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齣房門,身邊的小光頭突然驚叫一聲倒在地上,被一股蠻力拖回了房間。
伊莉絲夢一回頭,那隻被她踢飛的灰狼不知幾時清醒過來,撲上來咬住了小光頭的右腳,洩憤似的一甩,這孩子便像個沙包一樣撞到衣櫃上,咔嚓一聲,胳膊似是斷了。
難得的是,這孩子居然都沒哭一聲,仰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地捂住右胳膊。
這禽獸似乎對這孩子的恨意更大,扭身撲過去,一爪踩在他的肚子上,再多一分力,這五臟六腑就要不保了。那隻捱了一斧的傢伙也搖搖擺擺站起來,甩脫了斧頭,憤怒地朝他撲去。
在被撕裂之前,孩子的嘴在動,聲音是喊不出來了,可那口型清清楚楚是在對伊莉絲說:「快逃!」
我不想死!小光頭的話像個炸雷一樣在她心裡轟然爆開。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一股熾熱而恨絕的力量從虛弱的心臟裡衝了出來,野獸般竄進了每個倦怠的細胞。
灰狼們抬起爪子,它們最喜歡的食物就是新鮮的內臟,現在,食物就在眼前。
不過,它們永遠失去了進餐的機會——幾塊碗口大的血肉被人從它們的脖子扯了下來,心口也被擊穿了一個大洞,斷裂的血管裡,狼血如噴泉湧出,兩隻兇悍的禽獸頓如一灘爛泥,啪嗒攤在了地上,四肢不斷抽搐。
沒有任何人看清楚這一幕是如何發生的,太快了。
伊莉絲的心口劇烈起伏著,吐掉口裡腥鹹的狼血,微微張開的嘴唇下,四顆比狼牙還銳利的尖齒在月光下閃著森寒的光。
她上前抱起已疼暈過去的小光頭,朝門口走去。
「不過,你還是挺能打的嘛。」戲謔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一隻有力的打手搭在了她的肩膀。
6
「哦喲,傷成這個樣子,要幾時才能再去幹活啊!」低矮狹窄的舊房子裡,肥胖的中年男人,一邊剔著牙,一邊衝躺在床上身上纏滿紗布胳膊打著石膏的小光頭搖頭,神情裡滿是厭棄,然後將頭轉向送他回來的白馬跟伊莉絲,斬釘截鐵地說:「醫藥費什麼的,我是沒有的,我只是這孩子的舅父,好心替他的死鬼爹孃照看他。」
說完,胖男人忙不迭地跑出房門,再沒露面。
這是邊境附近的一個小城,說是城市,也跟一般小鎮差不多,小光頭的家,就在這裡的貧民區,棚戶一樣的房子緊挨在一起,各種商鋪與小地攤在橫溢的汙水與成群的蒼蠅裡開始一天的生意,或奸狡或兇惡的人站在角落裡,隱秘地交談與觀望。處處都是危險。
「我舅舅縱使這個樣子。」小光頭無所謂地朝他們笑笑,「謝謝你們救了我。對了,小姐姐,你能幫我把那個陶罐拿過來麼?」他朝屋角那一堆破爛努努嘴,一個半尺高的三色陶罐倒在一堆廢報紙裡。
伊莉絲把它取過來,小光頭讓她把罐子開啟,再把塞在裡頭的破塑膠袋什麼的掏出來,層層裹裹地剝開,露出幾張疊得十分整齊的鈔票跟一堆硬幣。
「給你們的。」小光頭說,「我知道醫藥費很貴的。但我現在只有這些,剩下的,以後再還給你們。」
白馬與伊莉絲面面相覷。
「這是我偷偷攢了好幾年的。我想攢到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足夠費用去利馬那邊最有名的修車廠當學徒。」小光頭看看他的床頭,傷透貼著一張某修車廠的廣告,「我聽維森特說,當汽車修理工最賺錢了!還不用捱揍,我不想再去偷錢包了。」
「偷錢包?」伊莉絲有些吃驚,「你是說,你舅舅說得幹活,是讓你去偷錢包?」
「不然怎麼辦?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不去幹活,就沒有飯吃呢。不過也不是隻偷東西,我還要去工廠幫忙搬貨呢,我力氣可大了!不然怎麼能砍倒那頭狼!」小光頭朝她吐舌頭,旋即不好意思地說,「我溜進汽車旅館,其實是去偷東西的。東西沒偷到酒杯抓起來了。」
「難怪你藏刀片的本事那麼熟練。」伊莉絲搖搖頭,頓了頓,問,「你,一點都不害怕麼?」
「你說狼人?原來傳說是真的!」小光頭居然很興奮,「可惜最後我昏了。不知道那兩隻狼後來怎樣了。」
「你差點就沒命了,小子。」白馬實在很喜歡這個小東西,不管說話還是做事,都活蹦亂跳的。
小光頭撇撇嘴:「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一回偷東西被失主抓住,差點把我摁在水裡淹死。還有一次生了怪病,都說活不了了,也沒錢看醫生,胡亂找了些山草藥來吃,吐的腸子都要出來了,沒想到慢慢又好起來了。哎呀,這些事太多啦。這裡天天都有人死掉,一次槍戰就死好多個呢!」
