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把攤子擺在這裡,你賺不到錢的。」我啃著蘋果,對面前這個執著的老頭說。
「姜太公釣魚,那鉤不也是直的麼。」老頭捋著三寸白鬚,咧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嘴朝我笑,「需要我指點的人,自然會來找我。」
下午五點的陽光鋪灑下來,晃了我的眼睛,模糊了老頭的面目。他本來就很黑,又穿深藏藍的衣服,整個人彷彿陰影之下的另一重陰影。
他怕有八十歲了,臉上的褶子都能勒死蚊子,從前天開始,他就穩如泰山地坐在那張小桌子後頭,桌子上立了個小紙牌子,牌上只有一個字——佔。
我是好心。占卜算卦這樣的生意,到人山人海的地方才是正經,把攤子擺在不停大門的斜對面,後無去路,前無來者,冷清清的一條巷子,又是秋寒剛起的天氣,一看就覺得蕭瑟不已,想賺錢?痴人說夢。
「不覺得這裡太清靜了麼?」我笑笑,四下看看,「這條巷子裡只有不停,最近客人也越來越少,不會有人來找你的。」
老頭咂咂嘴,有些渾濁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我:「對啊,就是太清靜了。我說老闆娘呀,你覺不覺得,這世界清靜過頭了?」
「我不喜歡嘈雜,清靜才好。」我聳聳肩。直覺上,老頭不是尋常神棍,他對錢沒有興趣。
「不是有句老話,暴風雨到來之前都特別清靜麼。」老頭一邊笑一邊咳嗽,「再過三個月,就到十二月了。」
「2012來得還真快。」我揶揄道,「那您可得趕緊賺錢。」
「世界都毀滅了,還要錢幹嘛?」老頭笑得眯起了眼。
我雙手撐在他的桌子上,湊近他的老臉,笑:「我從不相信2012。能帶走一切的,只有時間。這個世界還很年輕。」
老頭盯了我半晌,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咱們投緣,我免費替你看看前程吧。」
既然免費,何樂不為。那樹皮一樣的老手託著我的右手掌,目光也變得仔細而犀利,從我每條掌紋上走過。不過半分鐘,他放開我的手,從乾癟的嘴唇裡吐出幾句話:「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樹大招風,焉得清靜。」
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給錢就說得那麼差!」說罷,轉身便走。
身後沒有任何聲音,進不停之前,我回頭看,老頭一動不動坐在他的位置上,已然似笑非笑地望向我這邊,一陣大風吹過,簷下的燈籠頓時沒了往日的端莊沉靜,亂晃不止。
一進屋,便與急急往外走的趙公子撞了個滿懷,我抬眼一看,這大個的肩上竟然掛著一個包袱,一副要離家出走的模樣。
「我去找找!不然不放心。」從來不善言辭的他,這麼跟我解釋。
「你怎麼去?你會變身麼?會飛天遁地麼?信不信,你一齣不停的大門,那些和尚道士就能把你抓起來!」我把他的包袱扯下來,「做飯去!」
「老闆娘……」
「去做飯!」
趙公子從來最憨直聽話,縱使一萬個不願意,還是悶悶回去了廚房。
我知道她是不停裡最善良最不調皮搗蛋的幫工,我很喜歡這個不多言多語,只喜歡做家事煮飯看三國演義的大個子,所以我不會將他放置到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裡。
危險——我竟如此自然地用了這個詞。
走到窗前,坐下來,剛剛還在的陽光已不知蹤跡,雨水落下來,打在屋頂與樹葉上,秋雨凌亂,反而讓這世界怪異地安靜下來。
這世界清靜過頭了——我想起老頭的聲音,的確是清靜,街頭巷尾行人稀少,連不停裡,也只剩下我跟趙公子。
敖熾沒有回來,離他發給我的最後一條簡訊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月。
告假的碗千歲也沒回來,我想這個喜歡像吉普賽人一樣到處流浪的妖怪,也許找到了比不停更好玩的地方。
紙片兒也沒回來,雖然這貪玩又八卦的東西常有偷跑不歸的記錄,但從沒有哪次的時間有這麼長,一週了。
敖熾是怎麼也聯絡不上了,我悄悄去沿途找過,甚至到了東海的海邊,可我找不到那座神秘的東海龍宮,眼前只有一片浩瀚海洋。那天也在下雨,我孤身站在海岸邊的崖壁上,無計可施。對這個有故意失蹤前科的慣犯,我應該祝福他死在外頭吧。
至於紙片兒這小妖,蒼蠅一樣到處亂飛,隨便躲在一個門縫兒裡,我也尋它不著。這些不停裡頭的奇葩,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看著空蕩蕩的不停,老頭的話在我腦中來來去去。
啪!
