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初酒

「都閃開!」翎上大喝一聲,對準它的頭顱,舉刀便砍。

「等等!」我用力拽住他,聽它還有什麼遺言!

「遺言?嘻嘻,該留遺言是上面那些人呢,所有人!」有屈那隻獨眼,露著勝利者的喜悅,「我在那個沒用的身體裡餓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將4e的事業擴充套件到如今的規模,花了那麼多心思才有今天。現在,天時地利人和,我的努力,正在給我最豐盛的回饋。你們想殺死我的美好願望,不可能實現。這一回,整個世界都站在了我這邊。」

「你就是4e的‘將軍’?」我曾聽巧克力提到過這號人物,這個斷成兩截還死不了的有屈,確實非常適合這變態組織的頭目之職。

有屈嘻嘻直笑,並不答我。

「你們到底在計劃什麼?!」我無比厭惡它的笑聲,上面的現狀,跟你們有關?

「4e是製造不了末日的,我們並沒有這樣的本事。」有屈的大腦袋在笑聲中震顫,「是上面的人,他們自己才是真正的製造者。」說著,它的獨眼半眯起來,故弄玄虛地小聲道:「地城真是個好地方,有整整四口靈井,這些年,每當上面下雨的時候,我就讓人將所有末途酒倒下去,靈井將這些極品的美酒送進無邊無際的地下水域,再從地面上那些可愛的天然井裡,順著雨水倒流至空中,牢牢吸附在每片雨雲上。雲朵喝了酒,便不會再消散,它們會保持著原來的模樣,被風送到天空中的每個地方。然後,在往後每個下雨的時候,它們也會跟著落下雨來,纏繞住那億萬根正常的雨絲,用你們想不到的速度擴散,然後落在地上,滴在你身上,傘上,或者敲打你的窗戶。你知道的,雨水,是波及面最廣,最無孔不入,也最不會被察覺的工具。」

天然井?倒流的雨水?我馬上回想起還在地面時,在酒店外頭的天然井上看到的那些散著綠氣的,倒著下的雨水……這變態把一種叫「末途酒」的玩意兒攙到地下水裡,再通過地面上的出口,利用連線著天地的雨絲,把這種酒倒灌到天上的雨雲中,因為這種被「汙染」的雨雲不但不消散且四處飄蕩,這樣的後果,就是世界上越來越多的地方,只要一下雨,雨水就會被這種「汙染雲」所排出的雨水同化,然後,落在毫無覺察的人類身上。

我心裡倒抽一口涼氣,再一聯想到翎上所描述的有屈的特性,加上正在這個世界發生的種種災難,我想我已經在很靠近終極答案的地方。

「你的末途酒,好喝麼?」我必須鎮定,哪怕心裡已經翻江倒海,甚至希望我的推測是錯的。

「你救走的那些人有沒有告訴你,他們為什麼會來我的賭場?」有屈反問我。

「是你派人用卑鄙手段將他們誘惑過來。他們原來的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你還雪上加霜。」我冷冷道。

有屈的獨眼眨了眨,說:「不,我愛他們!我愛世上所有絕望的人,我愛他們把什麼都往最壞處想的行為。我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希望,就能讓他們更絕望。」它得意地笑出了聲,說:「開天頂酒店,是4e最成功的計劃之一。我們在世界各地尋找那些走到窮途末路的人,不管是真的走到了絕路,還是僅僅是他們自己‘以為’。我給他們準備最豐盛的獎品,雖然從來沒有人拿到。但起碼在那之前,他們很興奮。而且興奮之後的徹底絕望,把他們關進了一張張撲克牌裡,送到地城,讓親愛的‘源’盡情享用他們的血肉,結出美妙的囚果,成為釀製末途酒的主要原料。不過光有這個囚果還不夠,還要割開我的手掌,讓我的血也加入,這樣才完美。」

抱著最後的希望而來的賭徒們,最後都變成囚果,那窮途末路的人釀成的酒,難怪叫「末途」。

「從來沒有任何賭徒勝出?從來沒有任何人逃出來?」如果是這樣,那白駒說的那個贏錢的年輕人是怎麼回事?

「偶爾也有一兩個漏網之魚,不過是我們故意放出去的‘宣傳大使’,總得讓人相信,世上確實有這麼一個神奇的酒店呀,才會有更多的人願意來嘛。」有屈厚顏無恥地答道:「不過你是異數,從你們幾個一進賭場,我就知道你們跟他們不一樣。原來,你們是為了東海的龍而來。」

敖熾的拳頭攥得咯咯響,衝上去一連幾腳踹在它的胳膊上。

腦袋被被踹得變了形的它,竟還笑得出來:「我跟你們講這麼多,是因為我知道,就算將所有真相都告訴你們,你們也無可奈何。你們救不了頭上的世界。所以,我也不會死去。」

「別打了!」我用力拉住敖熾,叫上在場的所有人,「到殿頂去,我有事要跟你們商量。」

有屈,我終於知道你想幹什麼了。

6

站在一座高樓的天台,我俯瞰著腳下這個暴雨滂沱的世界。

我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敖熾馱著我,繞這個世界飛了一圈——還不至於是地獄之相,但也算千瘡百孔了,陽光根本就沒有了,處處烏雲,黑氣縈繞。

回到「上面」之後,我才知道今天已經是12月13日,地城的時間跟正常世界的時間完全不同,我覺得我只在下面停留了一兩天,可實際上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看起來,這個世界真是應了那個瑪雅預言,正越來越快地朝末日狂奔。人們驚惶失措,在湍急的洪水中掙扎,地震中倒塌的房屋前,搶險隊與挖掘機正在拼命運作,救援的車船飛機正在各種災難裡疲於奔命。

在非洲某國的傳染病隔離區裡,我聽到那個孱弱的母親的哭泣,她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哭著對身邊的人說:「這個病會拿走我們所有人的性命!無藥可醫!為什麼會這樣!」

各種災難,波及的區域在漸漸擴大;死亡的人數在越來越快地增加;對末日來臨的肯定之詞,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堅定——這個世界,已經開始想象自己的死亡。

敖熾大聲道:「不可能同時發生這麼多千奇百怪的災難!都是那殺千刀的有屈乾的好事!」

「我們回去地城!」我穩住神,「別急,一定有辦法!」

敖熾氣得大吼一聲,調頭往來路而去。

我們再次躍入叢林裡那口天然井,剛剛我們就是從這裡鑽出來。被翎上破壞的黃泉界已經不能阻止我們自由出入,那層虛無縹緲的「天空」上,是一幽深無際的地下水域。幸好有敖熾這條龍帶著我一路上下,不然憑我的游泳技術,十年也出不來。

離開地城時,我要其他人留下來,看住老黃他們。現在,留在地城反而比回到地面更安全,對人類而言。

一落到神殿頂上,九厥他們便圍上來:「怎樣?」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堅信末日到了,死期到了,世界要毀滅了。」我如實道,「有屈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它確實成功了。」

是的,在我跟敖熾離開地城之前,我們一群人在這裡開了個會。

兩條龍與幾個老妖怪湊在一起的智商,不會低。

整件事的真相被完整組合,核心內容很簡單——處心積慮的有屈,借用賭場吸引走投無路之人,將他們作為原料之一釀成「末途酒」,再加止它妖氣充盈的鮮血之後,這種酒已經不是酒,是毒,劇毒!被末途汙染的地下水灌到天空,隨著毒雲的移動,悄悄汙染著乾淨的雨水,這樣的雨水落到世上,相當於把有屈的妖氣一次又一次大面積擴散到人們身上。南美洲多雨,於是它可以一次次地灌入末途,不斷製造被汙染的毒雲,讓它的妖氣源源不絕地朝全世界擴散。時間一長,世上的人類漸漸被她所毒害,加上本來就有末日之說,於是只要有一點謠言,一點風吹草動,他們就會情不自禁地把事情朝壞處想去。其實是正常的暴雨,他們見了便會想:「這場雨太可怕了,不會停了吧!不是說末日到來的前兆就是不停歇的大雨麼!」越是這樣想,暴雨越是不停,越是滂沱,於是他們就越絕望,越亂想,惡性迴圈,以至一這些災難不斷嚴重化。以此類推,不同的人對末日有不同的揣測,有的覺得地震海嘯,有的覺得是瘟疫,這麼一來,本來不會發生的事情,就真的發生了。

此刻,人類已經緊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而他們還懵然不知。以為這一切全是「末日」本身所造成的。而那些滲透到地城的黑氣,正是此刻人們的恐懼絕望,與「壞念」的集合,是有屈的食物與力量所在,因此它才拼命吸取,以至於身體不斷擴大。它脫身後不急於離開地城,是因為它的「食物」會循著它的氣味自動向它彙集過來,它只要在這裡等待就好。

所以,斷成兩截的有屈才這麼得意,只要這個世界真的被人類「掐死」了,末日成真的絕望將充斥於天地,成為它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塊食物。如果事情真的發展成這樣,它吞下這麼大的食物,力量暴增,別說人類,連我們妖怪,包括四海龍族,都別指望再過好日子。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人類各種「自毀」的念頭,就真的末日了。

但,縱然我們什麼都瞭解了,現在也只能面面相覷,無計可施。有屈會這麼自信,無非是算準我們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糾正人心」。確實如此,被妖氣毒害已久的人們,他們的心念已經根深蒂固,就算我拿十個高音喇叭在他們面前吼,希望他們不要再把事情往壞處想,不要相信什麼末日,這個世界很好沒有問題——又怎樣?他們根本不會將旁人的勸解聽到心裡。

改變一個人的心念,比殺一個人難一萬倍。何況被毒害的人不止一個,是千千萬萬。

我看敖熾,敖熾看翎上,翎上看左展顏,一個看一個,全部沉默。神殿底下,有屈的兩截身體還在緩慢增長,就算我們用靈力暫時封住了地城的天空,隔阻黑氣滲入地下,可這些原本無形的玩意兒還是在慢慢滲透。而我們的力量,是有限的。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朝我襲來,所有人都眉頭緊皺。老黃夫婦跟帕卡爾雖然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可也表現出極度的焦慮,老兩口跟帕卡爾緊緊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不能讓他們有事,老黃夫婦還有一個願望沒有實現,帕卡爾還那麼小,他甚至連真正的世界都沒有看到過,上面還有那麼多剛剛出生的嬰兒,連爸爸媽媽都還沒有喊出來……

等等……剛剛出生的嬰兒?