伊莉絲沉默良久,問:「就這樣生活下去?」
「嗯。」小光頭點點頭,並沒有絲毫難過的樣子。
白馬摸摸他的腦袋:「時間會帶來驚喜,如果你相信的話。」
小光頭轉轉眼珠,撓頭:「什麼意思?」
「我們要走了。」白馬站起身。
「喂喂,把錢拿上呀!」小光頭急急地喊。
白馬一笑,轉過身將那一塑膠袋零錢拿在手裡,問:「我們都那走了,你不心疼麼?」
「只要我沒死,還可以再賺回來嘛。」小光頭答道。
「對。」白馬滿意地轉過身,從衣兜裡摸了顆閃閃發亮的鑽石,悄悄放進袋子裡,然後扔回給小光頭,「以後不要去偷東西了。醫藥費什麼的,以後要是我的車壞了,你承諾一輩子替我免費修理,咱們就兩清了。」
說罷,他拉著伊莉絲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下,獵豹沿著荒寂的公路超前飛馳,伊莉絲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連看都不看白馬一眼。
「你餓了沒?」白馬若無其事地問。
伊莉絲依然不說話。
電臺裡開始冗長的晚間新聞,今天的第一條新聞是「據當地警方稱,三天前發生在邊境某汽車旅館中的劫持人質事件已獲得圓滿解決,兩名毒販被成功擊斃,人質全部被解救,只一人因傷勢過重不治。」
白馬譏笑一聲,啪地轉到別的調頻,聽口水歌也比聽這種編造真相的謊話有趣。
「小光頭說,他不相信有人會來就我們。」伊莉絲忽然說。
「這孩子沒有坐以待斃的基因。」白馬點頭道,「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話音未落,他臉上突然捱了重重一耳光。
獵豹刷的一下停在了路邊,自己停下的,還幸災樂禍地晃了兩晃。
「你……」他剛蹦出一個字,又挨一耳光。
「你……」又一耳光。
「三個了啊!你夠了啊!」白馬拉開車門跳出去,把伊莉絲隔離在車裡,「有話好好說,打人幹嗎!」
「你根本就是隻妖怪,裝成人類!」伊莉絲狠狠瞪著他,「旅館裡發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你明明有短距離空間移動的能力,卻袖手旁觀!」
「我哪有旁觀!你們打完了我不是來接你們了麼,你那渾身是血,滿口尖牙的樣子,走出去被警察發現,怎麼交代?小光頭的醫藥費也是我給的!那種高階的私人診所收費多厲害!」白馬振振有詞,「我的職責,只是保證你到烏克蘭之前是活的,現在你能跑能跳能打人,我就不算失職!」
伊莉絲被他搶白得說不出話來。
「就算我是妖怪又怎樣,我也是憑自己的本事吃飯,賺的都是良心錢。」白馬把腦袋伸進車窗,「比你這種糟蹋生活的米蟲強多了!」
他成功躲開了她送上來的拳頭,不過卻忘了一點,麻醉藥的效力早就過去了。
瞬間出現在他身後的伊莉絲,雙手齊出,狠狠將他的腦袋掰向一邊,銳利的牙齒咬到他的脖子上,道:「你以為我不敢喝你的血?」
「我的血你喝不得。」白馬很認真地說,然後狠狠踹了獵豹的車門一腳,「你個混蛋!都是你告訴她的吧!」
「主教導我們,彼此應該坦誠。」獵豹的臉在擋風玻璃上笑得花枝亂顫,「你平時對我好一點,別老拿劣質的便宜汽油餵我,尤其是不要老揍我,隔三差五也送我去做個保養,我想我們的關係會融洽很多。」
伊莉絲冷哼一聲,放開白馬,問:「我昏睡的時候,你跑去了哪裡?要不是你擅離職守,我怎麼可能變成狼人的人質!」
話音未落,獵豹的車門突然自動開啟:「上車!不對勁!」
空無一人的荒野公路上,兩旁只有一望無際的沙地與高高矮矮的仙人掌,微溫的空氣裡,傳來不易察覺的異常震動,遠遠地,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白馬忙將她推上車,獵豹刷的一下衝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將可能的危險儘量甩在後頭。
遠處,一群體型碩大的狼,東聞西嗅,似在搜尋什麼重要的東西,但最終一無所獲。
7
哥倫比亞,巴蘭基亞港。汽笛聲中,名叫阿波羅號的貨輪,衝開了碧藍的海水。
在阿波羅最底層的貨艙中,伊莉絲站在這個雜亂且散發著異味的空間中,眼睛隨著前方一隻在貨物之間歡快奔跑的老鼠左右移動。
「這艘船去哪裡?要在這裡留多久?現在可以說了嗎?」她皺眉問道。穿越秘魯過境到這裡,一路上白馬都沒有告訴她任何計劃。
「至少一個月。」白馬坐到獵豹的引擎蓋上,笑道:「目的地,中國。」
「中國?