正走神時,擺在桌上的一隻小花瓶無端端倒了,水灑了一桌,要不是我手快,便滾下桌去粉身碎骨了。
我捏著花瓶,壓著一腔怒氣,對著桌子的另一端惡狠狠道:「你還想在不停裡頭飄到什麼時候?!」
「咦?你看到我啦?」空氣裡,有人很驚訝。
我放好花瓶,對著空氣道:「我不需要看見。任何人進了不停,我都知道。你三個半小時之前就飄進來,鬼鬼祟祟到現在!」
「太好了,果然跟傳說中差不多。我一直在觀察你呢。」空氣裡的聲音說,「看出來你心情不好。所以一直在思考如何跟你開始一場對話。」
「對個屁的話!要麼給錢住店,要麼滾。」我平靜地發飆,「別以為是死靈我就不敢揍你!」
一陣冰涼虛無的氣流從我脖子後頭劃過,那聲音飄到了我耳邊:「你揍我,我也不會屈服。」
我撓著被氣流吹得發癢的耳朵,跳到一旁:「你到底要幹嘛!」
「幫我!」
「不!」
「那我還飄!」
頭上那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開始大幅度搖動,要是它摔碎了,我的心也會碎的。
我憤怒地抬起了頭……
1
某城,1932年,夏。
小小的房間裡,白髮蒼蒼的老人,顫抖著握著一個酒瓶,對著端坐在椅子上的人,老淚縱橫道:「還給我!馬上還給我!」
房間裡沒有燈,窗外遠遠閃爍的霓虹燈光滲進來,虛幻地照在椅中人的身上,反而更看不清面目。
「已經沒有的東西,如何還你。」不鹹不淡的聲音,完全不為所動。
「我不管,你不還來我就燒死你!燒死你這個妖怪!」老人把瓶子舉得更高了,「這是特製的火油,扔到身上馬上就燃!」
「你們這些人類,不幫你們,罵我沒用,幫了你們,又要我去死。好難伺候。」那人冷笑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喊我來這裡,我還當你是要付報酬給我呢。你要是給呢,我就再等等,不給,我可就走了。」
老人氣得臉色發白,狂叫一聲,將手中的瓶子朝對方狠狠扔了過去……
陰暗的房間,驟然明亮。
「唉,啥時候才是個頭,昨天東城們那邊又放槍了,死了十幾個。有一個還是對面街李嫂的獨苗呢!不到十七!我看李嫂是活不下去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吃不夠穿不夠,還要擔心哪天打起仗來,子彈飛到自己腦袋裡,這種鬼日子有啥過頭!我看吶,最好甩個大炸彈,一次把我們都炸死,倒也解脫了!」夏夜裡睡不著的人,打著蒲扇,唉聲嘆氣地說著閒話。
話音未落,街那邊跑過來人,忙天慌地地喊:「新新旅社燒起來啦!」
遠遠地,一片火光在東邊的夜空下跳騰。直到天明,火才被滅掉。清點傷亡損失,四住客輕傷,一住客死亡。
調查失火原因,火源應在三樓305號房,於其中發現了一些玻璃瓶殘片,傷透沾染了類似汽油的東西,疑似故意縱火。而火災中唯一的遇難者,也是在305號房內。
身份核實,根據旅社登記冊,305號房的住客是一位姓陳的二十五歲男子,老闆說他在旅社已經住了快一個月,不是本地人,聽說是個會計,但被洋行解僱了,又被趕出宿舍,無家可歸,偏不肯回老家,就在旅社住下了。長得倒還斯文,就是左手有六根手指,平日裡都將左手藏在袖裡。
驗屍的結果,如老闆所說,305號房遇難者確實有罕見的六指,不過,年齡不是二十五歲,至少在七十歲以上。
無人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也無人願意花精力去調查,這軍閥混戰,朝不保夕的年月,四人這樣的事太尋常了,隨意安個結果,草草了事,新新旅社縱火案就此打住,頂多變成乘涼時的談資。
只是,有個小插曲並未被太多人留意——火災第二天,看熱鬧的人群裡,一個四五歲的小童抱著父親的腿:「爹,昨天晚上,有一匹馬從火裡飛出來呢!」
男人狠狠打了他的屁股,說:「小孩子家說謊,會被老妖怪抓走的!」
「沒有說謊,是白色的馬!」孩子委屈地說。
「都怪你娘給你將那些深深怪怪的故事,以後不許聽了!」男人不準兒子再說下去,扯著他的耳朵離開了。
「可憐的孩子。」他坐在雲朵上,望著那對父子的背影,笑著搖頭。
雲朵越白,越襯得他手臂上的燒傷觸目驚心。
終於也到會受傷的時候了,他嘆了口氣,老嘍老嘍,時光真如白駒過隙。
他打了個呵欠,從雲朵上跳了下去。
萬里高空,人是不見了,只有一匹雪色白馬,白得要閃出光來。穿過雲層時,那出色的速度,把天空中的各種顏色都化成一道道綵線,簇擁在其身周,想一直跟隨,卻又望塵莫及。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比他更快的。
