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這麼大的風雨,也遮不住草廬下兩個嬰孩此起彼伏的哭聲。
刻著「山神」二字的石像,早就斷成了兩截,山神老爺的半截身子無奈地歪栽在泥地中,上頭長滿了青幽幽的草,連自己都保佑不了。
荒山裡不來人的,連樵夫都不來,他們說太多豺狼虎豹,山精鬼魅,一遇下雨,山洪傾瀉,經過的活物連個渣都不會剩。
一身素服的年輕男人,從雪白的駿馬上躍下,在潦草搭起的草廬被狂風吹挎前,從裡頭抱出兩個襁褓中的小兒。
懷裡,兩張蘋果似的小臉漲得通紅,粉嫩的小拳頭拼命攥著,眼淚決了堤似的。這樣的動靜,連白馬都扭過頭來打量。雨水也像是受了他們的感染,越下越大。
男人將一個嬰兒背在背上,另一個抱在懷中,躍身上馬,往草廬後的亂石堆看了一眼,策馬離去。
白馬快得似一陣風,跟它的主人一樣,渾身沒有一丁點地方沾上雨水。這漫天風雨,像老鼠見了貓,紛紛避開,不敢冒犯。
直到化成白影的馬兒消失在山路盡頭,亂石堆後才傳來一陣衣裙的窸窣之聲——年輕的女子背靠著石堆,緩緩坐下,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強忍著不要哭出來,粗鄙的荊釵布裙,跟尋常村婦沒有區別。只是那張臉,縱然脂粉不施,仍教人捨不得挪開目光。
時間被雨水切割成茫然的碎片,讓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一直到暮色降臨,她才站起身,擦淨臉上的眼淚,深吸了口氣,將那黯然悲慟的神色一把抹去,換上一片淺淺的笑客,將纖瘦的身軀挺直,緩步隱入密林。
遠方,白馬在無人的崎嶇之路上飛奔,漸漸地,四蹄離了地面,迎著狂風驟雨,衝進了最高的天空,化作一條健碩的獨角白龍,馱著一大兩小的三個人,朝東而去。
1
我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多水。還好沒怪味,沒把腸子肚子都吐出來。
從睜開眼到現在,神思還有點飄忽,唯一看清的,是一隻在眼前晃來晃去的手掌。
「幾?報個數!」九厥的嗓門鑽進耳朵。
開啟他的手,我坐起來,定定神:「你就不能做點有意義的事麼?」
「給你人工呼吸還不算有意義?」九厥拈起自己溼漉漉亂糟糟,像扣上一隻藍色水母一樣的頭髮,「對自己的髮型棄之不顧,一心只顧搶救你的人,是我!」
我立刻用力擦了擦嘴唇:「今天要多刷幾遍牙了。」
「能忘恩負義,說明你沒問題了。」九厥轉過身對站在我們旁邊的高大背影道,「謝了,老兄。」
被致謝的,是一直看我不順眼的英俊大叔。
「謝他幹嗎?」我脫口而出。
「給你人工呼吸前,人家先給你吃了粒救心丸。」九厥又扭頭對大叔說,「是救心丸哈?」
大叔連頭都懶得轉,橫抱著手臂,欣賞風景似的眺望前方。
我越來越清晰的目光越過大叔,擴散到前後左右——賭場已經不見了,雖然我最後的記憶,只是一片深水,但現在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高低起伏,廣袤無際的徒弟。各種見所未見的植物覆滿黑褐色的土地,一條明顯由人工鋪就的石板路,嵌在蔥鬱的植被之中,蜿蜒向前,盡頭模糊。此刻,我們身在一塊低矮的山坡上,腳下是幾堆亂石與密集厚實的蘚草。我渾身溼透,卻不覺得冷,頂上灑下來的光芒,像調得剛剛好的暖氣,舒適地烘烤著所有的落湯雞。抬紀頭,一片緩慢流動的橘紅天空,不見太陽,沒有云,沒有風,但偏偏明亮照人,看得再久也不覺刺眼。