「對,從中國送你到烏克蘭。」白馬打了個噴嚏,「雖然這貨倉的味道有些難過,但這是我能找到的,最適合你的地方。終日不見陽光。」
「滾下去,哥有點暈船!」獵豹的車燈孱弱閃了閃。
「你別吐啊,沒有多餘的汽油了。」白馬趕緊跳下來,罵道,「讓你自己先去開普敦等我,非要死皮賴臉跟來。」
「我怕你放我鴿子。」獵豹哼了一聲,「美人在懷,你還會記得在大明湖畔,不是,在南非大草原上等你的好兄弟麼!」
伊莉絲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種張狂的笑容完全不符合她一貫的高貴冷豔。
當她發現白馬跟獵豹都用詭異的目光打量她時,她馬上收起笑容,不屑地扭過臉去。
「你應該不怕老鼠的吧。」白馬從獵豹的後備箱裡取出防潮墊還有小枕頭,一股腦扔給她,「我睡車裡,你隨便找個地方鋪起來,講究一下。」
話沒說完,枕頭什麼的就全給扔了回來,伊莉絲嗖的一下鑽進獵豹的後座上,對白馬道:「你去跟老鼠睡。」
「嘿嘿,我喜歡美女。」獵豹的車燈歡快地閃起來。
「叛徒,呸!」白馬把墊子鋪在車旁的一小塊空地上,把周圍的雜物跟老鼠驅逐一番,疲倦地躺了下去。
身體裡的壓迫感越來越重,靈魂在軀殼裡搖搖擺擺,稍微不注意就要甩出去似的。白馬深吸了口氣,翻過身去,下意識地用手摁住心口。
車廂裡也並不十分安靜,伊莉絲時不時翻身,睡得並不安生。這小妞的睡眠很差,哪怕是中了麻醉藥之後,白馬也常常看到睡夢中的她突然就鎖緊了眉頭,有時還會握緊拳頭。
長夜漫漫,睡不著的白馬摸出名片夾裡的「照片」,入神地看著裡頭的姑娘,嘴裡時不時嘀咕一句什麼。
刷!照片被人從手裡出其不意地抽走。
伊莉絲坐在他旁邊的貨箱上,端詳著照片裡的姑娘,問:「你妻子?」
白馬不答,將照片搶回來,放回名片夾裡揣好。
「雖然是中國人,可眉眼與我挺像的。」伊莉絲歪著腦袋看他,「你不會因為這個,對我動感情吧?」
「你想太多了。」白馬打了個呵欠,「你只是我的工作。」
伊莉絲冷冷一笑:「也是,你是隻為鑽石拼命的傢伙。如果我心情好,到時候會讓他們多賞你些鑽石。」
她把語氣的重點放在那個「賞」字上。
「謝謝啊。」白馬笑呵呵地躺回去,「我睡了,好睏。」伊莉絲跳下來,踢了踢他的胳膊。
「一路奔波我也很累啊,大小姐!」白馬睜開一隻眼,「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你又去了我家。我聞到你身上,有我親人的血。」伊莉絲的臉,突然靠近他,尖尖的牙冒了出來。
白馬就勢朝旁邊一滾,跟她拉開兩步距離,撐起身子,瞪著她:「是。」
伊莉絲秀美的眉毛,抒在了一起:「他們……」
「死光了。狼人大部隊籌謀已久的血洗行動很剽悍。」他一點鋪墊也不做。
「為什麼突然又回去?」伊莉絲衝上來,一把用手肘抵住他的脖子,將他逼撞到獵豹身上。
「因為你一直在睡夢中跟你爺爺還有族人們說對不起,拼命說拼命說。」白馬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替你將歉意傳達回去,這是免費贈送的服務。」他頓了頓,又道:「你早就知道我去了利馬,卻到現在才來盤問。你很怕從我口中證實他們的死亡麼?」
伊莉絲的手無力地鬆開。
「以你爺爺的驕傲,在與宿敵的戰爭中死去,對你們家族的每個成員來說都是一種榮耀。他早知道狼人會大舉進攻,也知道實力懸殊沒有勝算,但逃跑是不被允許的。但你是例外。」白馬勾起她的下巴,「我也很想知道,老頭做這樣的事,最終是虧本還是盈利。」
她撥開他的手,轉身走到更加陰暗的角落裡,沉默半晌,問:「你真正瞭解什麼叫朝不保夕的生活麼?親眼見到自己的父母跟哥哥被狼人綁在十字架上,在陽光下變成飛灰;經常在夢中被人拖起來,塞到狹小的密室裡,然後整夜都能聽到激烈的廝打聲與慘叫,當你昏昏睡去又醒來時,發現自己冰涼的雙腳總是泡在流成河的鮮血裡;最可怕的是,我們的敵人不怕陽光,而且一直在瘋狂地進步。曾經,我們是他們唯一忌憚的存在,速度與力量,刀鋒與子彈,是死神的鐮刀。可如今,我們是他們的獵物。」她回過頭,眼睛裡蒙著一層灰翳,「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敵人的牙齒會突然襲來,撕碎你的身體。這樣的生活,不會因為地點的改變而改變。」
