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元芥贊他今天英俊,他哈哈笑,破例買了兩包桂花糖給她。
「小師孃呢?」元芥故意朝他身後瞅。
本想敷衍這鬼靈精,可是,不給她講實情,又能再講給誰聽呢?
他講得太慢,直到月亮爬到另一邊時才講完。
元芥伸出手,觸著他的心臟,問:「這裡疼?」
「對。」他笑著點頭。
「為什麼不哭?」元芥歪著頭,「我上次磕破膝蓋都哭了一個時辰呢!」
「傻孩子。」他摸著她的腦袋,「花臉小丑怎麼能哭呢,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讓看到他的人都開心。以前師父還不明白這個道理,今天才懂。」
「那傢伙明明喜歡看你表演,跟你聊天,為何你卸妝之後,她就變成這樣呢?」元芥瞪著眼睛,十分迷茫。
「等你跟師父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你就明白了。有些人要的,只是一個花臉的,拼命逗趣,不斷討好,一直播上去就讓他們開心的小丑,而卸妝之後平淡的臉,對他們毫無意義。」他笑道。
元芥皺著眉,道:「可師父卸妝之後也有一張很好看的臉嘛!」
「哈哈。再好看,也只是芸芸眾生裡的一張臉罷了。」他笑。
「你哭吧!」元芥摸了一個桂花糖塞到他嘴裡,「邊吃糖邊哭,就不那麼難過了。」
「師父不會哭。」他擰了擰她的臉,「不管怎樣,把笑臉留給別人,總比哭哭啼啼強。」
元芥想了想,低頭吃糖,不說話了。
第二天,她獨自跑去了芥子廟,老和尚在喝香噴噴的野菜粥。
「我師父說他不會哭。老和尚,他是不是得了怪病?」她把粥碗從老和尚手裡奪下來,「大家這麼熟,不許誆我!」
老和尚為難地看著她,想了想,說:「那不是病。」
「那是什麼!」她扯他的鬍子,然後滿地打滾,「不說我就天天賴在這裡,吃穿你!」
「行行,告訴你也無妨。」老和尚投降,「阿彌陀佛,真是一笑冤債。」
這天,天快黑的時候,元芥才從芥子廟出來,一路無精打采。直到走到家門口時,才突然抖擻精神,像往常一般蹦進門去。
師徒的表演,依然繼續,集市上照樣每天都有喝彩聲。
不過,她很久沒來了。
元芥的身體完全康復時,秋天的顏色已漫山遍野。這時,桃源裡最熱傳的訊息是,戲班那瘋丫頭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外出表演時,竟不知怎麼的被端木將軍看上了,已給她贖了身,帶回將軍府,恐怕不久就要成親了呢。
沒有油彩的臉,得是這樣的,才是她中意的。他懂了。
他依然在熱烈的笑聲中扮演他的花臉小丑,摔倒又爬起,沒有眼淚,只有笑容。
之後有一次,他與她在街上擦肩而過,僅僅就是擦肩而過,她甚至連餘光都沒有照應到他——她根本就記不住他本來的模樣。
9
她擺弄著他的道具:「幾年時間,小鬼頭都長成大姑娘了。」
「我以為你認不出我了。」三無笑道。
「那晚你一走上臺,我便認出來了。」她大概是太久沒有笑過,莫名的悲哀之色深得刻進了臉上的每條紋理。
「還是花臉小丑讓人記憶深刻。」他笑,「你來找我……」
「既見故人,便來敘敘舊。」她看著他鋪散在梳妝檯上的工具,半晌才道,「能替我也畫一張笑臉麼?」
他一愣。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太久沒有笑過。」
他沉默片刻,起身拿起了畫筆。
「他們都說我是患了怪病。」她說,「你不問我什麼嗎?」
他搖頭,將食指輕勸豎在她的唇上。
一筆一筆,細細描繪,再悲苦的臉,也在油彩的掩蓋下,變得喜氣洋洋。
「真好。」她把臉湊得很近,指尖小心翼翼地掃撫著鏡中的自己,「笑得十分有趣,看了就讓人高興。」
三無點頭:「但這並不適合。你生來主不是做花臉小丑的人。」
他遞給她一張面巾:「擦了吧,被人看到,會笑話堂堂的將軍夫人。」
「多留一會兒。」她搖頭。
他笑:「我記得從前你一笑,眼睛就彎成月牙。」
「是,他也這樣說。」她嘆氣,「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戲班剛在外地替一戶做官的人家表演完,我偷閒出去玩,攀上人家的院牆去摘果子,被路過的他看到,說我偷摘果子的樣子,實在太開心。起初我並不知他的來歷,當他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與他比爬樹,比叉魚,比騎馬,將臉埋在水裡比誰憋得久,志同道合,不亦樂乎。」
