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羽蛇

鐺的一聲響,電梯門早我們一步合上,但幸運的是,沒關完,留了一道半寸寬的縫隙——白駒很英勇地橫躺在電梯門之間,為我們的魔爪及時摳住電梯門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稍微一發力,電梯門就在九厥手下分開,我們閃身進入,才發現電梯裡不止父女二人,還有另外十來個客人,但沒有一個拿正眼看我們的,彷彿根本不關心我跟九厥的進入,有的人低頭看腳尖,有的人望著天花板唸唸有詞,有的人閉著眼,緊握著手裡的十字架喃喃。

白駒從地上彈起來落到我手裡,電梯門應聲關閉。

「有功,可抵一個月打工時間。」我若無其事地把扇子插到褲兜裡。

「兩個月。」白駒在褲兜裡跳了跳,用蚊子一樣細的聲音討價還價。我狠狠掐了它一把,它再不敢吭聲。

九厥拽著我站在電梯左側,張望一番,發現麗莎父女站在我們對面靠裡的角落,父親側過身子,警惕地把女兒死死護在裡頭,時不時拿怨毒的目光掃射我們。

「呀,你們也來了?」

熟悉的蹩腳漢語傳來——瘦小的老黃費勁地從那位高大壯的黑人婦女身後探出腦袋來,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

我歪頭一看,他另一隻手正牢牢牽著他的老伴。

「麻煩挪下腳!」我的旁邊有人極其不滿。

這聲音我能認不出來嘛,縮腳,扭頭,剛好捕捉到英俊大叔投向我的厭棄目光。

老實說,被人這麼討厭還真是第一次,關鍵是我根本沒惹他嘛。

哈,小小一方電梯,怪人們都來齊了。

九厥碰了碰我,小聲說:「看那樓層指示燈。」

我踮起腳,目光越過擋住我的一個高個男人,落在那閃爍不止的燈光上。

我揉揉眼,再看,就忍不住想鼓掌了。這玩笑有創意啊,三層樓的酒店,電梯裡的顯示卻是,我們正一路扶搖直上,往第99層奔去。沒看錯啊,99層樓啊!

我頓時明白為什麼麗莎死活不肯進電梯了。小孩子對於一些邪氣的存在,通常都有種天生的敏感,她必然是從這裡接收到了一些讓她懼怕的「資訊」。

難怪紙片兒等不到敖熾出來。你在三樓等他,人家早奔99樓去了!

我跟九厥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達成共識——好戲要開演了。

7

我這輩子都沒進過賭場!

但,從電梯門開啟,隨著人群走出去的剎那,我知道我來對了地方。為什麼對?我怎麼知道,第六七八九感都表示,我必須來這裡。

電梯外頭等候我們的,只有一扇高大的門,毫無避諱地大開,四個弱不禁風、瘦若竹竿的西裝男守在門口。裡裡外外沒有任何顯著標示,只在大門右側立著一個十分普通的迎賓牌,上頭簡單寫著一個「entrance」加一個指示箭頭。

我朝兩頭看,沒出路,只有牆。透過大門往裡看,排列整齊的圓桌一字排開,上頭擺放著類似撲克牌的東西,沒看到別人,只有三四個身形佝僂,清潔工打扮的小侏儒手拿掃把簸箕,腳不沾地地從桌子之間滑過,掃到簸箕裡的有帽子、鞋子,甚至假牙,侏儒們乾得很開心,邊掃邊哼歌。

黑人婦女看得心急,率先往門裡走,卻被西裝男攔住,其中一個站出來,朝我們所有人禮貌地鞠了個躬,微笑著說:「歡迎各位蒞臨天頂賭場,清潔中,請稍候。」

也就是說,在我們這撥人上來之前,已經有客人來了這裡,可是,人呢?從出口離開了?走得太匆忙連假牙都忘帶了?誰信!