那條喝水都快乾透了,河床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垃圾,岸邊曾有一座風光無限的石碑,是一兩百年前某位有錢鄉紳出資捐造的,曰「名士榜」,但凡做了官發了財,總之是幹了光宗耀祖的事兒的同鄉,名字都會被刻在傷透。只可惜到了後頭,這裡戰火連年,連命都顧不上了,誰還有心思管那名士榜。
琪
炮彈把石碑炸成了兩截,把這裡的許多人也炸成了兩截,房子沒了,河水乾了,如今就剩下一塊殘碑,和一棵跟它對面而立的歪脖子樹,蕭條不堪。
他反而喜歡。臭味熏天,四下無人,難得的好地方。靠在粗大的歪脖樹下,他舒服地閉上眼睛,手臂上的傷比之前更眼中了,但一點不疼,還覺得輕鬆。
嗯,睡一會兒吧,誰也別打擾。
不多時,他忽然又睜開眼睛,抬頭朝歪脖樹上一望……
2
秘魯,十年前。
被時間拋棄的地方,總有與眾不同之處。馬丘比丘城的夜晚,就比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黑暗,哪怕頭上的月亮已然像洗臉盆那麼圓。站在這座印加帝國迷失之城的最高處,風從不同的方向吹來,四周的山巒像復活的魔神,你會擔心它們只要伸個懶腰,便會朝你撲來。毫無安全感。
這一層一層精密堆積起來的石牆,是世上最完美的幾何圖形,只不過,橫陳在石階上的五具狼人屍體,破壞了所有的美感。並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它們的身體只是在由緩到急地溶化,流淌成了一道金色的小河,漸漸滲進了堅硬的地下,無跡可尋。
白馬站在古神廟旁,習慣性地用手帕擦著槍口,邊擦邊說:「高貴冷豔的伊莉絲小姐,下次狼人再來咬你時,能不能麻煩你稍微反抗一下。」
嬌小的女子從神廟前的柱子後走到月光下,身上低調又單薄的深藍風衣被風吹起,成了她身後一對生動的翅膀,精緻過sd娃娃的臉孔仿若夜色中突然閃現的全美鑽石,任何角度都光彩照人。
她真是漂亮得過了頭,把人類的美貌都給搶過來了似的。另外就是,她家也真有錢,連洗臉盆上都鑲著頂級祖母綠。
「不是有你在麼,我何須反抗。」她伸長脖子朝石階上瞅了瞅,捋開垂到身前的烏黑長髮,「五個,下次可能有五十個呢。」
似笑非笑的神情,赤金色的眸子,豔若玫瑰的嘴唇,將這年輕輕的小姑娘勾勒成不小心跑到人間的女妖,危險又吸引。
白馬嘆氣,「你就不能樂觀一點顧及麼?」
「有幾個逃犯能樂觀?」她反問,笑意隨著石階上最後一點金色液體的消失而隱去,「狼人的數量像蒼蠅一樣多,你能殺多少?」
他晃了晃亮堂堂的槍管,說:「我管他們的數量有多少,我只管幫你活著逃到烏克蘭。」
說罷,他拽起她的胳膊,從另一端的石階快步走下去,一輛破破爛爛的rangerover停在陰影中,無奈地等著它的主人。
把伊莉絲塞進車裡,白馬發動引擎,打了n次火,越野車才發出突突突的聲音,像遲暮老人的咳嗽。
「獵豹只是睡著了,平時都是一點就燃。」白馬一邊跟她解釋,一邊狠狠踩了一腳油門,這車子頓時跟夢遊的人突然醒了似的,鉚足力氣轟一下衝了出去,簡直是飛一般的速度,不復獵豹之名。
這輛被他命名為獵豹的越野車,算是唯一的家用電器了,多年前從開普敦的廢棄車輛處理場裡偷出來的。
「你走的路線,與事先同我祖父商定的計劃完全不一樣。」伊莉絲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石,風從只能關上一半的車窗裡灌進來,讓她不得不用手抓住長髮,才不致被擾亂視線。
「恐怕這恰恰是我們至今沒遇到狼人大部隊的原因。」白馬看看手錶,然後專注地看著前方,「離天亮還有五個小時,足夠到市區。」說著他狠狠地撓了撓頭髮,自言自語般抱怨:「只能在晚上行動真叫人焦慮!」
伊莉絲裝作沒聽見,問:「聽說你打算退休了,以後都不再做幫人淘寶的勾當了?」
「我老了,跑不動了。」白馬貌似很坦白,後視鏡裡那張屬於東方人的臉,區區二十來歲,年輕英俊,健康向上,正是風華正茂的好時候。
伊莉絲轉過頭,對他挑眉道:「那可惜了。不知有多少逃犯要傷心了。那個,我是不是應該為趕上你的末班車而萬分榮幸?」
「你確實是個幸運兒。」白馬微微一側目,突然神速地拔出手槍,「低頭!」
伊莉絲的反應很快,馬上低下腦袋,一顆金色的子彈幾乎在同一時間擦著她的頭頂飛向窗外,精準地擊中一個從車頂上倒掛下來,正欲朝伊莉絲伸出利爪的狼人。
一聲痛嚎中,狼人從車上落下去,軲轆似的在路上滾開了去,黃金製成的子彈深深沒入它的額頭,用不了幾分鐘,它就會跟石階上那些同類一樣下場。
「印象中,狼人的輕功可沒這麼好啊。之前來神廟偷襲的那幾只也這樣。嘖嘖。」白馬收起槍,搖搖頭,「又浪費一顆子彈。黃金子彈成本太高了。唉,你爺爺應該多給我幾顆。」
「狼人也分等級,等級低下的只有蠻力,行動笨重,能夠與我們為敵的那一級,身輕如燕無聲無息,是最基本的技能。」伊莉絲毫無驚慌之色,「級別最高的狼人,黃金子彈也無濟於事。要是你不幸遇上他們,我建議你直接把子彈送到自己腦袋裡。」
