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拍他的後背。
身為妖怪,我看出這個人類孩子的體內,妖毒瀰漫。他跟他那些無故病死的親人一樣,不是因為得了傳染病,而是因為吸收了妖氣。對人類身體而言,妖氣在體內儲存太久,就會轉為妖毒,視各人身體素質好壞,決走生命的長短。帕卡爾因為年輕,生命力強,情況還不算太嚴重,只要及時找到發出這種妖氣的元兇,除掉之後,帕卡爾自然不藥而癒。
「你現在還相信你的‘神’麼?」問問漸漸平復下來的帕卡爾。
「是神創造了這個世界。」帕卡爾回答。
「創造一個世界,並且比誰都要愛它,這才是神。」我摸摸他的腦袋,背起黃老太,「走吧。」
鹽溝內的地形比外頭複雜得多,根本就沒有路,到處是巨大的樹木與怪異的花草,稍不留心就會被藏在裡頭的荊棘劃傷。沿途還有一些小水塘,裡頭泥多於水,咕嚕咕嚕冒著泡。
我們沿途注意著每個角落,檢視有無失蹤者的線索,可惜,一無所獲。
「你們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妥?」我看著那些跟我擦肩而過的植物,每一株都長得十分好,莖肥葉壯的,開出來的花也特別大,特別鮮豔。
「有。」九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老黃趴在他肩頭睡得特別香,「這裡只有植物,沒有動物,連個蚊子都沒有。」
「小心些。」帕卡爾緊握著砍刀。
「我們是要往哪裡走呢?」黃老太問我,「姑娘,要是路太遠,不如放下我。你這樣背個包袱,走不快的。」
「去神殿。如果有出路,必然在那裡。放心,您身材不錯,背起來不累。」我安撫道,「要放下你,也得出去之後。這裡不是你該留下的地方。」
「你這姑娘……」黃老太嘆息,「好好的,你來那酒店做什麼?那地方,不是你該來的呀!」
她話裡有話,我故意道:「那該什麼人來的?一座酒店而已。」
「走投無路的人。」
「關於那座酒店,你知道些什麼?你們夫婦為什麼又會來這裡?」
黃老太沉默了片刻,問:「要聽老太婆說個故事嗎?」
「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不過以前都是坐著聽,這次揹著聽。」我笑道。
黃老太的故事,前半段是平常甚至乏味的,一對普通的男女,相戀結婚生子,男的開了一間小雜貨鋪、女的相夫教子,平平安安地養大了兒子。兒子也算爭氣,大學考上了名校,可是,在父母還沒從極度的喜悅中跳出來時,兒子拿了學費,沒有去大學,而是跟朋友跑到的另一座城市做生意。父親又急又怒,跑去找到兒子,要他馬上回去上學。可是兒子拒絕,說他已經成年,自己的路自己來選。父親忍住滿腔怒火,吿訴他,他選的那條路根本走不通,他不是做生意的料。於是,父子之間爆發了有生以來最大的爭吵,一個是堅持自己夢想的初生牛揉,一個是拼死要將兒子「拉回正路」的父親。最終的結果是,他撫著被氣痛的心口,向兒子宣佈:你一輩子也不要回來了!這個家的門,永遠不會給你開啟!
兒子真的沒有再回過家。之後的幾十年裡,頂多偶爾給母親寫一封信來。至於他的事業,也應驗了父親的預言,最終化成了泡影。所謂的朋友,捲走他所有資金跑路,他最終只去了一個小工廠當了工人,在那個小城市裡娶妻生子,從熱血青年變成了一個庸碌的中年人。
多年來,父親從不提起兒子,真當他死了一般。就連妻子跟他說,他們有了孫兒的時候,他也只是說,我沒兒子。妻子只能嘆息。
就在妻子打算獨自去那座城市看望兒子時,病魔擊倒了她。她知道自己的身體一直很不好,所以當醫生宣佈她的生命只剩下三個月時,她並沒有太驚訝。可是,她的丈夫卻崩潰了。
那個晚上,他像個孩子似的伏在她的膝蓋上,抓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喃喃:兩筆才能寫個人字,你不在了,我就什麼也不是了。
他拼命求醫,拼命去找所謂特效藥與偏方,可妻子的身體還是一天天糟糕下去。
無計可施的他,跪在羽蛇神的雕像前,他告訴神,絕望的心情已侵蝕了他整個心臟,他只是裝作樂觀而已。如果真的有神,希望它能拯救妻子,哪怕只給一線生機,他也願意拿自己的全部去交換。
故事到了這裡,就變得詭異了。
在老黃向神禱告後的第三天,一身黑衣的男人敲響了他的家門,禮貌地交給他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張在空白處寫了地址的撲克牌,落款是「天頂酒店歡迎您」。
黑衣男人問他,有無聽說過「願望酒店」的傳說。
老黃聽過,可他一直以為只是傳說。
黑衣男人告訴他,拿上地址,帶著你夫人一同來酒店,只要願意,你們能贏回全世界。撲克背面寫了細節,閱讀完畢之後,要是有興趣,不妨一試。
在老黃還在猶豫時,男人已經出了門,;老黃趕緊追出去,卻發現門口已空無一人,只有一道蛇一般的陰影,從牆角刷一下躥過,無跡可尋。
撲克背後,是如何去到賭場的提示,最後那句話,老黃反覆看了幾十次——最終勝出者,萬事如意,心願順遂。
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張普通的撲克。難道真的是羽蛇神顯靈了?