他聽著,笑而不語。
「到他提出要將我贖出戲班時,我才知他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其實,就算他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我也願意跟他走。沒有什麼理由。就是覺得與他在一起時的感覺,與任何人都不同。」
他點頭,不多說什麼。
「跟你講這些,唐突了。」她又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笑臉」,「只是再見到你時,情不自禁就想起從前那引起歲月。你的表演,比那時又精進了太多。」
「混口飯吃並不太容易,尤其還要養徒弟,不下點工夫不行。元芥那孩子,太能吃了。」他哈哈一笑。
屋裡的人在想著當年,屋外的人影一閃而過。
端木忍悶聲不響地往外走,心口上的疼痛,火一樣躥起來。
原來她與那三無,早就相識。
當晚的表演,在場的人照例笑得東倒西歪,端木忍牽強擠出點笑容,目光一直在她與三無間游離。
心口上的痛有增無減,他得費盡全力穩住心神,才能保有自己若無其事看完這場表演。
夜裡,他輾轉難眠,起身倒水喝。走過臥房的梳妝檯時,手中的茶杯差點摔下來——鏡子裡的他,又成了一片詭影。
10
「師父,還要留多久呀?今天都七天了。」元芥一大早就跑到三無房裡,將他自被窩裡鬧起來,「我看將軍夫人是笑不出來了,雖然將軍府好吃好住,久了也不自在呢。」
「第七天了呀?」三無打了個呵欠,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起身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交給元芥,「這些是師父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銀兩,你拿走,到芥子廟等我。」
元芥抱著銀子,摸摸他的額頭:「平白無故喊我去芥子廟做什麼?昨晚那管家不是才來通知,今晚將軍設宴款待遠客,要我們做準備表演麼?」
「我沒忘。不過今天師父一個人上場就夠了。」他把她歪戴的氈帽扶正,「你不也常叨叨著去探望老和尚麼?反正芥子廟就在桃源郊外,你順道回去添個香油,問個好吧。」
元芥想了想,道:「那,我去看了老和尚就回來。」
「不,就在芥子廟等我。」
「為什麼不等表演完,我們一起去?」
「囉嗦,快去收拾!」
她遲疑著朝門口走,臉色並不好看,但當她回頭時,又是一臉沒心沒肺的笑:「喂,這銀子真是全部積蓄?沒私吞?」
「當然。」三元哭笑不得,「你想拿去全部買桂花都可以。」
她笑:「我會留著買地養豬的,徒弟不會為了桂花糖埋沒師徒的理想。」
她的身影要離開之前,三元喊住她:「元芥。」
她又回頭,大眼睛裡盛著明亮的晨光。
他張了張口,又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
11
今夜並沒有遠客,全部觀眾只有端木忍夫婦。偌大的宴廳中,連把酒的侍女都沒有。
三無的表演,依然精彩,明亮的燈光落在他五顏六色的臉上,出奇的絢麗。
端木忍時不進地高聲叫好,比任何時候都高興似的。
謝筱青不審往常那樣,不笑,但專注地看著三無的每個動作,眼底裡沉澱已久的灰色只在這個時候才會淡去一些。
室外已是銀月高掛,夜闌人靜,而表演仍在繼續。
他從空空的盒子中變出一隻雪白的鴿子,振翅朝端木忍夫婦飛去。
本應是鮮花與喝彩的時刻,誰料那白鴿子卻被凌空斷了翅膀,鮮血灑出,撲稜著殘軀掉在了桌上,撞翻了杯碗。
謝筱青驚得捂住嘴,呆看著身邊的夫君。
尚還溫熱的鴿血沾在雪亮的刀刃上,端木忍緊握著他的佩刀,一步步朝三無走過去。
「三無師傅,本以為你是我的福星,是讓我夫人重展笑顏的希望。」他的刀,架到三無的脖子上,「可萬沒想到,你才是那個讓我與她都笑不出來的人。」
謝筱青撲上來,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是那樣!你放下刀!」