「這麼貴的子彈,我享受不起。」白馬嘿嘿一笑,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朝髒兮兮的擋風玻璃上一指,對著前方這條漫無止境的公路道,「天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想那麼多幹嗎。」
伊莉絲順著他的手指往前看了看,說:「前面?不過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會亮的嘛。」
「我從沒見過天亮。」
「呃,你餓了吧?後座上的箱子裡有給你準備的食物。」白馬岔開了話題,「別浪費,我可是冒著被抓起來的危險去醫院血庫給你偷來的。不保證新鮮,但絕對是活人身上抽取的。」
伊莉絲搖頭:「不餓。我一週進食一次。」
「減肥?」白馬上下打量她,「身材已經很s了嘛。」
伊莉絲白他一眼:「這叫進化!越弱的,進食頻率越高。」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所以你們人類是最弱的,一天三頓,只知道吃。」
「我能把吃稱為舌尖上的藝術麼?」白馬惋惜地撇撇嘴,「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帶你去一趟中國,那個國家的美食,足以顛覆你的偏見。」
也只是說說而已,誰也不可能帶一隻吸血鬼去吃東西,這個只存在於黑暗與傳說裡的族群,若隱若現地在人類歷史中輾轉,被隱瞞或者被誇張。真真假假地傳承下來。他們的食物只有血,單一而絕對。其餘任何食物,在他們口中都只有苦味與燒灼感,再美味的食物也只是一種折磨。催吸血鬼而言,沒事如同陽光一樣,是永遠不可能擁有的體驗。
伊莉絲自己也說過,並非外界傳說的那般,吸血鬼一聞到血便饞的流口水,什麼無比鮮甜無比滿足只是不負責的杜撰,對吸血鬼而言,血就跟清水一樣淡而無味,僅僅是喝下去不難受罷了。她討厭那些把自己的族群描述成為殘暴的貪吃鬼的小說。
「你現在走人,還來得及。」伊莉絲突然說。
白馬眨眨眼睛:「走人?我現在不正在帶著你逃走麼。」
話音未落,白馬只覺一陣非比尋常的冷風從臉上刷一下過去,視線也瞬間模糊了半秒,待到恢復正常時,副駕位置上早已空無一人。射向前方的車燈光線,雪亮得此言,伊莉絲橫抱著雙壁,若無其事地站在離車頭不到五米的地方。
尖利的剎車聲下,獵豹死死停住,距伊莉絲不過一釐米。白馬的肋骨被安全帶勒得發疼,從車窗探出頭去:「我覺得,在我生氣之前,你最好回到車上來。」
「我要自己去烏克蘭。」伊莉絲一動不動,「你看到,我的動作很快。其實你才是我的累贅。」
「你這麼貶低我,可是很讓人傷心的。」白馬面露憂鬱。
砰一聲槍響,驚碎了黎明前的黑暗。嫋嫋冒煙的槍口前,伊莉絲捂住右肩,微微張開嘴,癱倒在地。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白馬收起槍,開門下車,把毫無知覺的伊莉絲橫抱起來,塞回車上,朝下一個目的地絕塵而去。
有什麼能比他拔槍的動作更快的?!
對一個專業的逃跑人員來說,除了殺傷性武器之外,特製的麻醉槍也是基礎裝備。他曾經用這把槍放倒過一頭大象。
「跟我玩兒,切。」他瞟了一眼昏迷中的伊莉絲,臉上閃過一絲悵然,「傻妹子。」
3
今天,利馬市的居民們都在議論一件怪事——一些早起的人在黎明時分,驚訝地發現位於舊城的裡馬克河竟在一夜之間成了紅色,但隨著太陽的升起,河水又迅速褪回了原來的顏色。訊息流傳開去,一半人相信是靈異現象,一半人說是醉鬼的幻覺。
白馬站在寂靜無聲的大廳裡,頂上繁複華麗的吊燈壞了一半,只有幾個燈泡奄奄一息地亮著,牆上到處是乾涸的血跡與鋒利的爪痕,還有密集的彈孔,曾經掛在上頭的名貴油畫,被毀成了廢紙。
地上,屍體像山一樣堆積在面前,每張死去的臉都比紙還要白。數日之前,他們還是一群美貌而優雅的男女,在這個美輪美奐的地下城堡中穿行。
這是伊莉絲的家,在一座博物館的地下,隱秘地存在了無數年,這裡的排水系統與裡馬克河相連。吸血鬼們的鮮血,在屠殺中流盡了。
一把冷冰冰的劍自後方襲來,橫在他的脖子上,他笑笑,說:「我是客人,不是敵人。」
橫倒在他對面的一面銀邊落地圓鏡,雖已碎了大半,仍清楚照出了身後的一切——艾隆的心口上,插著一把鈦晶製成的匕首,金色的頭髮已變成銀白,那張標準的美少年臉孔,也風霜成皺,青春不再,連握劍的手,都枯瘦得皮包骨,像所有行動不便的老年人那樣,微微顫抖。
艾隆,是伊莉絲的祖父。
「你孫女一切安好。」白馬將頭一偏,離開了他的劍鋒,轉過頭,皺眉打量對方,「狼人?」