近乎絕望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是一根荒謬之極的稻草。
「我聽他跟我講了這件事,心裡頓時十分害怕。」黃老太頓了頓,「沒來由的害怕,總感覺十分不祥。我阻止他,說生死有天命,不該勉強,他根本聽不進去,說這是唯一能救我的辦法。他不能放棄。我拗不過他,只好同意。那個傳說,我也聽說過,可是,十賭九輸,有幾個人能成百裡挑一的幸運兒。何況,從一進那個酒店開始,我就渾身發寒,毛骨悚然。那張撲克也十分詭異,背面的指示也在不斷變化,我們按照它給的時間,進了電梯,那種不祥的感覺更大了。之後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個地方,真是魔鬼之地。」
「我記得你輸了一局,你把什麼當成籌碼輸出去了?」我清楚記得當時的場景,輸的人都缺胳膊少腿,只有她手腳齊全,看起來沒什麼損失。
「老頭子對我的全部感情。」黃老太平靜地說,「他做這一切,無非是他對我感情太深。把這個輸出去之後,你看他現在這迷迷糊糊的樣子,我有預感,他清醒之後,便再不會對我有眷戀。」
我問:「你不想活下去了?」
「傻子才不想活下去。」她笑了笑,「但如果已成定局,不妨坦然接受。可能別人不能理解,就算是死亡,我也是抱著希望死去的。我順從老頭子的意思,是為了成全他的‘希望’。可我知道這樣下去事情會越來越糟,唯一能讓他停止的方法,就是輸掉那個籌碼。如此,不論將來我發生什麼,起碼他不會再為我牽扯。老頭子死心眼,又重感情,若不趁這機會輸了他的感情,他的餘生會很不快樂。」
「如果沒有我們中途插手,賭局繼續進行的話,你再輸,就準備輸掉自己的命了,對不對。」
「對。」
「可惜你要失望了,你跟你老頭子都不會死在這裡。我會帶你們回家。」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認真說,「你委託我的事,由你自己去做!我拒絕代執行。」
「你這孩子……」黃老太的聲音有些哽咽,「可是,你來這裡是為什麼呢?有什麼心願想達成?」
「我來找人?」
「誰呢?」
「我丈夫。」
「啊?!」
就在這時,麗莎爸爸突然發狂似的朝前跑去,邊跑便喊:「我回來了!麗莎!你開門,爸爸回來了。」
麗莎爸爸不知哪來的力氣跟速度,硬是扯斷綁住自己的藤蔓,眨眼間跑進一堆高高的長滿鋸齒狀巨葉的植物後頭,沒了蹤影。
大叔跑腿追過去,我們也相繼跑到那堆龐大植物的背後,緊接著,我只覺得腳下一空,經過了很長的時間,才聽得‘啪嗒’一聲,摔進了一片黏膩的,膠水般的液體中。張開眼一看,竟是個四方形的巨大深池,從水面到頂上,實在太高,頭頂上的天空只剩下一個小小的亮點而已,四壁都是滑膩的黑石,一些比尋常植物怪異很多的玩意兒,比如長了一隻眼睛的仙人掌,有四隻長長怪手的繡花求等等,紛紛從池壁縫隙裡鑽出來,貪婪地吸食著這個池子發出的味道。至於那些在我們身邊漂浮翻滾的,全是動物的殘骨,各種種類,各種顏色,不乏人類的頭骨。
「能上去麼?」餓哦朝九闕喊,我自己試了,飛天術完全不管用,真像被膠水黏住了。
「抬手都困難啊!」九闕用力把老黃托住,保證他的腦袋在水面外。
