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初酒

楔子

我是一隻妖怪,可我愛這世界原來的模樣。

我與九闕,都深深吐出一口看不見的鮮血。

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跟我說,她是敖熾的媽媽……

這很難讓我們馬上淡定下來。

我們誰也沒有追究過敖熾的身世,反正大家這麼熟。可恰恰是因為「這麼熟」,我們知道他是一條脾氣很差的龍,是東海龍王的孫兒,王位繼承者,曾有一個惡劣的雙生哥哥,愛吃醋,也愛吃一切美食尤其是甜食——全部,也就是這些了。

我們誰都沒有關注過他的父母,他也從不提起。之前我們雖然偶有疑問,但很快就忘於腦後,每天要做的事那麼多,誰會將這些家長裡短的事放在心上。我嫁的是敖熾,不是他的父母,更不是他的背景,正因為如此,在一個完全不被我們當做一個問題的問題以核彈爆炸的威力呈現於眼前時,我也希望我可以接受得快一點,雖然那確實有點難。

「快把這孩子給帶回來把,他來到這裡,認出了我,將他的龍珠逼入我的身軀,我才從之前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發誓要幫我從如今這身體中解脫,可是這麼無休無止地動作下去,他縱是金剛鐵塔,也會衰竭而亡。」女人看著大叔,語氣變得焦急,「但現在,他還有救,只有你能救!」

「這蠢貨倒是挺大方,龍珠這麼重要的東西,也敢隨隨便便給一個妖怪!」大叔冷哼一聲,「母慈子孝,你不如領了這份好意。」

「求你了!時間不多,他們一直在搜尋敖熾的下落,我用妖力暫時遮蔽了他的氣味,可這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狀態與心性,不知道幾時又會沉入渾渾噩噩之中。」女子眼中含淚,「要是這身體還有拯救的價值,我何嘗不想如他所願,可是我受困太深,無可救藥。這個身軀,已經與從前完全不同。你要不想看到敖熾死在面前,就快快動手。」

大叔還是沒動靜。

「我不管你們三個有什麼恩怨,但如果你對敖熾見死不救,我不會原諒你。」我抓住大叔的胳膊,「或者你想要什麼交換條件,儘管說出來。」

「原諒我?我尚未原諒你們,又幾時輪到你來振振有詞!」

大叔看也不看我,皺著眉頭走到敖熾背後,微張開嘴,稍一運氣,竟從口中緩緩吐出一縷耀眼金光,體積雖小,卻如星河閃耀,不可直視。轉眼之間,金光融入掌中,他深吸一口氣,一章拍在敖熾的背脊上,閉目凝神,之間他的右臂從微微顫動到劇烈抖動,一點點稀疏的光斑在女人的額頭下明明滅滅起來,他這邊動靜越大,女人額下的光斑就越強,並且沿著她的面孔朝下移動。幾分鐘後,一團渾圓的紫金光焰「流動」到女人的手上,大叔睜開眼,手下再一發力,這團光焰竟嗤的一下沿著他二人緊握的雙手,竄進了敖熾的體內,把兩人猛地分開來。

大叔緩緩吁了一口氣,放下手,額頭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在地上,竟變成了一粒粒乳白色的珍珠,蹦跳開去。

我只聽說過人魚的眼淚會變成珍珠,怎麼一個猥瑣大叔的汗水也能變成珍珠!

帕卡爾呆呆地拾起一顆蹦躂到他腳邊的珍珠,張大了嘴。

不過現在就算跟我說大叔的汗水能辨金子,我也沒興趣。趕緊上去扶起那個倒在地上的死鬼,讓他靠在我懷裡,焦急地試他的鼻息摸他的脈搏,不停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很快,這傢伙的臉色漸漸活泛起來,眼睛也慢慢張開來。

「你……來幹什麼!」他望著我,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我鬆了一大口氣,問「我是誰老婆!」

「你腦殘了?」他反問,「還是你以為我死了於是改嫁了?」

我放心了,腦子沒毛病。把他扶起來坐好,我深情的望著他的眼睛,然後,一巴掌甩過去。

「你……」敖熾被打懵了,捂著臉就要發飆。

我伸出兩根手指:「兩次了!」

他一愣:「啥?」

「失蹤。」我掐住他的耳朵,「我說過不止一次,如果你再跟我玩一次失蹤,我就割了你的耳朵餵豬!」

沒辦法,我突然就紅了眼眶。

「我……我等下再跟你講。」

敖熾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爬起來快步走回女人身邊,也在這時,他才注意到站在對面,嚴肅冷峻,只比雕塑多口氣的大叔。

「你怎麼也來了?」他皺起眉,似乎非常不願意看到大叔的出現。他們居然認識,還很熟的樣子。

「我以為你第一句話會是謝謝。」大叔瞪著他,突然一拳擊在敖熾的腹部,「你實在太亂來了!龍珠是隨便可以拿出來的東西嗎!」

被擊得倒退幾步的敖熾,直起身子,說:「誰都可以不管她,只有我不可以。除了這個方法,我想不出別的。」

聞言,趴在桌上的女人緩緩抬起頭,呆呆看著敖熾,眼眶奪眶而出。

大叔暴怒地指著他的鼻子:「你們都是這個鬼樣子……永遠不肯聽別人的話!早知你今日這麼糊塗,當初我就不該告訴你一切。」

說著,他憤怒之極的拳頭又舉了起來,但很快就停在了半空,距離我的腦袋不到半寸的地方—我適時站到了他們兩人之間,只要稍微計算錯誤,挨拳頭的就是我了。

「你找死啊!」敖熾又驚又怒。

我不理他,對大叔道:「你要是為我出氣呢,我接受,但如果不是,我不能讓你揍我家裡人。」我望著女人,又道:「如果她真是敖熾的母親,你就更沒有理由揍他了。」

「死丫頭,你什麼都不知道。」大叔放下拳頭。

我轉過臉,問敖熾:「她真是你媽媽?你剛剛的舉動只是為了幫她?」

「是。」敖熾不假思索。

「那我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我轉回去看著大叔,「我不認為他的行為有任何問題。除非你根本不想看到敖熾的母親活著。」

「很久以前,我最大的心願就是,這個妖孽最好從來沒有出現於世上。」大叔竭力平靜這自己,「所有你說著沒錯。我最大的失誤,就是當初讓她活了下來。」

說罷,他突然朝女人衝去,高高舉起的手中,赫然出現了一把半透明的長刀。

「住手!」敖熾撲上去抱住他大叔的腰,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我插不上手,只好站在敖熾母親的身前,做她的人肉盾牌。

「裟欏,你這是……」女人在我身後急急道。

「我不知道你跟她們之間的過去,但你是敖熾的母親。」我回頭看她一眼,「保護家裡人,是我的習慣。」

「你這孩子……」女人的眼淚奪眶而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沒有什麼禮物可以給你,能給你的,只有這個。」

她大概用盡了所有力氣,將我拖拉到面前,四目相對中,那雙秋水般靈動的眼睛,驟然將我捲入了一片亮的刺眼的血光之中,我的思維,突然與不屬於我的記憶力疊起來——

半彎明月間,矮矮的小山中朦朧一片。石縫之間,她打了個呵欠,呆呆地望著月亮,這是她晚間唯一的消遣。

她是一隻妖怪,一棵小小的綠草,就是她的模樣。與山中其他野獸不同的是,在那不到兩尺的身軀上,微微凸起這紫藍色的、人耳般的花紋。她能模仿一切她聽到的聲音,將山中的小獸吸引過來,從「耳朵」中伸出一根長長的,絲一般細的軟莖,死死的纏住食物,繼而吸食掉血肉。山裡其他的妖怪都看不起她,說她不能走不能跳,只有吃這些小東西的本事,註定是一隻沒有出息的竊語。

她有點難過,自己並不是只能吃這些啊,曾經有無數從山中經過的人,她清楚聽到他們的聲音,不管是說出來的還是藏在心裡的。她聽到樵夫的心裡在叨唸著生病的妻子,聽到路過的書生在祈禱金榜題名,還有那群跑到山中玩耍的小娃娃,每個心裡都在唸叨著各種好吃好玩的東西。

她從來沒有動過吃掉他們的念頭,雖然只吃小獸小蟲,並不太飽,可她就是不願意吃掉那些活生生的人,她還記得那對走累了,坐在自己身旁休息的老夫妻,聽到他們絮絮叨叨的聊天,說今年的收成,遠方的兒子;也還記得那個生氣的少年,他對著天地空氣發誓,回去一定要努力練功夫,下次在不能輸給李二狗那個胖子!還有很多人,常常在風和日麗的時候經過她身邊,留下各種各樣的笑聲。

她喜歡這些人呢,怎麼可以吃他們?若沒有他們,她的世界就連一點動聽的聲音都沒有了。

直到那天夜裡,雷雨大作,她親眼看到一隻受傷跑不動的狐妖被天雷擊成了焦炭。

焦臭的皮肉味道四下飄散,看著那隻狐妖的殘骸,她突然真正地恐懼起來,拼了命地希望離開這個地方。

她終於是吃了人,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到山中來尋她走失的小貓。她聽到少女心中的渴望,學幾聲貓叫,實在太容易。

人類溫柔的血肉,並她衝破了束縛,變成了一個與這女娃一模一樣的孩子,不,比她從前更美麗。因為她並不是人,而是妖,萬千風華,與眾不同。

但是,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她看著水面上那嶄新的倒影,哭了整夜。

天亮之時,她發誓以後再不要痴人,人類恐懼與絕望的尖叫,像刀子一樣扎她的心。之後的很多年,她幾乎夜夜都在夢裡聽到少女的哭聲與哀求。她四處流浪,有一天,碰上了一隻正在覓食的千年蝙蝠精,打不過它,就要被吸去精血時,一條從暗處突然游出的,生著翅膀的大蛇一口吞掉了蝙蝠精。

