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夢碗

楔子

我被綁架了。

怪石嶙峋的山洞,看得見卻出不去的洞口。

孤立,悲傷,初露端倪的絕望,從明明暗暗的角落裡洶湧而來。

我看著洞口飛舞的蝴蝶,伸出手,卻被封住洞口的力量狠狠彈了回來。

真疼。我握住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有人從我背後伸出胳膊,鉤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喃喃:「疼嗎?」

我轉頭,黑色的長髮在紫色的衣衫上輕輕搖動,敖熾的臉,溫柔又有點挑釁地停在眼前。

對,就是這個王八蛋把我綁來的不是嗎?

一滴眼淚不爭氣地掉了出來。

「啊,別哭了。」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淚,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的臉。

望著他,一道閃電從我心裡劈過,我飛起一腳踹在他溫情款款的臉上,看著在山洞裡畫出一道拋物線的傢伙,冷冷道:「夠了,賣夢的。」

眼前一切被煙化成了一道薄紗,卷裹起來,拋向遠處——我睜開眼,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對面那一頭捲曲頭髮,打扮得像吉卜賽人近親的花衣男人,笑眯眯地拍手:「老妖怪就是老妖怪,這和快就能醒過來。」

我揉揉眼睛:「知道你的破綻在哪裡?」

「哦?」他洗耳恭聽。

「那個人不論在什麼時候,也不會那麼溫柔地給我擦眼淚。」我聳聳肩。

「不是這原因。」男人搖搖手指,「一個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人,必然有一顆閱盡是非滄桑,再現實不過的心。」他端起我給他沏的茶,朝我舉了舉,「敬最清醒的老闆娘。」

我也朝他舉起茶杯:「敬最差的推銷員!」

三小時前,這裝束奇怪,渾身江湖氣的男子披著下午的陽光出現在不停時,我確實以為他是來推銷刮鬍刀或者金瘡藥的騙子。

然後他說了我最恨的一句話——我想住店,但我沒錢。

那會兒我正監督著紙片兒跟趙公子做大掃除,稱職的幫工們已捏緊掃把,就等我一聲令下掃人出門。

不過我沒有,我看到這傢伙的長頭髮上沾了不少硫磺粉,半張符紙還貼在他的後腦勺上。

「被追殺了?」我從鼻子裡笑出聲,都千百年時間了,道士們的習慣還是沒變,降妖傳統工具永遠少不了硫磺粉跟各種符紙。

「老闆娘好眼神兒啊!」他不尷不尬地拍拍衣裳上的塵土,竄到我面前,「那就別浪費這麼美的眼神還有我們的緣分,看看我帶來的好東西。」說罷,他將背上那個碩大無比的四方背包解下來,從裡頭取出一摞五顏六色的瓷碗來。

哈,這個妖怪挺好玩的,逃命還不忘做生意。

「賣碗的?」我一挑眉,「我的廚房可不缺碗筷。」

「nono,我是賣夢的。」他的手指在瓷碗上挨個撫這,又打量打量我,取出一個綠色的碗來,「吶,給老闆娘免費試用。」

「賣夢還是賣萌呢,憑這些個小花招是騙不來免費客房的。」我坐到沙發上,瞄一眼那個剔透可愛的瓷碗。

「試試就知道了。麻煩這位兄弟拿杯清水來。」面對手握掃帚,臉戴面具,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人類總是不太像的趙公子,他毫無畏懼,面帶微笑,「你也可以試試。」說完,又抬頭看向藏在吊燈上的紙片兒,吹了聲口哨:「上頭的小妖怪,你也來試試嘛。」

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哪。

這不冷不熱,平平淡淡的四月裡,如果多一個山寨吉卜賽人,或許會變得有樂趣些?

於是我放任他在這裡胡來,看他把清水倒進碗裡,用手指在碗裡攪和了一番,接著將指甲輕巧地彈殼水面,幾滴清水便端端沾在我以及紙片兒跟趙公子的心口上。

然後,便是開頭那樣了,我夢見了無望海上的山洞,殺千刀的敖熾當年禁錮我的地方。

「你賣……夢,有意思麼?」我放下茶杯,「好夢噩夢,總有醒來的時候。」

「有意思啊,有需求自然有供應。」他看著手裡的茶杯,砸砸嘴巴,又吸了吸鼻子,「好茶,很香。不過給我喝是可惜了。」

我笑笑:「不覺得味道苦了點?」

「苦?」他哈哈一笑,火紅的頭髮下,頗為迷人的琥珀色眼睛半眯起來,「我沒有味覺的。」

我微微一怔,旋即點頭:「那確實是可惜了,我說我的茶。」

「嘖嘖,老闆娘說話真不體貼。」他搖搖頭,「不過,剛剛的贈品,能讓我在不停暫避一下吧?」

「既然你正被人追殺,我收留你,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不停裡頭一堆貨真價實的妖怪,最不歡迎的就是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道士。