九厥搓著手掌,壞笑:「好久沒進過賭場!等不及要大殺四方了!」

「知道你好酒,可沒聽說賭呢。」我斜睨他一眼。

「哼哼,當年我在長安溜達的時候,無聊時也去賭坊什麼的逛逛,號稱只贏不輸通殺賭坊玉面小郎君。好漢不提當年勇啊。」九厥朝我擠擠眼睛,「不過嘛,當年我賭的是錢。這個賭場裡頭,賭的恐怕不是真金白銀這麼簡單。」

這時,侏儒之一過來朝黑西裝們報告,嘰裡咕嚕說著眾人聽不懂的話。

黑西裝點點頭,其中一人轉身朝我們微笑著一躬身,做了個「請進」的姿勢:「現在可以入場了。希望各位玩得開心。請!」

眾人魚貫而入,心急的幾個更是一溜小跑,像餓極了的人看到聖誕大餐,慢一步雞腿就沒了似的。怪爸爸的眼睛都亮了,抱著麗莎衝出去時還撞了我一下,完全不頓一切的瘋樣子。

我跟九厥,還有英俊大叔落在最後頭,大叔目光如炬,到處掃視。

一陣異樣的涼風從身後掃過,我本能地一回頭,發現進來時的大門消失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堵染著暗色花紋的牆,跟賭場四周融為一體,剛才的大門彷彿只是我們的幻覺。

「賭場主人霸氣側漏啊。」九厥在我耳邊嘻嘻一笑,「這進門的格局,擺明是讓賭客們有來無回嘛。」

「不讓我們回去我們就留下來吃窮他呵。」我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如果敖熾也來過這裡,以他那種跟我下跳棋都會輸的資質,這會兒該不會已經輸得連褲子都沒有了吧……我迅速腦補出各種敖熾落難的滑稽場面,完全沒有一個尋找丈夫的焦急妻子應有的節操。

賭客們已經散開了去,場地很大,大家的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頭頂上,明晃晃的燈光交織下來,把四四方方的賭場照得亮如白晝。角落裡,巨大的蛇雕沙漏裡的沙粒,尚未開始運動,靜靜地懸在裡頭。

可是,賭場裡除了我們這群人,再無別人,賭桌的另一邊,一個荷官也不見。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接下來要怎麼做時,一個妖嬈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歡迎大家進人天頂賭場,比賽開始之前,您有五分鐘時間閱讀本賭場的有關條例,請在賭桌上的紅色盒子中取閱。五分鐘後,天頂賭場第三千六百五十場比賽正式開始。沙漏執行之前,接受任何參賽者退賽要求,退賽者請沿原路返回。廣播完畢,祝您好運。」

比賽?我跟九厥對視一眼,不會是什麼老土的「賭神大賽」吧,拍電影呢!

大家爭先恐後地從各自的賭桌中間的紅盒子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印著羽蛇神與4e標記的冊子來。

我也從離我最近的桌子上拿過一本,開啟,其實只是一張對摺的、十分厚實的銅版紙,賀年卡似的,上頭只有五行字——

1.沙漏停止,比賽結束。

2.接受客人擁有並能支付的任何籌碼。

3.首場比賽一人一桌,勝者入中場比賽。

4.中場比賽由剩餘客人共同完成,勝者入終場比賽。

5.願賭服輸,勿怨命薄。

落款「天頂賭場」附加一個羽蛇神印章。

其實賭場裡的溫度十分適宜,不冷不熱,可那句「願賭服輸,勿怨命薄」無端端讓我覺得四周在變冷。

我合上冊子,左右看了看那些同來的傢伙,除了我跟九厥還有英俊大叔臉色稍有凝重,別的傢伙們似乎根本沒將這些條例看在眼裡,也沒有任何人有退賽的意思,全部摩拳擦掌,一臉期待,唯恐比賽不能按時開始一般。

五分鐘眨眼過去,廣播又響起來:「無人退賽,首場比賽,共一十四人。三秒鐘後,比賽正式開始。退出者,重罰。」

一十四人?我飛速將賭場內全部人員點了數,冒了點冷汗——對方居然把麗莎也算在內,也就是說,她也要加入所謂的「比賽」?!

太可恥了,她還只是個孩子,能不能把撲克牌認全都是個問題吧?!

這時,沙漏開始了運作,細細的黃沙開始流向另一端。

十四個身著白襯衫迷你裙的年輕女人憑空出現在十四張賭桌的另一端,面容嬌美,笑眼盈盈。詭異的是,十四個美人兒長得一模一樣,批次生產似的。

「這邊請,沙小樹小姐。」

我身後的襯衫美人,也就是那鬼魅般出現的荷官,喊出了我拿假徵件登記的名字。另一個荷官喊著九厥的假名,這裡每個荷官似乎早做好了對號人座、一對一服務的準備。

麗莎死死抓住父親的大腿,怎麼也不肯走向那個喊她名字的荷官。

如果不是還沒摸清底細所以不能太惹眼,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去把麗莎的父親往死裡揍。明知可能有危險,還要把女兒硬拖來,這男人腦子是被穿山甲拱了麼?