帕卡爾直接就吐了,這個池子的味道,確實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不但奇臭無比,還暗藏著一股濃郁至極的妖氣。
我覺得,我們正在接近導致村民們死亡的兇手。
只有第一個落下來的麗莎爸爸最精神,瘋狂地游到池邊,雙手在石壁上亂摳,大喊:「我回來了!麗莎開門!爸爸回來了。」
順著他的手看上去,在離我們兩三米高的地方,有一個直徑一米多的洞,時不時有液體混搭著骨頭從洞裡流出來。
大叔毫不客氣地從水裡跳出來,一腳踩在麗莎爸爸的腦袋上,縱身跳到了洞口裡,然後伸個腦袋出來,「要我幫忙還是自力更生?」
「省省吧。」我一發力,拽著黃老太縱身而起,當然,為了能一次成功,順便踩了一下九闕的肩膀。
「身手算還合格。」大叔靠在洞口一側,似笑非笑。
我扶著黃老太走到他後面,突然轉過身,趁著他毫無防備之時,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把這個萬惡的傢伙送回水裡,隨後伸出腦袋:「麗莎爸爸一直是你負責的,別指望我們會救他上來。」
他擦著滿臉臭水,指著我怒斥:「好你個大逆不道的妖孽!」
「謝謝讚美。」我舒心地縮回腦袋,打量起這個洞口,跟平常見到的下水道很類似,光線十分幽暗,一層苔蘚似的東西覆在四周,很滑,而且發著淡淡的綠光,腳下不斷流過臭水和骨頭。估算了一下方向和距離,我想著下水道應該是連結著神殿的某一部分,現在只能沿著它走,只要能到神殿,必然能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一行人快速前進中。
這時,帕卡爾突然驚喜地跟我們說:「我聽到媽媽的聲音!她在叫我的名字!她還活著。」
九闕跟我面面相覷,哪裡有什麼聲音?
又走了十幾分鍾,我們猛然停住了,一個巨大的矩形空間橫在我們面前,一個很大很大的玩意兒,就擋在正中央……
它太高了,足足六七米的高度,根本看不到它的頂端。但這顯然不是一棵樹,粗壯得要七八人才能環抱的暗綠色莖幹上,爬滿了纖細柔韌,小蛇一樣的藤蔓,再看,不止像小蛇,更像一隻只的人耳朵覆在上頭,每一個「耳朵」上,都開滿紫藍色的小花,很小,都是沒有開放的花骨朵。在它腳下的土裡,蔓延著無數半透明的根,像章魚爪子,數之不盡。
走進去細看,只見這個巨大的身軀已經穿透了頂上的石壁,不知它是不是想長到天上去。而且,在我們進來之後,入口竟憑空消失了,成了毫無破綻的石牆。
我從沒有見過這麼怪異的植物。
「我又聽到了!媽媽的聲音!」帕爾卡一驚,朝怪物直奔而去。
「帕爾卡站住!」我追過去。
大叔站在最遠的地方,說:「我要是你們,就不會靠它那麼近。」
話音未落,一個花骨朵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不聲不響地朝帕爾卡飛來,短短時間,這個貌不驚人的花骨朵已然膨脹了幾十倍,赫然開放的碗狀花瓣裡,鑽出一條像沒有腦袋的綠蛇似的玩意兒,身上佈滿閃光的鱗片,猛地纏住了帕爾卡的腰,閃電般將他往怪物的去幹裡拖去。
莫非這就是帕爾卡看到的,將他父親拖走的‘綠手’?!