「血洗行動,如期而至。」艾隆低頭看了看心口上的匕首,「它們的數量完勝我們,而且進步很快,還學會了將陽光鎖到武器中的方法。」
說罷,他雙腿一軟,眼看就要倒下,卻將長劍朝地下一刺,硬生生地撐住了自己。
白馬忙上前扶住他:「我能幫你什麼?」
「扶我到那邊坐下,我不想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艾隆緩緩說,豆大的冷汗沿著他臉上的皺紋落下來。
白馬扶他走到最近的一張沙發上坐下,他的身體已經輕得沒有什麼重量。
「時間對我來說太快了。」艾隆看著眼前的一切,無悲無喜,「你肯定很想笑吧,一個已經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竟然還嫌時間太快。」
「我不會嘲笑一個快死的傢伙。」白馬很乾脆的說,「還有什麼事沒有做完?」
「你說話還真讓人傷心。」艾隆笑出聲,「還沒有看到伊莉絲出嫁,還沒有研究出不懼陽光的方法,還沒有把狼人們打到銀河系之外……哈哈。」他朝白馬勾了勾手指頭,示意他靠近些,才小聲說:「我畢生的願望之一,就是到陽光萬里的夏威夷海灘上,現場欣賞那些比基尼美女們。」
白馬一笑:「以後我按照中國的習俗,給你燒幾個紙紮的比基尼來。」
「呵呵,那先謝謝了。」艾隆環顧四周,臉上的戲謔之情慢慢淡去,「這裡躺著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被打敗。你看看他們的手,到最後一刻都還握著武器。」
如他所言,死去的吸血鬼們,僵硬的手中都還緊緊握著鋒利的刀劍,或者早已沒有子彈的槍支。
「我們是高貴的族群,從不與外族通婚,也不襲擊人類,吸食的血液,都以真金白銀購買回來。我們在這座地下城裡,優雅而乾淨地生活。狼人不同,它們可以同任何族群聯姻,只求能在最短時間之內繁殖出更多的後代,它們不怕陽光,在白天,是風度翩翩的正人君子,以各種身份隱藏在人類世界,晚上,它們變回野獸的原貌,咬斷人類的脖子吸乾血液,第二天再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們的人類生活。可笑的是,當狼人知道我們擁有殺死它們的能力時,便開始將自己乾的惡事嫁禍到我們頭上,於是,不知從幾時開始,不屑於解釋真相的我們,成為了人類心中十惡不赦的吸血惡魔。標榜正義的法師與吸血鬼獵人們從此以追殺我們為榮。」艾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弱下去,「我們不喜歡打仗,但是必須保護自己的家人。與狼人的戰爭,從遠古到現在……」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白馬看到他心口的那把匕首裡,已經爬出了紅紅的血絲,沿著晶體之內天然的裂紋擴散開來。
白馬知道陽光是他的致命敵,被封入了陽光的匕首刺中,後果對哪個吸血鬼都一樣,區別只在於死得快點還是慢點。
「休息下,別說了。我明白。」白馬看著他越發暗淡的眼睛道。
「你不明白。」艾隆捂住心口,氣若游絲道,「他們說,我們這個族群早晚都會滅絕,不論如何努力,這世界都不會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他們會超過我們,不論從數量還是本領,終有一天,他們會將我們所有同類從地下拖出來,在太陽下變成灰燼。」
「確實是惡毒的挑釁。」白馬點點頭。
琪
「應該,是我們最懼怕,也最渴望的。」艾隆沉默片刻,彷彿所有力氣都散去了,緩緩道:「白馬,你相信有一天,我們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陽光下麼?」
「問我這個,還不如問我為什麼折返回來。」白馬說。
「伊莉絲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這個。」艾隆笑笑,「你都說了她安好,我還有什麼可問的。」
白馬微微一怔,沒吭聲。
「你是第一個被邀請進入這裡的人類,你有四十二此成功幫助他人暴徒哦追殺的經歷,把伊莉絲交給你,我很放心。我將我們商定的逃亡路線寫在書信裡,佯裝出打算燒掉又沒燒完的樣子,狼人們搜查的時候,很容易看見。」艾隆將頭靠在沙發背上,狡黠地笑。
「你就不怕我真按原計劃跑路麼?」白馬一挑眉。
「如果你這麼蠢,我怎麼可能僱傭你。」艾隆把臉轉向他,「白馬,你還記得你帶伊莉絲離開之前,我跟你講的話麼?」
「記得,」白馬點頭,「你說,只要伊莉絲活著,狼人的天敵就不會消失。」