白駒搖搖晃晃飛到我面前,邊抖水邊說:「這裡挺溫暖,春光三月的感覺。」他頓了頓,「所以,可疑。」
我的手指從被曬得暖暖的皮膚上撫過——確實是無比舒服的溫度與環境,置身其中,很容易聯想起蔬菜大棚,絕對圈禁,但遠離風雨。
粗看上去,暖光、植物、溫潤的土地。很好,挑不出毛病。但是,如白駒所說,挑不出毛病,反而可疑。
「這裡不是地面上。」我抬頭看「天」,「賭場消失後,我們落了水,我清楚記得我被一股力量不斷往水下拖,那片水深得沒有底。」
「表面看,我們應該是在距離地面九十九層高的賭場,它被翅膀大蛇搞消失了,於是我們墜到水裡。」白駒停在我的肩膀上,「可如果真是這樣,這樣的櫃離入水,不用法術護身的話,咱們所有人不摔死也殘了。問題是,你們誰感到了‘距離’?」
距離?白駒點醒了我。當時進了電梯,因為樓層指示燈的暗示,所有人都以為裡在往上走。現在回想,當時在電梯裡,根本沒有任何電梯在上升的感覺,只是我們「覺得」它在上升。至於「水」,我地理知識不好,但也知道除了地表上的江河湖海,地表之下還有無數不為人知的地下水域。唯一能解釋的是,天頂酒店根本就是某個地下水域的入口,那架電梯不是把乘客送到「上面」,而是「水下」!
那座賭場,是由一種神奇力最建立在水中的,足以矇蔽眾人視聽的空間。可這個空間不是幻想,是百分百真實的存在,就是這一點,讓我這樣的老妖怪也驚訝。術法中確實有一門「造空之術」,可以藉由法術無中生有,小到空地變房舍,大到平川生高山,都可以辦到,不論是神仙妖怪,只要具備了這樣的技能,就能利用它為自己提供益處。
不過,不管這個水下賭場是誰建成,此人都不是能隨便解決掉的小貨色。
還有那個奇怪的聲音,讓我「往上」,是誰在說話?
零散的記憶慢慢組合起來,落水之後……龍?對!我看到一條龍的影子,還被它給救了。
「我看到龍了!」我突然轉過身,「落水之後,一條龍把我馱住,還幫我驅散了那些鬧騰我的小妖怪!你們也在水裡,看到那條大龍了麼?」
九厥摸摸我的額頭:「你嗆糊塗了,以為看到敖熾了。」
「那個不是敖熾。」我堅決否認,「是一條龍。我摸到了它的鱗甲。」我停住,看著在場的每個人,問了個早就該問的問題:「我們是怎麼到這裡的?」
九厥聳肩:「不知道。反正我醒來就在這裡,你是我們之中最後一個醒的。」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賭友」,忙問,「黃老頭跟麗莎他們呢?」
九厥朝英俊大叔的方向指了指。
我快步過去一看,亂石的另一邊,瑟瑟發抖的老黃縮成一團,抱著膝蓋靠在石前,目光呆滯。他的妻子挽著他的手臂,時不時看他一眼,夫妻之間再不見當時的親密。至於最不討人喜歡的麗莎爸爸,被人用藤蔓綁住手腳,歪倒在地上,血紅的眼睛憤怒地瞪著任何看他的人。
麗莎呢?
「小女孩兒要麼被水流捲到別處,要麼就是在大家醒來之前跑掉了。」大叔一臉的事不關己,「我討厭人亂跑亂叫,在他冷靜下來之前,綁起來最方便。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沒有。」我吸口氣,站起來道,「我們十之八九在地下某處,不清楚離地面多遠,危險機率無法估算,現在還丟了一個孩子。」
「你不是妖怪,飛上去就是了。」大叔指了指天上。
咦,身份被識破了?