大蛇化成了一個白皙削瘦的青年,自稱柳公子。她隨這救命恩人去了他藏於地下的府邸,這裡聚集了千百條各種各樣的蛇,全都尊柳公子為王。

無家可歸的她,將柳公子視為再生父母,在他的挽留下,她在蛇穴長住下來。起碼在這裡,沒有危險。有時,柳公子也會帶上她到市集去,讓她聽一聽某人心中此刻最掛念的是什麼。她一直以為,這只是柳公子單純的好奇心而已。他對自己很好,蛇穴裡的蛇也是,它們總是化成老老少少的人,忙碌之餘,也會陪自己聊天談心。她很滿意這樣的生活。但是,心中的一團陰影一直不能消散。直到她跟蛇穴裡的一條老蛇學起了醫術,跟著它一道去城裡替人療傷治病,看著那些垂死之人重獲新生,她才覺得,自己找到了讓自己安心的方法。

於是,她在城裡弄了一間草廬,免費看診,拼命救人。受過她恩惠的人,都叫她仙女郎中。

她愛上了這樣的生活,從前的陰影,在病人們的千恩萬謝中,漸漸被遺忘。

可是,她萬沒有想到,那一天,竟會遇到這樣一個人。

那天,午後的陽光又熱又亮。草廬外的河邊,打漁的百姓驚叫著四散而逃。她無暇顧及外頭髮生了什麼,專注地替那燒傷的病人包紮傷口。

當那個高大俊美的男人,拎著一隻九鰭毒鮫的頭顱,站在草廬門口時,她的心狂跳了幾下,但仍不動聲色。

男人奇怪地問,你為何不跑呢?他們都被我嚇跑了。

她只說,你擋住光了,麻煩讓一讓。

毒鮫的頭還在滴血,猙獰的眼睛還沒有閉上,她看了一眼,又埋頭工作。

男人離開了。她鬆口氣,以為此事就此完結。

可是,錯了。之後的日子,男人彷彿找到了最有趣的玩具,常常跑來用各種方式嚇唬她,但她都不為所動,心思只在治病救人,鑽研醫術。

最後,無計可施的他乾脆現出原形,竟是一條銀紫色的、威風矯健的大龍,將她叼到半空中,再興致盎然地扔下來,就想看看那她驚叫失色的模樣。

她一聲不吭,化成一根小草,安然落地。

你究竟想怎麼樣?化回人形的她,終於也不勝其煩了。

你是妖怪?他抓住她。

她無畏的看著他,我知道你們這樣的龍,專殺妖怪,請便。

他放開她,笑道,你跟東海里那些女人太不一樣,隨便捉弄一下,她們就花容失色。既然你一點都不怕我,殺你沒有樂趣。等你以後怕我的時候,再說吧。

她突然就笑出來,說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怪人。

一隻竊語,說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怪人。

從那天之後,他幾乎天天來找她,漸漸地不再捉弄她。他說自己很喜歡看她笑,可她偏偏很少笑,總是心事重重。

他問了不少人,將所有據說會讓女人高興的東西,堆滿了她的草廬。絢麗的珠寶,會翻跟斗的小狗,漂亮的鮮花,等等,他就像讓她高興,他說只要她一笑,他的心裡就像點了燈似的敞亮起來。

她將他送的珠寶分給了窮人,留下了小狗和鮮花。

兩個人,也漸漸從冤家對頭,變成了可以並肩坐在河邊聊天的人。

她很快就知道了有關他的一切,他什麼都不瞞。

澤,是東海龍王想了三天才想出來的名字,將它給了自己唯一的兒子。

他從未林父親失望,自小便膽識過人,聰慧俊雅,長成之後,更是驍勇善戰,令東海附近的妖魔聞風喪膽。不過,性子也頑劣,規矩教條從不放在眼中。

那天,為了追殺一頭逃亡內河的毒鮫,他追了七天七夜,追到了她草廬之外的河中,才將其斬殺。他看著安歇被他嚇跑的人,哈哈大笑,卻也在奔逃的人群中,看到了草廬的窗中,安然穩坐的她。

早知如此,我也跑了才好。她笑道。

我來了,你便跑不了了。他半玩笑半認真的說。

偶爾,也有些垂涎她美色的人變著法子來搗亂,無一不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她看著徹夜不眠守在她門口的傢伙,某種從未有過的感情,在心頭悄悄滋長。

可是,可以嗎?他是龍王之子,她只是一個妖怪,一隻竊語,一種罪被鄙視的低等妖怪。

不會有結果的。

她深思了一夜,在一個好天氣的午後,將自己的過往平靜地講給了他聽。

這樣,他一定會離開了吧?一條斬妖除魔的龍,怎麼能跟一隻吃過人的低等妖怪在一起?!

他卻像沒聽見,只說,又怎樣?

她開始躲避他,再不去草廬。蛇穴裡的朋友,都勸她與他斷絕來往,說不能招惹東海龍族,萬一被他們發現蛇穴,他們一定不會放過這裡的老老小小。

他瘋了似的尋找她的下落,找不到,就不吃不喝守在草廬裡,等。

她遠遠看著,回想之前種種,於心不忍,終還是走到他面前。

成親吧,我們。他聽到她的腳步聲,也不抬頭,手裡玩著一根野草。

我是妖怪。她有一萬句想說,說出口的,還是這四個字。

你是你,他笑,一個我嚇唬不了的女人。

所以呢?她也笑了。

所以我也想試試,成親這件事會不會嚇到你,如果你答應了,說明我又失敗了。他站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她以為自己一直只能聽到人類的心聲,這一刻,卻那麼清楚地聽到了他心裡的聲音。

她說,那你註定又失敗了。

一對紅燭,一輪明月,一對新人,這親,就這樣成了。

耳鬢廝磨,花前月下,他們成了世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福氣。她覺得自己走到了幸福的頂峰。可是,一件事如果到了極致,接下來的路就不那麼好走了。她開始不安,開始擔心某天清晨醒來,一切都化為泡影。

很快,耳目眾多的龍王,知道了他們的事,龍王什麼都沒說,只叫人來通知他,說有要事商量,速回龍宮。

他跟她說,三日之內便回家來。

可是,她等了十天,也不見他歸來。

就在她心慌意亂之時,柳公子來看她,並且告訴她,他回東海是為了成親。如今東海龍王的獨子與西海龍王的小公主明姬的婚訊,已經傳遍天下。龍海龍族,怎可能對一隻妖怪有真感情。柳公子很是同情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心有點疼,像被撕了個口子。可是,這難道不是一個好訊息麼?一對門當戶對的璧人。

我知道了,她朝柳公子笑了笑,然後,繼續安靜地過日子。

柳公子離開後的第三天,他回來了,抱住她便不肯撒手。

去了哪裡?她笑問。

去了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回到哪裡。他這樣說。

她便什麼都不問了,只像往常那樣,端出熱氣騰騰的飯菜。

第二天,她在他還沒醒來時,離開家,回到了蛇穴。

她跟老蛇說,她再也不回去了。

幾天之後,柳公子從外頭回來,見了她,很是高興。深夜,他來找她,將她帶到蛇穴中一個僻靜處後,突然跪下來,聲淚俱下地求她幫忙。

她驚詫不已,問出了何事。

柳公子道,蛇穴將有大難,如果沒有靈凰十二棺上的青珀眼,蛇穴中的老老小小都難逃大劫。只有她,才能拿到這十二顆青珀眼。

她向來是信任柳公子的,對他的話沒有任何懷疑。可她這樣的小妖怪,能幫到什麼忙呢?

柳公子告訴她,這東西,是東海龍族之物。

她恍然大悟。

在蛇穴中發了幾天的呆後,她回到了家中。

夜裡,四處尋她不著的澤疲倦地回來,見到她,驚喜不能自己,甚至都不問她去了哪裡,只說回來就好。

她不看他的眼睛,垂著頭,說一位密友身患重病,只有東海之中的青珀眼可救命。她拿出柳公子給他的墨玉葫蘆,說這是可以裝青珀眼的東西,請他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救救她的朋友。

她自己都覺得這謊話大拙劣。她有點內疚,可是又不太內疚。她甚至希望這個謊言馬上被揭穿,讓他大罵自己一聲騙子,然後絕了對她的念想,回到那個與他匹配的人身邊。

真是你的朋友需要青珀眼嗎?他問。

她猶豫片刻,點點頭。

他拿過墨玉葫蘆,二話不說出了門。

幾天之後,他帶著一身傷回到家中,將墨玉葫蘆交給了她。

去救你的朋友吧,他摸摸她的臉頰。

我……她心亂如麻,想告訴他自己說了謊話,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拿過墨玉葫蘆匆匆離開了家。

可是,她沒想到,總是信任她的澤,這次卻一路尾隨她到了蛇穴。

柳公子大笑著接過墨玉葫蘆,極力稱讚她的本事,說什麼他早知道,只有她有辦法讓那條蠢龍拼命。如今拿到青珀眼,大事可成,大事可成!

蛇穴並沒有大難?她詫異地問。

柳公子笑而不語。

可是,誰都沒有料到,真正的大難,來得這麼快,這麼容易。

他化身為龍,眼中透著從未有過的憤怒與殺氣,從口中噴出了熊熊烈火,轉眼便讓蛇穴中哀嚎四起,老老小小都化作了灰燼。連柳公子也沒能逃出生天,被他的龍牙開膛破肚,整個吞入了腹中。

她縮在蛇穴的一角,怔怔地看著這條暴怒的龍。

「這十二隻青珀眼,放在東海深處的龍墓之中。我與父親兵戎相見。他斬釘截鐵地說,你要的只是這個葫蘆,不是我。」化回人形的他,看著從柳公子手裡搶回的墨玉葫蘆。

她咬緊嘴唇,不說話。

「他說,妖怪都是低劣的邪物,迷惑世人,傷害生靈,最擅長的就是欺騙。為了證明他的斷言是錯的,我決定跟你來看看。我多希望你能爭氣,這樣,我們就能光明正大擊敗你父親的偏見。可是,我用性命與東海龍族的身份換來的東西,就以這樣的方式,被你交給了這些惡劣的妖魔。」他一字一句地說著,臉上無喜無悲。

「回去,找你的明姬公主吧。」她深吸一口氣,「那個才是你門當戶對的、高貴的妻子。」

他狠狠拽住她的手腕,要擰碎她的骨頭一般。她倔強地閉緊嘴,硬是不聲不吭。

盛怒之下,他將墨玉葫蘆朝地上狠狠砸去,裡頭的十二隻青珀眼如飛鳥般散出,四下逃竄。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不曾想一隻青珀眼竟平白鑽進了他的手掌,無跡可尋。其餘十一隻,皆衝出蛇穴之外,再無下落。