「她的身上,有最高貴純淨的血統。這意味著她擁有普通吸血鬼所沒有的本領、速度、力量,以及智慧。我們的祖先,就是憑藉這三點,打敗了狼人。雖然我們現在落入劣勢,但也只是現在而已。」艾隆的眼裡似乎燃起了火焰,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這孩子身上的火焰,卻快要熄滅了。」
白馬面無表情,亦不做聲。
艾隆從脖子上扯下一根鏈子,那上頭,拴著一塊鴿子蛋大小的呈半透明狀的紅色石頭,鮮豔欲滴又溫婉瑩潤。
「這是我妻子留下的紅紋石,這石頭產於安第斯山脈,被稱為‘印加玫瑰’,你將它帶給伊莉絲。」
白馬接過鏈子,那塊石頭停在他的掌心中,紅得可愛,彷彿一顆跳動的小心臟。
「我妻子很美,劍術也十分了得,狼人們都怕她,哪怕她受了重傷也不敢靠近。我還記得她跟我說得最後一句話是,這塊石頭裡,裝著一顆生生不滅的心。這都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艾隆的眼睛慢慢閉上,「時間太快,白駒過隙。」
「我同意。但你沒有背叛時間,你夫人也沒有,你們很圓滿。」白馬望著他,「我回來這裡,只是想替人轉告你一句話。」
他上前,對艾隆附耳幾句。
艾隆半閉的眼睛裡,飛逝過悲傷卻又喜悅的光滑,枯槁的手微微抬起,最終無力地垂下。
白馬將項鍊小心收好,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了艾隆的臉上,這是個有尊嚴的吸血鬼,應該有尊嚴地死去。
臨走之時,他在這裡點起了火,火焰圍繞著所有那些到死也不肯放下武器的吸血鬼,越燒越旺。
現在是深夜,裡馬克河岸邊,搖搖晃晃走過幾個舉著啤酒瓶,嬉鬧不止的年輕人。
「啊!一匹馬飛過去啦!」其中一個面朝博物館方向的醉鬼,突然指著天空喊道。
其餘夥伴轉過頭去看,漆黑的夜空靜悄悄,連星星都沒幾顆。
「你個傻子,喝多了吧,眼花了吧!」眾人戳著對方的腦袋大笑。
醉眼朦朧的傢伙甩甩頭,再看看天上,叨叨著:「沒有馬啊……我醉啦?」
一幫人笑鬧著離去。
夜空深處,一匹雪色白馬,迎風而馳……
4
槍聲,尖叫,驚恐萬狀的臉,高音喇叭裡無力的喊話,秘魯邊境前的一座汽車旅館,被這些圍得水洩不通。幾輛警車停在距旅館大門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十幾個荷槍實彈的當地警察舉著槍,緊張地對著旅館二樓的某視窗。
一個饅頭捲髮的中年男子,渾身是血地倒在牆邊,身上的彈孔觸目驚心。從留在牆上的斑駁血跡望上去,被所有人鎖定的某個視窗,無疑是這人喪命的地方。有人將他帶到視窗,當著所有人的面槍殺了此人,再將他推出了窗外,殘忍至極。
旅館裡的員工與住客,能跑的都跑了,沒人打算流下來看熱鬧。當地人尤其清楚,這樣的事,每年總要發生個好幾次,此處與哥倫比亞交界,亡命天涯的毒販與軍警之間的槍聲是家常便飯。這一次稍微麻煩一點,兩個被追捕的毒販,躲進這個旅館並挾持了數量不明的人質,他們很早就向警察們展示了自己的王牌——背在他們身上的,足以剷平整個旅館的炸藥,同時還槍殺了一個人質示威,他們並未要求警方給他們讓出一條逃生之路,之要求對方在24小時之內釋放前不久被抓捕的同夥,只要那人安全離開秘魯,他們就釋放人質投降,否則時間一過,就一小時殺一個人質。
警方當然是不肯的,抓獲的是某販毒集團的重要頭目,放走他無疑是縱虎歸山。但人質性命又不能不管,於是,小小的汽車旅館,劍拔弩張,僵持不下。眼見著天色漸漸暗沉,雙方都未有動靜。
「大哥,咱們不是說好了,我出去一會兒,你負責監視這小妞的嗎!」汽車旅館附近的山坡上,白馬坐在獵豹的引擎蓋上,舉著望遠鏡觀察旅館那邊的動靜,一邊看一邊抱怨。
「我怎麼沒監視!這不是你一滾回來我就馬上告訴你有毒販闖進旅館,還把那吸血鬼小妞當成人質給綁了。同時被綁的還有兩個美女一個老頭,啊,還有個孩子。」獵豹在擋風玻璃上,浮出一張真正的獵豹的臉來,吧唧著嘴說道。
白馬扭過頭,手指戳著獵豹的鼻子:「你就不能順便再做點什麼?」
「我只是一輛車,能做什麼?」豹臉哼了一聲,見白馬臉色不好看,只得又說,「好吧好吧,就算我是你救回來的,可我也只是一隻死去的獵豹的靈魂,你用妖法讓我寄生在這輛車裡,但這並不代表我是變形金剛。我的能力,只能提供監視的眼睛與飛一般的速度。跟毒販硬碰硬這樣的事,還是你們自己去做。還有,那小妞是吸血鬼,她的速度與能力豈是那兩個鳥人能抵擋的。」獵豹的語速向來很快,跟百米賽跑似的,末了還不鹹不淡地補充一句:「啊,那兩個毒販十有八九是狼人。他們衝進旅館時,我聞到那股子血臭味兒。不過應該是殺傷力低的混血等級,我看見他們身上的槍傷了,沒有自愈的跡象。真討厭啊,我的鼻子越來越靈了,人也越來越聰明了!」