叮!萬瓦亮的燈泡在我腦子裡亮起來,一個突發的念頭讓我快凝固的血液驟然沸騰,難以言表的興奮令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還情不自禁地蹦了起來,激動地說:「有辦法了!有辦法了!」

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大跳,敖熾摁住我的肩膀不准我再蹦:「說!」

「那些人之所以會受影響,是因為他們大多是成年人,不過就算是少年,也有了成熟的思維能力。一個人的年齡越大,想法就會越多,越容易被影響。」我竭力讓自己說得清楚明白,「嬰兒!剛剛出生的嬰兒,他們的思維就像白紙一樣,乾淨得不得了,根本不會去想什麼末日什麼災難!有屈也是有弱點的!它只知道不斷散播絕望的惡念!所以,我們試試用跟它相反的,世上最乾淨單純,心無旁鶩的心去抵消它!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龍王想了想,瞪著我:「你難道想讓大家去把全世界剛剛出生的嬰兒都抓來塞進有屈的嘴裡消滅它?」

「消滅它有屁用!只要人們的心念正常過來,它自然活不下去!你什麼理解能力!」我急了,越急就越不能好好表達我的意思。

敖熾想了想:「我爸爸曾說要我們毀掉酒池跟靈井末途酒這個‘病源’是經由酒池而來,再通過靈井的力量灌入地下水域繼而往天上去,如果有屈是利用雨水散播妖氣,那麼,如果我們有對付有屈妖氣的解藥,同樣可以用這樣的方法來救人!以牙還牙!」

我高興得親了他一口:「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需要把嬰兒帶來,只要讓他們打個噴嚏,他們自然會噴出一口真心,我們只要將這口真氣儲存下來,集合到一起,也做成一種酒,藉著如今的大雨散播出去!」

「會有用?」左展顏問。

「唯一的辦法了。總比坐以待斃好。」我說,其實靜下來一想,我沒底。可是,且懷著最大的希望,往好的方面想吧!

「唉,烏合之眾。」龍王看了我們這幾個妖怪一眼,轉身欲走。

這老傢伙看不起妖怪,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他之前要處處針對我了,高貴的東海龍王怎麼能與妖怪為伍。一句烏合之眾,傷我的心了。

「你去哪兒?」敖熾喊道,「不打算幫忙?」

「回東海。」他看了看沉著臉的我,「世上剛出生的嬰兒那麼多,我不回去多調派些人手,怎麼應付?」

我一愣,敖熾也有些吃驚。

「別傻站著,該幹嗎幹嗎去!到時仍在這裡碰頭!」說罷,龍王已化為銀龍,衝出地城。

怎麼搞的,我突然不討厭他了。

除了左展顏留下來照顧老黃他們,我們全部離開了地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希望自己認識足夠多的朋友。

我跟敖熾火速往不停趕去,翎上說過,白駒把所有人都找來了。

其實,我們的身體已經很疲倦,但偏偏比任何時候都精神。

雨水打在我臉上,啪啪直響,疼得要死,可是一看到腳下的世界,我還是會喊敖熾再飛快點!我沒有什麼偉大的濟世情懷,這麼不顧一切,只是因為不想看到我的不停將來只能建在一片廢墟上;不想看到喜歡去的餐館被埋在泥石之下;不想被哭泣的孩子抱住雙腿說他找不到家了;不想經過我眼前的,只是一個個絕望的幽魂。

我是個妖怪,可我愛這世界原來的模樣。

遠遠地,突然看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最前頭那個,像只蚊子似的小東西,不是紙片兒麼?後頭那花花綠綠的,穿得像吉普賽人的一隻,除了碗千歲還有誰?距離越近,認出的傢伙越多——顧無名,kevin,阿遼,巧克力,滄瞳凱,玄,連枯月與狐狸阿透都來了。一群妖怪浩浩蕩蕩朝這邊攆來。

「老闆娘!」紙片兒一見了我,馬上不要命地撲過來,大哭著貼到我臉上,「你沒死就好啊!真怕你回不來了!」

「滾!說吉利話行不行?!」

我剛把它拽下來,碗千歲就衝到我面前:「白駒跟翎上他們閃得太快了,我們跟不上,雨太大又亂了方向,來慢了一步!」

「事情解決了沒有?說你們被烈火困住出不來。」kevin身上永遠閃爍著太陽般的光芒,這種時候看上去,特別讓人心安。

「受傷了麼?」阿遼總是最窩心,急切地問我跟敖熾。

顧無名皺眉打量著我:「搞得這麼狼狽?跟我說誰欺負你了?我揍死他!」

「我沒事,你們來得正好!」我急急打斷他們,言簡意賅地將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講給他們聽,希望他們儘量幫忙。

「蒐集新生兒的一口真氣?」滄瞳凱跟玄面面相覷。

「對!數量越多越好!但記住,一個嬰兒只能蒐集一口,他們還太小,太弱。」我篤定地說。

滄瞳凱點點頭:「行!我會派出所有手下!玄,我們走!」

兩隻貓妖迅速離開。

「不用說了,雖然我現在的神力還沒恢復完全,但是迎月山裡的小妖們,我還是可以讓它人出來做點事的!」阿透朝我搖了搖耳朵,返身離開。

「我去找我的兄弟們!」

「我也回去找幫手!」

所有人風一樣趕來,又風一樣離開,一句推辭,甚至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連紙片兒都去幫忙了,它說它也認識不少可靠的八卦之友,多少能幫上一點忙。

關鍵時刻,沒有一個人對我說「不」。

「這些傢伙比平時可愛多了。」敖熾回過頭,「坐穩了咱們也不能落後。」

「當然!」

雨水還是那麼強,天空的陰暗也堆積得越來越多,可我現在不怕世界會陷入地獄了,因為那些在我身邊的傢伙們,每一個身上都有光。

家人,朋友,不是說說就算了的稱呼。

7

這一天,在世界各地眾多醫院裡,都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各個新生兒監護室裡,嬰兒們打噴嚏的聲音此起彼伏。有的護士還發現一些嬰兒對著空氣中的某處咯咯直笑,還很高興地伸出小手去。更誇張的是,在某個醫院裡,有醫生看到幾個嬰兒漂浮在離嬰兒床幾尺的地方,好像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抱在懷裡,打了個噴嚏後,再輕輕放回原處,醫生被嚇得不輕,以為自己眼花。類似的事件,在同一時間,悄悄發生在全世界的醫院,以及剛剛有新生兒的家庭裡。

我們能找到的所有幫手,都出動了。人類所懼怕的,甚至討厭的妖怪們,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拼命忙碌。

僅僅幾個小時之後,我與敖熾便帶著一堆奇奇怪怪的容器趕回了地城。碗千歲給了我一個用保鮮膜覆住的小碗;顧無名交給我的是一根骨頭;滄瞳凱他們給我的,是一個繡著貓腦袋的錦囊;kevin塞給我一個純金的小盒子;阿遼給了我一個蘋果;紙片兒給我一個紙疊的青蛙。

他們將各自蒐集來的所有初生兒的真氣,都裝在這些各有特色的容器裡,慎重地交給了我。我不讓他們跟我回地城,囑咐他們留在上面,萬一我的計劃失敗,世界真的末日,希望他們能救多少是多少。

一路狂奔回神殿,龍王早就等在那裡,凌空甩給我一粒碩大的珍珠,說:「東海附近所有醫院與人家,我們都去了。」說完,又憤憤道:「我堂堂龍王,被個小娃娃噴了一臉鼻涕口水,真是作孽!」邊說還邊擦臉。

「你當敷面膜了唄。」我安慰道。

龍王被我的安慰噎住了,新仇舊恨都寫在了臉上。

「面膜的事兒以後再討論哈。」九厥趕緊站到了我跟龍王中間,「剩下的事兒交給我吧。」

我認真地看著九厥的臉:「你加油。」

「我做的是我最擅長的事。」九厥一笑。

「跟我來吧。」敖熾打了個手勢。

「你知道酒池的具體位置?」我脫口而出。

「我是從那兒出來的。」敖熾道,「我賭輸了,被封進一張撲克牌裡,跟其他裝著賭徒的撲克牌一道被送進酒池。一張撲克牌能奈我何。我早看出這裡的賭局根本不會讓賭徒們勝出,所以故意不反抗,由得他們把我抓起來,為的就是要看看他們的底牌。」

還真是振振有詞,做事永遠這麼計後果!