她追出蛇穴,看到他喘著粗氣,背對著自己站在最後一點夕陽裡。

「我連她的蓋頭,都沒有揭。」

拋下這樣一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無力地坐下來,誰曾想這一別,就是永久。

她去了一座更遙遠的小城,帶著在腹中微動著的生命。是,她有了身孕,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便永遠失去了彼此。

孩子順利地出生,一對長得那麼像父親的雙胞胎。

幾天之後,家中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他冷冷地看著她:「你讓一個父親永遠失去了兒子。」

「你要殺了我麼?」她問。

男人搖頭:「那會髒了我的手。」

兩個嬰兒,哇哇大哭起來。

男人眼神複雜地朝內室看了一眼,咬咬牙,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她叫住他,「一個月以後,到後山的山神像前去,有人會在那裡等你。」

他停了半秒,走出大門。

她回到內室,抱起兩個襁褓的稚兒,慢慢地唱起搖籃曲。

一個月之後,她將孩子放在後山的草廬下,兩個孩子的襁褓內,有她細細繡上的兩個字,哥哥的,是「爍」字。弟弟的,是「熾」字。

你們不能做一個失敗妖怪的孩子,卑微陰暗地活著,你們是龍的兒子,光芒萬丈,熾熱驕傲的生活,才是你們該走的路。

滂沱大雨中,她目送著孩子被人接走,一顆心因為疼得太厲害,反而不覺得疼了。

之後的幾年,她如行屍走肉一般生活,看似沒有目的的漂泊,方向卻一直朝著東海。

原來,心裡的思念,根本割不斷啊。

她在東海附近的漁村住下來,天天看著茫茫東海發呆,如果湊巧有東海里的蝦兵蟹將路過,她總是想方設法向他們打聽龍王孫兒的事情。

後來,一隻喝醉酒的老烏龜告訴她,龍王的小孫兒最是頑皮,常常跑到岸邊的漁村來跟人類的小孩玩耍,怎麼懲戒都無濟於事。

她頓時得了希望,從此天天在漁村徘徊,希望真如老烏龜所言。就算,只能看到一眼也好。

那天,雨後初晴的天空上,掛起了彩虹。她照例坐在村口,遠遠地,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娃,穿了一身貴氣的紫紅袍子,歡歡喜喜地朝漁村奔來。他還這麼小,眉眼身形卻已經出落得如此俊美挺拔,可想將來長成之後,會是何等出類拔萃的人。

她忍住要落出的眼淚,在他跟漁村小孩遊戲時的間歇,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敖熾!」他一點不怕生,揚起紅撲撲的小臉,落落大方地回答,「你呢?你又是誰?」

「我……」她咬咬嘴唇,摸摸他的頭,笑道:「我是在漁村暫住的人,我喜歡這裡的孩子,他們很可愛。」

「對呀!我也喜歡跟他們玩兒!他們會好多遊戲,不像我家裡,沒人願意跟我玩,只曉得讓我念書唸書。」敖熾癟了癟嘴,模樣可愛之極。

「唸書是好事呀,要聽家人的話。」她忍住心裡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問:「你的爸爸媽媽,也不陪你玩兒麼?」

「我沒爸媽。」小敖熾聳聳扇,「我爺爺說他們都死了。」

不能哭,忍住,忍住。她平復心情,笑著問他:「要不要吃我做的芝麻餅?你的小夥伴們都很喜歡呢。」

「要!」他脫口而出。

一大一小,兩個「初次」相見的人,竟毫無陌生感,那份對彼此的喜愛與不設防備,似乎早就深埋於血脈之下。

因為她,還有她做的香噴噴的芝麻餅,敖熾偷跑來岸上的次數更多了。他越來越喜歡纏著她,跟夥伴們玩遊戲輸了,氣鼓鼓地找她評理;摔疼了,總是要跑到她面前,才哇的一聲哭起來;喜歡在吃了滿口芝麻餅的時候,故意拿沾滿芝麻的嘴去親她,弄得她滿臉都是,然後自己哈哈大笑;累了,就蜷在她懷裡睡去,睡夢中,總是緊緊抓著她的手。

她問他:「為什麼這麼喜歡跟我在一起?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不知道。」敖熾搖頭,「你身上有好好聞的香味,我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反正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就是啦。」他嘻嘻一笑,抓住她的手說:「你跟我回家去好不好?」

她一驚,問:「為什麼呀?」

敖熾撅起嘴:「連給我鋪床疊被的小螃蟹都有爸媽,前幾天我看到他們來找小螃蟹,說是他的生日,帶了好多好吃的給他呢,一家人笑得可開心呢。」他垂下頭,「就只有我,什麼都沒有。哥哥整天讀書,也不理我。你跟我回家,我跟爺爺說,讓你當我的媽媽好不好?」

她一把將敖熾擁在懷中,眼淚決堤而出,說:「等你長大了,就不會為這樣的事難過了。」

還能說什麼呢?

在小敖熾又一次被東海的蝦兵蟹將們又哄又騙地帶回東海時,她躲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大海之上,在心裡說了一萬次對不起。

第二天,她悄悄離開了漁村。知道孩子被照顧得很好,可以安心了。

她去了一座遙遠的深山,化回最初的樣子,不再進食,無牽無掛的她,任自己漸漸陷入無邊的深眠。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她被一陣冰涼的感覺驚醒。

睜開眼,卻什麼都看不清楚,模糊之中,只覺得有人正在將一種綠色的、散發著奇異香味的液體灌入她的體內,但感覺很舒服,有一種飽食美餐後的滿足,潰散掉的力量迅速聚攏回來,似乎還比以前強大了許多。但是,視線一直不清楚,最後,只看到一隻手朝自己伸來,便什麼也不記得了。

之後,她迷迷糊糊地醒來過幾次,發覺自己身在一座木屋內,四周是模糊的牆壁,還有一個熟悉但又十分陌生的身影,扶著她的肩膀,將那綠色的水緩緩送進她的口中。她無法動彈,身子彷彿被固定在了一個地方。一切變得越來越不對勁,她覺得越來越餓,那種飢餓的感覺從心裡爬到腳下,再迅速地擴散開去,她的思維越來越混亂,整天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進食,無法控制。混沌之中,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不斷膨脹、變化,它們分裂開來,在地下游走,並且學會了她從前的本事,竊聽人心,模仿聲音,將無數獵物吞入腹中。

她很痛苦,可是無能為力。清醒的時候,還可以強迫自己停止捕食,可是,隨著她被強制飲用的綠液越來越多,她清醒的時刻也越來越少。有時候,感覺有許多黑乎乎的人影在她周圍出沒,有時候覺得天地之間都只剩她一個。但大多數時間,她都如墜深淵,意識空白,只有一個莫名的念頭,就是「往上」。直到敖熾出現。

他不但認出當初做芝麻餅的女人是她,還知道她就是自己的母親。

當他將龍珠送入她體內做淨化時,她才從又一次的「空白」中醒來,見到長大成人的敖熾,她自然詫異到不能言語。

她問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敖熾說,他只是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在敖熾全力為她驅除體內那股邪力之時,心肪相通的母子,意識相交於虛無之中。她聽到兒子的聲音,聽到他寬慰自己不要擔心,他一定會讓她恢復正常。他不停鼓勵她,告訴她一定要好好活著跟自己離開,一定要去見一見她那個極品的樹妖兒媳,一定要隨他們回去不停,喝一杯世上最難喝也最好喝的茶。

她是這麼高興,多想跟已經成家立業的兒子一道去看看那家叫不停的小店。

可是,太晚了。她的身體,已經不可能被解救。她知道那股力量有多根深蒂固。可是,敖熾根本沒有放棄的意思,他不斷注入自己的力量,意識越來越渙散……

砰!

大叔跟敖熾都摔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將我從另一個遙遠而抽離的世界中拽了回來。

我不過是失神了剎那,但實際上,卻像走過幾生幾世那麼長。

看到女人比剛剛更顯虛弱的臉,我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難以置信地說:「你剛剛……」

「給了你我的記憶。」她笑笑,「這樣的見面禮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沒能陪伴敖熾長大,沒能看到他娶妻成家。我完全缺失在你們的生命中,原本這些過往,應該是在一個好天氣的時候,一家人坐在陽光裡,一邊喝茶,你們一邊耐心地聽我嘮叨。可惜……沒有時間了。」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讓你恢復到從前!」我抓住她冰冷的手。

「敖熾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又驕傲又脆弱。」她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我能感覺到你對他的重要。裟欏,就當我懇求你,不管將來發生什麼,別像我一樣,拋下他不理。命運很神奇,當年我與他父親,慘淡收場,如今的你們,同我們從前何其相似,你們不要像我們……相愛的人,不要說謊話……永遠不要!」

「我明白。我答應你。」我用力點頭,她的手越來越涼,連身體都咆哮起來。

「還打!打個屁啊!」我扭頭朝那兩個男人大吼,「敖熾你快過來!」

那邊,敖熾一驚,閃過大叔的拳頭,朝這邊衝來。

「敖熾……」女人顫抖著撫摸他的臉頰,努力地說:「對不起……如果你將來見到你父親……跟他說……說……」

她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突然瞪得很大,原本還有一抹淡紅的嘴唇也開始變得烏紫,整個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

「媽……」敖熾手足無措地握住她的手,「別這樣,你還要跟我回去呢!別這樣!」

與此同時,整個屋子與地面都開始抖動起來,一股馬上要天塌地陷的危險感迅速包圍了我們。

「他們來了……你們……」女人的牙齒上下磕碰,費力擠出幾個字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裸露在雪白肌膚上,一條條綠色的脈絡由淺而深,畸形地擴散遊走著。房屋震動得越來越厲害,牆壁與地面上的花骨朵竟在此刻紛紛開放,一個個囂張地吐出了噁心的綠舌頭,並激烈地發出嘶嘶的噪聲。

裡頭的情形十分不樂觀,外頭的情形,也很不妥——房裡懸掛的紗簾被粗暴地撕開,一大群黑衣裹身、看不到臉的人,氣勢洶洶地外頭衝了進來。

1

巨大的顯示屏裡,播放的不再是奇怪的實驗室,而是再普通不過的新聞,內容千篇一律,卻同樣觸目驚心——暴雨成災,世界各地死傷無數;地殼運動反常,多個城市之中,不同震級頻發;非洲某地區巨大的隔離區裡,無數具屍體被抬往焚化爐,新型的傳染病至今也找不到解藥,從政界到軍方到科學界,各位掌權者與專家一直宣稱努力解決,但實際上無計可施。

天空真的像被捅漏了,再也堵不上。

某一個頻道里,播放著一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一個瘋瘋癲癲的流浪漢在暴雨裡狂奔,一直跑到一堵牆下,拿起一罐油漆,在牆上瘋狂地潑寫著——2012!末日!