「別多此一舉了。」九厥朝我撇撇嘴,「一飛到那片橘色‘天空’下,就會被看不見的蒼姆拍,吧唧一下拍下來。」
看到九厥衣裳上的泥土,再看那片明媚「天空」,我不信邪地朝上一竄——好吧,九厥是對的。
我作為一隻妖怪的所有能力,只到這片天空為止,無法再往上了,不管花多少力氣,我也無法穿過那些流動的橘色,明明只是紗一樣薄的玩意兒。
落回地上,我明白了——被隔離了。就算知道只有「往上」才有出路,就算知道出路就在一層之隔的地方,就算此刻我們身強力壯,也無法突破。而且,越是接近這片天空,溫度越低,充滿令人汗毛乍立的,死亡的冰冷。
這壓根不是天空,是力量極怪異強大的防禦結界。
果然變成被禁錮的大棚蔬菜了。
「你們都飛不起來,我就更不用說了。」白駒自覺飛回我的褲兜裡,「不過留在這裡肯定不行,往前走吧,必有別的出路。」
「你覺得他們還走得動?」對於一把會說話的扇子,大叔一點驚訝之情也無,看了孱弱無比的老黃兩口子一眼,「沒用的人,扔掉最好。」
「揹著走!」我橫了他一眼,「這裡每個人,都不是沒用的廢品。」
大叔冷笑一聲。
2
寬敞得過分的房間裡,他盤坐於蒲團之上,閉目養神許久,身下的蛇尾才漸漸化為雙腳。
眼前的窗戶,正對著一片觸手可及的天空,明媚的橘色裡,不知從何時開始,若有若無地透起了一縷又一縷的黑氣。
門外,綠腰小心翼翼地說:「神君,那群人已往神殿方向而來,要不要派人將他們……」
「上面的天氣如何了?」他問。
「回神君,各地密使傳回訊息,雨量仍在不斷增加,且增長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除此之外,其他災難也開始發生,地震、海嘯、傳染病。另外,4e的產品們按照我們的計劃,出沒各地,分工合作,一切如常。」
「好極了!」他如釋重負:「已經足夠了,比預期的快太多了。綠腰,你去酒池那邊照應,將剩下的所有末途都送去靈井,一瓶都不要留下。」
「神君,末途酒釀造不易,看情況,我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何須再浪費?」綠腰很心疼的模樣,「不如將其全部給‘源’飲用,這樣對地城裡的弟兄們當不是更好?」 「用在他們身上,才叫做浪費。照我說的做!」他淡淡道。
「屬下明白了。」綠腰一愣,皺了皺眉,又恢復常色,跪下道,「至今沒能找到敖熾下落,請神君責罰。」
「由他去吧。我突然對他沒有興趣了。」
「啊?」綠腰一愣,「那,那幾個闖入地城的賭徒,怎麼處置?」
「也由他們去吧,好不容易來一趟,讓‘源’陪他們玩玩也好。」他笑,「反正,此時此刻,‘上面的世界’已經與他們無關了,他們應該感謝我賜予他們這麼好的避難所。」
他話未說完,突然臉色一沉,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咽喉,雙目頓時失去光彩,仿若塗蠟,喉頭處,一團灰白的東西在皮肉下竄動,掙扎,還浸出一團團墨汁似的黑光,一閃即逝。
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連呼吸都沒有了似的。
「神君!神君?!」綠腰在外聽到了動靜,又不敢擅自入內,大喊起來。
十幾秒後,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一下子坐起來,聽到綠腰的聲音,若無其事地吩咐:「我累了,要休息片刻。你退下。」
說完,他站起來朝臥榻而去,咳嗽了兩聲,摸了摸喉嚨。
這些日子,好像喉嚨總是會癢癢,難道自己也會感冒麼。好大的笑話,堂堂的羽蛇神也會感冒?!
他躺倒床上,閉上眼睛,根本不記得剛剛自己曾暈倒過。
事實上,好多事情他都不再記得,那些模糊的人臉,遙遠的笑聲,偶爾從夢裡飄過罷了。
澤,過來。
澤,你很出色。
小語,你叫小語?怎麼你一點都不害怕呢?
小語,為什麼要這樣……
澤……誰是澤?小語又是誰?反反覆覆地喊,讓人心煩意亂。
他用力摁住心口,臉上片刻的疑惑化成習慣的冷笑,誰是誰有生命要緊,反正,很快就要出去了,等了這麼多年!