我的反應也不慢,飛身上去抓住帕爾卡的腳,但僅僅僵持了一秒,敵人又佔了上風,把我一塊兒往裡拖,力道大得嚇人。
帕爾卡的尖叫聲裡,我看著那長滿耳朵的軀體朝我迅速逼近,正當我要出手攻擊時,一張女人的臉孔從哪巨大的根莖裡浮現出來,五官模糊,卻隱隱透著悲色。
我一走神,卻見刷一道亮光,九闕手起刀落,怪花應聲落地,纏在帕卡爾身上的無頭舍頓時化成白灰。
原來,在那軀幹與花朵之間,連著一條細如蛛絲的線,斷了它,怪花便像斷電的燈泡,再無作用。
我抬頭再看,哪裡又有什麼女人臉。扶起驚魂未定的帕卡爾,我對九闕道:「多虧你眼力好。」
「那是,挖掘漂亮妹子全靠這雙眼!」九闕不客氣地收起他的水果刀,旋即斥責道,「你怎麼回事?身手什麼時候這麼差了?隨便使個法術也能滅了這個小怪物。」
「我看到一張女人的臉,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如實道。
其他人都說並沒有看到,只有大叔餓神色,稍微變了變。
這時,麗莎爸爸突然怪叫著撲到地上,對著一條半露在地面上的綠莖又撕又挖又咬。
「麗莎!爸爸來救你!爸爸保護你!」他不要命地挖,手指出血了也不管。
我仔細一看,那半透明的綠莖下,好像真的有個黑乎乎的玩意兒,像人的半截身子。
「裡頭有人!幫忙!」我知道有句話叫父女連心,血親之間的神奇感應無法解釋,莫非這下頭真的是麗莎?
這次我毫不留情用法術切斷這跟綠莖,它斷掉時,所有人都聽到一聲尖利的叫聲,許多花骨朵開始震動,像是要向我們發動集體進攻,但又遲遲沒有行動。
管不了那麼多,我與九闕一起動手,將斷了的這截綠莖從地下取了出來,這樣,更是清楚看見,裡頭蜷縮著一個人影。
九闕拿刀將綠莖小心剖開,一股透明的黏液湧出來,一個年約20的金髮外國姑娘隨之滾落出來,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心口上,一個碗口大小的洞,不見血,仍觸目驚心。
麗莎爸爸瘋狂地撲上去,推開我們所有人,把這姑娘攬在懷裡,又哭又笑:「爸爸來了,麗莎你看,爸爸來了!」
這裡人徹底瘋了吧,他女人只有幾歲而已,這明顯不是麗莎啊!
但很快我便覺得不對勁了,因為這姑娘的五官只要仔細看,跟麗莎是十萬分相似,活脫脫是個長大的麗莎。這不可能,一個孩子怎麼能在一兩天時間長這麼大!
「給她吃。不然馬上就死了。」一直處於圍觀狀態的大叔,面無表情地扔了一粒白色藥丸給我。
我沒猶豫,馬上捏住那姑娘的嘴,把藥丸送了進去。
很快,姑娘的眼睛緩緩張開,她盯著眼前這男人,笑了:「爸爸……好久不見。」
「爸爸帶你走。」他急忙伸手去抱麗莎,卻猛地發現,自己的雙手消失了。
「我也希望你帶我走,可你來的太晚了。」姑娘的眼淚落下淚來:「我醒了,你該走了。」
「麗莎……我……」
7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身體便像我之前見到的那樣劇烈扭曲起來,幾秒鐘後,便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消失在眾目睽睽之下。
我又遇到一個難題。
「你是麗莎?」我上前扶住她。
她看了我一眼,笑:「我記得你,好心的姐姐。」
「你……你怎麼長這麼大了。」我太詫異了。
「其實,我本來就這麼大了。」麗莎虛弱的說,「我五歲的時候被送進孤兒院。因為我父親醉酒後,誤殺了我的母親。他從來不是個稱職的丈夫與父親。他出獄時,我已十五歲,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五年。這五年裡,他沒有任何改觀,酗酒吸毒,毫無理由,吃飯一樣頻繁的毒打,就是我們整個的父女生活。」她的眼裡泛出淚光,「他以前不是這樣,我五歲之間的生活十分幸福,生意失敗讓他也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失敗者,最近這五年,我的驚恐與絕望,外人無法體會。可我始終不願離開他,我只有他這一個親人。我希望他能變好,起碼變得正常,可是他永遠讓我失望。半年前,他死了,醉酒,從樓頂摔了下去。」