「上面」的世界真是越來越可憐了。

他笑著走到窗前。

頭上那片橘色的天空,不知幾時開始,已然摻出一股烏黑之氣,由上而下,層層擴散。

「成了……成了……」他驚喜的神色,堪比見了糖果的孩子。

他從視窗縱身躍出,迫不及待地飛到空中,一路上拼命呼吸,彷彿想把整個變異的天空都吸到肚子裡似的。

這個本來充滿暖色的世界,漸漸變成了冷色。

他興奮地往高處去,舒展雙臂,貪婪地呼吸,一臉極致的陶醉。

突然,他停了下來,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喉嚨,臉色漲成了烏紫,懸於空中的雙腳痛苦地亂踢著,一道閃電般的白光從他體內炸裂開來,把半壁天空都照成了白色,他猛一翻身,天空中便再不見他的身影,只有一條巨蛇甩動著尾巴,揮動著身上的翅膀,掙扎著朝上飛了一小段距離後,便一頭朝地面墜下。

神殿的視窗,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把屋裡的外來者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木屋外,綠腰穿上了一副堅硬的盔甲,手執一把類似槍支的武器,一臉狠絕地指揮著他的下屬。

「可是綠腰先生,之前神君不是有命令不能靠近木屋麼?」一個敦實的,像個小頭目的黑衣人有些猶豫。

綠腰怒道:「他已經不管‘源’的安危,也不管我們的生計了。他已經不打算再釀製末途!所以這次,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聽他的!照我說的做!快!」

「不釀造末途?」黑衣人大吃一驚,「那我們靠什麼為生?沒有它給我們補充能量,我們一個都活不下來啊!神君到底怎麼了?他要我們全都死掉麼?!」

「所以,不想死就快點進去!」綠腰一咬牙,「他拋棄我們,我們也可以拋棄他。」

2

黑衣人不是人,妖氣瀰漫,攻擊方法也十分特別,一見到我們,便捂住自己的嘴,狠狠一吹氣,身體便像生氣的河豚一產膨脹起來,還外出一根根的尖刺,每根刺上,都鑽出一個三角形的鮮紅的蛇頭。於是,只見一排密密麻麻的刺球怪朝我們撲來。只要它們身體接觸過的地方,就變成一塊空地,不復存在。

帕卡爾握著砍刀,朝撲向他的刺球狠狠砍去,刀刃深深陷進了刺球的身體裡。

「放手!」我猛的一下打在他的手上,刀柄滑落出去,轉眼間整把刀連同刺球都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一條尺來長的小黑蛇的屍體。

九厥以結界暫時護住老黃夫婦,隨後取出個酒壺來,唸了幾句咒語,便將裡頭的一股腦兒灑了出去,好好的美酒頓時化成了銳利的小尖刀,一次解決了幾十只刺球。

敖熾與我以靈力化為氣流擊向刺球,但不管我們多麼努力地殺,刺球的數量都不見明顯減少。地上蛇屍總是過一會兒就消失,以至於我懷疑它們是不是又死而復活加入戰鬥。

敖熾的母親被我們嚴密保護著,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看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只是莫名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噌噌往上「長」。

所有人都在戰鬥,只能那該死的大叔,不聲不響杵在我們身後,完全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突然,一陣清晰的破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破碎的牆壁與地板裡,鑽出無數粗壯的綠莖,上頭全是吐著綠舌頭的紫藍花,扭曲遊動的綠莖彷彿失去了束縛,要一起從暗處湧出,席捲整個空間。

這時,一聲我這輩子都沒有聽過的巨吼,在身後炸響,其巨大的程度,不止是要震壞我的耳朵,連魂魄都快震散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悍的冰涼氣流,像一雙毫不留情的大手,把我們所有人都朝外頭狠狠推開了去。

我身不由己地被拋向半空,那些同時被震開了去的刺球,全部化作了碎成一段段的蛇屍,啪啪地落在地上,汙糟不堪。

來不及施展法術,我便重重跌落在地,幸好九厥跟敖熾還算利落,凌空抱住了老黃夫婦跟帕爾卡,不然他們真要碎成渣了。

忍住疼痛,我迅速爬起來回頭一看,呆了——木屋不見了,四周的土地被毀得一片新人瘡痍,木屋原來所在的位置,已經凹陷下去,成了一個巨大的坑,那個長在地下的大怪物已然見了天日,無數綠莖與亂飛的紫藍花從它的主幹上竄出來,混在一起,在四周快速遊動著。

所有人都呆住了。我們真正的驚訝,不在於這些,而是那怪物直衝天際的主幹上,籠罩的,是一條飄飛的布裙,布裙下不腳,而是與主幹長在一起的肢體。

此刻,敖熾的母親高高在上地站立著,姣好的容貌已被一條條綠色的脈絡完全破壞,散開的頭髮在空中凌亂地飛舞。每一條遊動的綠莖,每一朵想吃人的紫藍花,在她身下動盪不止,那些怪異的跳動與扭曲,仿若惡魔的舞蹈。

難怪她動不了,原來,她根本就是「長」在了這裡,我們之前所見的,都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這時,大叔突然從懷裡取了個什麼出來,好亮!

敖熾見狀,大驚失色,呼的一下躥過去,拽住了大叔的手:「不行。」

我追過去,看到大叔手裡的,是一枚三寸長,用骨頭打磨而成的針,上頭還刻著精細的花紋。

「只要她還活著,供應給其他妖物的能量就不會斷絕。你殺掉再多小嘍囉也沒用,它們會迴圈復活。」大叔沉沉道,「她體內吸收的邪力已經太多,你以龍珠淨化,不但不能成功,反而會被她吸收變異成新的力量,讓她妖變得更厲害!再不動手,都別想活著離開。」

敖熾咬牙:「會有別的辦法!」

大叔將骨針塞到他手裡:「你自己決定!」說完,他一把擰住敖熾的後脖子,逼他往上看,說:「看清楚,她最後的一點本性馬上就要消失,如果你不動手,這裡很快就會變成煉獄。如果你不阻止,她還會繼續生長,很可能一天就長到另一個世界去。更多的人會成為她的食物,也有更多的邪靈妖物會因她而強大,生生不息。」

事態緊急!換成是我,我會怎麼做?不知道。但是,總得要硬起心腸做一道數學題,留下她,會有多少人受害,除去她,會有多少人得救。答案太一面倒了。

可是,敖熾的悲傷,身為人子的責任,又該如何計算。

我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敖熾的肩膀,在他背後說道:「如果有一天你變成這樣,我會是那個讓你消失的人。同樣,如果是我,也請你不要猶豫,因為,但凡我還有一點點本性,那唯一的希望,就是讓你來阻止我。與其變成一個徹底的怪物,不如做一個安息的靈魂!」

敖熾的眼睛佈滿血紅的絲,他用生平最兇狠的目光盯著我,然後,突然轉身,躍向半空。

越來越黑的天空下,他停在母親的面前,看著她已經變成了兩塊綠色球體的眼睛,慢慢舉起了手裡的骨針。

「敖熾,你怎麼忍心殺掉媽媽?」

一個悲哀的聲音,從她身上發出,傳染般擴散下來,所有的綠莖與紫藍花都發出了同樣的聲音,這句話,連綿不絕地在四周響起,聽得人心臟發緊。

竊語獨有的妖法,竟然用在了敖熾身上。

敖熾的手劇烈抖動起來,骨針停在半空。這時,數條綠莖纏繞過來,緊緊套住了他的身體,無數吐著舌頭的花趁勢朝他湧去。

不好!

我和大叔同時飛了上去,他比我快,揮手彈出一片火焰將怪花燒成灰燼,再一抓住敖熾,順勢搶過他手裡的骨針,朝敖熾母親的額頭狠刺過去,毫不猶豫。

敖熾跟我,都下意識地把臉扭向一邊。

可是,半晌都沒動靜。

轉過頭,一條尖尖的蛇尾,緊緊纏住了大叔的手臂。

巨大的羽翼,把天空都要遮住了,濃重的陰影將所有人鎖住,強烈的壓抑感從頭頂貫穿腳底,一對深灰色的眼珠,在佈滿紫白鱗片的碩大頭顱上緩慢轉動,沒有任何光彩,任何外來的光線,都不能在那樣的眼睛裡折出光來,那片比真正的黑洞更可怕的灰色,真是世上最絕望的顏色。

這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一條蛇。

健壯蜿蜒的軀體在空中巍然不動,水波一樣的光紋在它每片鱗甲上閃爍,張揚耀眼,與它陰暗不見天日的眼睛形成鮮明的對比,橘色與黑色混在一起的氣流滾滾而來,在它的身周遊弋不止。蛇妖我見過不少,頂多騷擾一下市民或弄倒一座和尚塔,能成這般氣候的,絕無僅有,如果它不是沒角沒爪,我會以為我看到了龍。難怪它會被稱為羽蛇神,且不論它的正邪,這架勢已是足夠了。