「這傢伙怎麼弄?」

左展顏突然從身後的角落裡抓出一個半人半蛇的傢伙,扔在我們面前。

「別打我!千萬別毀我的容!我都說了!都說了!」赤裸著上半身的年輕男人,驚恐地抱住頭,皮膚透著淺淺的綠色,腰部以下,卻是一條細長的綠色蛇尾,慌亂地顫動著。

這男人我見過的,在木屋裡跟刺球們混戰時,就是他站在最外頭,指揮黑衣人前赴後繼。原來是隻綠蛇妖。

「帕卡爾眼尖,看到這廝從神殿下頭的某一層裡游出來,我見這蛇妖鬼鬼祟祟,順手就把它給抓來了。他說他是羽蛇神的手,叫什麼綠腰。喏,當時他手裡還抱著這個。」左展顏遞給我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書——《妖物種類改造技術全集》。

我翻開一看,裡頭的內容用各種文字與符號還有圖片組成,詳細記載了4e每一次的「實驗」。所謂實驗,就是如何發行以及製造妖怪,跟巧克力當初所說的十分類似,不外是用外力強行改變妖怪的身體與本性,讓它們按製造者的目的,變成新的千奇百怪的物種。

但最讓我吃驚的,是第一頁上的內容。上面記錄的,竟然是如何將微弱的竊語,改造成碩大的食人妖怪!

我深吸了口氣,啪一下合上書,說:「把他帶上。」

這次換翎上留下來看守有屈,保護老黃他們,其他人跟著敖熾,押著綠腰,火速躍下了神殿。

說來奇怪,這整座神殿只在最高一層有個落地的大窗戶,我下落經過時,莫名感覺一道目光從窗後透出來,看得我背脊發寒,腦子裡馬上蹦出窗後有人的念頭。我中途停下,急急飛回空前,可明淨的玻璃上只有我自己的倒影,窗戶之後也只是個空空如也的房間,哪來的別人?

一路飛奔,神殿很快被我們拋在身後,我偶一回頭,那唯一的一扇窗戶,像一隻黑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一切。

8

原來,酒池就在神殿與木屋之間的中心點的地下,我們從敖熾出來時弄出的破洞裡鑽進去,不到幾分鐘就走到一圈盤旋而下的石梯上,一大片瑩瑩的綠光在梯盡頭閃爍,空氣瀰漫著一種淡淡的,發酵的味道。

石梯上,到處可見一條條黑色的蛇屍,也有些還活著,勉強地扭兩下頭,便再沒動靜。

一路往下,邁過最後一級石梯,一扇半開的落地玻璃門橫在眼前。這個四面都被質地堅硬透明玻璃密封起來的四方空間,中間,是一個直徑約十米的綠色半透明「鍋蓋」。透過它看下去,被它罩住的,是個凹池,底部浮著一層所剩無幾的綠色液體,閃著慘淡的光,把蓋子都映成了同樣的顏色。凹池外,伸著四個又長又粗的石雕「蛇頭」,大開的蛇口下,依次擺放著五六個製作精美的銀色敞口壺。凹池旁邊的架子上,堆著許多我喊不出名字的工具。

九厥敲了敲那幾個「蛇頭」,空心的,其中一個還滴出幾滴綠水。

設施齊全,不錯不錯。

九厥環顧四周,「你們都到門外等著吧。我釀酒的時候不喜歡被人參觀。」

「沒問題?」我有點緊張。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非浪得虛名!」他從兜裡掏出之前摘的果子,得意地說:「釀酒時如果加入這些六葉果,釀出來的酒,不管酒香還是濃度,都會比原本高出數十倍。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如果你的推論正確,孩子們的真氣能剋制有屈的妖氣的話,我至少能交這些剋星的作用擴大十倍。所以,放心!」

說完,他將所有人都趕了出來,並關上了玻璃門。

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了。我背靠著玻璃坐下來,在心裡不斷祈禱。

「能做的,我們都做了。我不信我們這麼多人,還收拾不了一隻有屈。」敖熾坐到我身邊,緊緊攬住我的肩膀,「你難得聰明一回,一定會成功的!」

這算什麼狗屁安慰!我哭笑不得。

「你們放了我吧,求你們!」被左展顏押著的綠腰突然跪下來,很是痛苦地大口喘氣,「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不想死!再留在這裡,我會跟那些黑蛇一樣死去的!」

他竟大哭起來。

「為什麼?說實話我或許會放了你。」我問他,如今他是唯一知曉地城秘密的人了。

「是‘源’!」綠腰趕緊說道,「我們所有人的力量,都由它來供給。整個地城裡的東西,都由它來‘餵養’。」

在得到我們「坦白從寬」的承諾之後,綠腰用凌亂的描述,將一個又一個與地城有關的秘密,和盤托出。

數千年前,綠腰只是一條生活在上面世界的小蛇,它活得很小心,因為住在附近的古瑪雅人經常要抓蛇取膽,它的許多同類都是這樣送了命。那天,它去村子裡想偷雞吃,沒想到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天上掉了下來,差點砸死它。後來,村裡的人拿藥草給他療傷,把他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不過這個人一直不說話,就算傷好了,整天也只是悶悶地坐在房裡,望著東方的天空。

它從這男人身上,聞到了同類的氣味,好奇之下偷偷潛入他的房間。他發現它之後,突然就說了一句:「你是來替同類報仇的?」

奇怪啊,他說的話它能聽懂,報仇?報什麼仇?它衝他搖頭。

「我不會再殺你們了。」男人說完這句,便不再理會它,「已經夠了。」

真是個怪人啊!身上居然有蛇的味道。

村裡人對他很好,給吃給喝,他的態度也漸漸軟化,雖然不說話,但也開始主動幫助村民們做農活了。

但是,平靜的日子被一大群坐著大船來的外來人打破了。他們有著跟當地人完全不同的膚色,穿著奇怪的衣服,還帶著鋒利的武器,抓住了村長,要他交出一件東西。村長拒絕,外來人用村民的性命威脅村長,一時間,村中血流成河,村民危在旦夕。

關鍵時刻,一條長著翅膀的大蛇出現在村裡,交所有外來人撕成了碎片。

被大蛇救下的村民,視它為上天派來拯救他們的神靈,尊稱其為羽蛇神。村長更是從秘密的地方取來一塊白色石板獻給它,說這應該由神來保管。石板上的一面刻著通往「地下之城」的地圖,另一面,刻著祖輩們對這個世界未來命運的「預言」。外來人想要的,正是這塊石板。說來,這樣的掠奪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所有人跪在地上,祈求羽蛇神的庇護。

這條蛇看著大家,只說了一句話:「那就去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於是,在虔誠地將羽蛇神的功績刻在村裡的石牆上後,所有村民在「神」的帶領下,按地圖所指,戰戰兢兢地走向通往「地城」的秘密之路。之前他們不敢涉足,是因為那塊地方被傳為「神的棲息處」,如今有了羽蛇神的帶領,他們便再沒有顧忌。

遷移足足用了一個月,在地面與地城之間,連著一片又廣又深的地下水,一條密封的石頭通道嵌在水中,直通向那片不為人知的美麗土地。

那時候的地城,比地上的世界豐饒美麗得多,沒有日夜之分,終日明媚溫暖,氣候宜人,許多史前動物在這裡自由快樂地生活。

村民們很高興,沒有人願意再回到上面,他們在這裡修建村寨,為了感謝羽蛇神的庇佑,還用去幾十年的時間,為它修起了一座神殿。

它也悄悄地跟去了地城,並且發現了一個秘密——所謂羽蛇神,就是那個被村民救下的男人。它看到他躲到離村民很遠的地方,化回人形的過程。

相比於自己的弱小,它十分崇拜這個「同類」的強大,於是不顧一切求他將自己留在身邊,它願意當他的奴僕,為他打點一切。幾次三番的哀求,他同意了。

之後的時間,簡單而平靜地流走了。村民們在地城代代繁衍下來,可能這個地下世界真的有神奇的力量,他們一代比一代的壽命長。到後來,一個人可以活到兩三歲。於是他們更信奉羽蛇神,相信是它賜予的生命。

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接受了村民的崇拜,保護著他們的安全。地城中所有猛獸都被他抓來關在神殿下的地牢中。有時候,他也會離開地城,到上面去走一走,一次去很多地方,不像遊玩倒像尋找什麼東西。

它一直跟隨這個主人,那時候,它覺得真的像一個神,強大,而且善良。

本來以為日子人永遠這要安靜地過下去,可是,就在三十年前,他從上面帶回一顆小小的綠草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他將這顆草種在了離神殿不遠的地方,從一銀壺裡倒出綠色的,香氣四溢的水來澆灌,然後寸步不離地守在它身邊。

七天之後,綠草所在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容貌絕美的女子,但是不會說話,也沒有表情,木頭人似的。他十分高興,繼續用用綠水澆灌。不光如此,他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喝,還把它叫來,問它是誰,叫什麼名字好像根本不認識它了。