九厥與我擦身而過,走向喊他名字的荷官時,在我耳邊快速甩下一句話:「上面有妖氣,有事先救孩子不用管其他。」

妖氣?九厥這麼一說,我才隱約感覺到在賭場的上面,確實浮著一股極淡的妖氣,不仔細感應很難發覺。作為能從千萬種酒香中辨別出細微差別的老妖怪,在對付「氣味」這件事上,我承認沒有誰能比九厥厲害。

我抬頭,目光落在賭場頂端左側,一處凸出的、很像戲院裡位於高處的貴賓包廂的地方,因為距離太遠角度太刁鑽,我看不到那「包廂」裡頭的內容,但,有人在裡頭看我們,那是明明白白的。

「沙小姐,我們可以開始了。」我的荷官嬌滴滴地提醒我。

我看著她捏在手裡的撲克牌,問:「開始什麼?」

她笑了:「沙小姐真幽默,來我們酒店的客人都只為了一件事,就是‘贏’。想贏的話,只有賭。我們現在不就是要開始賭麼。」

「怎麼賭?」我內心其實有點糾結,我很少玩撲克牌,連鬥地主都不會。

「很簡單。」她攤開手掌,輕輕一拋,―整副撲克牌便懸浮在我們之間,展開,組合,牌與牌緊挨在一起,牌面向內,呈漏斗狀飛旋起來,看得人眼花繚亂。

幾秒鐘後,所有撲克牌停止飛旋,朝下一墜落,在桌上摞成了整齊的一疊。

「各抽一張比大小,大者勝。點數相同,以黑紅櫻方排序。三局兩勝。」荷官做了個請的姿勢。

這麼簡單,那我沒問題。

「好,就跟你玩玩。」我點頭,「不過我要先切牌。」

「當然可以。」荷官的微笑簡直比春風還春風。

我隨手拿起半摞撲克牌,放到另一摞的下方。

荷官一拍手,撲克牌自動在桌上筆直展開。接著,她幹了一件讓我眼前一亮的事——從桌邊的一個匣子裡取出一顆目測不低於二十克拉的極品美鑽,那完美的光線簡直要將我的口水都勾出來。

「這是我第一局的賭注,沙小姐你呢?」

一句話把我從天堂拉回坑裡。我從天然井一路到這裡,身無長物,拿什麼當賭注?!

「根據條例2,我們接受任何籌碼,不僅僅包括金錢財物。」荷官看穿了我的窘態,體貼地說。

不是金錢也行?

我下意識地把褲兜裡的紙扇抽了出來,扇子裡的白駒都要哭了。

「一把扇子是不夠的哦。」對方提前看穿了我的鬼心思,微笑著擺手。

我皺眉:「我身上只有這個了,啊,手機你們要嗎?加上我脖子上的項鍊,千足金的呢!」

對方繼續擺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耐煩地攥起右拳,「難道要拿我這個拳頭下注?」

「成交!」

這小妞的反應也太快了……我不是還沒怎麼著麼,怎麼眼看著一隻右手就被押出去了?

「喂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趕緊解釋,「咱們換個東西。」

「言出必行,舉手無悔。我們已經接受了您的賭注,一隻右手。」荷官的聲音真好聽啊,「按規矩,客人請先抽牌。」

黑店!絕對的黑店!行,我也看看你有沒本事砍下我一隻手。老闆娘也有守則,第一條就是,你敢砍我的手,我就砍你的頭。

我的手指在牌上滑動,停在中間某一張上,抽出,舉到眼前,然後,我想死——黑桃2!荷官姿態優雅地抽出一張牌,翻開,表面淡定的我,內心馬上破涕為笑,你以為自己很倒霉,但往往有人會比你更倒霉,她的紅桃小2很好地證明了這個現象。

「第一局,您贏了。」她將鑽石推到我這邊。

我風輕雲淡地把鑽石塞進衣兜,按了按,笑:「謝謝啊!」

這時,被某人視線鎖住的感覺又爬了上來,我抬頭看了看那個「包廂」。

「沙小姐,第二局,請抽牌!」

8

妖嬈的綠衣男再次從他身後冒出來,擦著冷汗道:「神君,暫時沒有訊息。屬下已經派出大部隊,全方位搜尋。他若強行衝破四羽境,必然受損,沒有足夠的體力,他很快會被困死在地城。」