3
我發誓一定要搞到大叔的真實姓名生辰八字,出去之後天天扎他小人,扎完正面扎反面!
「姑娘,累了就放下我。沒關係的。」黃老太氣息微弱地對我說。
這時候她主動跟我講的第一句話,看來也是個體貼人,比那些身強力壯卻不肯援手的男人強太多。
斜前方,九蕨揹著神智渙散的老黃,邊走邊叨叨:「這老頭看起來瘦,背上來死沉死沉的。喂!前頭的那個,咱們輪班行不了?」
一手扯著藤蔓,牽自家寵物似的將麗莎爸爸拉著前行的大叔,悠然擺手:「休想。你們自己要揹包袱,關我什麼事?」
那語氣,那表情,真真要把妖怪也氣死!
要不是我忘記了把樹葉變成汽車的咒語,我一定器宇軒昂地開著車從那廝身上輾過去!無奈太久不用這類法術,別說變個汽車,驢車我都變不出來。試了半天,採了樹葉來來變,從游泳圈變到雞毛撣子,最後好歹是變出了一個超市的大號手推車,把黃老太放了進去。
下了山坡,走上那條石板路,這條路比我們想象的更長,在廣袤的植被裡起起伏伏,左右看去,是一片片密集度越來越高的綠色,一些形狀特別的蕨類植物時不時吸引著我的目光。
「你也注意到了?」九厥也看著一株幾尺高的植物。
「這些植物都不是‘上面’有的。」我朝其中一株兩側葉片呈羽狀排列的植物努努嘴,「像大羽羊齒,滅絕的史前植物。」
「果然是樹妖啊,對本家這麼瞭解。」九厥目光一閃,旁邊的枝葉突然晃動既下,幾隻從未見過的,似袋鼠卻又長了個長鼻子的小獸舉著短小的前爪,偷偷摸摸地瞪了我們一眼,轉眼就跳進花葉深處,遠遠的,傳來幾聲非老虎非獅子,但一定是某種大型生物所發出的吼聲。反正我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恐龍,還是霸王龍——心裡頓時冒出了一個很瘋狂的想法。 「傳說地球的中心,還有另一個地球。它隱蔽地藏在千山萬水之下,曾有無數人試圖從兩極或更多地方開鑿通道,就是為了找到這個小地球。在這裡,有媲美太陽的天然能源,氣候穩定,足以提供令萬物生長,存活的條件。許多在地表早已滅絕的動植物,在這裡得以倖存。」大叔隨手扯了一朵野花在手裡。
「荒謬!」我不是不贊成他的想法,我就是不想跟他好好說話,這種發自內心的討厭的感覺,似乎在很多年前也有過。
「你已經相信這裡是傳說中的地心世界了。」他回頭朝我一笑,「大羽羊齒。看起來你也不是那麼沒文化。」
「喂!」九厥的臉變得很臭,我也看過《地心歷險記》的!這裡要真是地心,想要離開會很麻煩,九死一生。」
「可能比電影裡麻煩更多,基本十死無生。」大叔在他的玻璃心上又狠狠踩了一腳,抬頭看那片顏色比剛才深了些的天空,「這個地方,似乎沒打算讓人活著離開。」
我看到黃老太抓住車邊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未必,有進自有出。」我看著大叔高傲無情的後腦勺,「你不是為了賭博才來的。目的?」
「你是什麼目的,可能我就是什麼目的。」大叔敷衍我,用力扯了扯藤蔓,朝麗莎爸呵斥了一聲,「走快點!賣女兒的時候動作倒挺快。」
麗莎爸爸一個趔趄摔在地上,膝蓋也磕破了,大叔毫不憐憫,拎住衣領將他提起來,逼他繼續走。
對於汙染了「父母」這個稱謂的人,吃點皮肉之苦不算什麼,我不同情。倒是黃老太,老眼昏花地看著麗莎爸爸,嘆口氣:「不是窮途末路,誰會來這個魔鬼之地?也別太難為他了。」
魔鬼之地……—張張撲克牌從眼前閃過,羽蛇神與4e的標記從上頭躍出來,交纏在一起。別亂,別亂,我安撫自己。當務之急,找出路,找麗莎,把這些無辜的人類送至安全地方。至於敖熾,我暫時封閉了對他的一切惦記。因為只要一想到他,耳朵裡就會響起水裡那濃小妖怪不懷好意的聒噪。
東海的龍,哪有那麼容易被幹掉!