「於是,你覺得時間太慢了。」白馬笑笑,「於是,你在汽車旅館裡打算任由狼人來咬斷你的脖子。你常常想,啊,讓時間就這麼停了吧,我受夠了,再往前,也不過是絕望的重複。我沒力氣了,我很恐懼,不想再走了。」
伊莉絲的身子微微顛抖了一下,沒說話。
「可你並不是沒有力氣啊,那兩隻狼最後可都是你幹掉的。」白馬又躺回原處,翻了個身,「小光頭的生活,未必輕鬆過你。晚安。」
貨倉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獵豹的車燈還亮著,車門也還開啟著。
「好好睡一覺吧,妹子。」獵豹朝她閃了閃車燈,打了個呵欠。
船外,隱隱聽到海的聲音,他們的船,乘風破浪。
8
丁零零!
幾個夜歸的山村少年騎著腳踏車從車窗外經過,留下一串歡快的車鈴聲跟好奇的目光。
「哇,是小汽車!」
「是越野車吧,咱村裡還從來沒來過這樣的車子呢!真帥!」
有這樣的讚美,山路再曲折顛簸,獵豹也跑得歡天喜地,把一座又一座村舍遠遠甩在了後頭。
「你選擇的路線太漫長曲折了。」伊莉絲皺眉道,「從中國駕車到烏克蘭,簡直不可想象。」
「不走尋常路是我的優點,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坐飛機,我就不坐。」白馬一笑,「你看這一路上不是都很安全麼。而且你要相信獵豹的體能與速度,它不是普通的車子嘛。它的速度你不是沒有見識過。頂多再過一週,你就在烏克蘭你同類溫暖的懷抱裡了。」
「然後我們就可以永別了吧。」她說。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他點點頭。
這時,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進入了視野,灰白色的石頭枯燥地層疊在裡頭,一塊破舊的半截石碑,對著一棵歪脖子老樹,在暗淡的月光下顯得分外冷清。殘碑後頭,零散著幾座房舍,其中一座掛著某某招待所的牌子。
白馬停了車,說天快亮了,就住這裡。
招待所很簡陋,伊莉絲在又硬又小的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醒來時,已是翌日傍晚。看看另一張床上,並沒有白馬的蹤影。
她站到窗邊,小心將窗簾撩開一條縫,最後一點陽光已落西山,招待所外頭一片空曠,除了獵豹,便只有一盞路燈。白茫茫的燈光下,一隻大狗時不時朝前頭吠叫兩聲。
白馬獨自站在那歪脖子樹下,背靠著樹幹,看著對面那殘碑入神。她走出房間,朝他而去。
「睡醒了?」白馬頭也不回地問。
「耳朵真是比狗還靈。」她皺眉,「妖怪的聽覺都很不錯吧。」
「你真以為我是妖怪?」白馬扭過頭去,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妖怪白駒。據說是世上跑得最快的妖怪,原身就是一匹白色的馬,能騰雲駕霧,穿山越嶺,也能幻化人四處遊走。」伊莉絲說道,「雖然沒感覺到你有那麼厲害。」
白馬笑問:「獵豹沒告訴你白駒真正的特長?」
伊莉絲目瞪:「真正的?」
「白駒真正擅長的,是撥快人們的時間。」白馬轉過身,撫摸著粗糙的樹皮,「許多年前,有個年輕男子,離鄉背井去另一個城市討生活,後來他失業了,又覺得無顏回老家,便委身在一個小旅館裡,日日與絕望為伍。後來,他聽到白駒的傳說,於是千方百計求它現身,說自己活得痛苦,又不敢自盡,希望它能讓自己生命中的時間快快過去。白駒同意了,說那就將你剩下的幾十年撥快成一天。」
伊莉絲有些吃驚:「一天?」
「於是,男人在一天之內,像看電影的快鏡頭似的,將自己剩下的幾十年時間都‘看’完了。他看到自己在失業半年之後,又遇到了新的工作機會,從此平步青雲,還娶到了賢惠美貌的老婆,妻賢子孝,安康到老。」
「然後呢?」