「綠腰。」他好像根本沒聽對方說話,勾了勾手指。

連名字都分外妖嬈的男人,忐忑地挪了過去:「神君,有何吩咐?」

男人微笑,指著看臺下的某些人:「長卷發的中國女人,湖藍頭髮的男人,還有那個面無表情,穿白襯衫的高個子,這批人裡,他們幾個最有可能贏到最後。」

「咦?」綠腰見他並不是要責怪自己,鬆了口氣,「神君是覺得他們運氣好,還是賭術精湛?」

「不賭,才能不輸。」他笑笑,「這三個人根本不是為了賭局而來。」

「不為賭局而來?」綠腰吃了一驚,「您為何這麼說?」

「他們沒有窮途末路的氣味,跟敖熾一樣。」他揮揮手,「去查—査,是誰給他們‘鑰匙‘讓他們進來的。」

「是!」綠腰忙不迭地消失了。

不消片刻,這個忠誠的跑腿的高效率地回到他身邊,神色如臨大敵:「神君,我査了記錄,這三個人根本不是咱們的人找來的,他們是自己跑上門的!」

「好。我知道了。」他站起來,看了臺下一眼後,笑,「來了,就別走了。」

他轉身離開,綠腰趕緊跟上去。

「神君,我們要如何做?要不要派軍隊將他們……」綠腰做了個斬首的動作,「這件事太離譜了,咱們不得不小心!從來沒有人能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找到酒店的的入口。趁他們還沒有大動作,不如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麼緊張千什麼?為4e工作,最不需要的就是慌張。」他走進門後,寬闊的石頭通道上刻滿了詭異的圖案,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蛇形壁燈,散發著幽幽綠光,將他的臉映照得陰晴不定,「賭場怎麼說也是個玩樂的地方,打打殺殺先放一邊吧。」

「是!」綠腰唯唯諾諾地應著,「真的不需要做任何應對?」

「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應對。」

9

沙漏裡的黃沙已經落下小半。

我沒給家鄉人民丟臉,兜裡已經揣了四顆大鑽石,脹鼓鼓地都快把衣兜撐爛了。人家第二句拿三顆鑽石,賭我兩隻手,何其有氣魄!可惜,運氣始終比我差一截。

按他們的規則,三局兩勝,這首場比賽,我已經贏了,我可以選擇繼續賭第三局,或者就此結束,等候中場比賽的開始。

拿自己身體上的原裝零件跟人賭鑽石的感覺真的很不好,我選擇結束比賽。四顆鑽石,已經很夠了,吼吼!

這邊我一說比賽結束,那位倒霉的荷官姑娘便像陣煙霧似的消失了,一個烏黑的細條形的小東西從地板上哧溜滑過,還沒看清是什麼玩意兒,眨眼就鑽進了大理石地板下。

雖然我只顧著欣賞鑽石,可是眼角餘光也沒閒著,那個嫻熟鑽進地板下的細條物體,很像一條黑色的小蛇。

我回過頭,同來的傢伙們還在賭桌前繼續奮戰。

賭場條例裡並沒有一條是禁止先結束比賽的人到別人那邊看熱鬧的。

九厥的面前,居然堆了十顆鑽石,這該死的有贏無輸小郎君兩局皆勝還不滿足,色迷迷地瞪著身材一流的荷官姑娘,溫言細語:「來,為了多跟你相處,我們再賭一局!不過這次你起賭用十顆鑽石下注,我才肯跟你賭我的頭哦!」

真是又不要臉又不要命!

「適可而止,我背不動你的屍體。」我從他身邊飄過,狠狠踩了他一腳。

一圈巡視下來,變態九厥以及穩如泰山的英俊大叔三局皆勝,休戰。慢吞吞的老黃才剛剛進入第二局,一邊擦汗,一邊抽牌。他夫人比他快多了,三局已完,一輸兩勝。打成平手的麗莎爸爸正在看自己抽到的第三張牌,力氣大得要把牌都捏爛了。我最關心麗莎,這個啥都不懂的小丫頭運氣不錯,也贏了兩局,抽抽噎噎地癱坐在地上。

我趕緊把她抱起來,問她剛剛拿什麼跟人家當籌碼,她說,美女姐姐說她可以拿自己漂亮的小臉蛋下注。

我手心裡冒了冷汗,要是麗莎輸了,難道對方真要拿走她的臉?