老黃已經嚇暈了,帕卡爾哆嗦著,連刀都快握不住。

「她屬於這裡。」羽蛇神的嘴裡,露出一排尖細密集的牙,烏黑分叉的芯子在齒間跳動,每說一個字,就有一縷灰色的霧氣從口中漫出。

這一瞬間,它與大叔僵持,敖熾被綠莖纏成了粽子,我最自由。

我在千分之一秒時間做了一個可能會讓敖熾恨我一輩子的決定。

縱身向前,在所有人都忽略我的剎那,我閃電般從大叔手裡換過骨針,賭上我全身的力氣,照準敖熾母親的額頭猛刺下去。

「裟……」敖熾的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驚詫得連我的名字都喊不完整了。

那張醜陋的臉孔張大了嘴,已經變成綠球的眼珠死死瞪著我,下一秒就要脫出眼眶一般,她,應該是它,抬起綠脈遍佈的雙手想來掐我,卻突然定住,深深插進它眉心的骨針,只留不到半寸在外,金光激射,我可能眼花,反正我看到金光之內幻化出無數條昂首擺尾的龍,齊齊鑽進了她的腦袋。淤血一樣烏紅的顏色,即刻從地面上每一根綠莖的末端,每一朵紫藍花的花心開始,迅速朝上蔓延,地面的震顫比任何時候都強烈,波及的範圍似乎不止我們所在的這一塊,整個地城的土地都在顫動,地面下,有東西正在垂死掙扎。隆隆聲中,地城的土地開始翻騰,褐色的泥土驟然化為烏紅,上頭的植物瞬時枯萎,其間,大大小小的動物尖叫著逃竄,一副末日之象。

我又聽到咔咔的碎裂聲,她身下的主幹,被強大的力量撕裂開來,由下而上,所有從這裡生出的綠莖與柴藍花,都化成了烏紅的灰燼,瀰漫在天地之間。

力量並沒有因此而停下,直到她朝我伸出來的雙手,她的身軀,她的臉孔,在我面前碎成了渣,大地才停止了震顫,一切方告平息。

敖熾跌在地上,愣愣地望著漫天灰燼,一根纖細的小草從空中飄下,正好落在他的懷裡。

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一個憤怒的火球便朝我撲來,我慌忙閃開,衣裳仍被擦過去的流火燒掉了一個角。這位憤怒的羽蛇神顯然是鎖定了我,連大叔都不顧了,扔下他便朝我而來。離得近了,我才更清楚地看到,那張狠狠張大的蛇口是有多大,兩個不減肥的我也不夠它塞牙縫。

跑!打不過就跑是我的信條!正想朝更高的空中飛,卻沒料到自己被「黏」住了,任我的雙腿怎麼蹬,身體怎麼竄,就是飛不動,不但飛不動,還被一股力量往後拖。回頭一看,羽蛇神口裡吐出的煙霧居然變成了蠶絲一樣的鬼東西,像502膠一樣黏在了我的背上。

拔河,我怎麼可能是這大塊頭的對手!老天,別告訴我我的2012就是被一條大蛇吃掉,這樣的結局太傷心了!

3

胡思亂想掙扎之際,一圈激烈的光茫在背後閃開,縱然我是背面而對,眼睛也被刺得發疼。身子突然沒了束縛,我朝前一撲,一個傢伙從後面攆過來,抓住我的手臂拖進懷裡。我一回頭,除了敖熾嚴肅到黑暗的臉,當然還看到一個誓要置我於死地的大嘴巴,那密密的蛇牙,離我不過咫尺之遙,不過,也就只能保持這個距離了,它無法再往前竄動半寸。

誰拽住它了?!誰這麼大力氣拽住了它?!

敖熾抱著我朝地面而去,就在我跟羽蛇神拉開距離之後,我才看到驚掉下巴的一幕——一條體型比它更大的龍,死死咬住了它的尾巴,仰著脖子朝後一甩,這傢伙便飛了出去,重重附落在地。那渾身銀白的大龍,龍角崢嶸,目光如炬,傲然立於空中,冷冷注視著地面上的敵人,大龍任何一個動作,不管仰頭還是抬爪,都會有一道炫目的銀光順勢而出,華貴之氣一目瞭然。除開這些,它更有一份氣定神閒、不怒而威的莊嚴。那種感覺,就是它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穩穩地立於高處,便能叫所有看見他的人,情不自禁地臣服於腳下。

哪裡來了這樣一條龍?!我看得呆傻,只記得當時離羽蛇神最近的,只有一個大叔。

大叔?!

摔一跤自然摔不死堂堂的羽蛇神,它從被它砸出一個大坑的地上一飛而起,朝大龍撲去,兩個大傢伙纏鬥在一起,一時難分高下。

我與敖熾落到地面,他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那根小草,慎重交給我:「守好它。」

「你……」

不等我說話,這廝已毫不留情地拋下了我,突然現出原形,飛速朝空中那兩個打得難解難分的傢伙而去。

天空變得更糟糕了,僅剩的一點點橘色全被滾滾的黑浪所代替。一銀一紫兩條龍,口吐海藍真火,昂頭奮爪,聯手對付那條自以為可以翻雲覆雨的羽蛇神。我曾聽敖熾說,龍發怒的時候,天地都會隨之變色,所以不要總是惹他。以前我以為他是誇大其詞,當年他生氣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吐個火就算了,直到此時,我才明白沒有騙我。

此刻,整個天空已經漆黑一片,閃電鳴雷,狂風大作,無數滾動的火球在他們彼此身邊炸裂開來,龍爪犀利,蛇頭狠毒,每每到他們肢體相碰的時候,就有刺眼的光華炸裂開來,整個世界在這場曠古絕今的戰鬥裡,被迫與黑夜與白晝中不斷轉換。落下的碎火藉著風勢散得到處都是,輕易引燃了那些枯乾的植物,轉眼便連成了一片火海。

我最怕火。他們再這樣打下去,羽蛇神會不會降伏不知道,這片土地倒是很快會被燒得一乾二淨。

「西邊!西邊有一個湖!」帕卡爾焦急地指著遠方。

「沒用。遠水不解近火。而且火熱蔓延太快。」我知道他的好意,但我無能為力,我沒有操縱大量水源的能力,九厥也不行。就是這麼幾分鐘,火熱已經比剛才擴大了一倍,滾滾黑煙中,焦臭的氣味越來越濃。

「去神殿頂上避一避。」我大聲說。

殿頂離地面很高,就算這裡燒成了火海,這座堅實的金字塔也還能維持一段時間。

我抬頭,空中的激鬥根本沒有停止的意思,但是看得出,羽蛇神已經漸漸落了下風。

這種級別的鬥毆,我跟九厥都是不夠資格插手的,我對兩條龍有信心,索性橫下手不管他們。現在要做的,是趕緊想出滅火的方法,否則他們決出勝負之時,只怕我們所有人都變成燒豬了。

唯今之計,只有搬救兵。我迅速把認識的所有人掃描一遍,在掠過某個名字時,不禁一陣驚喜。可我馬上又愁住了,雖然那個人有可能,但我要怎麼才能通知他來這裡呢?我們被隔離了,根本突破不了這片天空。

我吸了口氣,突然往天上飛去,我必須再試一次,我感覺在敖熾母親的妖身被毀之後,這個世界的平穩與均衡被打破了,牽制著這裡的力量混亂了,如果是這樣,那層不能被突破的界限是不是也動搖了呢?

結果,我又想多了。

那層「界限」依然堅固,毫不留情地把我拍回了原地。落在地面的我,發覺皮膚上竟然覆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我心臟一抽,黃泉界?!我現在才認出,頭頂這片衝不出去的結界,竟然是黃泉界!

「你說我們頭上是用無數妖怪與人類的亡靈製造,但凡活物,不論妖怪還是人類,統統有進無出的黃泉界?想要離開,要麼得到佈置者的恩准,要麼死?」九厥驚訝地問道。

「黃泉界,只有亡靈才能通過。」我點點頭,這下麻煩大了。

「沒有別的辦法?暴力破除也不行?」九厥問。

「就算要破除,也只能從黃泉界之外施加力量,在這裡是不行的。」我搖頭,「我們所有人,再加上天上那兩條龍,也無濟於事。」

「早說嘛!」一個聲音從我褲兜裡鑽出來,白駒蹭地跳出來,飛到我面前,「老闆娘,你確定亡靈可以通過那個什麼黃泉界?」

天哪,我怎麼忘了這一茬,白駒正是一個如假包換,寄居在扇子裡的死靈呀!

我一把抓住白駒,百感交集到說不出話來。

一陣涼意從手中飄過,我手一鬆,扇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白駒出來了,面前,有一個飄忽不定的白影。

「你回到不停,去櫃檯下面第三個抽屜裡找入住登記簿。那裡,我記下了所有直接以及間接欠我錢的人的名字。」我仔細交代道,「你找到寫著‘左展顏’的那一張,撕下來燒掉。」「嗯嗯,然後呢?」

「然後你就帶他來這裡!記住你出去的路!回來時沿原路返回,別帶錯了!」

「燒了紙他就能出現?」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怎麼回事,快去!」

「行。」

一道白影沖天而起,很快隱入了天空,沒有落下來。

可是,我的心怎麼越來越不安呢?

「左展顏是什麼人?」九厥問。

「他是一條蛟。雖然沒有龍那麼厲害,但天生有御水之術,有他在,這場火就有救了。」

「等等,他來了,滅了火,結果又如何呢?不過是多了一個出不去的人。」九厥突然道,「這個黃泉界不是有地進無出的嗎?」

我頓時懵了,剛才太興奮了,居然沒考慮到這一點!他來了不是也出不去麼?找他來幫忙,不是把他往坑裡拉麼?

把白駒叫回來已是不可能了,我從興奮的頂端即刻跌倒了沮喪的谷底。犯下這種低階錯誤,實在是老闆娘最大的恥辱!