「你個混蛋,那那天你怎麼不再狼人落在車頂上的時候通知我!」白馬給了引擎蓋一拳。
「高手都是深藏不露的。」獵豹哧哧一笑,「再說,大家這麼熟了,我還不瞭解你拔槍的速度麼。」
白馬放下望遠鏡,嘆息道:「你知道不,她中了我的特製麻醉藥,這意味著七天之內,她的行動力跟普通人類沒兩樣。」
獵豹的嘴圈成了一個o字:「你加大了劑量?」
「為了防止她中途給我找麻煩。」白馬看著天邊最後一縷光線沉到地平線下,「要是這兩隻狼人發現了她的身份……」
「狼人也分派系的吧,這兩個毒販未必是追捕她那一撥裡的。或者她很快就被警察給救了。」獵豹安慰道,旋即提高了聲音,「難道你又想動用妖力?」
「現在還不是時候。」白馬從車上跳下來,「是不是一撥的,對她而言也沒什麼區別。獵人和吸血鬼之間,沒有和平可言。不過……」他突然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這未必是壞事。」
車窗裡卻冷不丁「吐」出來一個名片夾,正好打在他後腦勺上。掉在地上的名片夾彈開來,一張兩寸大小的照片落出來。
「你又亂扔東西!」白馬將照片拾起來,在身上蹭了蹭,放進名片夾裡。
「咱們本來已經退休了,說好了去南非安度晚年,你卻偏偏又要攤上這個吸血鬼。」獵豹很不滿,故意從排氣管裡衝出一股黑氣,「不就是因為她長得像照片裡的妹子麼,是不是每個男人都有什麼初戀情結,一看到像自己戀人的妹子就忍不住父愛爆棚!我早就想說了,這一趟比咱們哪次的生意都危險,現在不是古代了,狼人的勢力已經超過了吸血鬼,滅掉吸血鬼是早晚的事。早死玩死都是死,他們兩派的戰爭,咱們何必捲進去!就算把小妞平安送到烏克蘭又如何?不是我烏鴉嘴,說不定不等咱們到那兒,烏克蘭的吸血鬼們已經被狼人剿滅了。你知道狼人們這次不是小打小鬧,這是他們籌謀已久的‘血洗行動’,不光秘魯這裡的吸血鬼會遭殃,地球上所有的吸血鬼都逃不了,這不過是時間問題。白馬,我對你這次的決定十分失望與憤慨!」
面對獵豹的憤怒與長篇大論,白馬笑笑,說:「你永遠不知道時間會帶來什麼。」
小小的照片躺在名片夾裡,挽著髮髻的年輕女子,中國人的模樣,秋水明眸,笑顏如花。咋眼看去,不論年紀還是容顏,確實與伊莉絲有六七分相似,準確說,這不是照片,只是一張繪製細膩的圖片。
獵豹認定圖片裡的女子是他的初戀情人,曾多次試圖挖掘細節。白馬均拒絕透露。
「我只知道,24小時很快就會過去。小妞要是真被狼人識破身份……」獵豹突然變得很高興,「那我們就直接去南非吧!」
「你哥幸災樂禍的混蛋!」白馬踢了車輪一腳。
此時,又來了好幾輛警車,更多的警車將汽車旅館包圍起來。
幾個官員模樣的男人躲在離現場最遠的車裡交換意見,他們帶來的訊息一點也不好——兩天前,被要求釋放的毒販頭目試圖越獄,已被當場擊斃。
當然,這個訊息被封鎖了。
5
房門被鎖死了,所有人質被膠帶捆住手腳並排靠在牆邊。窗戶也被鎖死,窗玻璃上還故意用膠帶固定了數個炸藥包,剛剛毒販們拿槍指著人質中的老頭,命令他明目張膽去「佈置」窗戶。這樣,如果有狙擊手遠端射擊,稍有差池便會擊中炸藥。
毒販甲手持衝鋒槍,小心翼翼地從鏡子裡觀察外頭的情況。毒販乙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灌著礦泉水,眼也不眨地看守著人質。
密閉的房間裡,空氣渾濁不堪,令人窒息。
兩個年輕的白人姑娘一直在瑟瑟發抖,嘴唇發青,不敢哭喊。一哭就會被毒販拿槍托狠打。老頭咬緊牙,極度緊張的雙手死死摳住地板,連指甲出血了都不知道。
伊莉絲垂著頭,渾身無力地靠在牆角。自打中了那一槍,從馬丘比丘到邊境的這幾天,她幾乎都是在昏睡中度過,直到今天清晨才清醒過來,可還是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她甚至還來不及咒罵那該死的白馬,這兩個凶神惡煞的毒販就押著這些人闖進來了。發現了她,正好又多一個人質。
從他們進來,她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低階的混血狼人,怎麼也除不掉這股讓人作嘔的氣味。
她強忍著不動聲色。
只要她不說,這兩個東西不會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身旁,靠著一個小人兒,六七歲的小男孩兒,當地人,眼睛又圓又亮,剃的光頭剛剛才長出一層發茬,像只不安分的刺蝟。
小光頭緊縮在牆角,雙肘擱在膝上,被膠帶纏在一起的手緊緊貼在臉上,好似要堵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來一般。