「我想回去!」麗莎抓住我,眼淚吧嗒吧嗒地落,「我不要媽媽了,我會很乖,爸爸打我我也不哭了!一個人在家我也不哭了!」

這孩子之前的生活,是有多糟糕?!等等,我的目光突然退回去,有點不對,少了幾個人?

仔細一點數,現場竟只剩九個人。他們所站的撲克牌桌前的地上,只剩下一張撲克牌。這些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耳邊傳來歡呼,麗莎爸爸跟老黃都贏了。不過,那些輸了一局的贏家,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沒了一隻眼睛。

這些瘋狂的人,都把自己當成賭注給輸出去了。

麗莎父親一把推開我,把女兒奪了過去,他的眼神十分狂喜,抱住女兒不停地親。不過,他也輸了一局,可看上去各方面都完好無缺,我好奇他拿什麼當了賭注。還有黃夫人她也輸一局,可也沒有什麼缺失似的。莫非他們的賭注是比那些鑽石更大的寶石?要是那麼有錢,他們又何必來賭場?我想不明白了。

這時,廣播又響起來:「首場比賽結束,勝者九人。五分鐘後,中場比賽開始。請參賽者至十三號桌入座。」

位於賭場中央、最大的那張賭桌前,一個不知幾時出現的年輕男人,襯衫西褲領結,半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一副深色墨鏡架在臉上,嘴角微揚,朝我們招手。

10

九個人,圍坐一桌,光滑的桌面反射著燈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男人的聲音十分磁性,不疾不徐地向我們所有人宣佈中場比賽內容,很簡單,52張撲克中隨機抽出一張,放置在大家看不到的盒子裡。剩下的牌由他逐一發給眾人,發完牌後,大家整理自己的牌,不論花色,只要有點數相同的兩張,則視為對牌拿出放到一旁。整理完畢之後,可能有人手中的牌已經出完了,這表示他是第一個贏家。手中還有牌的人,由甲開始,以順時針方向,從鄰座手裡抽一張牌,只要與自己手裡的牌成為對牌,則可拿出,如不能配對就必須保留在手中,然後由另一位鄰座抽你的牌,依此類推下去,手中的牌出完者皆為贏家,但,每局必然會有一個人剩下一張牌無法出掉,這張牌,與盒子裡預先抽出的牌配成一對,拿到此牌者,就是輸家。

「這不就是抽烏龜麼。」九厥歪過腦袋對我說,「小孩子玩的把戲。」

「對,有些地區就是管這種玩法叫抽烏龜。」那男人笑看著我們,隨意抽了一張撲克,「誰拿到這張牌,誰就是烏龜。」他頓了頓,環視了所有人一眼,說:「每輪一個輸家,最後一位留在桌前的客人,就是中場比賽的贏家。我們開始。」

這種紙牌遊戲我也玩過,在不停的時候,敖熾曾很喜歡拖上滿屋子的人一起玩這個,十分輕鬆簡單。

可是,越是簡單的陷阱,越不易防範。照這種玩法,到最後,我們九個人只能有一個倖存者。

「別當烏龜哦!」九厥笑嘻嘻地提醒我。

「我玩這個從來沒輸過。」我答他,眼睛卻看著那發牌的男人。他也在看我,還說了一句:「祝好運。」

這男人,跟之前那些美人荷官們完全不一樣。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樹大招風,焉得清淨。」這男人的出現,帶著一種莫名的衝擊力,不知勾動了我哪根神經,竟無端端想起之前那個算命老頭給我看手相時說的鬼話。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這種事情,發生在賭桌上的機率不是最大的麼!