它小心翼翼地說了自己的名字,說它只是他的奴僕。

聽到它這樣說,他很高興,給了它一杯綠色的水,說這個是好東西,一滴也不要浪費。

僅僅喝了一口,它便再不能自拔,從來沒有過這麼神奇的感覺,那些綠色的液體為自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這麼多年來它也一直在修煉,希望起碼能化成人的模樣,但一直不能如願。可是在喝了這個東西之後,它的尾巴能變成人的雙腿了。

從此之後,它的主人更頻繁地到上面去,每次回來時,都會帶回一壺這樣的「瓊漿」。

一年之後,綠腰的修行突飛猛進,終於能化成人形。而那個由小草化成的女人,她的雙腳長出了無數細細的綠莖,鑽進了地下。主人用法術為她修起了一座別緻的木屋,她安坐其中,長裙遮掩的腳下,綠莖越來越快往地裡生長。

也在這一年,主人從外面帶回無數條小黑蛇,將它們變成穿著黑衣的人,為他在神殿跟木屋之間的地下,靠近靈井的地方修築了酒池。

他的力量越來越大,性格也同以前大相徑庭。天空被他以黃泉界封死了,供人出入的石道也被毀掉,地城變在了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監牢。他跟它說,他們已走入一個叫做4e的王國,在這個王國中,沒有不能實現的願望。

不久之後,主人在上面建起了一座天頂酒店,酒店之外設定了隱藏結界,只有拿到「鑰匙」的人才能看到酒店,而酒店的電梯,則直通藏於地下水域的賭場。黑衣人中的一部分被選為密使,到處尋找走投無路之人。他們懷抱希望而來,最終卻陷入更大的絕望。

這就是他想要的。他將賭徒們封進撲克牌,扔給木屋裡的女人食用,她吃完之後,身下的綠莖上就會結出人臉一樣的囚果。這些果被送入酒池,看著從出口源源流出的綠液,他笑著說,「學會配製這種酒,是他此生最大的幸運。他管這種酒叫末途。」

賭徒們前赴後繼而來,末途源源不斷地釀出。他以酒為食,除了自己食用之外,將剩下的酒全部澆灌到女人的身體中。

沒過幾年,那些綠莖越變越大,蔓延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不但深入地下,也會掩藏在地面上其他的植被之中。還有,除了投餵的「食物」,它們還學會了捕食。這些長著「耳朵」的綠莖會模仿它們聽到的一切聲音,不論是野獸還是人類。而且,這些東西似乎還有窺探人類心思的本事,在有人靠近時,會發出他們感興趣的聲音,不少村民在外出勞作時,被聲音吸引過去,繼而成為了它們的食物。在消化完食物之後,這些綠莖會吐出混著某種黏液的殘渣,當這些黏液,當這些黏液滲入土裡被別的植物吸收之後,這些植物會長得特別好。另外,飄到空氣中的黏液的氣味,變成了黑衣人們的「氧氣」,它們拼命吸食,身體也由此變得越來越強壯。不光它們,連綠腰自己,也成了「氧氣」的受益者。

於是,他們將木屋裡的女人,跟她所生出的所有東西,稱為「源」。她成了這個地城中一種力量的源頭。他們變得越來越依賴這個源頭。後來還在地下建立起相通的管道,將「源」的黏液蒐集起來,輸送到各個深池中,讓黏液的氣味更多地擴散出來。一天不吸,都會難受之極。

隨著時間的推移,上面的賭場與下面的地城形成了完美的「供應迴圈。」被引來的賭徒越來越多,充裕的末途讓主人跟「源」都越來越強大,他們越強大,身為手下的所有人自然就越精神。

他變得越來越狠,對任何東西都不存憐憫。就連向為他得力助手的它,也變得跟從前很不一樣。以前,它只是一條膽小的綠蛇,能偷吃到一隻雞就很開心,但現在,它的開心已經變成看那些在「源」的魔爪下掙扎求救的人,看那些被「源」吞進嘴裡的無辜村民,看到4e的力量越來越強大。

它知道4e在外面已有無數的試驗場,妖怪們被改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對他們言聽計從,在人類世界裡完成一項又一項指定的任務。

可是,從兩年前開始,每到上面下雨的時候,主人就下令將大量末途酒倒進靈井,酒裡還加了他的血。他向來很珍惜末途,除了自己跟「源」,其他人休想沾到一滴。

但是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做這件事的同時,他派它到外面的孰能試驗場,挑選出合適的改造品,讓這些已成為傀儡的傢伙們在人類世界有計劃地出沒,利用它們本身的妖氣搞出各種破壞,無端的火災,地面的塌陷,鐵路斷裂,飛機拾,將一種不安的氣氛擴散開來。還有一部分改造物,變成人類的模樣,混跡於市井,長期散佈謠言,說末日一定會來,現在這些故事,只是前兆,這世界將變得越來越糟糕,洪水與地震,無藥可醫的瘟疫,各種災難必然依次而來,滅絕人類。

它不知道4e為什麼要做這些,在這個時候,它關心的只是「源」所供應的「氧氣」夠不夠充足,它自己能不能舒服地活著。反正,羽蛇神也好,4e也好,他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不久前,一個神態倨傲的男人來到賭場,一路贏到第三局,最後還是輸了。它躲在暗處看這兩個人,發現它主人看這個賭徒的眼神很奇怪,賭徒看他的時候,神色也不對頭。有好幾次,主人都想放棄這場賭局似的,但馬上又恢復了常態。最後,這男人被封進牌中,他看著手裡的牌了,陰笑著說,這是一條東海的龍。

之後的事情,就不必多說了,我們闖進來了,把他們的「源」給破壞了,最後還把整個地城搞成了這樣。

「我不知道在他的身體裡,竟然住著這麼大一個怪物!」綠腰哆嗦著,之前派人來殺我們時的狠勁無影無蹤,「你們把‘源’毀掉了,‘氧氣’沒有了,於是我們迅速虛弱。我還好點,起碼還活著。那些黑衣人都死光了。如今我只想回到上面去!再留在這裡,我一定會死的!」

「你逃命,拿這個幹嗎?」我指著那本書。

「我見識過4e的力量,如果我也能學到改造妖怪的技術,我可能會活得更好。」綠腰不敢隱瞞,「我……我……」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倒在地上發羊角風似的亂抖起來,綠色的鱗片從他的上半身長出來,把他的身體越擠越小,最後徹底變成了一條不過三尺長的小綠蛇,驚惶地在地上亂爬,沒爬上多遠就失去了力氣,在地上扭動了片刻後,斷氣了。

看著綠腰的屍體,我們並不有什麼痛快的感覺。他算不上壞人,本該做一隻膽小的蛇妖,安然地活在上面的世界。就算跟著羽蛇神到了地城,最初的他們,也有一顆正常且善良的心。一切,都是從三十年前開始改變。

這時,玻璃門突然開啟了,九厥滿頭大汗地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他自己的酒壺,興奮地喊:「成了成了!」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9

通往地下水域的靈井,就在距酒池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四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孔,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排在地上,奇異的採光在圓孔中流動,淡淡的光暈從圓孔一直往上,像四個巨大的手電筒齊齊往上面照射。

圓孔的邊緣,還沾著一些綠色的痕跡。

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注意著九厥的酒壺。

他挽起衣袖,站到圓孔邊,從酒壺裡倒出一縷像水一樣清澈的酒。才一點點,濃濃的香味就直入肺腑,一種汰舊換新的力量在細胞裡來回奔跑,將疲勞沮喪傷心等一切不良的心緒都驅走了,所謂神清氣爽,指的就是這種感覺。

「好舒服。」左展顏深吸了口氣,「身體都變輕了一樣。你這酒好厲害。」

九厥專注地把酒平均注入四個圓孔裡,直到滴盡最後一滴,才鬆了口氣。

一圈一圈的白氣,中間閃著彩虹一樣明亮的光點,從靈井裡緩緩飛起,沿著四根無形的通道,一直往上,綿綿不絕。

會有用嗎?凝聚千萬口最乾淨無邪的真氣的「酒」……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靈井在正常工作之後,我們離開這裡回到神殿。

這邊,翎上一看到我們,就急急地喊:‘你們快來看!’