「怕我殺了你的舊相好?」端木忍的臉因為憤怒而揚曲成了怪物,所有的英明神武彬彬有禮在他身上徹底消失,她越是開口哀求,他的理智喪失的越快,竟猛一下將她推得重摔在地,「我離開的這一年,你也他究竟幹出什麼好事?竟讓你對我三年不露笑臉!」
一道淡淡的紅光,在他心口處緩緩旋轉,穿透了衣裳,越來越明顯。
「沒有!我與他什麼事也沒有!」她哭出聲,想拼命辯白,聲音卻在喉嚨裡發顫,怎麼也說不出來下文。
端木忍的雙眼幾乎噴出火來:「我待你不薄,你卻負我至此!」
趁他分神的剎那,三無從他的刀下閃開,一把拉起謝筱青,拖到自己身後,臉上竟還笑得出來:「你講再多,此刻的他也是聽不進的。」
見他如此護住自己的妻子,端木忍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心口的紅光竟真的化成了一道詭異的青紅火焰,迅速爬遍了他的整個身體,乍眼看去,彷彿一個在地獄裡沉浮的惡魔。
謝筱青驚得說不出話來。
「竟是這樣……」三無訝異片刻,壓低聲音道,「我拖住他,你速速逃出去!」
話音未落,那同樣燒起來的大刀已朝他頭上劈來,火焰經過的地方,都留下一道蒼白的灰燼,像懸在空氣中的傷口,轉眼四散飛開,如亂雪紛飛。
他險險避過,翻身將呆若木雞的謝筱青朝門口一推:「走!」
她的速度,哪裡能敵過身手矯健的端木忍,還沒起身,那刀尖已朝她刺去。
刀尖之後,端木忍的臉上掛著怪異之極的笑容,那個文武全才知書識禮的大將軍被他自己活活撕碎,剩下的,只有說不盡的,要置人於死地的瘋狂。
三無飛身上去,將他撞了個趔趄。胳膊火辣辣地疼,他一看,衣袖竟被灼出一個洞來,大大不妙。
「閃開一旁!」
關鍵時刻,傳一聲厲喝,竟是老和尚從門外衝了進來,一根桃樹枝被他甩出去,剛打在端木忍頭上,只聽那傢伙大叫一聲,身上的怪火瞬間弱了下去。
「幫你滅火!」混亂中,元芥抓著一大把桃枝衝過來,一股腦兒朝端木忍身上扔去。
端木忍的身上頓時冒起白煙,連握刀的力氣也沒了,亂顫著倒在地上,不斷抽搐,身體漸漸恢復到尋常模樣。
三無看這從天而降的一老一少:「你們倆這是……」
「這些桃枝也擋不了這煞星多久。」老和尚一揮手,看了看外頭,「進來時我已沿途灑下瞌睡粉,府裡的其他人不到天亮不會醒來。你知道該如何做的。儘快吧。」
謝筱青已完全混亂,見端木忍奄奄一息倒在地上,不顧一切撲上去,將他抱在懷中哭著喚他的名字。
他漸漸清醒過來,眼睛裡依然漲滿紅紅的血絲,虛弱地問:「筱青,我究竟是哪裡不對,你厭我至此!」
「沒有!我沒有!」她只拼命搖頭。
他咬牙:「三年哪,我無一夜能安睡……你的笑容,去了哪裡!」
元芥看得皺眉,老和尚直搖頭。
三無走到端木忍面前,蹲下來,直視著他憤怒又不解的眼睛,說:「她的笑容,在你的身體裡。」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端木忍咬牙切齒。
良久,他緩緩道:「三年前夜狼谷一戰,敵人的飛箭,穿透了你的心口。那箭頭上,還淬了無藥可解的劇毒。」他頓了頓,「你三年前便戰死沙場了。」
他的話,不啻驚雷,令端木忍與謝筱青彷彿被毒蛇咬了一般,臉色驟變。
12
這裡的風沙太大了。
他走在夜狼谷里,踩在一條條尚未乾涸的血河上,小心越過無數屍體,時不時按一按心口——那裡的暗袋中,藏了個小瓶,瓶裡,裝著一個女人一生一世的笑容。太珍貴,可不能丟了。
那個人,就躺在那裡,跟他死去計程車兵們一道,被風沙漸漸遮蓋了本來面目,心口上,插著一支顏色烏黑的箭,早就僵硬的手,還緊緊握著他的佩刀。
他拂開這具屍體臉上的沙土,從懷中掏出那個瓶子,瓶子裡流動的,是一張女人的笑臉,似由無數光彩曼妙的星子所組成,在瓶裡旋轉變化,組成另一番美妙世界。
撥開那冰涼的嘴唇,他將瓶口抵在其中,笑道:「她說,願用一世笑容,換你平安歸來。可是,你也只有三年時光。今天我做下這樣的事情,將來有何因果,我也不知。三年之後再見吧。」
空了的瓶子被扔在一旁,很快便隨著大風,滾得不知去向。
端木忍慢慢睜開了眼睛,當他完全看清楚這個世界時,心臟卻不禁猛地一縮,敵軍首領那一箭射入心口的一幕,至今清晰。
他慌忙坐起,拉開衣裳一看,心口處只得一個淡淡紅印,何來箭傷?
中箭,只是一場幻覺?