我恍惚了兩三秒,男人的牌已經發完了。

運氣很好,手裡的四張牌各成一對,不用後續工作,我已然是贏家。

不到十分鐘,一輪結束,髙大壯黑婦人捏著一張牌,尖叫。少了一隻眼睛的她,空空的左眼眶只留一片灰黑,可是從剛才到現在沒看出她有任何痛苦,彷彿那隻少了的眼睛根本不是她的,她的全部注意力只在賭局與輸贏。

「抱歉,您輸了。」男人從盒子裡取出事先抽出的牌,當眾展示。黑婦人猛地站起來,憤怒地罵了句髒話,將手裡的牌朝桌上一扔,轉身就要走。

男人的手指輕輕一動,被黑婦人扔掉的撲克無聲地從桌上彈起來,飛蛾般貼到黑婦人的後背上,須臾之間,這身高接近180公分的壯實女人便從頭到腳碎化成了一攤黑灰,刷的一下被吸進了那張撲克牌裡,掉在了地上。

「願賭服輸。」男人打了個響指,薄薄的紙從半空中落到我們剩下的每個人面前,「這張支票,你們可以填上任意數額,任何銀行都以兌現。祝賀各位贏家。」

麗莎嚇得呆坐在位置上,哭都不敢哭,她的父親卻沒有多少勝利者的喜悅,那張支票被他潦草地塞到衣兜裡,他完全不在意女兒的反應,充血的眼睛盯著男人:「快!第二局!」

老黃雖然也有些害怕,但一直拉住老伴的手,不住安慰她:「沒事,很快就過去了!」

他的夫人虛弱地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青筋密佈的老手。

最鎮定的,當然還是英俊大叔跟變態九厥,九厥更是很不要臉地吻了吻支票,還對人說了聲謝謝。

黑婦人還沒死,那張牌裡的「生命跡象」還存在,所有消失的人,應該都是被這種類似的術法給困住了。這些撲克本身就具備了封印的能力,能夠讓每張牌都有這麼強的力量,始作俑者不容小覷。

這時,少了一隻胳膊的日本人面色慘白,嘟嚷著:「夠了夠了,已經贏夠了!我不玩了!」說罷抓起支票就跑。

一張撲克飛出去,他在後面微笑:「比賽結束前,不接受退場。」

減員很厲害,現在只剩我們七個。

「第二局,開始。」他開始洗牌。

才發了—圈,老黃突然不對勁了,捂著腦袋,大聲喊疼,整個人從椅子上跌了下去,身旁的九厥忙將他扶住,可就坐在他另一邊的老伴,卻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驚惶,反而很釋然。

很快,老黃的頭痛又消失了,他像根本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似的,坐回椅子上,茫然地看了看左右,說:「開始!」

這一局的尾聲,讓人很糾結——只剩父女,三張牌,女兒兩張,父親一張。

如果父親抽中對牌,那麗莎就是最終輸家。

從一個正常的邏輯去推論,遇到危險情況,父母通常都會本能地保證兒女的安全,可是,我現在卻非常不安。

父親的手指,在女兒的兩張牌上猶豫不決。

麗莎淚汪汪的眼睛,十分無助地看著父親。

「你說那傢伙是在擔心自己,還是女兒呢?」九厥湊過來,我們對這個父親的期望都很低。

「反正我不想再有人出事。」我已經有了打算,大不了耍賴砸場子,反正鑽石我也贏了,支票也有了。

這時,男人突然走到麗莎父親身邊,笑著對他耳語幾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開了。

見勢不妙,我起身快步走到男人身邊,將他往後一拽,低聲問:「你跟他說什麼?」

他也不隱瞞,指了指沙漏,說:「每一局都有時間限制,如果時間到了你們還沒有結束比賽,所有人都會被判輸。我覺得這次的參賽者都很有趣,所以想幫你把而已。」他紳士地拉下我的手,笑著在我耳邊低語:「我只是跟那位父親說,左邊那張是你的對牌。」

王八蛋!

我回頭,那個當爹的居然真的捏住了左邊那張牌,眼看就要抽出來。

管不了那麼多,我一個箭步上去,一把搶走父女兩人手裡的牌跑開了去。可是,我馬上就發現男人說的是謊話,麗莎左邊的那張牌根本不是他父親的對牌。

這男人想幹什麼?