難道出事了?!眾人急忙跑過去。

「你們瞧,這傢伙變小了!」他指著有屈的身體,興奮地說,「看來我們的‘噴嚏’有用!」

我一看,兩截有屈居然已經縮到只有一頭羊那麼大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副快要斷氣的衰樣子。

一陣狂喜朝我湧來。

「天開始亮了。」龍王看著天空,一片橘色的光芒,正在一點點奪回本屬於它的位置。之前滲透下來的黑氣,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敖熾嗅了嗅鼻子,說:「你們聞聞,好像在這裡都能聞到那股酒香。」

確實如此。我們歷盡辛苦,千方百計製造出的力量,沒有讓我們失望,它們正在有力地生長,茁壯,戰鬥。

「該回去上面了。」我看著大家,髒兮兮的臉上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話音未落,我聽到一聲怪叫,那沒了食物供給的有屈,兩截身子從地上彈起,惱羞成怒地朝我們撲來。

可笑的是,它的速度,慢得像頭蝸牛,在離我們還有老遠時翎上的菜刀已輕輕鬆鬆招呼到它身上。

僅僅一刀,從頭劃到屁股,可這傢伙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從兩塊變成四塊,而是砰的一聲,像爆掉的氣球一樣,在空中散成了綠豆大小的灰粒,一個青光如水,瀲灩閃爍的小東西從那一堆灰粒中脫出,叮一聲落在我的腳下。

拾起來一看,不過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玩意兒,冰潤光華,像上等的玉石,可惜的是,上面有一道明顯的裂紋。

「青珀眼!」龍王一驚。

青珀眼就是這個?我看了看它,將它送到龍王面前:「給你吧,雖然看起來好像壞了一點。」

龍王接過來,沒說什麼,將青珀眼小心收起來。

再看那邊,有屈化成的灰粒已成了灰沙,全撒在了地上,一陣煙霧之後,連個渣都不剩了。

我在心裡歡呼了三百次,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一眾人朝殿頂而去,現在,可以帶上老黃他們回家了。

我又經過那扇窗戶,被人注視的感覺再次襲來。我停在窗外朝裡看去,明明還是空無一人。

越想越不對勁,我一橫心,一掌擊碎了窗玻璃,粗魯地落到房間內。

這裡,應該是屬於「羽蛇神」的房間吧,巨大到恐怖。

還有那個刻在牆上的4e標記,看著十分扎眼。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總歸是敖熾的父親一手建起了4e這個組織。如今,4e的「將軍」已經不在了,那些遍佈各地的試驗場,是否也會隨之潰散呢?

這個「將軍」搞出那麼多事,又是建賭場用人釀酒,又是抓妖怪改造,僅僅是因為他體內的有屈利用他來製造「食物」?可我始終有一點想不通,既然有屈早在千年前就跑進他的身體,為什麼那麼長時間都沒有動靜?綠腰說過,那時候,他是個善良的神。

三十年前……難道,是有人在三十年前故意「驚醒」了他體內的有屈?!當時他帶回來的,不止有敖熾的母親,還有一壺綠色的酒。這個酒,莫非就是驚醒有屈的「食物」?我瞭解妖怪的特性,一些被長期封印的妖怪,力量會降到最低,基本是無害狀態,除非有人提供能量,不然它們不可能活躍起來。敖熾父親在不知道自己體內有有屈的情況下,如果誤食了有屈鍾愛的食物,那後來的事就容易解釋了。醒過來的有屈,妖性越來越強,很快,妖性擊潰了本性,敖熾父親才會陷入昏睡。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敖熾母親的身上,隱居的竊語,被人灌入了同樣的綠色液體,所以才混沌度日,任由他人將自己改造成食人的怪物。

綠腰還提到,敖熾的父親釀末途酒的本事,是「學」來的。既然是學的,那教他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視害了他與竊語的傢伙!

帶著滿腦子的疑問,我在房間裡已走了一圈,確實沒有人。

難道真是我的錯覺?我甩了甩腦袋,回到窗前準備出去。

可是,一個小東西忽然吸引了我的視線——一張普通的易事貼,穩穩地貼在窗框上。

我湊近一看,心臟如遭雷擊。這張紙上,只寫了短短四句話——

停步飲君茶,一夕浮生夢,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墨跡還很新鮮,這漂亮瀟灑的筆跡我再熟悉不過,掛在不停門口的燈籠,開店時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上面的筆跡跟這張紙上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張紙上還多了一個落款人——

將軍。

我悶悶地回到神殿頂上,敖熾問我跑去那房間裡幹什麼,我說我去看看有沒有值錢的可以帶走。他信了。

左展顏將那本書拿過來:「這個,你帶上去麼?」

我看著那本記錄著如何折磨妖怪的玩意兒,對敖熾說:「來個火,燒了它。」

熊熊火光中,充滿罪惡氣味的書,化成了四散的灰燼。

「好了,上去吧。」我朝帕卡爾伸出手,「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認知,這孩子卻退後了一步,搖搖頭:「這裡才是我的家。我在這裡出生。我的家人都在這裡,不管他們是生還是死。」

「不行,這裡已經只剩你一個人了。好多地方都被燒燬了,怎麼能留下來呢?」我握住他的手,「跟我們去上面,我相信你會喜歡另外一個新世界。」

「我們交換過保證。」帕卡爾看著我,「我保證我要活著回來,重新建起我的家。」

我心裡一陣難過:「可是,我沒有實現我的保證。沒能帶回你的親人。他們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帕卡爾沒有哭,像個小大人似的說,「其實我已經猜到了。他們被那個怪物吃掉了。對嗎?」

我不忍心,但必須點頭。

「可你讓我活下來了。所以我還是謝謝你。」帕卡爾抱住我,「你們快回家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生活,我也不害怕。爸爸媽媽他們都在呢。燒燬的土地,以後會重新長出草的。湖泊還在,我不會渴死,地裡那麼多現在的烤肉,我也會餓死。地城這麼大,還有好多地方我沒去過,也許別處也會有跟我一樣的孩子呢。雖然我不是太明白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們又做了什麼,可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很高興遇到你們。」

「帕卡爾……」

我還能說什麼呢?不對將來絕望的人,在哪裡都生存下來。

「那你再給我一個保證。」

「保證什麼?」

「保證下次我來看你的時候,你要拿你親手種出來的食物招待我。」

「好!我保證!」

「那……再見了!」

「再見!」

10

我仰起頭,雨水滴滴答答砸在臉上。

我們站在異國他鄉某條不知名的街道上,幾輛汽車飛速駛過,濺了行人一身水。

還是在下雨,可是雨量已經明顯小多了,天空也隱隱露出了一抹亮色。

人們都出門了,花花綠綠的雨傘組成了彩色的河,熱鬧地流動於街頭巷尾。前頭,一個胖老闆開啟了餐館的大門,出來看了看天,面露喜色,回去把「營業中」的牌子拿出來,掛在了門上。

幾個年輕人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公交車站,我聽見其中一個高興地說:「看吧,我說這場雨早晚會停的!現在不是小多了麼!天都亮起來了!」

「切!是誰之前瘋了一樣說2012來了人類要被淹死了雨不會停了?!」

「你不也說世界末日來了嗎?身邊的人都這麼想!」

「可是我現在覺得末日只是處笑話行不行?」

「我也覺得奇怪,怎麼之前咱們那麼肯定末日要來了呢?哈哈。」

「鬼上身了吧?反正這幾天我的心情突然就好起來了。晚上去吃頓好的吧!」

公交車駛來,年輕人嘻嘻哈哈地上了車,公交車響了幾聲喇叭,衝開雨絲,歡樂地朝前奔去。

多平常的場面,可現在看上去,寶貴得讓人想哭。

看著遠去的汽車,九厥吹了聲口哨,笑:「成功了。」

我的腳一軟,就這麼坐在了溼漉漉的地上,所有力氣都沒有了,現在就算有人跟我說前面有一噸金子,我也跑不動了。

「沒出息的東西。」敖熾白了我一眼,俯身把我給背了起來,「回家吧。」

「好。」我趴在他背上,兩眼無神,絮絮叨叨地說:「我也要吃頓好的。還要睡一個星期。然後聽你深刻檢討這次犯下的滔天罪行!」說著,我又指了指老黃夫婦,「不過,先把他們送回家。我還有一件事要幫他們辦。」

很快,我們將老黃夫婦送回了他們在墨西哥某小城裡的家,我看著躺在床上,痴痴呆呆的老黃,對黃老太道:「給我你兒子的電話。」

黃老太猶豫了片刻,慢慢在紙上寫下了一串號碼。

我走到電話前,拿起聽筒。

「你好!」

「是黃先生?」

「是,你哪位?」

「你還不回家麼?」

「什麼?」

「你聽好了。你父親,一直把家門的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第三塊紅磚下頭,以前你上學時總從那裡拿鑰匙。」

「你什麼意思?」

「不管你離家多少年,你父親從沒有改變放備用鑰匙的地方。他希望有一天,你回來,拿它重新開啟家門,走到他們面前。這個家的大門,從來沒有對你關上。」

聽筒那邊,一陣沉默。

「你母親已經病了,回不回家,自己斟酌。」

我掛了電話,又把不停的電話號碼寫下來,交給黃老太,說:「如果他回來了,就不用打電話給我了。好了,我們要回去了。」

「等等,孩子。」黃老太拉住我,看著我,以及我們所有人,「你們,是神仙麼?」

我壞笑道:「不,我們是妖怪!」

黃老太也笑了:「如果你們是妖怪,也是像神仙一樣的好妖怪。謝謝你們讓我們回來。我會努力活得久一點,不管老頭子清醒之後,對我還有沒有感情。」

「說話要算話!」我從脖子上取下她當初交給我的鑰匙還給她,「現在不需要我替你轉交了。把它放回原位吧。」

這時,九厥驚喜地叫出了聲,指著窗臺高興地說不出話來。

一縷久違的陽光,從剛剛雨停的天空裡鑽出來,在窗臺上灑下一道燦爛的顏色。

我走上去,淡淡的熱量穿過曾經冰涼的溫度,停在了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光線將手掌染成了金色,我握緊拳頭,有些貪心地,想更多地將這失而復得的力量抓在手心。越是以為尋常的東西,失去時,往往才越掛念。比如陽光,比如家人,比如活著,比如平凡卻平安的生活。