「不可能,這男人絕對不是死靈!」白駒跳出來,篤定地說,「如果他是死靈,我絕對會第一時間發覺的!他是活的,有生命的!」
姑娘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他的葬禮之後,我搬了家。那天,我病了,高燒,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抱著幼年時一家三口的合照,躺在床上,我回想著小時候,爸爸與我在一起的情景,我努力回想他微笑的臉,只覺得心裡好難受,我多想回到從前,多想父親再把我抱在懷裡,告訴我他會保護他的小公主,我向神祈禱,如果能讓我的父母回來,如果能讓我的幸福回來,我什麼都願意!我使勁地祈禱,瘋了一樣不能停止。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叫醒,床前,竟然站著我爸爸。而鏡子裡的我,也變成了五歲的模樣。我的思維混亂了,慢慢忘記了之前的事,好像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他每天給我做飯洗衣服講故事,細心照顧我,而我也越來越像那個五歲的我,高興地享受著這一切。直到那個陌生人來到我家,給我們一個信封。爸爸一看,就說我們一定要去!我們要贏,我們要把失去的幸福,還有你的媽媽,都贏回來!」
所有人都很愕然,只有大叔波瀾不驚。
「那時,我掉進了水裡,醒來時,卻在一片陌生的叢林裡,我很害怕,我到處亂跑,跑著跑著,我聽到了爸爸跟媽媽的聲音,他們叫我快過去,我循著聲音跑過去,闖進了一片好漂亮的地方,有花草流水,還有木橋,木橋的盡頭,是一座很美的木屋。我跑過去,一朵很漂亮的小花從木屋的窗戶飛了出來,我伸手去抓,這花卻突然變成了怪物,纏住了我朝屋裡拖去。我被勒的暈了過去,之後的事,我都沒有記憶了。再醒來時,我的腦子一下子清醒,看著面前的爸爸,突然意識到,他早已不在人世。這個爸爸,只是我想象出來的存在。那個拼命要帶著女兒去賭場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我自己!他不擇手段都要贏的行為,正是我自己內心最深的渴望!只要我跟他任何一個贏,我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原來如此。」白駒恍然大悟,說:「我跟你說過的,這個男人的生命沒有根基!原來是依附於這個女孩的生靈!」
「不是幻想?」我問。
「不,是真實的實體!」白駒說道:「可以管這個叫做生命對映,活人如果有特別特別重的執念,比如瘋狂掛念一個人時,這種執念的力量大道能把想念的人「製造」出來,並且賦予對方思想,成為一種生靈。準確說,這個人的思想,本就是製造者的潛意識,或者說是製造者的又一重人格。至於這個姑娘,她不但製造出了一個父親,還把自己也給「製造」了,她並不是真正變成五歲,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時間是在五歲之前,所以她這種‘執念對映’的能力,令到所有看到她的人產生共鳴,覺得眼前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麗莎。老天,這可是萬中無一的範例。得是多強的執念,才能做到這一切!」
「她‘爸爸’的消失,是因為她的生命在衰竭?」
「對。總電源都沒了,燈泡怎麼亮的了。」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以為這裡是我的希望,沒想到更絕望。爸爸媽媽又在喊我了,我很想見他們……」
麗莎的聲音越來越輕,說話也越來越語無倫次。我感覺到她的生命,正在走向盡頭。
「再給我一顆藥!」我對大叔喊。
「她死定了。神仙也救不回來。你沒看到她的心已經爛了麼?」大叔冷冷道:「我的藥,只是讓她死的慢一點,我想聽聽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著她心口上的洞,確實束手無策,她是人類,我不能用妖力為她續命,那樣只會讓她死的更快。可是,就這樣看她死去嗎?