我把撲克撕個粉碎,對著一桌錯愕的目光說:「抱歉,這局沒輸贏。還有,到此為止,該回的都回吧!」

男人只笑不語,沒有任何行動。反而是老黃跟麗莎爸爸,一前一後撲過來,一個驚惶地跪到我面前拉住我:「不能結束的!不能!我一定要到最後,要見到神!求你不要胡鬧!」另一個乾脆抄起一張凳子朝我砸過來,野獸般怒吼:「你去死!」

九厥一拳把麗莎爸爸用翻在地,甩甩手道:「早警告過你別嚇唬小孩跟婦女。」

老黃抱住我的腿不撒手:「求你了,賭局必須繼續!」

「為什麼要繼續?」我看著他鼻涕眼淚橫飛的老臉。

「我要見神!偉大的……偉大的羽蛇神!只有最後的贏家才能見到他,只有他能幫我!」老黃歇斯底里了。

「你要他幫你什麼?」

「我……」老黃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愣了,抱住我的手也驟然鬆了,「我要他幫我什麼呢?」他用力敲自己的頭:「是什麼事呢?怎麼想不起來?」

場面變得很混亂,麗莎嚇得躲到了桌子下,黃老太還是端坐在椅子上,眼睛有點紅,卻連看也不看自己的丈夫一眼。英俊大叔更像個局外人了,自顧自地玩著手裡的牌。

「沒有任何一個神會用這麼邪祟殘忍的方式來對待他的信徒!」我用力掐住老黃的肩膀,「從來沒有什麼羽蛇神!那只是當年那些絕望的人幻想出來的精神寄託!這裡根本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突然,男人的笑聲響起來,伸出手掌,「吞」了兩個人的兩張撲克從地上飛起來,落到他指間:「這裡,當然是他們該來的地方。有可能,也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這家狗屁酒店是你開的吧。」我撇下老黃,走到男人面前,燦爛一笑,「剛才一直縮著頭在上面偷窺的,也是你。難怪這麼喜歡跟客人玩烏龜牌。」

「你說是我開的,那就是我開的吧。」男人聳聳肩,「可是,世上不會有我這麼英俊的烏龜。」

那副草菅人命卻毫不在意的嘴臉,怎麼看怎麼想拿鞋底子呼上去,我收起笑容,倒映在他墨鏡上的我的臉,冷得要結冰:「你把酒店開成墓地,這個讓我很介意。」

「酒店本來就是讓人休息的地方,我為客人們提供永久的休息,並無不妥。」他圍著我走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啊,我好像聞到了妖怪生氣的味道。」

離開這裡!往上!

一個微弱的聲音’沒有鑽進我的耳朵,而是直接撞進我的心裡,只那麼短短的一瞬,我甚至驕傲來不及分辨是否幻覺,便消失了。

這聲音,不屬於任何一個我熟悉的人。

「同行相忌呀,老闆大人。」九厥走到男人身邊,很賊地拿手指了指我,「咱們家老闆娘也是開酒店的,不過規模小點。你生意做這麼大,她會嫉妒得發瘋的!大家不如坐下來交流一下經驗?把您吸引客人的招數也傳授給我們一點嘛。」

話音未落,從他故意放在男人身後的右手裡,突然飛出一道白光,他朝旁一閃,一個雪白的袖珍瓷酒杯已然停到男人頭頂,旋即變得巨大無比,口朝下地朝他猛蓋而去,居然不力把這個傢伙給罩在了裡頭,一層層光圈在杯身上由下而上迴圈移動,連個蚊子都飛不進去。

「我的專用酒杯之一,多少酒都裝得下。」九厥上前,叮一聲敲了敲那個大酒杯,「且堅硬無比,滴酒不漏。只要老闆娘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往裡頭灌水放蛇扔老鼠,要是裡頭的傢伙還想亂來,灌硫酸也是可以的!拷打逼供第一利器,別浪費了!」

老黃跟麗莎父親癱倒在地,老黃看著眼前-幕,呆呆地說:「完了,見不到神了。見不到了」麗莎跑到父親身邊,哭著往他懷裡鑽。黃老太還是坐著,咳嗽了好幾聲。

酒杯裡傳出毫不驚慌的笑聲:「我喜歡清醒的人,也最不喜歡清醒的人,要是世上都是清醒人,我的生意做不好了。」

「生意?既然是同行,搶生意是免不了了。」我走到酒杯前,「休息,是為了走得更遠,這是我的店的宗旨。既然是來搶生意,你所有的客人,我都要帶走,全部。」

「你確定?」他問,「就算他們是死人,你也要帶走麼?」

我心下一震。

「當一個人把那麼值錢的人生壓到一張微不足道的撲克牌上時,他們已經死了。除了我這裡,世上沒有他們的立足地。」他如是道,「還有,你剛剛有一點是錯的。」

「什麼?」

「羽蛇神是存在的。」

「嗯?」

「我真希望你們從來沒有到過這裡。不過,來了,就別走了。」

一聲巨響,九厥的法寶毫無徵兆地裂成了兩半,亮得要刺瞎人眼的光線從裡頭射出,強烈得要將四周都撕裂開一般,那種氣勢不是普通的神仙或是妖怪所擁有的,神仙們再是厲害,散發出的力量也不會有讓人心驚的戾氣,普通妖怪們更是不可能擁有這種毀滅性的巨大沖擊力。