窗臺上的幾盆鮮花還掛著幾滴瑩潤的水珠,像沒擦乾的眼淚,不過沒什麼,眼淚始終是水分,會蒸發掉的。

從黃家走出來,一大半天空都綴上了彩霞,微風吹起了姑娘們的長頭髮,街對面的商鋪咖啡館亮起了燦爛的霓虹燈,客人們三三兩兩,歡聲笑語地進進出出。

我跟敖熾的肚子,夫唱婦隨地共鳴起來,墨西哥小城裡,充滿了晚餐的氣味。

龍王落在一行人的最後頭,剛才,我無意中瞥到他在經過黃家家門口時,看著門前臺階下的那排紅磚發了幾秒的呆。

「餓了,吃了飯再走。」

我們回頭,龍王盯著我跟敖熾,指了指斜前方一家小餐館。

「你不是看我很不順眼麼?」我狐疑地瞪著他,「不怕跟我一起吃飯會壞了你的胃口?」

「聽敖熾說,你經常纏著來店裡的客人們給你講故事,還要逼他們喝一種很難喝的茶?」他反問我。

習慣性散播不實言論,是敖熾最該死的一點,我火大地掐住他的耳朵:「什麼叫我逼他們喝茶?」

「我只是說你泡的茶難喝而已!能喝得下去的人都是怪物!」敖熾捂住耳朵,朝龍王大喊,「你怎麼胡說八道呀!」

「既然那麼難喝,誰會主動喝?以她如此母夜叉的性格,肯定以逼迫他人為樂。」龍王振振有詞,「這麼推斷有什麼錯?」

唉,他們還不如不解釋。

九厥與翎上左展顏見狀,想笑又不敢笑。

「呃,我想現在不停裡應該聚集了一大堆等你們回去的傢伙,既然你們三位都餓了,就吃了飯再回來吧。我們几上先動身回去,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了。」九厥朝我擠擠眼睛,拉上其他兩人匆匆告辭而去。

「為什麼不讓他們一起回來?不停裡的飯菜應該比這裡好吃的多吧?」

「傻啊你!沒看到那三位都火爆浪子麼!一語不合打起來的話,不停的房頂都會掀翻的!讓他們在這兒,把該說的都說了,就算掀桌子,也別掀自家的嘛。不停裡的傢俱花了不少錢呢!萬一真打壞了,她又要千方百計找我們集資了!」

「不知那家墨西哥餐館買意外險沒有?」

11

人餓了,吃什麼都香!

路過的侍應生,驚訝地看著我跟敖熾面前堆積的空盤子,誠惶誠恐地問我們還要不要再來一點。

「不要了,給我們來壺茶吧。什麼茶都行,解解油膩。」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最近我的食量還真是比以前大了很多,已經快與敖熾持平了。

龍王坐在我跟敖熾對面,姿態優雅地喝著紅酒,這樣一副年紀輕輕的好皮囊,就算是我,都還是不太能接受他已經是「爺爺輩」的人,還有,明明是他喊餓,把我們拎到這裡來,自己卻一口食物也不吃,只是一邊喝紅酒,一邊看著我們倆胡吃海喝。很奇怪,家的感覺——大吃的孩子,看著孩子大吃的父輩。

「你眼裡充滿了問號。」龍王突然說,其實他都沒看我。

「你們什麼都瞞著我。」我啜了一口紅茶,「你的兒子,敖熾的親爹,東海的龍,為什麼會變成一和蛇?」

敖熾皺皺眉,悶頭喝茶,喝得太快,燙了舌頭。

窗外,已初見夜幕,晝夜的分界線下,街頭越發熱鬧,喧鬧,音樂,久違的釋放。

龍王看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群,說:「他曾回東海謝罪,被盛怒的我拒之門外。這小子,還真按之前的父子約定,自斷龍角,剜掉頸下十二片護身龍鱗。如此一來,體內龍珠的力量自然大大削弱,一條殘缺不全的龍……」

說到這裡,他卡住了,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斷龍角,剜龍鱗,這樣鮮血淋漓的場面單單是想一想,都有切膚之痛,何況,受難的人還是至親,誰能若無其事地回憶。

「不用說了。是因為那條被他吞下肚的柳公子吧。」我想我已經知道了答案,「那條蛇王道行不淺,被他整個吞下,妖氣早已凝聚於內。他自傷之後,龍的力量大大減弱,抵抗不住妖氣不說,最後還被異化成了與蛇王一般模樣的,長著翅膀的‘大蛇’。」

「你知道?」龍王轉回頭,疑惑地看著我。

我點頭:「有人將過去作為禮物,送給了我。」

「是麼。」龍王也不追問,拿過酒瓶又要倒酒。

「一把年紀了,喝那麼多幹嗎?!」一直沉默的敖熾將酒瓶搶過來,「我可不想那麼早接你的破位子!」

「今天心情好,應該多喝幾杯。」

「好個屁!不準喝!」

「拿來!」

「休想!」

一老一少兩條龍在一瓶酒上僵持住,我不勸,讓他們吵,總有些結,要吵一吵才能解得開。

「死孩子!」龍王忽然笑了,收回爭奪的手,「你一直在恨我吧。」

敖熾愣了愣,不回答。

「當年我將你們帶回東海撫養,對外宣稱你們是澤與一位不知姓名的龍女所生的孩子,而澤因為犯下大錯,已被逐出東海,從此之後,東海上下不得提及此人。」龍王緩緩道,「我羞於讓他們知道,你們的母親是一隻妖怪。從你們回到東海,我用各種方法弱化並掩藏你們的妖氣,逼你們像純粹的龍一樣修習我們的法術,強化龍珠的力量。當年我曾藉故將你關在冰牢裡多年,不是為了懲罰你的頑劣,而是冰牢之中的極寒可以更有效地驅散你的妖氣。這樣的方法很成功,隨著你們年齡與修為的增長,來自你們母親的一切,已經基本消失在你們的身體裡。無人懷疑你們的血統與地位。」

「既然這麼辛苦才瞞天過海,為什麼又要將實情告訴我?」敖熾沉沉道,「你應該一輩子保守這個秘密。」

「家人之間不該有欺瞞,你們兄弟倆有權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我想我還是應該對你們公平一些,我將你們從懵懂稚兒帶到了龍王后裔的位置,在這個過程裡從未徵詢過你們的意見。眼見你們已經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思維,也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所以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他看向窗外,眼中暮色一片,「當時,我甚至做好了你們會離開我的準備。我欣慰的是,你在得知你母親的事之後,只是離家出走了一年,最終還是回來了。」

「不回來又去哪兒呢。我也想過將你這萬惡的老頭獨自扔在龍宮,可是靜下來想想……」敖熾笑笑,「你哪裡又有那麼壞呢。」

點點繁星在天空中亮起來,落在人的眼睛裡,閃閃爍爍,分不出是星光還是淚光。

「不過當時你沒有告訴我青珀眼的事,只說他拿走了東海一件重要的東西。也沒有告訴我,你一直在暗中關注他的下落。」敖熾看著他,「直到你要我去南美洲那個破地方找羽蛇神拿回青珀眼時,你才告訴我,那個‘賊’是我親爹。要不是我夠強壯,你那一句話真是要嚇死人的!」

「如果不是事態嚴峻,我也不會讓你親自去處理。」龍王嘆息,「自家人的事,理當由自家人去解決。」

爺孫二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但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的我,必須打斷他們的相顧無言,我問龍王:「你說你曾經還去地城偷偷看過你兒子,如果你一直關注他,那他後來發生的事情為什麼你不知道?」

「我去地城,已是千年前的事。那時,陰差陽錯間,我並不知青珀眼已失蹤,以為還在不肖子手中。本也想過找他把青珀眼拿回來,可是見這不肖子已在地城中安穩生活下來,加上青珀眼在當時,只是一件沒有任何重要性的閒雜物品。雖然放置在龍墓之中,可多年無人問津。我也不想為這個再跟不肖子有所交集,如果他真的想要,就隨他去吧。從那之後,我只徹底當他死了,再不過問。他之後的事情,我一無所知。」龍王坦白道,「但誰會想到不久前,天帝會鄭重其事地派獠元來取回靈凰十二棺。」

聽罷,我皺眉道:「如果你們事前都不知道那裡已經有鉅變,那敖熾怎麼可能會進到天頂酒店呢?綠腰說酒店設有隱藏結界,只有獲邀拿到鑰匙的人才會看到它的存在。敖熾並非獲邀者,按理說他根本看不到酒店所在。」說到這兒,我愣了愣,不止敖熾,我們這些人都不是獲邀者,可是怎麼就那麼順理成章地進到了酒店呢?

敖熾想了想,回憶道:「我照老頭給我的地圖去到尤卡坦半島,在那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轉了幾圈也沒找到地城入口。我還當是老頭老糊塗了亂指路,這裡完全不是他描述的模樣。等我再拿地圖出來看時,衣兜裡被帶出一張有4e標記的撲克牌,我拿起來看,撲克背面印著賭場什麼的字眼。起初我沒拿這張牌當回事,正要扔了它,誰知冷不丁一抬頭,一座破酒店就這麼平白無故出現在我剛剛走過的地方,再看那撲克,背後的字居然變成了怎麼去賭場的提示。我見撲克上有羽蛇神的標記,心知這賭場多半與他有關,於是便進了酒店。在撲克牌的提示下,一路去了賭場。」

我想了想,問龍王:「你不是派敖熾去辦這件事麼?怎麼你自己也跑來了?」

「我收到了一封信,就在我的床頭。內容是‘敖熾有難,速到天頂酒店,電梯’,並附上了酒店的地址。我記得,這信紙就是一張印著4e標記的撲克牌。」龍王回憶道。

我想起紙片兒逃回來時,追殺它的玩意兒,最後也變成了一張撲克牌。

以紙片兒的能力,它怎麼可能在進了電梯之後還能跑回來報信?