「不過,也未必。」九厥上前,一臉無所謂地拍拍我,「你不是總說,不管事態多麼糟糕,也要儘量往好的一面看麼。」

「我失策是事實。」我皺眉道。

「我倒不覺得是失策。」九厥露出他的招牌微笑,看了看天上,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驗證你人品的時候到了。」

4

轟一聲巨響,折斷了翅膀的蛇,筆直地墜下,砸起的泥土足足飛起數米之高。

它的身上,處處是傷,躺在地上直喘粗氣,就算身邊燃著熊熊大火,它也無力挪動身子。

兩條龍,停在離它不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它。

「不論以前還是現在,你都丟盡了東海龍族的臉。」銀龍冷冷道。

蛇身漸漸縮小,躺在地上的,是那傷痕累累的男人,嘴角淌著血,笑:「我跟你們東海,可是毫無關係啊。」

「你說沒有關係就沒有嗎?」敖熾化回人形跳下來,一把揪住對方,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強烈掩飾卻仍露痕跡的悲傷,「為什麼做這樣的惡事?為什麼要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人!好好地在你的地盤生活下去不行嗎?不行嗎?」

他平靜地看著敖熾與銀龍:「該好好在自己的地盤生活下去的,應該是二位敖先生。」

「你……」敖熾怒火攻心,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氣得渾身發抖,「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誰嗎?」

「知道啊。」男人笑,「你是敖熾,你一見到我就這樣說了,還要我跟你回去見一個人。你還是東海的龍。我聞到了你的味道…」

銀龍落地面,一陣薄霧散去,龍是沒有了,只有好久不見的大叔。

大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來,只問你要十二隻青珀眼。」

「青珀眼?」他坐起來,擦去嘴角新流出來的鮮血。

「對。」大叔斬釘截鐵。

他聳聳肩:「沒了。」

「沒了?!」大叔揪住他,「你想跟我說你餓了,把它們吃了麼?」

「好久好久以前,它們好像被砸碎了。」他抱歉地笑,「讓你們白跑一趟,真過意不去。」末了又補充一句:「真的。我沒有拿你們消遣的意思。」

大叔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不肖子!」

一句話,毫無徵兆地劈中了一根最脆弱的神經。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一手緊緊摁住自己的心口,一手摳在地上,大汗淋漓。片刻之後,他不知哪來的氣力,猛地躥起來,又化回羽蛇的模樣,掙扎著朝神殿之頂而去。一路上,他的蛇尾一次次捲起,狠狠朝身上的傷口拍去,每一次難以想象的劇痛,都讓他低吼出來。

有時,疼痛是保持清醒的最好方法。

從天而降的大蛇,把神殿頂上的石板砸得凹陷下去,連帶著整個神殿都搖晃了幾下,把所有人嚇了個半死。

我跟九厥把其他人護在身後,繃緊神經盯著這個罪魁禍首,做好了隨時跟它拼命的準備。不過看它現在這滿目瘡痍的樣子,連起身都很困難了。

緊跟而至的兩條龍,見他沒有攻擊人的意思,這才化回人形,落在我面前。

我盯著這個男人。果然,大叔就是大龍!

大龍……難道之前將我從水中救出的,是他?原來那並不是我的幻覺。可是,大叔明明很討厭我,為什麼又要幫我?大叔到底是東海龍族裡的哪號人物?

羽蛇的翅膀已經摺斷了,不知它是憑藉什麼力量飛來這裡。此刻,它全身已找不到幾塊好肉,連烏黑的蛇信子也只能無力地耷拉在嘴巴外頭。

「不能再打了……殺了我……殺了我……」

這傢伙落地時撞壞了頭,說起胡話了麼?

「你快動手……」話沒說完,這傢伙就停住了,張著嘴定在那裡,像被什麼哽住了喉嚨,更像被誰掐住了脖子。

很快,從他口裡吐出一口鬱郁的黑氣,然後便是一陣與剛才截然不同的陰笑:「不行啊,怎麼能讓你殺掉我呢。」

他費力地抬起腦袋,擱到殿頂邊緣的石牆上,灰濛濛的蛇眼俯視著被燒得不像樣子的地面,笑:「這是我一手製造的美麗世界,我希望你們跟我一起分享。我說過,既然來,就別走了。」

這廝沒有開玩笑,短短幾句話裡的怨毒與絕望,像四面而來的滾滾濃煙一樣,嗆到每個人的身體裡。

「不行,不能留下來!」拖在一旁的蛇尾突然高高揚起,狠狠抽在他自己身上,「地下……地下……」他的語氣又變得焦急但正常,很想往下說卻又無能為力,連一點光彩都沒有的眼珠,此刻也不知受了什麼影響,隱隱地亮起來。但很快,蛇尾無力地垂了下去,眼珠裡的光也不蹤影,並且從這傢伙的身體裡,傳來奇怪的咕嚕聲,巨大的腦袋像是遭到了重擊,從牆上滑下來,重重磕在地上。

長長的蛇身,此刻就像一堆彎曲堆積的爛肉,再沒有任何動靜。

見狀,敖熾衝上去,居然捧起它癱軟的腦袋,大聲吼:「你裝死啊?給我起來!起來!」他用力捶打蛇頭,看起來是種攻擊,可我看去,怎麼都像是一種想把對方救醒的行為。

大叔的眉毛皺得快絞在一起了,冷眼看著這一切,拳頭攥得咯咯響。

突然,死了般的羽蛇突然劇烈抽搐起來,蛇身裡突起一個巨大的球狀物,在其五臟六腑之間來回滾動,情形十分之駭人。

敖熾剛剛退到一邊,羽蛇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垂死的身體像是突然充滿電流,從地上猛地彈起來,直奔上空而去。只見這傢伙一邊上升,一邊吸氣,四周的黑霧都被他的蠻力吸引過來,滾滾灌入那張得無比大的蛇口中,場面有說不出的詭異與壯觀。

「打算把天都吞進去麼?」九厥皺眉道。

不,他不是要吞掉天空,只是在貪婪地吸入那些不知從哪裡滲進來的黑霧,看他的身子,裡頭那個滾動的球體越來越大,大得要撐破他的身體。

「怎麼回事?」敖熾急躁地問大叔。

「不知。」大叔看著天空,咬牙道:「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咎由自取。」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空中一團碩大的青光給晃瞎了半秒——羽蛇的腹部,就那麼裂開了來,像被無數鋒利的手術刀同時割碎了那般,那團青光,便是從無數飛濺開的血肉裡衝了出來,光芒弱去後,一隻我從未見過的怪獸,在空中撒著歡兒地亂竄。怎麼描述呢,像一隻被豎著切掉了一半的黑牛,僅有的半個身體上,長著一個不成比例的大腦袋,不屬於任何一種既定形狀,只像個被塞滿東西的麻袋,再在正中間粘上一隻灰濛濛的眼睛,高高凸起,一層血紅的半透明網狀物圍繞在眼睛四周,突突地跳。不見它有四肢,只在腹部有一隻又細又長、章魚腳一樣的軟肢。

此時的羽蛇也不見了蹤影,只看到一個沒有知覺的男人,從高空墜下。

大叔條件反射一躍而起,半空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將他穩穩帶回了殿頂。

我這才看清了「羽蛇神」的另一個模樣,黑頭髮的男人。滿口鮮血地歪倒在地上,從心口到腹部,露著一個血肉模糊、尺寸巨大的洞,慘不忍睹,換做尋常人,這樣的腸穿肚爛,早就一命嗚呼。難得他還能留著一口氣。

敖熾慌張地湊到他身邊,手足無措,想扶他,又怕再弄傷他。

這次,連大叔也不能淡定了,大手掌啪啪地打在男人的臉上:「喂!裝什麼死?!給我滾起來!」

敖熾的反應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他這種神經比水泥管子還粗的人,居然也會有這樣的緊張,而且還是對一個從頭到尾都不見得是好人的男人。

我奪下訝異之極的情緒,仔細瞅著這三個圍成一團的男人,突然意識到一個讓我震驚的事實——這三個男人,長得好像!

不是五官上的絕對相似,而是一種陷於眉眼之間的神情,一樣的倔強到死,一樣的不顧一切。

我把我推向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猜測——他們三個,有割不斷的關係。

可是,龍跟蛇,又怎麼會有血緣關係?更何況東海龍族向來以其高貴純淨的血統為驕傲……這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起來!你這該死的不肖子!你就打算用這個鬼樣子來見你的父親與兒子嗎?!」

大叔的怒吼,讓我眨了眨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對身旁同樣目瞪口呆的九厥說:「你掐我一下。」

「不掐。」九厥搖頭:「我們沒做夢。」

大叔,男人,敖熾……祖孫三代?!

我凌亂的腦子裡,開始反覆地問蒼天問大地:你們就這麼盼望我拜見家長嗎?我知道醜婦終須見家婆,可就算是,能不能不要這麼刺激?我歲數也不小了,心臟有點承受不住。

如果我沒聽錯,那現在可真熱鬧,敖熾全家一次性登臺,面前,站著一個連臉都沒洗乾淨的我。還有,如果大叔是敖熾的爺爺,豈不是傳說中高不可仰的東海龍王?!而我,好像在不久之前,朝龍王的屁股上踹了一腳……

「他說的是真的?」我忍不住了,撲到敖熾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他們,他們兩個是你的……」

「爺爺與……父親。」說到父親二字之前,敖熾明顯停頓了一下。

之前勾勒在腦海裡的東海龍王的形象被狠狠擊碎了,就算剛剛敖熾的媽媽給了我她的記憶,我都完全沒有意識到後來接走敖熾兄弟倆的人,是龍王,還以為那是龍王的心腹什麼的!他不應該是一個穿著華麗大袍子、滿臉白鬍須,走幾步可能就要咳嗽幾聲的老頭子嗎!要不要這麼年輕貌美混淆視聽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孫媳婦面前!還有、敖熾的媽媽是妖怪,我可以接受,可是他爸爸明明是一條龍,怎麼會變成蛇呢?!