白馬一笑:「哪還有什麼然後。這一天之後,年輕的男人變成了耄耋老人,他的願望達成了,他嫌棄的漫長時間,已經迅速過去了。這瘋狂的人要求白駒把時間還給他,當然是不能的,奔跑過去的時間,永遠不可能回來。最後,他好像把旅館給燒了。」
伊莉絲咬住嘴唇,若有所思,半響才抬起頭:「你編的?」
白馬一吐舌頭:「被你看穿了麼?」
「這塊碑跟這棵樹又有什麼故事嗎?你看它們看得那麼入神。」她看著這棵奇形怪狀的老樹,「我不介意你繼續編。」
白馬湊近她的耳朵,故作陰森道:「告訴你,這棵樹上吊死過一個人,聽說很多年都陰魂不散。不止這個,這樹下還埋著一具屍體,聽說是個女的,長得跟你還很像!」
「無聊!」伊莉絲狠狠剜了他一眼。
在白馬的壞笑聲中,獵豹的引擎聲再度響起來,載著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的吸血鬼,奔入了茫茫夜色,朝北方飛馳。
9
「你們真的不怕十字架跟大蒜嗎?」白馬笑嘻嘻地打量著這座堅固的地下城堡,雖然跟利馬博物館下的吸血鬼之家相比,這裡實在是狹窄並簡陋了許多——沒有華麗的裝飾也沒有名貴的傢俱,連人丁也十分稀薄。從進來到現在,來來去去也不過見到十幾二十個人罷了。
不過,這裡的頭頂上,就是有名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吸血鬼住在教堂下,這不是太奇怪了麼?
「十字架那些東西,只對屬於妖怪類的血妖有用,不要將我們跟妖怪劃成一類。我們的起源也是人類。」對面那不苟言笑,看起來十分年輕貌美的男人,將一個黑色的布袋交給白馬,「艾隆族長的信我已經看了,這是照他的要求付給你的報酬。很感謝你將伊莉絲小姐安全帶到烏克蘭來。」
白馬將布袋收好,看看四周:「聽說你是艾隆的心腹,他很早之前就讓你悄悄離開秘魯,來這裡經營一個秘密的‘別墅’。看起來,你幹得不結。」
「狼人們四處尋找吸血鬼的蹤跡,越來越囂張。總要做一些應變,哪怕在旁人看來是無濟於事的行為。」男人坦白地說,「我遵照族長的意思,帶領一小隊族人,在這裡隱居了近百年。至今,沒有狼人發現這裡。」
「一直躲下去麼?」白馬問。
「我們會反擊。」男人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一直在研究抵禦陽光的抗體,以及對付高階別狼人的方法。就算我們這一族被狼人殺盡,世上還有別的吸血鬼家族。哪怕只剩一個,戰鬥也不會結束。」
二樓的欄杆前,伊莉絲靜靜地站著,看著樓下那兩個談話的男人,她的背後,是一幅油畫,畫上,一位天使手執彩虹,朝空中的一輪紅日飛翔。
白馬從沙發上起身,道:「那就祝你們好運了!人,我完整無缺交給你們了,交易結束。後會無期。」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這裡離地面很遠,白馬記得光是走那條彎曲的地道就需要二十分鐘,走到盡頭還要坐電梯才能到達真正的出口。
「你到底是不是妖怪?」
幽暗的地道里,傳來一聲質問。
他回頭,伊莉絲習慣性地橫抱著手臂,冷冷瞪著他,鑲嵌在兩邊的壁燈,把她的眸子照得特別閃亮。
「不算是吧。」他撓頭。
「真是搞不懂你。」伊莉絲放下手臂,嘆了口氣。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到她面前,掏出艾隆交給他的鏈子,直接掛在她的脖子上。小小的紅色石頭,在她心口上晃動,光彩瀲灩,生氣蓬勃。
「這……」
「你爺爺讓我交給你的,說是他妻子留給他的。」他若無其事地說著,「你那位剽悍的奶奶說,這塊石頭裡,有一顆生生不滅的心。我雖然不懂這些石頭,無聊時也查了一下資料,說這種深埋在安第斯山脈裡的紅石頭,依附著最勇敢的印加戰士的靈魂,能喚醒活下去的勇氣與熱情。」
伊莉絲低頭,看著心口前這塊美麗的小東西,硬憋著眼淚,不許它落下來。
「你要是不出來,說不定這石頭我就私吞了。看起來也蠻值錢的。」他聳聳肩。
「我很弱。各種力量都還不夠穩定。」伊莉絲忽然說,語氣裡充滿了猶疑與不自信。