我們所有人都接觸過那張撲克牌,莫非有人事先在牌上動過手腳,只要接觸過它,隱藏結界就會失效。一切一切,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將我們引去了地城!

為什麼要這樣?這個影子一樣的人,目的是什麼?敵還是友?如果那張出現在地城的易事貼也是這個人留下的,那麼,將軍……將軍顯然是敵人!可既然是敵人,為什麼又要將我們引去,破壞他的「末日計劃」呢?

這感覺真討厭啊,明明已經到了所有真相揭曉的時候,卻又掉進了另一個更大謎團。

我將「將軍」留言的事,告訴給了他們。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無法解開這個謎題。

「也就是說,這場仗還沒完。」龍王看了我們一眼。

短暫的沉默之後,敖熾跟我,異口同聲道:「不怕!」

龍王一愣,第一次笑得比較正常:「真有默契。」

真的不怕,我們身邊,有那麼多義無反顧的傢伙,我們人多,不怕他一個將軍!

緊張的氣氛重新歸於輕鬆,我看著這一老一少,笑問:「為什麼你們今天要把這些‘家務事’全部告訴我?」

「家務事,只告訴家裡人。」龍王瞥了我一眼,「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還問?吃傻了!」

家裡人,多好的三個字。

我嘻嘻一笑,「那買單吧,這頓你請,龍王爺爺。」

龍王一下子給嗆到了,猛地咳嗽起來。

12

走出餐館,天上已是星月輝映,十分美麗。

三個人,走在寧靜的小街上,把剩下的大半瓶紅酒全都喝光的敖熾,醉醺醺地唱著跑調的吉祥三寶。

幸好這裡沒人認識我們。

天知道這傢伙怎麼醉得這麼厲害,走了一段路後,我把搖搖晃晃的他摁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嗔怪道:「喝這麼多,飛都飛不起來,看你怎麼回家!」

「回家!好!回家!」敖熾高興地抱住我,「我也有家!」說著說著,這廝又沮喪地垂下頭,喃喃:「可是家裡沒爸爸沒媽媽……怎麼辦?」他醉眼朦朧地看著我:「你看!我才剛剛看到他們,他們又沒有了!」

「他們在一起呢,下輩子還會在一起。」捧住他發燙的臉,擦掉他眼角的一滴眼淚。

「真的呀?」他又高興起來。

「當然,我幾時騙過你。」

「對,你不騙我,你就知道打我。」

敖熾絮絮叨叨地說著,身子慢慢滑下去,就這樣腦袋放在我的腿上。

「我們別分開……一直在一起……兩個人,不要一個人……」他咂吧著嘴說著混亂的話,睡著了。

「好。」我輕撫著他的頭髮,笑道,「睡吧,醉鬼。」

「看來我在這裡挺多餘。」斜靠在路燈柱上的龍王站直身子,「我回東海。你們自便吧。」

「你也從來沒有把家門關上,就像老黃永遠給兒子留著那把備用鑰匙那樣,對吧。」我突然說。

他站住,看著我,月色將他的臉頰描畫得溫柔起來:「有嗎?」

「天底下,哪有父母會真正仇恨自己的孩子。」我笑,「不過一時氣急,關了家門。氣消了,誰又不是巴巴地盼著孩子推開家門。」

龍王不說話。

「這麼多年,你都不去找他要回青珀眼,難道不是希望有一天,他會主動回來,把東西交給你嗎?只要青珀眼還在他手裡,你們之間就還有一條牽連的線。你表面的嚴厲與不能原諒,與你內心的不忍與悲傷,根本是成正比。」我看著漫天星子,「如果當年,不要太介意是龍還是妖怪的話……啊呀,哪有那麼多如果呀!」

他繼續沉默。

「如果你真那麼絕情,敖熾的媽媽就不可能在東海一次又一次地見到敖熾了,悄悄被殺掉都不一定呢。」我看看他,又看看敖熾,「都是喊打喊殺,又都是口硬心軟。臭德行果然會遺傳。」

他忽然開口道:「你知道當初,我聽說敖熾跟一隻樹妖在一起時,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恐慌。」我脫口而出。

他略有些驚訝:「理由?」

「你怕敖熾成為第二個‘澤’。」我望著他的臉,「前車之鑑,你想管,又不敢管。」

「我搜集了不少你的光榮事蹟。」他摸了摸下巴,「真是劣跡斑斑,貪財好吃,欺壓幫工。唉……」

「難怪你一見我就拿那種x光一樣的眼神透視我,你一路上都在給我打分吧,故意說些氣人的話。哼,說吧,你給我打多少分?我不會報復你的。」

「負分。」

「你……」

他看了看熟睡中的敖熾:「這個也是負分的,你們倆,負負得正,正好。」

「我可是妖怪呢,龍王爺爺,你真不介意?」我意外於他的話,很認真地問。

「你嫁的是敖熾,又不是他爺爺。」他也很認真地回答,頓了頓,「妖怪這個東西……也不是所有妖怪都那麼討厭。」他也抬頭看星星,說:「如果這次沒有他們,我們看不到這樣的天空。有些觀念,或許真的要改一改了。」

「同意。」

「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青珀眼怎麼辦,不是很快會有人來要回麼?」

「我會想辦法找回其餘失蹤的青珀眼,天界那邊,我自有辦法拖延。」

「需要幫忙的話,不要客氣。一家人嘛,不收你錢的。」

「……」

這時,龍王伸出手,不知是想跟我握手還是想擁抱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做,只是用那張又爬滿嚴肅的臉,看著我,憋了半晌,說:「有空的話,回來東海吃飯。」

「有空也來不停玩啊,我請你喝最難喝的茶!」

這個月夜,真是十分令人愉快。

13

金亮的陽光,從東邊照射下來,依然溼漉漉的地面上,行人車輛穿行不止,隔壁街賣包子饅頭的吆喝聲響徹雲霄,熱氣騰騰的早餐,溫暖了冬天的清晨。

不停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說來沒有離開多久,卻真有如別三秋,迫不及待要撲回去的急切。

「回家了。」

「快走!我要吃趙公子煮的面!」

兩個難民一樣的傢伙,手拉手朝那座等待已久的院子狂奔而去。

不停被踢壞的大門已經修好,兩隻燕子從巢裡探出頭來,親熱地衝我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聽到動靜的傢伙們,呼啦一下全從房間裡湧出來。

顧無名一把抱住我,也不管他的骨頭把我硌得難受。

「老闆娘,我們成功了呢!」阿遼指著那一片朝陽。

「根據各地回饋來的訊息,各個城市的大雨已經停止,或者正在減小,地震的發生次數與波及範圍也在降低。」玄永遠都那麼認真,「傳染病的危害也在弱化,沒有進一步擴散的現象,疫苗也正在緊密研究中。」他鬆口氣,道:「這個世界,正在正常中。」

紙片兒跳到我肩上:「餓不餓?累不累?要不要吃麵?老闆娘!」

「你還是趕緊去洗個澡吧,這麼邋遢的老闆娘,怎麼吸引客人!」滄瞳凱搖著頭,「我那麼還有一堆spa免費券,都給你。」

枯月停在狐狸阿透的腦袋上,兩個傢伙招呼著眾人:「都讓開讓開吧,外頭這麼冷,先讓老闆娘他們進去再說啊!」

我耳朵裡,好久沒有充斥過這麼多熟悉的聲音了,我怕吵,可只在這個早晨,我那麼喜歡這樣的吵鬧。

「好啦,都別吵了!」

我跟敖熾走到安靜下來的眾人前面,對視一眼,很默契地朝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謝謝!」

眾人面面相覷,沉默片刻後,kevin拍拍我的腦袋:「真要謝我們的話,把你的金子都拿出來當聖誕禮物分了吧!大家覺得怎麼樣?」

所有人鼓掌同意。

「不行!」我撕心裂肺地大喊,逃命似的衝進了屋子。

一進去,便看到趙公子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走出來,一見我,他愣了愣,走到我面前,用一個十分十分傻氣的姿勢,把麵條端到我面前,聲音有點哽咽:「老闆娘,吃麵!」

「你一直守在這裡?」我接過麵條。

「對。白駒把大家都找來時,我也想過要跟著大家一起去幫你。可我走到門口又回來了。」

「為什麼?」

「我要是走了,不停被水淹了,或者被狂風吹跨了怎麼辦?那麼可怕的風雨。」趙公子老實道,「他們那麼有本事,一定能幫到老闆娘。我動作慢,既然追不上大家,不如就安心留下來,守著不停,哪裡漏了我就馬上把哪裡補好,如果地震了,我也好撐住房子,怎麼也不讓它塌掉。總之,老闆娘回來時,等她的應該是一個完好無缺的家。」

我環顧著四周,確實,在經歷了那麼糟糕的天氣之後,不停裡一點汙水都沒有滲進來,一切都安然無恙,一如既往,乾淨清新。

心裡頭一熱,我拍了拍趙公子的肩膀,狠狠吃了一口面,朝他豎起大拇指:「真好吃!」

不停裡,能有這麼一個不多言不多語,每天只知燒菜做飯打掃衛生的憨幫工,真是至大的福氣。

不對,應該說,開了不停這樣一家店,是我至大的福氣。

回家真好,真好!