男人在龍王的掌摑下,終於睜開了眼睛。

現在,那是一雙不能更正常的眼睛了,連眸子的顏色,都與敖熾一模一樣。

「你給我看清楚了!這就是你跟那女人生下的孩子!」龍王揪住他。

男人愕然,眼睛裡生出驚喜的光彩。

「真的?」他迫切地看著敖熾,「你是我與阿語的孩子?」

敖熾用力點點頭。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圈微微地紅了。

「抱歉。青珀眼弄丟了。」他緩緩道,虛弱的目光停留在龍王臉上,「我剛剛聽到你在索要這個東西。當年我發現阿語對我撒謊,一怒之下砸碎了墨玉葫蘆,它們全跑了,只抓住了一個……它鑽進了我的手裡。我本想回龍宮將整件事告訴你,可你連見也不肯見我,只讓我永遠滾出東海。」

龍王咬咬牙,沒吭聲。

「為什麼搞成這樣?老頭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敖熾急急地順。

「你以前,來過?」他的眸子裡有片刻驚詫,看著龍王。

龍王沉沉道:「不止一次,只是遠遠地看,看到過你從一頭猛獸的利齒下,救出一個孩子,也看過你行雲布雨,澆灌土地,還看到你所保護的人類,每一個都很敬重你,很愛你。」

「有這樣的事嗎?」他笑了笑,「太久了,真不記得了。」

「到底是什麼把你變成這樣的!」敖熾怒吼,舉起的拳頭停在半空,打不下去。

「三十年前,我去了上面,好像有一個人來找我,請我喝酒。那種酒真好喝,綠色的。」他努力地回憶著,「然後,我覺得身體變得充實,每條血脈都在燃燒似的。可緊跟著的,就是直入骨髓的劇痛,體內彷彿有東西在啃食我的五臟六腑,甚至靈魂。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記憶與情緒,一股在我體內滋生卻並不屬於我的絕望的力量,佔據了我的一切。我開始昏睡。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我也能看到外面發生的一切,看到另外一個我所幹下的事情。可我無力阻止。你來到賭場,我模糊地看到了你,心裡便有奇怪的感覺。在另一個我想對你不利時,我本能地阻止。可是很快,我又被拖進了沉睡之中。」他停了停,將目光轉向龍王,「直到剛剛你說出口的那句不肖子,像把刀扎進了我的心裡,我才再次模糊地醒來。這個身體,一直充滿了濃重的絕望,可現在,那種絕望到死的感覺消失了,身體真是輕鬆啊。」

他一陣咳嗽,身上的大洞開始有了變化,從中心開始變灰,繼而朝外擴散。

「原來,我的身體裡竟住著這樣一個怪物。」他看著天空中的某處,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語無倫次,「殺了它……還有酒池與靈井,那裡的東西不是好東西,已經去了‘上面’……已經十分危險……你們要想辦法。」

敖熾趕緊扶住他,想阻止他身體的灰燼化卻又無能為力。

「敖熾,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驚喜。」他怔怔地看著敖熾,「你的眼睛,真像她啊!」

他的眼睛轉向龍王,嘴唇嚅囁了幾下,緩緩道:「抱歉,父親。」

龍王的手動了動,似乎想伸出去,卻又強迫自己收住,眉目之間的犀利冷峻已成了一張一碰就碎的假面具。

被我小心收在衣兜裡的小草,突然有了動靜,像只蝴蝶似的振翊飛起,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力氣,停在他的臉上。

他已然無神的眼睛驟然明亮起來:「你在這裡……我找過你,總是找不到……你還活著……」

「活著呢。你呢?就不能活下來嗎?你看,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呢。」一根草不會有表情,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張虛無但又真實的臉,悲傷地對著他,「當初是我錯了……不光是因為我撒謊,而是我我總想逃開。所以,重新開始怎麼樣?重新活一次……」

「好。」他費力地抬起手,手指輕撫著這根纖弱的小草,「可是要等到下輩子了……下輩子我不當龍,你不當妖怪,我們都當人,普通人,怎樣?」

「行……」小草的身上,竟滴出一顆露珠似的眼淚。

「敖熾……」他握住兒子的手。

「我在這裡呢,爸爸。」敖熾紅著眼睛,突然就很順口喊出了這個從來沒有叫出口的稱呼。

他看了他最後一眼,笑:「別像我。」

三字出口,他的手垂落下來,眼睛卻沒有閉上,視線永久停在那根小小的綠草上。

我分明看到一個女人,從小草中走出來,輕輕地抱住了男人的身體,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這時,小草失去了漂浮的力量,落在了男人的心口。

敖熾癱坐在地上。

自他父親胸口而出的灰色,轉眼已經蔓延到了全身每個地方,當他身上最後一點本來的顏色被吞沒之後,片片灰燼飛旋而起,連同那根小小的碧草一起,飄到空中。

「爸!媽!」敖熾醒過神來,跳起來,大吼著去抱父母的身體。

什麼都沒抱住,一捧飛灰,從他的臂膀之間飛散開去,像自由的飛鳥,永遠消失在沒有邊際的時空。

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剛剛相認,便成永訣。莫非那烏鴉嘴的算命先生,說是是敖熾而不是我嗎?

腳下的野火與殘土映在敖熾的眼睛裡,他不喊,也不流淚,就那麼呆站著。

5

「起碼,他們最終是在一起了。」我握住他緊緊攥起的拳頭,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合適了。

他慢慢抬起頭,說:「放心,我沒打算花時間來悲傷。」

他血紅的眼睛鎖住空中那醜陋的身影,旋即一飛沖天,化成了有史以來最憤怒的龍,朝那怪獸撲去。

不對,那個怪獸,好像比剛才大了一圈,記得它剛剛出來的時候,不過跟一頭小牛差不多大,可現在,已經要趕上一頭大象了。從剛才到現在,它不攻擊任何人,也沒有任何要突破黃泉界的意思,就在天上飛來飛去,越來越濃重的黑氣源源不斷地滲透下來,它穿梭其中,貪婪地吸食,每吸一口,黑氣就淡一層,它的體積,似乎也會增加一點。

龍王悶悶地站在原地,看著空空的地面,自嘲般笑笑:「我說過,都是咎由自取!」

「你還不幫忙?!」我看到敖熾已追到那怪獸面前,瘋了似的攻擊,將對方的肉一塊一塊地咬下來,可是,卻沒見那怪獸有什麼反應,連慘叫都沒一聲,好像根本不拿敖熾當回事。任憑他攻擊,它只是繼續亂竄,不斷吸食黑氣,不斷增長。管不了龍王想幹嗎了,敖熾這麼個攻擊法,要不了多久就會筋疲力盡,我朝他們衝去,從掌心化出一柄長劍,跟敖熾並肩作戰,只希望能快些解決這個不知底細,但絕對是高危怪物的敵人。

但我很快發現,我們的攻擊基本徒勞,它身上的傷口,不論是被敖熾撕裂的,還是被海藍真火燒焦的,還是被我的劍剜掉一塊肉的,很快就會自行恢復。而且,它吸入的黑氣越多,體積全越大,傷口恢復的速度也越快。另外,在它已長得比三頭大象還大的時候,它開始反擊了,在我們誰都沒有留意的瞬間。

它身上那根章魚腳,出其不意地伸到了我的腳下,沒什麼大動作,只朝我腳底一戳,一陣麻痛直竄心臟,我眼睛一陣刺癢,視線立刻模糊起來,一種有東西鑽進我眼裡的念頭猛然強烈起來,所有思維都停止,只在不停地想我眼睛裡跑進東西了,越想越肯定有很可怕的蟲子鑽了進去,這想法強烈到讓我情不自禁舉起手,不假思索地朝眼睛摳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犀利的光從我模糊的視線前剪下下,我眼前一亮,所有的不適瞬間消失,一隻大手扣住我的手腕朝後一拽,龍王的臉落進眼中,目光狠狠地瞪著我:「眼睛不想要了嗎?!」

被他徒手切斷的章魚腳在空中晃悠著,沒幾秒又長回了本來的模樣,這時我才看到,那章魚腳的的頂端,有個細如牛毛的小東西,繡花針似的閃著又碎雙冷的光。

剛剛就是被這個玩意兒給偷襲了,只不過被紮了一下腳心,我居然就著了魔要挖自己的眼睛?!那,要是它拿這個去扎別人呢?

我才這麼一想,這根貌不驚人,軟乎乎的章魚腳,便真的朝敖熾的背後飛速伸了過去。

龍王見狀,伸手猛拽住了章魚腳,被迫停下的它,突然彎過身子,那根刺眼見著就朝龍王的手背上扎來。

這次,換我的劍解救了他,章魚腳被我砍斷成兩截。我下手很快,可它長出來的速度更快。

「別讓這根刺刺到,會讓你失去理智自殘的!」我大聲提醒他們。

「嘻嘻嘻嘻,被你發現了呀。」一個怪里怪氣,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來的聲音,從那個大腦袋裡鑽出來。

原來它還會說話,我一直錯誤地以為像它這樣的構造物是沒有思維與語言功能的。

敖熾喘著粗氣,我估計被他咬下來的肉塊已經足夠堆起一座小山了,我跟龍王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切斷的章魚腳若是送去燒烤攤,賣一個星期也賣不完!

我們不斷攻擊,這鬼東西卻不斷增長,我們找不到它的弱點,所做的一切不但治標不治本,還在不斷耗費我們的體力。就算是東海龍族最厲害的兩條龍在此,頂多也就是讓戰鬥的時間變得更長,勝負很難預料。

「真喜歡和你們打架,看你們累得跟狗一樣,我很開心哪!」怪獸晃著腦袋,嘎嘎大笑,「我等了這麼多年才自由,你們趕了好時候,正好做個見證人,看這個世界是怎麼變成另外一個模樣的!嘻嘻,以後我永遠不會再捱餓了。真好呀!」

說完,這廝的身子竟然膨大了一倍!龍王與敖熾跟它相比,已經像兩條小蛇了,至於我就更不用說了,它打個噴嚏就能把芝麻綠豆大的我給噴死。

章魚腳上的刺,也不再是小小的繡花針了,長成了一極比擀麵杖還粗的尖錐。要是再被它扎中,連自殘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沒命。