「但你身上有最高階別吸血鬼的血統。這是誰都無法取代的。這意味著你的本領,也是超越一切的。你的父輩們都是稱職的領袖,就算已經死去,他們的血仍在你身體裡流動。」白馬認真看著她的眼睛,「狼人的進步可能很快很嚇人,但你們仍有機會,只要活著。」
伊莉絲的嘴角突然揚起,道:「你可以退休了吧?」
白馬眨眨眼,笑道:「對啊!獵豹還等著跟我一起去南非大草原養老呢!」
「以後不聯絡了?我們。」她問。
「不聯絡了。誰知道你會不會把狼人給我招來,我可不想跟那幫禽獸打架。」白馬搖頭。
「如果有一天我還是被狼人吃掉了呢。」她把臉湊近,「你真的一點都不關心我的安危了?」
「呃……」白馬轉了轉眼珠,「這樣吧,十年,十年為限。如果十年之後你還活著,你就找人往那棵歪脖子樹下埋一袋鑽石。如此迴圈,每十年一袋!」
「太貪婪了。」伊莉絲皺眉。
「說定了。我走了。」白馬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紳士地親了親她的臉頰,「記住,時間會帶來驚喜。」
說罷,他轉身朝前走去,沒走幾步,突然又停下來,沉默幾秒,掏出那個黑布袋,從裡頭倒出一大把全美的鑽石。
「伊莉絲,你的名字是不是彩虹女神的意思?」他轉過身,一把鑽石在他手掌上熠熠閃爍。
伊莉絲點頭:「母親給我起的,可以迎著陽光,在天地之間自由來回的女神。」
白馬一笑,忽然將雙手用力一合,一道光華從他掌心中躍出,待他再攤開手時,一片燦爛如陽光的細密光點飛揚開來,將整個地道映照得如同白晝般光明,被溫柔籠罩的伊莉絲,第一次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真正的陽光下。
「有時候我喜歡這樣把鑽石浪費掉,誰叫它們那麼閃亮!」白馬望著這片人造光芒,「雖然不是真正的陽光,但一樣很燦爛。就是太花錢了!」
伊莉絲愣了很久,狠狠擦掉憋不住的一滴眼淚,抬頭罵了一聲:「你這個混蛋!」
不過,沒有回應,地道里,早已沒有白馬的蹤影。
10
「你這個騙子!大騙子!還去個屁的南非草原!」
深夜,獵豹停在離那塊殘碑與歪脖樹不遠的地方,白馬靠在駕駛室裡,臉色白得發青。
「叫你節省妖力,你不聽,為了那個小妞,一次又一次濫用!你不知道你快死了麼?你明知道如果不再用妖力的話,你或許還再活個百來年!可現在……」獵豹憤怒的臉都快把擋風玻璃擠破了。
幾片雪花從空中悠悠落下。
白馬的眼睛張大了些:「下雪了呀!」
「你聽到我說話了沒有,死妖怪?死白駒!」獵豹的臉快扭曲了,「你對那小妞那麼上心!不就是因為她長得像你的老情人麼!」
「獵豹。」白馬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臉,「你說我是騙子是對的。我確實騙了你。」
獵豹一愣。
「我根本不是妖怪。真正的白駒,早在幾十年前就老死在這棵樹下了。」他的目光移到那棵歪脖樹上,「我,只是住在這棵樹上的一隻死靈。」
雪越下越大,白馬怔怔地看著這些飛舞的精靈,眼神也迷離起來,那延伸到遠方的路上,好像走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夜裡,也是風雪交加。
他穿著青色長衫,單薄得像張紙,一身的落拓。
對面那個「名士榜」,刻滿了榮耀的名字,雖然他一個都不認識,可這些名字好像都在嘲笑他這個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
他不敢回家鄉,不敢推開家門,不敢再見拼命做工賺錢供他讀書的妹妹,不敢再看那雙總是充滿期待的眼睛。時間對他而言,已經變得太緩慢太痛苦,不如切斷它吧。他將麻繩結成環,栓在了歪脖子樹上。
第二天,路過的鄉民發現了他僵硬的身體被北風搖來搖去。他的靈魂留在了這棵樹上。
記不清多少年之後,一匹白馬突然從天上跑下來,落至樹下,變成了一個英俊的男人。男人受了傷,很沒有力氣的樣子,靠在樹上休息了很久。
「我已紹很老了,就快死了。」那天,男人突然睜開眼,對樹上的他說。
「你看見我了?」
「當然,我是妖怪。」