我吸口氣,加快步伐。再看九厥,這廝居然跟撿到寶似的,沿途採摘了不少鴿子蛋大小的青色果實,外套上的全部衣兜都被塞得滿滿。問他拿這些果子乾嗎,他說這是上面再見不到的好東西,拿釀酒,自有想不到的妙處。真是個樂觀的傢伙,這樣的時候還想著他的酒。
「喂。」我喊了九厥一聲。
「怎麼?」他放慢腳步與我並行。
「抱歉,把你拖進來。」我是真心的歉意,每次有大麻煩的時候,他都是因為我的緣故身陷其中。
「你說啥?沒聽到。快走吧!要不是來這裡,我這輩子也找不到這樣好的寶貝!」他嘻嘻一笑,拿一個果子在我跟前晃了晃。
有人說,朋友就是,打完架還能坐在一起吃火鍋的人,沒有記恨,沒有抱怨,只有一隻在你落難時,永遠不逃開的手。
我想我以後應該對九厥好一點,如果能活著離開的話。以後他來不停白吃白喝,我也不罵他了。
路變得越來越難走,兩邊的植物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有一些更是橫過路來纏繞在一起。最後,我們只能不停砍斷那些長著尖刺的枝幹,清理出道路才能前行。手推車是不能用了,所幸黃老太很輕,揹著還不算太吃力。
「姑娘啊。」她突然在我耳畔喃喃。
「咋?餓了?」其實是我餓了,折騰到現在,粒米未進,「堅持一下吧,等走過這段路就去覓食。」
老太太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繩子,上頭掛著一把普通的鑰匙,然後對我附耳說了幾句。
我愣了愣,看看九厥背上的老黃,沒答話。
「謝謝了,姑娘。」老太太把鑰匙慎重地掛在了我脖子上。很輕的玩意兒,偏偏又有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上。
此時,眼前豁然一亮,這個「亮」跟光線並沒有關係,而是一種突然的視覺的轉換與衝擊——一座足有百米高的瑪雅金字塔似的建築「砸」在前頭,它周圍的地面上,不計其數的奇花異草相互簇擁,密集到根本看不見那些花葉草叢之中是怎樣光景。
「那些白色的是……」找放下黃老太,從這條路的末端,到那建築最外端的植物之間,大概還有七八米的距離,凹陷下去,很像人工挖掘的溝壑,不深,一尺多,但整條溝的顏色很奇特,白色的,跟四周很不搭調。不知道這條白色的「溝」有多長,說不定像赤道一樣繞了這片巨大的建築群一圈。
大叔俯身從溝裡拈了一點點白色的土,搓了搓,說:「鹽。」
我上前,也抓了一些白土察看,確實是鹽。
「有些地方,鹽被當成防止並軀趕邪靈的聖物。」九厥把老黃放到黃老太身邊,走上來細細看著這條鹽溝,「看起來,是有人用鹽來當防禦工事,不想讓某些東西從另一邊的叢林裡跑過來。」
「心理安慰而已。鹽最大的用處只有炒菜。」大叔望著前方的金字塔,那層層疊疊的灰黑色的石塊,透著被時間風蝕的氣息,橘色暖光的襯托,只能顯得它更酶澀灰暗而已。
九厥想了想:「我過去那邊看看。你們在這裡稍事休息,找點能吃的東西,餓死了。」
「你要留心,叢林裡太多危險,搞不好你自己反成了食物。」大叔眺望前方,「遇到危險,要麼自救,要麼自盡,別指望他人。」
「嘖嘖,這話你跟我說說就好,要是你有孩子,可不能這麼教育他們。」九厥不以為然,依然嬉皮笑臉,「自救是必需的,但你只要不是惡貫滿盈,也不妨期待—下外援。家人朋友,不是說說就算了的東西。」
「我跟你一起去。」我走到九厥前頭,又回頭看大叔一眼,「想教育孩子,也得有孩子給他教拜才行呢。這神冷血傢伙,哪個女人會看上他。」
「不送。死之前記得大叫一聲,省得我往那個方向去。」大叔笑著朝我們擺擺手。
我忍住一肚子火,抬腳就要往溝那邊走。
嗖!