「再給我一顆藥!」我突然大聲吼道,「能活多久是多久!萬一我們很快就能出去呢!萬一……」
「沒有萬一,年輕人。」大叔打斷我,「生死有定數,既然做了決定要來這裡,就要承擔任何後果,沒什麼必要難過。」
「你……」我話沒說完,只覺得臂彎一沉,麗莎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嘴角上,還留著一抹讓人心酸的,遺憾的微笑。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一點點火苗,在我心裡燒起來,越來越大,要把我的血燒到沸騰。
8
我放下麗莎的屍體,站起來,看著那個巨大的怪物,說:「這個酒店,根本就是把世上所有走投無路,逼近絕望的人誘來,以一場不可能讓他們贏的賭局,將他們困在這裡。我猜,這些輸掉的人,最終都變成了這個怪物的食物!」
此言一齣,帕卡爾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他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握緊的拳,指甲都要摳進肉裡。
「沿途都沒看到活物,那個池子裡全是殘骸,肯定是個怪物排洩出來的廢料。」九闕看著渾身臭水的自己,突然一驚,「哎呀,敖熾該不會被吃了吧。」
「不會。」我脫口而出,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
「也對,他皮那麼厚,肯定不好吃,不過……」他看著那些還在不斷震動的花骨朵,「怎麼這麼久了,還不見它們來吃咱們?」
確實如此,那些花骨朵,似被什麼力量牽制住,想衝我們來卻又無法出手。
「先斷了這怪物的根基再說。」我走上前,深深吸了口氣,將一身的靈力全部灌注於右掌。以我的修為,如果以十成力量出擊,就算不能將它連根拔起,起碼也讓它元氣大傷。何況,還有九闕幫忙,連帕卡爾也舉起了砍刀。
「我知道你不會幫忙,但是麻煩你照顧一下兩位老人家。」我頭也不回地對大叔說。
「白費力氣啊你們。」大叔慢吞吞的說:「這玩意兒的致命處,應該不在下,而在上。」
九闕一聽,忙湊到他面前:「大叔,有內幕?別小氣嘛,大家同舟共濟,剷除這個變異植物,我們好你也好啊!」
「這不是植物,是妖物。」他白了九闕一眼,「這叫竊語,偷聽他人內心渴望,繼而發出聲音吸引獵物的無恥妖怪。不過,這一隻不太對頭,從不會有這麼大的竊語。」他指了指頭頂,「不管怎麼樣,想要對付它,上去再說。」
出鞘的刀,硬生生地被他逼了回去。
「如果你給我假情報,我回來一定剃光你的眉毛!」
我大步走到這妖怪的身邊,那些花朵仍在被牽制的狀態,就趁現在!
「我先上去,沒問題的話你們再來!」我一發力,順著這妖怪的身子竄了上去,到了頂部,一掌擊向石壁,石塊飛濺出來,一線久違的光芒從頭上灑下來,不待我有所行動,一股氣流從缺口灌入,吸管似的把我給吸了出去。
在暗處停留久了,突來的光線刀子似的扎進眼裡,巨大的吸力一直把我往高處拉,估計覺得到了能摔死我的高度,說消失就消失了,由著我朝地面砸下去,若非我是妖怪,急急運氣靈力穩住身子,十條命也不夠死!呼呼的氣流聲中,地下那片模糊的景物飛速擴大,我漸漸看到灰色的地,彎曲的橋,以及褐色的木房子。
滿分落地!我鬆了口氣,多怕剛剛閃避不及時,又丟人地掉回我打出來的洞裡。定定神,視線從地裡面往上挪去,鮮花青草,小橋流水,盡頭一座別緻的木屋,大門虛掩,窗飄薄紗,天空裡的光照在這裡,更顯寧靜溫婉,跟之前我們所去到的地方相比,雲泥之別。不論場景還是氣氛,都讓人以為到了某個世外高人的隱居地。
確實美!可我不欣賞這裡。一個建在怪物頭上的世外桃源,可信度太低。四下均不見人影,蝴蝶飛鳥一隻也沒有,安靜地像定了格。我趕忙跑到一旁的破洞前,趴下來對著洞口喊了幾聲。
很快,九闕帶大叔帶著老黃夫婦跟帕卡爾從洞口裡跳了出來,不管怎樣,在這裡的感覺比在骯髒黑暗的地下要好多了。
所有人都被這裡的景色吸引了,帕卡爾看的都呆了,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
只有大叔神色凝重。
麗莎說的地方,必然是這裡了。她說,從木屋的視窗飛出了怪花。木屋,那座不顯山不露水的木屋裡究竟藏了什麼?我覺得,我在靠近我最想要的答案。
走過曲橋,木屋近在咫尺,薄如蟬翼的輕紗優雅地在窗前浮動,兩扇看起來並不太結實的木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縫。
我們像賊一樣溜到門前,我透過門縫裡往裡瞅,只看到一層有一層的紗簾而已,聽不到屋裡有任何動靜,彷彿是座空屋。
在我還在思考這房子有無危險是進還是不進時,大叔已不客氣地將我拎到身後,把門一推,大爺似的邁步而入,一股不計後果不怕死的霸氣渾然天成。
我看著他的背影,聯想到一路上他的所作所為,越想越覺得這個人我應該是在哪裡見過才對。誰呢?果然是當人類當得太久,記性越來越差。也沒什麼,既來之則安之,最壞不過是屋裡頭衝出整個事情的大boss,最壞不過是硬碰硬打一場!