「妖怪?」
「我叫白駒。」
他們開始聊天,講各自的故事與一生。路過的人類看不到,也聽不見。一個孤獨的死靈,一個快死的妖怪,成為知己倒沒有什麼障礙。
白駒還有些妖力,他從手中畫出一道光,映在對面的破石碑上,那上頭便顯現出會動的場面來。他驚訝地看見,如果當年他肯回家去,幾年之後,他不會再做金榜題名的美夢,而是做起了生意,還帶著妹妹去了京城,後來生意越做越大,妹妹也嫁了好人家,―家人其樂融融,兒孫滿堂。
震驚之後,他沉默,一連幾天都沒說話。
時間會帶來驚喜,如果你相信的話。這是白駒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白駒閉著眼睛坐在樹下,身體裡飛出許多奇怪的光圈。
他著急了,從樹上跳下來,卻不曾想跌進了白駒的身體裡。然後,他驚奇地發現,自己也可以變成一匹能飛的馬,或者是人。他莫名其妙繼承了白駒所剩不多的力量,成了一隻不知算不算妖怪的妖怪。
他在歪脖樹下坐了三天,決定離開。
他確實跑得很快,還能短距離空間移動,他漸漸熟悉了這個嶄新的世界,跑得越來越遠。他發現,自己最擅長,也最賺錢的工作,就是幫人逃跑。被惡徒追殺的老好人被逼嫁給不愛之人的新娘或者新郎等等,都是他的服務物件。包括那隻被偷獵者追捕的獵豹,雖然拼命想活下去的它最終是死了,但他心生側隱,把它的靈魂附在了車上。
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妖力正在慢慢弱去,作為他好兄弟的獵豹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直勸他退休,最起碼要儘量少用妖力。他也答應了,還約定去南非草原養老。可是,當吸血鬼艾隆找上門來時,當他看到伊莉絲的照片時,他的退休計劃被延遲了。
雪越下越大,擋風玻璃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獵豹,我可能真的沒力氣去南非了。」他深吸了口氣,從衣兜裡掏出那個名片夾,開啟,照片從裡頭滑出來。
錯愕的獵豹回過神來,問:「那照片上不是你初戀情人?!」
「我妹妹。」白馬的眼中浮出深重的內疚,「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回去,我死在異鄉,無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註定她永遠也等不到我的訊息。之後不久,她去崖壁上採藥,打算換了錢出去找我,雨後石滑,她失足墜崖,被救上來時,已經不治。我找人畫下她的模樣,是因為我想每天都跟她講一聲對不起。」
獵豹愣了半晌,說:「你對那小妞那麼上心,原來是因為她像你妹妹。」
「不。」白馬搖頭,「是她很像當年的我。」
說罷,他閉上了眼睛,長長撥出一口氣:「十年之後,有鑽石就好了。」
見勢不妙,獵豹猛地搖晃起來。
「喂喂!你別死啊!喂喂!白馬!白馬!」獵豹大喊,擋風玻璃都要碎了。獵豹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整個世界都被帶走了……
11
「那傢伙真傻,我本來就死了嘛,怎麼可能再死一次。哎呦,這茶真苦,好難喝!」對面的茶杯,被人舉起來,有咕嘟咕嘟喝水的聲音,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你茶都喝了,還不肯現身麼?」我瞪著那團空氣。對不起,剛才我在發飆與妥協之間,選了後者,為了那盞很貴的吊燈。
「不是我不肯現身,是我力量不夠,不足以聚化為人形。」白馬也很無奈,「那次之後,白駒的妖力被我全部耗盡了,我從那個軀體裡飄出來,眼看著它化成了煙塵。之後我也飄不到太遠的地方,千脆就又留在那歪脖樹上了。」
「獵豹呢?」我問,「這傢伙對你挺不錯的。」
「不錯個屁啊。陪了我幾個月就喊悶,自己跑去南非草原了,偶爾會回來看看我,不過每次回來的時候,駕駛室裡坐的妹子都不同,一個比一個漂亮。不知道他搞什麼鬼。」茶杯被重重放在桌子上。