他發了很久的呆,才跌跌撞撞從屍堆中走出來。不管是不是幻覺,他還活著,他可以活著回到桃源去見她。他答應過,待這次出征歸來,便娶她過門。他終究沒有食言,被困夜狼谷整一個月,前有大敵,後無援軍,他以為回不去了,不曾想到,上天竟如此厚待。
三天前。
她又拎著一堆香燭供果,到桃花河畔祭拜。
附近的人都認識她,那是端木將軍的未婚妻,難為她一連十天,天天來這裡祭拜,懇求桃花河中的笑面仙子顯靈,保佑端木將軍平安歸來。
很早之前,他的軍隊出兵夜狼谷後,便再沒訊息傳回。
無計可施的她找無數相士來占卦,每個都說大凶,有去無回。
她夜夜噩夢,夢見他被一箭穿心,落入無底深淵。
將軍府中即將退休的老廚娘,見她日漸憔悴,於心不忍,在離開將軍夜前,悄悄對她講,傳聞桃花河中有個笑面仙子,其實並非謠傳,她年輕時,有位鄰家姐妹,真在河畔邊遇見了那位戴著笑臉面具的神仙,她求神仙讓她摔瘸腿的父親早日康復,真的靈了!第二天她爹就能下地走路。不過怪的是,此後這位姐妹都沒有笑過。
笑面仙子的傳說,她不是沒有聽過,但從來不信。可走投無數的人,總是拼命抓稻草,不管那是不是能救命。
打這之後,她帶著供品,每晚都去桃花河畔祭拜,求笑面仙子保佑她的夫君平安歸來。一連十天,她從夜裡跪到天明,旁人都當她是瘋魔了。
直到第十天的凌晨,天快破曉時,有人自桃林中走來,輕輕扶起了她。
她驚愕回頭,卻看到一張木製的笑臉面具,古樸的褐色,泛著神秘莫測的幽暗光芒,面具後的人,一襲青衫,跟身後那條河水幾乎一樣顏色。
「您……是笑面仙子?」她緊緊抓緊了對方的手臂,生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
「是。」
「求您,讓端木大哥平安歸來!他們都說他會死在夜狼谷!」她哭求道。
「能救他的並不是我,是你。」那笑面仙子淡淡道,「我問你,人活著,最寶貴的是什麼?」
她擦了擦眼淚,不假思索道:「笑容,快樂……」
「若要你用一生一世的笑容,換他平安歸來,你可願意?」笑面仙子問。
「願意!只要他能回來!」她脫口而出。
「此言一齣,不可反悔。」那笑臉面具後的澄亮眼睛,比方才暗淡些許,「你要仔細想清楚。」
她跪下:「求神仙成全!」
然後,她所記得的,就是在天將破曉的前夕,那個笑面仙子,將手掌自她的臉孔上輕勸抹過,似是抓起了什麼東西,放進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瓶中。
莫名的悲哀,從她心底最深處襲來,久久盤旋,不再褪去。
他走出桃林,臉上的面具,迎著微露的晨曦,像散開露珠一般隱進他的身體。面具後的臉,笑得如沐春風。
這永遠在笑的面具,長在他的心裡。
三天之後,京師傳來訊息——夜狼谷一戰,敵軍全軍覆沒,我軍雖也損失慘重,幸端木將軍大難不死,順利回朝。
多讓人驚喜的訊息。但她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本該歡樂至極的心情,卻仍被莫名的哀愁糾纏。那感覺,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口氣被死死鎖住,不得釋放。明明想笑,卻越發悲哀。
那一生一世笑容,換他平安歸來……她怔在窗前。
13
三無不疾不徐地講完,道:「這些,你們都記起來了吧?」
端木忍微張著嘴,眼睛裡的血絲慢慢消減而去。
他呆滯的目光從元芥、老和尚、三無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謝筱青臉上,緩緩道:「原來,那支刺中我心口的毒箭,不是幻覺啊……這三年,竟是我偷回來的嗎?」
他笑,越來越大聲。
道士說,府裡有妖孽,原來不是說她,說的是自己啊!一個已經死去,卻偏以尖人模樣從地獄走回來的怪物。難怪,銅鏡裡竟照出那樣的影子。
「筱青,你怎麼能答應那樣的事呢!」他伸出手,撫摸著妻子蒼白如紙的臉,「一生一世的笑容,換回這樣一個我。還為那毫無根據的猜忌,差點要了你的命!三年,我一直以為是你的問題,從來沒有想到過,害你‘生病’的人竟是我!」
「再讓我挑一次,我還是會答應笑面仙子。」她的眼淚順著他的手指滑下來,「但我會求他,再多給我三年。」
他笑,眼中殘留的光彩,漸漸暗去,喃喃道:「筱青,你知道麼……我從來都不想上戰場。當個石匠,未必不好。」
一語說罷,他的的滑落下來,重重磕在地上。
謝筱青癱坐在他的屍體旁,不哭不說話,只死死拉著他漸漸僵硬的手,捂在自己的懷裡,直到身心徹底崩潰,再支撐不住,終是昏死過去。