所有人都湧進來,暖氣與體溫混在一起,什麼疲倦都擦掉了。

我吸溜著麵條,突然覺得少了一個人,忙問翎上:「白駒呢?他把你們帶來之後我一直沒見過他了。」

正忙著向眾人分發著名菜刀經銷商名片的他,停下動作,說:「他……」

「怎麼了?」我心裡咯噔一下,「他在哪兒?」

「這兒呢!」裝麵條的碗突然嚎起來。

我沒嚼完的麵條,全噴到對面也在吃麵的敖熾臉上。

「我把翎上他們帶到入口時,想著後面還有人,怕他們找不到路,又折回去接他們。結果……」它尷尬地說,「沒有東西附體的話,我的力量潰散得很快,所以剛到半路主沒力氣了,幸好紙片兒他們來了,碗千歲拿了碗出來,讓我暫時附在上頭,我一附上去就暈了。等我醒過來,已經被帶回不停了。」

吃完,我拿筷子狠狠敲了碗一下,說:「差點嚇死我!我還以為你掛了呢!」

「我本來就掛了。」

「呃……反正,你活著就好!」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只知道一切都好,這個世界還在,身邊的人也在,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眼前的一切那麼可愛,包括滿臉面湯,想跳起來掐死我的敖熾。

14

2012年12月21日,天氣晴。

今天,所有電視節目的關鍵詞,都是「末日。」

各地的災害性天氣紛紛解除,傳染病的疫苗也正式投入生產,世界平安大吉。

我跟敖熾抱著爆米花窩在沙發裡,嘻嘻哈哈地看著電視。紙片兒跟趙公子熱火朝天地在廚房裡醃豬肉。大街上,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姑娘們依然漂亮,小夥子個個精神,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大小車輛川流不息,沿街的商鋪都打扮得琳琅滿目,聖誕節大折扣的標語貼得到處都是。一句話,大家該幹嗎幹嗎。

末日,成了大家口裡一個笑話。

當我們總是把一件事往壞處想,那件事可能會真的越來越壞。所以,不妨將事情往好處想,也許,真的會越來越好呢?!

不管怎樣,逢人笑一笑,多說吉祥話,總是沒錯的,人生那麼短,不能活得太喪氣,來,給老闆娘笑一上!

三天之後,平安夜。

清淨了沒多久的不停又熱鬧起來,該來的不該來的全跑來蹭飯蹭酒。

九厥很難得地帶了禮物過來,我拆開一看,一小瓶酒,裝在精緻秀氣的白瓷瓶子裡。

「這是……」我眼睛一亮。

「我留了一點點真氣。」九厥嘿嘿一笑,「這可真是好酒啊!」

我擰開瓶蓋聞了聞,那香味,真是芬芳無敵,沁人心脾。

「給這種酒起名字了沒?」我問。

「沒呢。」他說,「你的創意,所以把命名權留給你!」

我託著這瓶化解了一場大麻煩的美酒,想了想,說:「就叫‘初’吧。」

「初酒?」九厥眨眨眼,旋即一拍手,「妙啊!他們弄出了末途酒來虐待世界,咱們的初酒,初出茅廬就大顯神通,這個名字好,我喜歡!不愧是救了全人類的老闆娘啊!」

「打住!」我搖搖頭,「救了全人類的可不是我,是人類自己。」

說完,我拿過一要板凳,踩上去,把這一小瓶酒用絲帶拴好,掛在屋子一角那棵又高又壯的聖誕樹上。

「這麼謙虛?不是你想出來的剋制有屈的辦法麼?」九厥仰頭道。

「這口真氣本來就是人類自己的。」我邊拴著絲帶邊說。

每個人出生的時候,什麼壞念頭都沒有,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最乾淨的好奇跟熱情,可是,長大了之後,這樣的本性偏偏主弱化,甚至沒有了。我們開始各種各樣的憂慮,憤怒,猜忌,對還沒有發生的事諸多恐懼。多可惜。

我想,「最初」的力量,是最強大的,只要能讓它一直在身體裡延續下來。

如果那口「真氣」永遠存在心上,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把那個綵帶遞給我。」

我剛指了指桌子,突然,一陣眩暈襲上來,我眼前一黑,實在控制不住身體,就那麼倒了下去……

嗡嗡作響的耳朵裡,迴旋著聖誕快樂歌,還有電視廣告裡誇張的聲音——

聖誕老人送大禮,送禮就送千足金!

尾聲

「我懷孕了?!」

「她懷孕了?!」

敖熾跟我,每根頭髮,嗖嗖地立了起來。

九厥淡定地點點頭,說:「根據我把脈無數,觀人千萬的經驗,我慎重通知你,樹妖老闆娘,你確實有寶寶了。已經五到六個月了。」

「敖熾,快快,趕緊扶住我。」我朝敖熾伸出手,他趕緊把我扶住,手忙腳亂地把枕頭疊在床頭,小心翼翼地讓我靠下去。

「你什麼時候會把脈了?」我大聲問。

「我博學多才,什麼都會一點。專業釀酒,副業把脈。」九厥拍著心口道:「信九厥,得貴子!」

我咆哮了:「要是我有五六個月身孕,怎麼我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怎麼到現在肚子還是平的!!你開玩笑要有個限度!」

「大姐啊,你根本不是人類啊!怎麼能拿人類的症狀來衡量自己!」九厥一臉「你好沒文化」的神情,「你看,哪吒他娘,懷胎三年六個月才生下了他呢!至於樹妖要經過多久才能生下孩子,我要回去查一查。可能用不了三年。」

「你……你真的確定?」我的聲音軟下來。

「要是誤診,你把我腦袋摘了當酒壺!」九厥言之鑿鑿。

我深呼吸了三次,聖誕老人要不要這麼大方啊,送這麼大一份禮物給我?!

正胡思亂想著,床邊一陣拼命壓抑的啜泣聲驚到了我——

敖熾兩眼飆淚,拼命癟著嘴不讓自己號出來,不等我說話,突然抱住我,在我額頭重重親了一口,然後手舞足蹈,瘋子似的跑出房間去了。

很快,我就聽到房間外傳來一陣歡呼,隱隱還聽見如下喊話——

「老闆娘要當娘了啊!」

「我要當乾爹!」

「我才是乾爹!」

「你只能做乾媽!」

「是兒子還是女兒呢?好激動!」

「起什麼名字才好聽呢?」

我默默地縮回被子裡,恍如夢中。

我的手掌,輕輕地在腹部摩挲,這裡,真的已經有了一個與我跟敖熾,血脈相連的孩子?!

兩個人的世界,突然要變成三個人了麼?

好神奇……

從沒有自由的樹妖,到歷經滄桑萬事的老闆娘;從孤獨的浮瓏山,到熱鬧不休的不停;從一個人,走到一家人。原來,我的生命已經這麼充實而滿足……

不知怎麼就哭了,那眼淚根本就停不住。

接下來的日子,敖熾已然患上了準爸爸極度緊張症之類的病,從不幹家務的他每天在家裡噴消毒水,還去網上找來各種適合孕婦的食譜,逼著趙公子教他做,還把自己變成了活體鬧鐘,每天準點提醒我吃飯散步,隨時隨地問我有沒有不舒服,想吃什麼,喝什麼。

一想到他的模樣,我實在很想笑。

今天天氣很好,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曬太陽,手中的茶杯裡,是給我自己的「浮生」。這幾天吃多了營養過剩的食物,實在想念那種先苦後甜的味道。

踱步到門口,那盞軟煙羅的燈籠在冬日難得的暖風裡搖動,我抬頭看它——

停步飲君茶,一夕浮生夢。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不管送這盞燈籠給我的人是誰,什麼來頭,是正是邪,就算真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影子般神秘的「將軍」,此刻的我,也沒有任何不安了。

所有我愛,也愛我的人,都在身邊

不停裡的客人,看似不停地離開,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誰真正地離開。

另外,我的手掌輕輕放到腹上——我還有了「最初」的力量。

所以,我不怕。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件事我必須要阻止!

敖熾最近的愛好變成了研究姓名,昨天他興高采烈地跟我說,他已經給我們的孩子起好了名字,就叫「將福」!大將之風,福壽安康!

將福……糨糊……他怎麼能千挑萬選出這麼幽默的兩個字!

我摸著肚子,在心裡認真地說——

「娃,你放心,你娘我絕對不會叫你敖糨糊的!」

冬日的暖陽在院子裡緩緩轉動,天氣預報說,未來一週都是大晴天。太好了!

還有,不停的生意更要好好地抓了抓了,今時不同往日,努力賺奶粉錢才是王道,對吧?:)

全文完

作者「裟欏雙樹」的其他小說

我的老公不是人》《浮生物語3》《浮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