一個不明物體擦著我的腿飛出去,噌一下紮在前頭一株半人高的植物上——一支鋒利的箭,箭頭是磨得十分光滑的石頭。
不等回頭,又是一支,目標是正要邁腿的九厥,擦著耳朵飛過去,斷了他幾根頭髮,身後的某個地方,密集的草葉一陣亂搖,有東西藉著天然的掩護,朝跟們相反的方向逃去。
「看好他們。」
九厥閃身朝那邊追去,不過,大叔的速度比他更快。兩個人一前一後追進了密集的植物中,我將老黃夫婦護在身後,並扯住藤蔓控制麗莎爸爸,這傢伙照例拿一雙仇恨的眼睛瞪著我,然後竟拍起掌來,怪腔怪調地喊:「殺掉!都殺掉!哈哈哈!」
我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卻在半秒之間發現這男人的身影扯動了一下,就像訊號突然出了問期的電視畫面,但轉眼又正常了。我用力眨了眨眼,沒有異常。
「老闆娘,這男人不妥。」白駒爬出來,立在我肩膀上小聲說,「我感覺到,他在變‘暗’。」
「什麼意思?」
「你是妖怪,對妖怪很熟,但是對人類的生命就未必有我敏感了。」白駒認真說道,「以我幾百年資深死靈的經驗,這個男人的生命正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消退著。怎麼說呢。雖然他活生生的在找們面前,但我感覺,這個生命,沒有根基。簡單說,就像燈與電源的關係,正常的生命,本身就是電源,放光發熱不在話下,但他卻只是一盞燈,依附於電源,一旦電源出了問題,他也會好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
「剛剛看到他‘閃’了一下。」我基本明白,但這種現象我從未遇到過。
「這種生命形式非常罕見,不知這傢伙的‘電源’在哪裡。」白駒謹慎地提醒,「你要死磕留心。」
正說著,一道紫光從我眼前閃過,不遠處的一片植物激烈地搖晃起來,隱隱傳來一聲驚恐的低吼。
4
十三四歲的少年坐在地上,印第安人般的五官,身匕纏著破損的獸皮,巧克力色的臉上塗得花裡胡哨,不仔細些,連眉毛眼睛在哪兒都看不見,很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兩頰都凹陷了。就躭算箭已經被沒收,他還是瞪大又圓又黑的眼睛,拿空空的弓對著我們,看起來這是唯一能讓他安心的東西。
「為什麼要殺我們?」對於一個孩子,我儘量讓語氣不那麼嚴厲,「你是什麼人?住在這裡的?」
少年的眼晴明亮乾淨,雖然拿著武器,卻沒有一絲戾氣。反而是站在旁邊的大叔,雖然手無寸鐵,面無表情,卻是十足的殺氣殺氣測漏,藏都藏不住。
這個男人,一身捉摸不透的的兇悍。
「不能過去鹽溝那邊!」少年焦躁地瞪著我,抓著弓箭的手鬆開一隻,指著前面的建築,使勁搖。
幸好我是妖怪,人類的任何語言,只要稍微靜心去聽,都能聽得懂,並且也能讓對方明白我在說什麼。
「為什麼不能?」找突然意識到他剛才可能不是要殺我們,而是阻止我們越過鹽溝。
「吃人的怪物,越來越多。奶奶說鹽能防止它們過界作惡,所以才在這裡挖下鹽溝。」少年急急道。
「那裡有什麼怪物?」
「噓!」少年捂住我的嘴,鹽溝那邊的從林裡,幾棵高大的植物異常地搖動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們跟我來!」少年打置了我們一眼,放下了手。
5
明前這個只剩殘垣斷壁,一片蕭疏的地方,就是少年的,家?!