「當初,我也讓你想清楚的。」老和尚搖搖頭,看了看三無,「是你自己選擇去桃花河。我清楚告訴過你這樣做的後果。就算有她一生笑容,也只能換已死之人三年時間。而且三年一到,誰都不知這不生不死的怪物會發生什麼,也許伏地而亡,也許會有更危險的變故,就像剛才,若不是我知桃枝能鎮邪,你們一個個早被這失去本性的傢伙砍成肉醬了。還有那女子,交出一生笑容就意味著一生悲苦,不管他人做什麼,她都感受不到任何歡樂。而且她還不能對任何人講現事件原委,不是她不想,是因為她根本講不出來,做了這樣的交易,只要她一提起半個字,喉嚨就會有如火燒,有苦不能言。這個,我也告訴過你。」
「對,這些你都告訴過我。我知道這麼做,並非好事。可我就是不能對她的要求,視而不見。我也猶豫過三年之後要不要回來,不如狠一狠心,當作公平交易,再無瓜葛,可,終是丟不下。」
滿室悲寂,可三無抬起來的臉,依然笑容如故,彷彿根本不知悲慟為何物。
「師父,」元芥走到他身邊,「想笑而漢有笑,與想哭而不能哭,究竟哪個更痛苦?」
這一瞬間,她突然像個大人了。
三無愣了愣,一時竟答不出來。
「我覺得,可能後者更難過。」元芥摸了一顆桂花糖含在嘴裡,「師父,這笑面仙子,你還是讓別人來做吧。」
「元芥,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三無突然反應過來,詫異地問她。
「天界曾有位無目神,專司刑罰。她有件刑具,名曰‘笑面’,天界中若有哪位神仙犯了情戒,就會被罰戴上這個木雕的笑臉面具,一旦戴上,刑期不到,這面具是摘不下來的。因為它是戴在受罰者的心裡,有它在,受罰者縱然遇上再悲慟的事,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不但不能哭,還會永遠面帶笑容。這各痛苦,實難言表。」她年喜新厭舊三無,繼續道,「無目神寂滅後,有人偷走了這笑面,卻沒想到半路遺失,令這笑面從天河落下凡塵,掉進一條河裡,天長日久,便成了精怪,還修成人形,做了個翩翩公子。這個只會笑不會哭的妖怪,因為無聊,便扮成笑面仙子,用妖力將人類的笑容取來,將笑容轉為奇特的力量,替他們實現各種願望。他的行為,被一班道士發現,自然不肯放過他。他雖是妖怪,卻並不擅長與人打鬥,被打到重傷,拼著最後一口力氣逃進一座小廟。在佛堂,他遇到了一塊被用作掃把柄的木頭。」
三無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老和尚。
「阿彌陀佛,元芥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講給她聽了。」老和尚雙手合十,「不說實話,這小魔星會拔光我的鬍鬚。」
「老禿驢還跟你講了什麼?」三無抓住元芥問。
如果她什麼都知道,為何這麼久了,對他的態度毫無任何改變!
「當然還講了很多,比如……」她踮起腳,把嘴湊近他的耳朵,「比如,如何讓你哭出來。」
他一驚,旋即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扭曲的漩渦,端木忍的屍體與悲傷的謝筱青,拽著佛珠的老和尚,還有嘴裡飄蕩桂花糖的元芥,離他越來越遠……
元芥放下手,一把桃木製成的匕首,深深刺入三無的胸膛,木色匕首,轉眼便成了紅色。
他捂著心口,倒退幾步,笑容凝在臉上,死了般僵立在原地。一道琥珀色的光暈,從匕首下旋繞而出,竟在他胸前彙整合了一個笑臉面具的模樣,從透明到實化,被這般光暈牽連著,微微搖動。
「元芥!」老和尚突然喊道,「你可想仔細了!」
她轉過頭,笑:「不是早就說好了麼!你口裡的小魔星這麼愛笑,有誰比她更合適當笑面仙子?」
說罷,她朝那面具迎上去,伸出手,深吸了口氣,緊緊抱住了三無。
有些話,永遠講不出品;有些眼淚,永遠流不出來。
你將我自死神手中搶回來,現在,由我將你的眼淚搶回來。
我從來都不對你哭,從來都讓你以為我很快樂,那是因為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永不褪去的笑容,都是流不出來的眼淚。
我不想讓你更難過,而已。
14
三無醒來的時候,老和尚正在芥子廟的前院掃地。
他從床上跳下來,卻冷不丁被對面桌上的破鏡子嚇了一跳——鏡子裡的那滿面詫異的男人,哪裡是他,分明是端木忍。
他用力捏自己的臉,確認這不是做夢。
芥子廟裡,一如往常的冷清,只有老和尚揮舞的掃把在發出刷刷的聲音。
「你玩什麼把戲?」三無跑出來,一把搶過老和尚的掃把。
「醒啦?」老和尚拍拍他的肩膀,「不錯不錯,這身體簡直太合適你了,比本來的你還好呢!」
「筱青呢!」三無開啟他的手,焦急不已。
「在禪房裡睡著。沒事,傷心過頭,暈了罷了。」老和尚道。
他鬆了口氣:「元芥跑哪裡去了?」
「昨晚就走了。」老和尚掃把搶回來,「把你們攢下來的所有銀兩都帶走了,說要自己去買塊地,一半用來養豬,一半拿來開賭坊,還讓你千萬別去找她。」
三無一愣。
「她說,你既然成了端木忍,就再不用扮小丑賺錢了,何況還有個小師孃要照顧,這師徒緣分吧,盡了。」老和尚別有深意地笑笑,「這孩子著實有趣。」
緣分盡了?