如果,任憑它這樣長下去……我真是不敢想後果,此時,我們三個已經疲於就會。我腳下一軟,身子一時沒穩住,那尖錐眼見著就朝我的腦袋扎過來,我連舉劍抵擋的時間都沒有。

我聽到敖熾的大吼,可是有什麼辦法,它比我快。

就在我以為腦袋不保的瞬間,那尖錐擦著我的耳朵,連帶著半截章魚腳,齊齊墜下去。

按照之前的「程式」,這玩意兒肯定馬上就會再長出來,可是,我眨巴了三次眼睛,斷裂處依然還是斷裂處,章魚腳的迴圈復生好像被阻止了。

「你們怎麼把這個玩意兒搞出來了?」

有點熟悉的聲音從我斜後方傳來,回頭,一身帥氣打扮的翎上,手握一把寒光閃閃的菜刀,皺眉看著眼前這龐然大物。

「你怎麼……」我驚道。

「不光我,能來的都來了。」翎上躥到我前頭,對敖熾他們大喊,「不要再攻擊它了!你越是打不贏就會越喪氣,你越喪氣它就長得越快!這傢伙不是普通的刀劍可以對付的!」

「你是誰?」怪獸被揭了底,惱羞成怒地轉過頭來,從那隻獨眼裡射出一道道彎曲如蚯蚓的尖刺,氣勢洶洶朝翎上而去。

我都沒看清是怎麼個過程,翎上的菜刀已經將所有的蚯蚓刺擊成了碎粒。

「敢打我?」他目光一兇,握緊刀柄,高高躍起,一直飛到與怪獸腦袋平行的高度,才大喝一聲,「老子出世的時候,你還在喝奶呢!」

說時遲那時快,翎上那把貌不驚人的菜刀,在空中劃下一道鋒利的斜線,切割點,正對怪獸粗壯的脖子。

真是一手曠古絕今的好刀法,一把斬妖除魔的好菜刀!刀起頭落,身首分家,一秒鐘前還猖狂之極的敵人,成了兩大塊爛肉,狼狽地飛向地面,不過落點不佳,把神殿的東側都給撞塌了,幸好留守地面的九厥手腳快,才沒讓老黃他們當了陪葬。

一行人追回地上,站在那怪獸的兩截小山一樣的身體前,確認它的自我修復能力已經徹底失效後,我才留意到四周,那些熊熊的火焰已熄滅了大半,不遠處,一隻身強力壯的蛟,正孜孜不倦地飛行於半空,不斷從口中噴出清水。

我大大鬆了口氣,但心臟馬上又懸了起來,轉身抓住翎上:「你怎麼來了?」

「你還真壞,偷偷把我們的名字寫在登記簿上,還埋下了強制召喚咒,生怕將來找不著我們討住宿費麼?」停止哼了一聲,「你派來求援的小子燒掉了整本登記簿,你的不停,當時差點被各種趕來的妖怪撐爆了。你出了事,我們能不來麼。」

我突然明白九厥為什麼說,考驗我人品的時候到了。

你出了事,我們能不來麼——這樣一句話,神奇地把我亂七八糟的心安穩了下來。

「不止我們,還有傢伙在趕來的路上,我們只是先頭部隊。」翎上看著滿身汙跡,狼狽不堪的我跟敖熾,還有好不到哪裡去的龍王,斥責道:「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你是她老公對不對?要看好這個女人呀!好好在店裡當老闆娘不好嗎,到處亂跑!」

「你誰呀你!幾時輪到你來教訓我!」敖熾一時火起,戳著翎上的肩膀。

翎上攬著我的肩膀,揚眉一笑:「我跟她有永生的契約,只要她點頭,我隨時歸她所有!」

敖熾瞪著我,我瞪回去,懶得解釋,現在哪裡是糾結這些小事的時候!

他雙眼冒火地看著我跟翎上,攥緊了拳頭,青筋暴突。不好,這廝的老毛病又要犯了!

「謝謝你,幫我們斬殺了這隻妖獸。」

不曾想,敖熾竟突然單腿跪下,用東海龍族最高的禮節,向翎上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這麼一來,翎上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趕緊收起捉弄他的心思,把他扶起來:「我聽到報信人的形容,知道你們被困在黃朱界,所以才急著趕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替你們開啟一條出路。」他看向我:「你笨起來的時候還真不一般笨,只想著讓左展顏來滅火,把我忘在腦後。要不是白駒那小子聰明,一股腦兒把所有人都給喊來,你們現在多半不能活著跟我說話了。」

我一拍腦袋,怎麼把他給忘了!黃泉界可以嘗試從外部破壞,身為上古妖刀的翎上,連氣勢雄渾的龍脈都能切斷,區區黃泉界算得了什麼!

「唉,傷心啊。你太不將我放在心上了!」翎上搖頭。

一個拳頭飛向他的小腹,打得他哎呀一聲叫。

「我公私分明,你幫了我們大忙,我打心裡謝你。但你老跟她卿卿我我就不行!」敖熾把我拽過去,朝翎上晃著拳頭道。

「滾!你現在知道吃醋了?之前幹嗎去了?什麼事都不跟我說!你爺爺你媽媽還有你爸爸!」我推開他,可話一齣口又有點後悔,他畢竟剛剛失去了父母,這麼一提醒,不是住他心上插刀麼。

可是,敖熾卻跟之前判若兩人,又回到了我熟悉的吊兒郎當的狀態,若無其事地在我耳邊說:「我沒想到你會找來這裡。總之這些事我以後再跟你解釋。」說罷,他轉身問翎上:「聽你剛才的說話,這怪獸你認識?」

「上古時最麻煩的兇獸之一,有屈。」翎上捂著肚子,指著敖熾的鼻子,「看在我比你年長得多的分上,這一拳我不計較!下次再冒犯我,就剁了你的爪子!」

有屈?好古怪的名字,前所未聞。

「可是,它為什麼會從別人的身體裡鑽出來?」我問。

翎上厭棄地看了看眼前的爛肉,說:「有屈是由天地萬物所釋放出的絕望之心凝成的妖獸,數量非常稀少,在我出生的時代,就已經絕跡。不過當時對於它的記載還處處可見。這種妖獸本身的體型非常小,在世間到處遊走,以吸收各種活物的‘壞念’為食,只要不斷進食,它的身體就能無限膨大。如果任它這樣長下去,它所分泌出的妖氣,會反過來感染無限多的人類,這比瘟疫還可怕。所謂‘壞念’,就是說人在受到打擊心懷絕望時,往往會將事態往很壞的方向設想,這種設想,就是有屈需要的食物。反過來,被有屈妖氣感染的人,就算沒有遇到打擊,很正常的心態,也會被惡化。」

「惡化是什麼意思?」我不解。

「比方說,正常的人,從一棟陳舊的高樓前走過,偶爾會冒出諸如‘啊,之麼舊的傑,有塌掉的危險吧。’這樣的想法,又或者本來平安無事,突然聽到謠言說這裡會地震那裡會海嘯,常人心裡往往都會想,難道真的會地震海嘯嗎?」翎上皺皺眉,繼續道:「這些想法本來都是十分正常的情緒活動,可是,一旦被有屈感染了,這些念頭就會被惡化,感染者會著魔般反覆想,那棟樓一定會塌的,一定會地震會海嘯的,越想心中越恐懼,越絕望,從而形成一股強大的妖邪念力。這種念力的後果就是,本來不會塌掉的樓真的塌了不會發生的地震來得比哪一次都可怕。感染的人越多,惡念之力越強。所以有屈這種兇獸,被視為極大的危險,很早就被天神剿滅。我看過有屈的畫像,跟這玩意兒一模一樣!印象十分深刻。」

「難怪剛才我被它的針刺中的時候,眼睛一疼,我就跟著魔了一樣,總想著自己眼裡有蟲子,要把眼睛摳出來!」我心有餘悸地說。

「對,這就是它的妖氣對你的影響。強迫你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越想越壞,最後就真的壞事了。所幸有屈的妖氣,只對人類產生作用,如果只是吸入的話,對妖怪或其他物種的影響不大。幸虧是這樣,如果連妖怪們都被感染的話,這世界早就完蛋了。剛剛是你運氣好,這怪物直接對你下重手,才對你有影響。」翎上狠狠踢了那有屈的身子一腳,「還好,這傢伙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斷成兩截,不會再惡了。可你說這隻有屈從一個人的身子裡鑽出來?這怎麼可能?」

「是靈凰十二棺上的青珀眼。」一直冷著臉站在我們身後,不說一句話的龍王終於開了口,「青珀是上古奇物,專用於禁錮。你們將它想像成一個容器就可以。被收在裡頭的東西,幾乎沒有機會離開,除非是有很強的外力對青珀進行破壞。他說,裝著青珀的墨玉葫蘆碎了,青珀四散而出。其中一顆,鑽進了他的手心。如果這隻有屈,是那顆青珀裡收服的東西,那麼我猜測,以有屈喜好絕望的本性,這個當時絕望憤怒之極的男人,正好是最適合它的‘住處’。」

這麼講,確實說得通。我也確實在那段記憶中,清楚見到那個圓圓亮亮的東西,鑽進了敖熾父親的手心。

「連你都不知道那些青珀眼裡有什麼?」我問龍王,「那不是你們東海的東西嗎?」

「那只是寄存在東海的物事,東海上下,無人知道里頭有什麼。」龍王如是道。

我頓時不安了。如果當年鑽進敖熾父親手裡的青珀裡,裝的就是這隻兇獸,依此類推,那失蹤的另外十一隻青珀裡,若裝的也是類似的兇物……那豈不是有了大麻煩?

「我看,這些事兒還是等回到上面再討論吧。」翎上插話道:「我來時,已經將黃泉界避開,這玩意兒現在已經廢了。先出去吧!老對著兩截爛肥肉,我有點噁心。回頭還怎麼炒回鍋肉來吃。」

「對,先走吧。火已經滅完,累死了!」左展顏不知幾時站在了我背後,疲倦地說。

看到他的臉,我一時控制不住,狠狠地給了他一個擁抱,打心眼裡說:「謝謝你!」

「你也是,當初去你不停搗亂的人是沈薔薇又不是我,你寫我名字幹嗎?我又不欠你錢!」左展顏拉開我,「現在,可是你欠我了。」

「行,你願意的話,隨時來不停長住!」

「鬼才信你這麼大方!」左展顏一笑,「逗你玩呢。幫你的忙,我不介意。對吧,敖熾?」

作為見過面的朋友,敖熾對他的態度比對翎上好得多,不便對我的擁抱沒有異議,還熱情地拍著左展顏的肩膀說:「對,咱們誰跟誰啊,好兄弟!」那種假假的親密,擺明了是怕左展顏把當初他有水底窒息的糗事抖擻出來。

「不過,上面的情況也非常不好,甚至比這裡更糟糕。」左展顏道,「你們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上面怎麼了?」我一驚。

「越來越可怕的暴雨、山洪、地震,還有莫名其妙的傳染病。所有人都在說,2012的末日,註定要來了。」

2012,末日?!

「嘻嘻,已經太遲了。」

怪異的笑聲突然斷斷續續地從有屈的頭顱裡傳出來,這傢伙居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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