抬腿進了屋,踩著光滑平整的地板,我拂開一層又一層垂下的紗簾,不知是到了第幾層,眼前的世界不再雪白一片,如煙霧般朦朧起來,一個高大的聲音,一聲不吭地站在那煙霧的後面。
刷一下撩開最後一層紗簾,差點就撞到大叔的背上,來不及對他做出任何質問,我的注意力已被眼前的兩個人給牢牢吸引去了——
四方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傢俱擺設,只在正中間的地板上,鋪上一張簡單的矮桌,兩個人,一男一女席地坐於桌前,四目相瞪,雙手緊緊相握。
我很少會詫異到嘴都合不攏的程度,但這次挺不住了,不光是嘴,我的大腦開始缺氧,血液正在凝固,如果這時有誰碰我一下,我馬上會碎成一塊一塊的。
這件屋子雖然沒有擺設,可四面牆壁上與地板上,滿滿的都是那紫藍色的花骨朵,密集的程度,足以讓有密集恐懼症的人吐血而亡。另外,在這些花朵之間,還生著一些兵乓球大笑的綠色果實,形狀不太規則,仔細看上去,竟很像人的腦袋,果實上的果色花紋正好充作五官,眼鼻口都齊全,連表情都有,絕望悲傷瘋狂,她是沒有笑容。
不過,這個不是秒殺我的原因。
那個女人,真是漂亮,素面朝天,荊釵布裙,也能美豔不可方物,真是世上罕有。面對這樣一個女人,你斷斷不捨得挪開目光,連眨眼都覺得是浪費。
一個古裝打扮的中國女人,出現在南美洲低下的「地城」裡,這也不算秒殺我的原因。
緊握住她雙手的男人,也真的是俊美不凡,白襯衫牛仔褲這樣的大眾裝備,也能被他穿得器宇軒昂,熠熠生輝。
襯衫,我買的,牛仔褲,我買的。穿著它們的,也不是別人。
敖熾,我千山萬水奔你來,你非要用這種方式暴露在我面前嗎?!別的女人的手,是你隨便能抓的嗎?
「呀,眼光不錯啊這小子。」九闕從我背後冒出來。
「眼光不好,能找到我這樣的夫人麼?」我冷哼一聲。
你們一定以為劇情應該是我隨手抄起板凳或者鞋子招呼自己的夫君,如果是多年前的我,我會。但現在,我居然沒什麼憤怒,比起知道他還活著所迸發的驚喜,別的情緒根本不足為道。
我正要去他身邊,大叔卻搶在了我前頭,走到兩人面前,盯著那女人略顯蒼白的臉,皺眉道:「果然是你。」
從朵怪花偷偷從牆上飄下來,帕卡爾緊張地大喊小心,大叔看也不看,屈起手指朝後面一彈,沒人看到他指尖上有任何東西,就是那麼一個動作,幾個偷襲的敵人便化作了煙塵。
「本事比以前大了那麼多。」他放下手臂,冷笑:「著附近的人跟動物,都被你吃光了吧,真是本性難移。」
「我不知道,也許吧。」女人慢慢吐出一口氣,抬眼看著他,美得極致的眼睛裡,有顯而易見的疲憊,卻還有一絲繃緊的神經突然鬆懈下來的歡喜,「看到你我很意外,但這實在是太好了。我很慶幸當初把孩子交給你。」
是熟人?!這關係可難猜了,最壞的猜測,難道是敖熾搶了大叔的舊愛?!那女人還說到孩子?不行不行,這太要命了!我衝到敖熾身邊,這傢伙的眼睛明明張的賊大,可是從我們進來這裡到現在,他居然一聲不吭,眼珠子都不轉一轉,只知道盯著那個女人!
「死鬼你說句話啊!」我急了,一巴掌拍到他頭上。
他毫無反應,倒是我的手掌被一股極寒的力量給反彈開了,整個手掌刺刺的疼。
「你平時也這麼打你夫君麼?」大叔扯過我的手,看著我腫起來的掌心問道。
「這算輕的。」話一齣口,我便覺得不對,我從來沒有跟大叔說過我跟敖熾的關係!