以後,再也聽不到有人喊師父,也再沒有人吵著要吃桂花糖了,就是這樣吧?!
說來多簡單,可是,為何心裡像被抽走了一塊,隱隱地疼呢?
三無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用手一摸,指尖竟沾著一絲淚水。
他被狠狠嚇了一跳,抓住老和尚問:「怎會這樣?」
「那長在你心裡,讓你只能笑不能哭的‘笑面’,已經沒有了。你現在,幾乎是個普通人了。」老和尚笑,「還記得當年你還是一塊掃把柄的時候,我在佛堂裡跟你講過的話麼?」
「有得必有失。」他答。
「那時的我知道打不過那些道士,又不想被他們收了去,所以索性將笑面從我身體中抽離出來,附到你這塊木頭上。而你作為笑面的替生者,也就是替它而生的意思,便能就此擺脫原貌,一夜之間得成人形,不但如此,還能擁有笑面的妖力,用人類的笑容實現許多事情。但代價是,替生者永遠不會有淚水,再悲傷也只能笑。這引起事,我不是早在你成人形的時候就講給你聽過麼?」老和尚白他一眼。
「可你從來沒有跟我講過,為什麼你又會變成老和尚,而我為什麼會變成端木忍!」三無急道。
「誰讓你來芥子廟的時間那麼少,變成人之後的頭十年,你整天在外到處跑,還喜歡上了變戲法跟扮小丑,說這比掃地念經有趣,我想跟你多些時間聊天也不行。」老和尚哼了一聲,「當時選擇將笑面抽離,這意味著我這個人形不出片刻就會消失,包括全部意識與記憶。但偏巧那時,禪房裡躺了一個斷氣不久的老和尚,有這樣一個軀殼,正好將我的意識,也就是所謂的靈魂駐進去。由此之後,我雖沒了笑面的妖力,卻有了新的容身之處,但缺點是,我得永遠住在這個再不會有任何變化的老和尚體內,以這樣的姿態活下去。而你,則作為笑面的替生者,擁有了另外一個人形與嶄新的靈魂。同理,當有新的替生者出現時,你體仙的笑面會轉到對方身上,而你本來的靈魂,則駐進了端木忍的體內。啊,真是不公平啊,為什麼你就能遇到這麼英俊年輕的軀殼,而我就要當老和尚呢!」老和尚哀嘆。
三無沉默半晌,突然問:「不對!當時在場的,活著的只有四個人,哪來的替生者!還有,為什麼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要求你們做這樣的事!」
「笑面的替生,只能是木頭。」老和尚顯然被他弄得沒了耐心,「這是元芥的意思。這孩子早就希望能將你從這樣的宿命裡解脫出來。我被她磨得沒有辦法,只好親自出去替你找替生者,你要知道,也並不是隨便一塊木頭就成能事,總得要有緣分有靈性的才行。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呢。當然,我們瞞著你。」
三無低頭看著自己嶄新的「身體」,道:「你們早知三年之後,端木忍會變成一具屍體,所以你們一直在等這一天,一來用你們的木頭做新的替生,二來將我分離出來的意識放到端木忍的身體裡儲存?」
「兩全其美不是?三年前你來找我,要我想辦法得知端木忍是否平安,我以僅剩的妖力起卦占卜,知此人已亡。你說你決定用笑面的嬌力幫謝筱青時,元芥就躲在禪房外頭。你偷偷關心著謝筱青,這孩子偷偷關心著你,真是一對好師徒。」老和尚道,「但我告訴你,你,我們還可幫一幫,但你的筱青,失去的東西永遠拿不回來。經過這樣的打擊,她就算醒來,恐怕神智也會與這前不同。你要有這樣的準備。」
「我會照看她。」三無的眼神堅如磐石。
「可見你是真喜歡她。」老和尚埋頭繼續掃地。
三無皺眉:「你跟元芥,竟揹著我謀劃了這麼多事!」
「那孩子聰明。」老和尚呵呵笑,「年紀小,生如微芥,為人做事卻是想不到的瀟灑利落。你們的緣分這麼短,連我都覺得可惜。」
三無攥了攥拳頭,再不講一句話。
15
翌日,三無帶著謝筱青離開了芥子廟。
如老和尚所言,謝筱青醒來之後,變得有些痴傻,連身邊的「端木忍」,也不太認得出,只是反覆說,要看花臉小丑。