處處破敗,屋子已經不是屋子,爛成了一堆堆石頭與荒草,只有一間還剩大半個屋頂,勉強能遮風擋雨。看這裡的情景,跟歷史資料上描述的古瑪雅人住地頗為相似。
跟著少年進了那間破屋,看到水壺與碗盤,還有些簡單的工具。整齊地放在角落。我注意到牆壁上到處都畫著一個螺旋狀的圓形符號。
—些看起來都已經變質的玉米餅被送到我們面前,少年說:「餓了就吃這個。水壺裡有水。」
大叔拿起一個餅,聞了聞,扔到一旁,悶聲不吭地去了屋外。很快他就回來了,手上多了一隻小野豬似的的動物,甩到我們面前:「把這個拿去烤了,那些餅子是人吃的嗎!」
「你怎麼抓到它的?」少年十分驚訝,「以前村子裡最勇猛的措人也抓不到這種東西,它是這裡跑得最快的動物了!」
「你管我怎麼抓到的,趕緊弄來吃!」大叔不耐煩地回答。
連我都驚奇於大叔這一回的速度,還有,他居然也能跟少年交流。
少年十分歡喜地跑出去處理獵物了。
不多時,獵物變成了在篝火下吱吱冒油的噴香烤肉。
少年叫帕卡爾,他說這在當地話裡是盾牌的意思,奶奶給他起的。
「你屋子裡那些圓圈符號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一邊大嚼烤肉一邊問。
「每當家中有人遠行,家人都會在屋裡畫上這個,是能保佑親人平安回來的護家神符。」帕卡爾說。
所有人面面相覷,看這裡的光景,顯然這神符沒有什麼作用。
「怎麼到現在都只看到你一人?」九厥問,「你們村其他人呢?去打獵了?」
「已經沒有人了,火焰在帕卡爾的眼睛裡跳動,「他們都沒有回來。」他看著我們,「你們又從哪裡來的?看起來跟我們很不一樣。」
「我們從天上掉下來的。」大叔皺眉道,「整個村子的人都死光了?」
「只是沒回來。」帕卡爾攥緊拳頭,「未必死了。」
啪啪作響的柴火中,帕卡爾沉默了許久,向我們講出了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的祖輩都是一出生就在這裡。但幾千年前,祖輩們的祖輩,也是生活在「上面」的。因為一場災禍,倖存者們跟隨偉大的羽蛇神遷移到了溫暖光明的「地城」。在那之後,懷抱著對羽蛇神的敬畏與感激,大家在地城中安居樂業,代代延續下來。神一直保護並照顧著他們,驅除猛獸,開墾荒地。沒人想再回去,這個世界,是比上面好上千百倍的天堂。
可是,這樣的好日子,在三十年前結束了。地城的中心,那座為了幾年羽蛇神功績而修起,同時也作為神在地城的宮殿的金字塔附近,出現了神秘的怪物,無人能形容出那究竟是什麼,它們無聲無息地吞食這裡的動物,包括人類。
因為靠近神殿的土地最肥沃,所以他們的耕地與狩獵都在那個範圍以內,失蹤者一去不回,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然後便開始了惡性迴圈,失蹤的人,必然引去更多尋找的人,這些人,也沒有回來。不死心,又去找,再失蹤。彷彿一條惡毒的繩子將人們串聯捆綁起來,挨個拖入地獄。
悲傷之極的他們向羽蛇神祈禱,又在神殿之下挖下鹽溝,一來警醒倖存者不可以再到那邊去,二來希望鹽溝能阻止惡魔的侵犯。
可是毫無用處,失蹤的人仍在繼續。大家只好遠離神殿,在鹽溝之外小心翼翼地生活,才算短暫告別了噩夢,可是,最近幾年,倖存下來的村民們,身體變得越來越不好。無端端地患上怪病,什麼草藥都沒有用,年紀大身體弱的人,很快就死去了。年輕些的,拖的時間長一些,可也難逃一死,每個人死去時,眉心處都像碳一樣黑。後來,有人說在神殿附近,有一種可以治百病的藥花,或許可以制止這場怪病。於是,剩下的部分青壯年冒險去了那邊,但是,又沒有回來。
死神以各種方法,將整個村子屠殺到只剩下十幾人。