只有伊莉絲看到,小光頭並非害怕,這傢伙的舌頭下居然藏了一小枚改良的刀片,正不動聲色地用它慢慢割著膠帶。一旦發現毒販的目光看過來,馬上不著痕跡地把刀片壓回舌下,技術相當純熟。
當小光頭髮現自己的隱蔽行動被伊莉絲看到,也沒有慌亂,停下動作,裝作害怕的樣子將臉埋在了她的胳膊上,低聲說:「小姐姐,我不相信會有人來救我。我不想死。」
情況如此糟糕,極大可能會是絕境,還要掙扎嗎?伊莉絲裝作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只將身子挪了挪,將這小人兒更多地遮擋在身後。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房間裡漆黑一片,只有那兩個毒販焦躁的腳步聲,在四周來來回回。
窗外的喊話一成不變,無非是他們的要求需要時間去滿足,不要做出任何傷害人質的行為。但喊話僅僅是半死不活的喊話,讓人看不到一點點希望。
一個姑娘終於徹底崩潰,瘋子一樣掙扎著站起來,狂叫著朝窗戶那邊跳過去。
一梭子彈毫不留情地朝她掃過去。姑娘應聲倒下,拼命朝外伸去的雙手,扯住了白色的窗簾,刺啦一聲,整幅窗簾被扯了下來,像被抽去了靈魂的人,無力地飄落到地上,蓋住了突然失去生命的身體。
「你他嗎傻子啊!窗戶上有炸藥!你想炸死我們自己嗎!」毒販甲一拳打在毒販乙的腦袋上,話音未落,他跟他的同伴便呆住了。
明麗清澈的月光無遮無攔地灑進來,如此美好的光線,卻只照出了死亡。
死去姑娘的同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拳頭,不敢哭不敢喊,傻子似的凝固了,旁邊的老頭乾脆被嚇暈了過去。
「好圓的月亮……」伊莉絲望著窗外低聲喃喃,似乎完全不為剛才的一幕所影響。
房間裡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包括那兩個兇手。
不期而至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令他們的表情變得怪異,棕色的臉突然變得又青又白,彷彿被潑上了顏料似的,嘴唇不停翕動著,目光也變得十分呆滯。
琪
低階的混血狼人一般都很抗拒月光,因為他們無法自如地控制身體,只要照到月光就會失去人類的意識與智慧,變身為蠢鈍而兇猛的狼,一旦被擊中心臟,就是一顆普通的子彈,也能一擊斃命。
「你還有十秒鐘時間逃命。快!」伊莉絲對小光頭道。
小光頭的刀片終於可以痛快地工作,三兩下就割斷剩下的膠帶,但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拿起刀片割斷伊莉絲腳上的膠帶。
「三秒就能割斷!」他對伊莉絲說。
伊莉絲沒有看他,視線只聚焦在那兩個馬上變成野獸的狼人身上。
此刻,狼人的手指僵直地張開,槍掉在了地上,指甲也暴長成刀鋒狀,神色的眸子漸漸變成淺綠色,直立的身體彎曲下去,衣服暴裂開來,深灰色的硬毛刺破了皮膚。
她冷靜道:「不想死就拼命往外跑,不準回頭!」
啪,膠帶斷裂開來,伊莉絲跳起來,衝到門口,聚起僅有的力氣,一腳將堅實的房門踢個稀爛,不等跟過來的小光頭回過神,他屁股上已捱了重重一腳,整個人從房裡飛了出去,落在離樓梯最近的地方。
「還不快滾!」她折回來,踢了那還在發呆的姑娘跟昏過去的老頭一腳。可恨這兩個傢伙一點反應都沒有,完全被嚇丟魂了似的。
一陣粗重的呼吸聲從背後傳來,不用回頭,伊莉絲也知道此刻是怎樣一幕情景。
兩隻身形碩大的灰狼一前一後朝伊莉絲跟另外兩個呆瓜撲來,雙手被縛的她抬腳踹在一隻狼的腦袋上,力道已經是最大,將這畜生踢得眼冒金星,撞到後頭的牆上。
但她來不及對付第二隻了,鋒利的狼爪搭上了她的肩頭,整個人被狠狠推撞到了地上,眼見著那沾著口水的狼牙朝她脖子咬下來,她心下一怔,原來已作勢要往狼腹狠踹下去的腿,喪失了功能似的突然停住了。
眼前晃動的彷彿不再是醜陋的狼臉與混亂的月光,而是一片寧靜的黎明,天空像白色桌布一樣乾淨,然後,不知是誰狠心將一片又一片的鮮血潑灑上來,硬將這世界變成地獄。
一直附滿灰燼的手從血海里伸出來,撫摸著她沉重的眼皮,夢囈般喃喃——時間越漫長,痛苦越深重,閉上眼睛,撕碎自己,將時間切斷,才是讓一切平息的方法。
閉上時間,切斷時間……對,早就應該這樣了。
突然,一聲淒厲的吼叫,將神思渙散的她拖回現實,落在她身上的不是要命的狼牙,而是熱乎乎的狼血。
襲擊她的灰狼,脖子上插著一把紅色的消防斧,歪倒在她的身邊。
小光頭氣喘吁吁地站在面前,焦急地喊:「走啊走啊!」
她一咬牙站起來,跟著小光頭踉蹌著朝門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