人的環視中,她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發抖。
場面漸漸變得有些難堪,金帳鉤跪在地下,只覺得害怕,她的雙眼一直跟隨著太后那長滿細碎皺紋的臉龐。
平陽公主著急起來,她向站在一邊的武帝使了個眼色。
「母后!」武帝爽朗地笑著,大踏步走上前去,「她真的是帳鉤姐姐,二十四年來,她一直住在大成巷裡,等待著重見自己的母親,母后,您還猶豫什麼?」
王太后其實一直就在等著武帝表明態度,她的淚水,在這一刻才潺潺落下。王太后仰天長嘆一聲:「帳鉤!你還跪著幹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認娘嗎?」
侍女們這才將金帳鉤扶起來,推上了鋪滿紅氈氆的丹墀。
帳鉤退後一步,片刻後,洶湧著的親情蓋過了她的畏縮,帳鉤猛然撲入太后懷中,放聲大哭道:「娘!我活了二十四年,此刻才知道,自己也有娘!」
「傻孩兒,這麼多年來,苦了你了!」太后抱緊金帳鉤,不斷撫著她的後背和頭髮,眼淚打溼了帳鉤的淡杏色衣裳。這個陌生而親切的身體,是當初那個嬌嫩的嬰兒嗎?
平陽公主和武帝對視一眼,他們沉默著,退了出來。
外面的春風漸漸狂野,後苑上空的天色變得陰沉沉,魚鱗狀的雲朵漸漸變得密集厚重。
武帝站在長樂宮的廊下,嘆道:「這麼多年來,朕總算為娘辦了一件事情,可以撫慰母親的心懷。」
「皇上打算賜給金帳鉤一些什麼?」平陽公主問道。
「賞她‘修成君’的封號,一應禮儀等同公主。在關內劃一塊湯沐邑,大小和南宮、隆慮的封地差不多。」武帝沉思著,「再好好為她挑一門親事。」
「唔。」平陽公主點頭嘉許,「如此,母后必覺安慰。」
「皇姐,」武帝一邊向長樂宮外走去,一邊隨意地問道,「你門下那麼多門客,其中有沒有什麼出色的將才,有沒有精通匈奴之事的?」
「怎麼?」平陽公主打了個冷戰,她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氣息,「皇上要有什麼新舉措嗎?」
武帝咬牙切齒地道:「匈奴年年犯邊,這是國家的大患。朕若不滅匈奴,怎能有顏面進太廟去見列祖列宗?」
「現在朝中的名將李廣和程不識等人,不都是一時之選嗎?」平陽公主沿著廊下緩步走著,她不解地詢問,「他們都老於邊事,也立下不少功勞。」
「朕現在要的是胸懷經國韜略的大將,而不是像李廣、程不識這樣的武夫。」武帝不屑地說道,「李廣與匈奴騎兵數十戰,雖然勝多負少,但都是些斬虜百人、千人的小戰役。朕要進行的,是將匈奴人從漠北整個驅逐出去的大戰。大漢開國七十年,到了朕這一代,倉廩豐碩,子弟雄健,朕將要傾全國之力,消除邊患,為國家開萬世太平!」
在長樂宮門前高高的石階上,武帝向天舉起了雙手,他寬大的絳紅衣袍像大鳥的翅膀一樣被狂風吹動,在雨點中亂飛。
陰鬱的天空上,忽然劃過了一道閃電,緊接著,是隆隆春雷,響在皇宮的上空。
「我倒是有一個人選。」平陽公主站在武帝的身邊,忽然被這道閃電勾起了心思,「不知道皇上敢不敢用?」
「你說,他是誰?」十九歲的年輕君王仰頭問著。
「衛子夫的弟弟,衛青!」平陽公主大聲說道,「此人騎射冠絕一時,雖然年幼,雖然出身低微,衛青卻是個天生的將才,皇上若敢用他,他將會是今天的韓信、李牧和廉頗。」
「好,朕要見他。」武帝果斷地吩咐道,「今天就宣他入宮,快叫人去傳他。」
侍衛長向前走了一步,在雨中跪下來稟報:「回稟皇上,衛青剛才失蹤了。」
「什麼?」武帝大怒,「去查檢視,是什麼緣故?」
侍衛長略一猶豫,回答道:「據建章宮的其他侍衛說,館陶長公主府的家奴,在建章宮外趁衛青落單時,出其不意地將他打昏後綁架走了!」
「放肆!」武帝氣憤地在袖子裡捏緊了拳頭,館陶長公主,這個父親的姐姐、妻子的母親,她的確是太過分了。
平陽公主也震驚地抬起了頭,館陶長公主綁架衛青?是因為衛青的姐姐衛子夫受到了武帝寵愛,懷有身孕,危及了陳阿嬌的皇后之位嗎?
作為皇上姑母和岳母的館陶長公主,她在政治上是多麼幼稚可笑!她竟然使用民間無知婦人的手段處理著最為錯綜複雜的宮事。
而衛青呢?
那個總是喜歡穿深藍色舊袍的瘦削少年,那個今天早晨還在灞河邊向她口出狂言的新進的建章宮侍衛,那個曾經兩度救過她的侯府騎奴,他平安嗎?
落到權勢熏天而又暴戾的館陶長公主手中,他會不會受苦,他會不會因此丟了性命?
一念至此,平陽公主的心便縮緊了。
「皇上,你快想辦法!」平陽公主失態地叫道。
武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過是個普通侍衛而已,姐姐為什麼這樣關心他?她不但三番四次在他面前提起衛青,而且眼睛裡有著真正的關切和掛念。
在這片刻之中,平陽公主便已經恢復了平靜,她淺淺地笑道:「皇上,衛青的確有大將之能。皇上應該為國惜才。」
「朕會救他。」武帝頭也不回地向階下走去。
小黃門跟在他身後撐起了傘,未央宮的侍衛和小黃門都跟在武帝后面走了,狂風暴雨中,沒有人看見平陽公主眼睛裡閃動著的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