「悍婦。這算是給你的小教訓。」大叔甩開我的手。
我被一口怒氣噎住了,這男人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裟欏,你不要急。敖熾只是在救我。」女人的聲音,輕的像一根絲線,看我的眼神里,不僅沒有敵意,還有滿滿的,滿滿的慈愛……沒錯,就是慈愛。
「我……你……你怎麼知道我?」她一句話就散了我所有的怒氣,那樣的面容,那樣的眼神,實在是讓我討厭不起來。
女人微笑:「敖熾告訴我的。你們如何認識,如何相戀到成婚,還有你們一起開的店,從不停甜品店到不停旅店,包括那杯很苦的叫浮生的茶,他都告訴我了。」
敖熾絕對不是一個這麼耐心,肯把自己的私生活一五一十告訴別人的傢伙。他能這麼做,要麼是腦子壞了,要麼是被這女人下了妖術,要麼,是他愛這個女人。
「你跟他……很熟?」我把情緒控制得很好,心裡已經得到了最壞的一個答案。
女人凝視著敖熾的臉,眼中那不加修飾的愛意,簡直要把對方融化了——
「他是我的兒子。」
尾聲
她習慣睡在神殿的頂端,睜開眼,整個地城便收入眼底,伸一伸手,彷彿就能觸到天空,最高的地方才有安全感,這個世界是屬於他的王國,任何不被允許離開的人,生生世世都要留下來。
「神君!」綠腰小心翼翼地站在他的臥榻之外,「那幫人已經到了木屋!我擔心再不出手的話,‘源’會被他們破壞掉!」
「誰讓你進來的?」他只是翻了個身,平靜地說:「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去木屋搗亂。」
「可一旦‘源’的閃失,我怕……」
「把一件事往壞處想,這件事往往就會越來越壞。」他打了個呵欠,「你擔心太多了。」
「神君,如果‘源’被破壞,就沒有足夠的因果,不但酒地無法運作,我們所有人也……」
「下去,我還要再睡一會兒。」他擺擺手打斷綠腰,「傳我的命令,關閉酒店,將現有客人全部送出,召回所有密使。」
綠腰大吃一驚:「您這是要做什麼?這樣一來,酒地會很快枯竭,所有兄弟們也會因此衰竭,我們……」
「退下!」他厲聲道:「照我的命令去做!」
綠腰一哆嗦,慌忙退了出去。
他吸了口氣,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他的夢還沒做完。
其實,這應該不是他的夢把,是殘存在這個就快無用的軀殼中的痕跡。
夢裡,有時是蔚藍的海水,貝女的歌聲,有時是一座影影綽綽的草廬,裡面坐著忙碌的女人,藥草的味道四下飄散,看不見她的臉,只知道她的自己溫柔地笑。
還有一些零散的片段,那是一場又一場激烈的戰鬥,他總是衝在最前頭,斬下妖魔的頭顱,各種顏色的血液,把海水染成了彩虹。沒有人不讚美他,崇拜他,連那個站在眾人之前,不苟言笑的男人,也朝他豎起大拇指。
萬事小心,早去早回。他每次出門,有人都板著臉說同樣的話。
海水又湧了出來,冰涼刺骨,把零碎的片段衝的不知去向。
他倒吸一口冷氣,猛地坐起,熟悉而劇烈的疼痛一波一波襲來,他的每根骨頭每條血脈都被裹在刀割斧砍的痛苦裡。
許久之後,他才有力氣站起來,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走到面前那塊巨大的鏡子前望著裡頭的自己,撫摸著自己的心口,陰森森地笑:「你讓我這裡柔軟了。但這不對,希望只是假象,我們是往地獄去的旅客,時間已經到了。」
他大笑著轉身,走到東面的牆壁前,摁下遙控器,漆黑的牆壁亮起來——
一整面牆看,由數十個顯示屏組成。他後退一步,橫抱著手臂欣賞螢幕裡的內容:大同小異的實驗室裡,穿著防護服的傢伙們正忙綠著,怪異的裝置飛快運作,各種各樣的妖怪,有的被捆在手術檯上切割開來,有的被放進不同的裝置,變成另一種怪物。不斷有新的妖怪送進來,晃動的畫面讓人眼花繚亂。
欣賞完畢後,他走到牆壁前,從暗格裡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書,翻開,扉頁上寫著《妖物種類改造技術全集》,落款處,是一個低調道不起眼的標記——4e。
他把書抱在懷裡,走到殿頂的邊緣,半隻腳踩在外頭,望著那片漸漸有了黑氣的橘色天空,陶醉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