我頭痛地揉著額頭:「你既然好好地蹲在樹上,又飄來我這裡幹嗎?」
「兩年前,那家招待所被拆掉了,修起了一座廟,那塊殘碑跟歪脖樹還作為古文物被圈進了寺廟的後院裡。佛祖光芒萬丈,和尚天天唸經,你說我還能住下去麼,我是連進都進不去了啊!不說寺廟,方圓十里的範圍我都不能靠近,靠近就頭疼。」空氣裡的白馬撞胸頓足,「我只好到處飄蕩,看看有沒有能幫我忙又可靠的人。正焦頭爛額的時候,忽然想起曾聽幾隻鳥妖說,忘川市裡有個叫不停的旅店,裡頭有個樂於助人的樹妖老闆娘。」
「行了!」我打斷他,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老頭要送我「樹大招風」了,連小小的鳥妖都到處八卦我,能不招風嗎!不但招風還招鬼!我摔!一陣寒意竄上了我的手腕,顯然是白馬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十年已經到了,幫我一個忙吧!就一個!不然我就賴在你店裡,天天飄來飄去!」
12
那個北邊的小縣城離忘川很遠,一來一去花了我半天時間不說,還在那和尚廟的後院裡跟個胖和尚打了一架,敲暈了他,才得以跑到那棵歪脖樹下,拿鋤頭挖得滿身都是土。
灰頭土臉地回到不停,才發現那老頭的算命攤子已經不見了,原來擺攤的地方,有人拿粉筆寫了八個字——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我又想罵人了,這老頭只是為了故意散佈不安氣氛才出現的吧,誰想跟他這個糟老頭子後會有期!
剛一進門,就有冷氣撲面而來,白馬連聲問道:「有鑽石沒有鑽石沒?!」
我坐下來,喝一大口水,肯定地說:「沒有。我把地都快挖穿了。」頓時安靜了,白馬很長時間都沒反應。
「不過找到這個,我摸出一個薄薄的銀質盒子,開啟,裡頭用火漆封好的信。我看到這封信被飛快拿起,拆開,一張照片被抽出來。
湊過去一看,照片裡是一對年輕夫婦,女的黑髮如墨,不像西方人也不像東方人,一對金色眼眸十分特別,男的一頭金髮,高鼻深目,二人懷中抱著的金髮小嬰兒,可愛得恨不得讓人咬上一口。一家三口在鏡頭前笑得陽光燦爛。照我的審美標準,這對夫婦的美貌都可以以神級來評論,美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照片後有寥寥幾句留言——
鑽石是沒有了,資金全部用在研究抗體上了,已經進入實驗階段。這男人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同類,一群狼人也不是他的對手。我們結婚已經三年,我們的孩子,小名叫做白馬。你是他的教父,不管你在或不在,問獵豹好。
還有,我相信時間會帶來驚喜,所以永遠不會背叛它。
我突然有種鬆了口大氣的感覺,甚至還有一點點喜悅。等等,我的夫君跟幫工都不見了,我居然還有心喜悅?!
突然,那冷氣又撲了上來,這次是臉頰,白馬那廝必然是親了我一口。
「你還不滾!」我捂著臉,拿起蒼繩拍對著面前的空氣,「我倒賠差旅費,我不收你的房錢,滿意了吧!」
「吶,老闆娘,我是這麼想的,我不會白白受人恩惠,這樣,你找一件東西,用你的妖力讓我附身上去,就像當年我處理獵豹那樣,我免費替你工作!多久都行!」
「真的?」我突然起了壞心眼。
「當然!」
「蒼蠅拍如何?」
「那個不行!」
「就蒼蠅拍吧!」
不停裡終於又雞飛狗跳起來,如果有人經過,肯定以為我因為老公失蹤,所以急瘋了滿屋子追著空氣跑,手裡還揮舞著蒼蠅拍。
我不是萬能的神,雖然在許多人或者妖怪眼裡,我已然是身經百戰不動如山的老油條,說我頭上有光圈都有人相信。可事實並不是這樣。
必須承認在白馬出現之前,我焦躁甚至慌亂,各種負面的暗示干擾著我正確的思維。重要的人不見了,怎麼可能無動於衷!不過現在好多了,因為時間會帶來驚喜這件事,我也相信。
只要我還有時間,那麼,什麼都能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