就在前不久,帕卡爾的父親,帶著剩下的所有人,包括帕卡爾在內,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往神殿那邊去,一來希望找到治病的藥花,二來希望找到失蹤的人。可是,進入鹽溝內的叢林不久,怪事便發生了,結隊而行的他們,走著走著,就有人突然被拖入叢林深處,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乾的。很快,慌亂中的人失散了,落單的帕卡爾喊著父親的名字,忽然,他聽到父親也在喊他的名字,循著聲音而去,沒見到父糸,卻看到一支又長又細又軟的,綠色的「手」從那些花草中的縫隙裡鑽出朝他撲來。
他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看就要被抓住時,父親從旁邊追了出來,將他朝後一推,自己卻被那綠手纏住身子飛速拖走了。
「快回去!快!」父親最後的聲音,從叢林深處傳來,然後,再無動靜。
帕卡爾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你打算繼續你父輩們愚蠢又無意義的行為,去那邊找他們麼?」大叔淡淡問。
「不是愚蠢又無意義的行為。」帕卡爾的瞼被火光烘得發紅,一字一句道,「那份對親人的歸來充滿渴望,甚至可以不惜一切的心情,你體會不來。」
大叔沒說話。
我聽到有人在輕輕啜泣,回頭,黃老太擦著發紅的眼睛,越來越痴呆的老黃躺在她的腿上,臉上沾了一滴亮晶晶的眼淚。
「嘿嘿,有魔鬼!有魔鬼!」麗莎爸爸的臉貼著背後的大石,一序列埠水流出來,詭異地笑。
「從沒有人離開這裡,去‘外面’?」我還是不死心,「這裡除了你們村民,還有別人麼?」
「這裡連個蟲子都跑不出去。能夠來去自如的,只有羽蛇神。」帕卡爾搖頭,「除了你們,我也沒有見過別人了。只是聽大人們說,曾在神殿那邊見過許多穿黑衣服的人,神出鬼沒。」
「你見過羽蛇神?」「沒見過。但奶奶說她見過,說那是個全身都閃著光芒的,善良的神。」帕卡爾垂下眼皮,「如果真的是神,為什麼不再庇佑我們?」
聽上去,在羽蛇神出現的長長的時間裡,本來是不錯的,壞就壞在三十年前,是什麼突發情況,改變了一個算稱職的「神」?而且我記得,白駒講的那個發財又失蹤的年經男人的故事時,也說過天頂酒店的名聲,是在近幾十年響起來的。
羽蛇神,天頂酒店,地城,失蹤的人……是什麼把這些匪夷所思的點給串起來的呢?!
4e……我又想到了它。
細細回想往日,這個名字其實早已如鬼魅一般出現在別人的故事裡,但現在看來,終不僅僅是「別人」的故事——它將我也拖人其中。
6
「你確定要跟我們一起去?」
鹽溝外,我認真地問全副武裝的帕卡爾。我們吃飽喝足之後的決定是,往神殿那邊走,如果有出路,一定是在那裡。
「當時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你們,我已經去了。」少年蹲下來,在溼潤的土上畫了一道神符,「我會回來的。我不想再生活在無休止的等待與絕望之中,一定要做一點什麼!」
「如果……」我試著問,「他們已經不在了呢?」
「我也要回來。」帕卡爾吸了吸鼻子,「把房子修好,認真種地。」
「好。」我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們來交換一個保證。」
帕卡爾不解地看著我。
「你保證,回來之後好好活著,把你的家重新建起來。」我摸著他的腦袋,「我保證,把我能帶回來的,你所有的家人,平安帶回!」
「好!」他朝我一笑,旋即劇烈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