我真擔心再往那些光芒裡看一眼,我的眼睛會滴出血來。

可我又無法移開視線——一條通體泛著紫光的大蛇,展開一雙雪白的羽翼,昂首而出,朝空中疾速飛去。

狂暴的氣流從四面襲來,賭桌、椅子、人,所有一切,包括四面的牆壁,都被扭到一起,在龍捲風般的風暴中心裡翻滾,根本由不得你控制。

這傢伙顯然不是神,可是為什麼都露了真身,我還是沒有感應到多少妖氣?難道他本身的妖氣被什麼東西給壓制著,所以未得完全釋放?

我的眼前一片混亂,世界像被切碎了扔進攪拌機的肉塊,時不時有硬物撞到我身上,很疼。

等到一切稍許平息,扭曲的景象漸漸散開時,我一直懸空的身體彷彿被壓上了一個秤砣,咚的一下墜進了冰涼的水裡,帶著怪味道的水頓時灌進我的眼耳口鼻。

尾聲

我拼命睜開眼,卻見不到任何人,什麼獨唱什麼酒店全都化為泡影,我落在不知名的水域裡,我掙扎,卻浮不起來,甚至連翻個身都不行,只能眼睜睜地任自己臉朝下地沉沒,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拽著。

眼睛被水流撞得很疼,依稀看見,水下很深的地方,一片片起伏不定,錯落有致的輪廊,嵌著一點細微的光越來越近。

胸口越來越悶,灌進去的水不但讓我噁心,還很傷心。真是見鬼啊,嗆水只能嗆出驚惶,怎麼可能越嗆越悲傷。

咦,那些是什麼?從水底游上來的,一條一條,帶著翅膀的半透明玩意兒。我努力睜開眼,發現它們已經到了我身邊,約好了似的將我圍了起來。

它們是那隻怪物嗎?看起來很像,只是小了點,顏色透明瞭點,不對,它們的腦袋上怎麼長了個女人的臉,晃來晃去看不清楚。

「裟楞啊,你來早敖熾呀。」

尖利的聲音,像足了電視劇裡典型的三姑六婆,每個字都拿腔作勢,刺人耳膜,像人類的聲音又不是很像。

廢話,不然你真以為我來度假賭錢嗎!我的心情不自禁地回答。

「敖熾他沒了啊!」

嗯?

「你以為他不會死的,對吧?可是他死了呀。他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呀。」

什麼?!

我伸手去抓那些討厭的小怪物,可是怎麼也夠不到它們。

它們越說越來勁——

「他沒賭贏啊,他輸了啊!死掉了啊!」

「你們終於是結婚了,那又怎樣啊!你找回了他,那又怎樣呀!你們只有這兩年的緣分呀!」

「不停的老闆娘有什麼了不起,你到最後也是一無所有。子淼不要你,敖熾也不要你,沒有人需要你。」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你永遠失去他啦!嘻嘻嘻嘻。」

去你大爺的烏鴉嘴!我想罵可又張不開口。

越想罵那些怪物,我就越傷心,越是覺得,它們說的可能是真的……

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麼要傷心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得而復失——原來說的是敖熾。

頭疼。心疼,身體每個地方都在疼,連掙扎都掙扎不動了。

討厭的小怪物還在我身邊不斷嘲弄,聒噪,數量好像迅越來越多。

我的世界末日,提前到了?

砰!

就在我渾渾噩噩意識將失的時候,一串強勁的氣泡從某個方向衝了過來。力量之大,竟把那些小怪都給衝得翻滾著散開了去,四分五裂。把我都給震清醒了。

巨大的影子,在昏暗的水中劃出一個完美而巨大的弧形,朝我呼嘯而來。

一直沉重的身子,變得輕鬆了,身下,有個大傢伙將我整個馱了起來。

筋疲力盡的我像只蛤蟆似的趴在那裡,完全看不清這傢伙的真容,手掌下,只摸到冰涼而巨大的鱗甲,這觸感真是熟悉,好像是——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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