「微如芥子,也成世界。誰施誰受,未如眼見。二位施主慢走,阿彌陀佛。」老和尚捏著他的佛珠,站在廟門口。
這時,他的身後,探出個小木頭人的腦袋,一尺來高,圓圓大眼,嘴角上翹,十分逗人喜愛。
木人直望著三無與謝筱青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見了為止。
老和尚在門檻上坐下來,問:「講這樣的謊話,他早晚會識破吧。」
「不會。」木人慢吞吞翻過門檻,也坐下來,「到現在為止,他都只看到我的一面,並且認定那就是全部的我。就好比觀眾們永遠只看到小丑在臺上的歡樂,根本不會在意卸妝之後的他們。對於我的謊話,他不會起疑。他會永遠這樣想,那個能吃愛笑沒煩惱的徒弟,是絕對不會虧待自己的,肯定過著有田有豬的好日子。」
「你是要我稱你一句偉大麼?」老和尚看了木人一眼,「笑面只有兩次替生的機會,一次為木,一次為人。以木為替生者,木可成人,以人為替生者,人則成木。你……」
「我知道我一輩子都只能當木頭人。」木人咧嘴而笑,「老和尚,你會收留我的吧?我這樣子,說不定會被老鼠啃掉的。」
老和尚援著鬍子:「你可知為休這麼多年來,我都不離開芥子廟,甘心做個和尚?」
「因為你的頭永遠是光的。」木人嘎嘎直笑。
「呸!」老和尚恨它一眼,「自天界墮下凡塵,從一張面具修成精怪,我自以為已洞悉世間萬物,人情世故,可到頭來還是一塌糊塗。當初若非我一時私心,讓三無做了替生,這後來的種種,自然也就沒有了……阿彌陀佛,可見我還是修行淺薄,既披上了和尚皮,不如就此安心於小廟,一片清淨世界。」
「清淨不了,我還在這小廟裡呢!」木頭人跳到他的膝蓋上,扯他的鬍子,「我陪你說話,你買桂花糖給我吃。啊,對了,我已經不能吃東西了……」
老和尚長嘆一聲,把木人摟在懷中,走進廟裡。山風乍起,黃葉飛舞,眼見這秋天又要盡了。
不久,桃源縣又有了新聞。端木將軍辭了官,帶著他得了怪病的夫人去了鄉間居住。聽說,她之前只是不會笑,現在還變得有些傻氣。只是端木將軍不僅不嫌棄,還親自將自己扮成花臉小丑,逗她開心。這女人,真是讓人羨慕。
至於芥子廟,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香火,連供果都要老和尚自己出去採。
不過,有些去過芥子廟的人回來說,那裡的老和尚有怪癖,喜歡跟一個雕成女娃模樣的木頭人說話。
16
故事到這裡,也就講完了。
當然不是那木娃娃講的,而對面椅子上,那個穿著鮮豔的夏威夷襯衫,還帶著很潮的墨鏡的老光頭講的。
在這木娃娃來到不停之後沒多久,他便氣喘呈呈地追了進來。
「你不當和尚了麼?」我笑問。
「芥子廟還在呢,不過我是不能留在那兒了。不然被知道芥子廟的老和尚活了上千歲還不死,多不好。」老光頭將木娃娃抱在懷裡,「這孩子還是改不了亂跑的毛病,沒想到這次居然跑到你的店裡來。」
我看著他懷裡那個小人兒:「她跟你之前的描述,並不太一樣!」
「當初我扮笑面仙子,獲取人類的笑容替他們完成願望,看起來受益者是人類,其實在運用笑面妖力的同時,也會讓我自身的修為越來越高,若讓我再多當個幾十年的笑面仙子,那些道士哪裡是我的對手!」老光頭低頭看看他的木娃娃,「可這孩子,千年來拒絕使用任何笑面的妖力,這就好比一個機器,千年都不開動,自然就鏽蝕了。她屬於人類的靈性已已肖耗殆盡,現在她的智慧,比一歲的孩子高不到哪裡。最近這些年,我帶著她四處遊走,無非也是在尋求一個保住她的法子。我從不少妖怪那裡聽到你的不停,覺得有意識,就帶著這孩子來尋你了。我對這裡不熟,正找路進,這孩子頑皮,趁我大意時竟自己偷跑了。沒想到它竟撞進你的店裡,這麼看也是有緣。你看你能否……」
「找我幫忙的,個個都說與我有緣。」我打斷他,喝了一口茶,「三無有去找過徒弟麼?照你所說,三無的靈魂所寄居的端木忍,應與你一樣,還活在這世上。」
「不知。他夫人去世之後,便沒有人再見過他了。也沒有再回來芥子廟。」老光頭搖搖頭,喝了一口茶,苦得他伸出了舌頭,再不敢喝第二口。
「喝茶也是修行。第一口苦,就認定整杯茶都苦,於是再不肯嘗第二口。」我笑道,「因為這樣的誤會,錯失多少好風景。」
老光頭一愣,想了想,終是鼓起勇氣又喝了一口,咂咂嘴,眉頭一鬆:「咦,甜的……」
「咱們店裡還有空房間,不嫌棄的話在這裡住個兩三天,或者能有轉機。」我起身離開,「住宿費不打折,離店結清,不賒不欠。」
17
偏遠的鄉村,稻田片片,水牛甩著尾巴從河裡爬上來。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戴著草帽,扛著鋤頭入他那簡樸的鄉間小屋走。屋後,是他親手修起來的豬圈,白花花的大豬小豬在裡頭鑽來鑽去,哼哼唧唧地吵鬧著。
他正要開門,目光卻落在一旁的窗臺上——一個穿著花布裙的木娃娃,瞪著大眼睛,紅紅的小嘴喜慶地上翹著,十分可愛地坐在那裡。
他奇怪地四下看看,又盯著那木娃娃許久,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是誰將你丟在這裡的?真可憐。」
說罷,他將木娃娃抱到懷裡,進了家門。
有的記憶實在是太遙遠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像這樣,揀了一個小娃娃回家,不過那是個有血有肉的真娃娃,而且,那天在下雪。
遠處的田埂上,站著三個人。
「就這樣交給他,合適?」老光頭不是很放心地問我。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我淡淡道,「如果有一天,這個笨男人能看到木娃娃的另一面,或許還能有奇蹟。」
「嗯?」老光頭不是很明白的樣子。
「會欣賞小丑笑容的人太多,可只有看到它眼淚的才有愛它的資格。這道理,男女之間如是,父子之間如是,朋友之間如是。只看到一面便認定是全部的人,總會弄丟許多東西。」我看他那光光的腦袋,「切!跟一個老和尚講這些幹嗎!不懂就算了。」
我轉身離開。這鄉下的風景很好,空氣也舒服,很適合生活,或者重逢。
九厥在我身後,追著老光頭聒噪:「這個你必須加錢!你要知道委託那些貪得無厭的蟲人去尋找一個失蹤近千年的半妖怪,是多難多費錢的一件事!老闆娘自己不給錢,讓我倒貼!關我什麼事呢?我一不是不停的員工,二不是她老公!」
「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等付過了住宿費,我大約只剩兩塊五毛錢了。」
「……」
尾聲
氣死了氣死了!老光頭居然偷跑了!一毛住宿費都沒給!
但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一個大盒子。
開啟,是個小丑玩偶,畫著逗人的大花臉,只是眼角那裡,粘著一顆閃閃發光的眼淚。
我再一細看,這顆眼淚竟是純金打造的。
我這才轉怒為喜,雖然這金子小了點,但勝在精緻。
此時我唯一慶幸的,是無目神的「笑面」只有那一張。但轉念一想,真的只有一張麼?
這世上畫著花臉,戴著各種面具的小丑,真的只存在於馬戲團,以及商店的櫥窗裡嗎?
我知道不是。
如果,那並不是一張摘不下來的面具,不是一層擦不掉的油彩,不如卸下吧。露出乾淨真實的臉,你才會看清楚,那些真正願意朝你走來的人是誰。
如果,你正被一個有趣的小丑逗得哈哈大笑,歡樂之餘,也請記住,小丑也會哭,只是你看不見。
我把這個小丑擺在了不停的窗臺上,陽光剛好照著它的花衣裳。
九厥想把那顆金眼淚據為己有,被我用掃帚打出了不停。跟我搶什麼都可以,就是金子不可心!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