「這個嘛……」他彎腰在他的背包裡亂摸了半天,掏出一個金光燦爛的九龍騰雲碗來,「如果能在不停住上幾天,這就是您的了。」

我一拍沙發扶手:「你不說你沒錢嗎?」

「可我沒說我沒金子啊。」他把金碗放在茶几正中央。

我清清嗓子,忍住把碗搶過來的衝動,瞥了他一眼:「我很為難呀。」

他吃吃一笑:「啊,這金碗好大,好重,好閃!」

我起身:「過來辦入住手續!」

他笑嘻嘻朝櫃檯走去,這時,電視機裡剛好播到一條新聞,內容不好,昨夜一場車禍,一輛賓士跟一輛金盃對撞,賓士車主是本城最顯赫的富豪,梁氏一家的獨生子。車禍中的兩名傷者正在搶救中,所有記者均被拒絕進入醫院採訪,具體情況不明。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電視螢幕上,眼神里令人奇怪的交替,直到這則新聞播完才恢復常態。

我的眼神兒確實很好,他的一切變化都被看在眼裡。

「認識的?」我頭也不抬地問。

「想聽八卦不妨直說。」他站在櫃檯前刷刷地簽下他的大名,「樹妖老闆娘的怪癖,我也有所耳聞,喝茶聽故事,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我接受你的評價。」我扯回單子,瞟了眼他的名字,撇撇嘴,果然怪人配怪名。

他淺淺一笑,指著大門口:「燈籠上那句‘一夕浮生夢’,你寫的?」

「不是。但我喜歡這話。」

「可以溝通。」他歡喜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抽回手,幸虧敖熾那廝抱著他的《進化論》在外頭修煉,不然醋罈子一翻,不停又要遭殃。

「他們……」我看看靠牆而坐,睡得呼呼有聲的趙公子,還有躺在他肩膀上的紙片兒,這兩個傢伙跟我一起睡著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沒事,他們的夢很快會醒的。當放他們一天假吧。」他嘿嘿一笑。

「那誰來替我工作?」

「我呀!我可喜歡做家務的!」他一躍而起,拿起抹布,在手指上轉得飛快,光彩照人地朝我擠擠眼,「而且,我最喜歡一邊做家務一邊跟人聊天了。」

1

臨近清明,雨也就多了起來了。

祝英臺從馬車裡探出腦袋,看眼前的滿山蒼翠,林中小路,遲疑著伸出手去,雨水從沿途的竹葉尖上滴下來,在泛紅的掌心裡彈跳,自由之極。

「阿福,還有多久才到呀!」她縮回馬車,大聲問前頭駕車的家僕。

「回二小姐,只怕還要佧把時辰才到予景書院呢,下雨,山路難走啊。」家僕大聲回她。

雨水打在簾子上,嗒嗒不止,像一個人越來越快的心跳,莫名叫人不安。

她從微薄的行李中翻出一卷用油紙包裹仔細的畫卷來,拿衣袖小心拂了拂,摟在懷裡。

臨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走,只悄悄帶走了它。

大娘說,祝家家風嚴謹,上下崇儉,身為主子更要以身作則,何況又是去書院求學,如此高潔的地方,更應勤勉克己,身外之物,能少則少。

於是,少到連換洗的衣裳也只有一件。

予景書院的學制是三年,三年不得返家,親友亦不得探視,說是牢獄也不為過。祝家上下,唯一捨不得她的,大概只有爹了。可是他那麼老了,病也越來越重,能做的,只是老眼昏花地看她走出自己的房間。

她上了馬車,祝家大宅拋在身後,淹沒在一片喜氣洋洋的紅色裡。

差點忘了,祝家馬上要辦喜事了,城中馬太守的公子與祝家大小姐就快結秦晉之好,馬家位高權重,能成他家的新媳婦,真是睡著都要笑醒了吧。

大小姐風光待嫁,二小姐孤身離家,喜慶的紅燈籠,照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但,她並不太難過。

感謝那個瘋癲癲的道士,多虧他跑到爹面前,煞有介事地說她命帶七煞,若不送她離家,祝家上下必遭橫死。爹經不起嚇唬,更經不起大娘的疾言厲色義正詞嚴,同意將她送到離家甚遠的予景書院求學,這主意當然也是大娘建議的,若別人問起你家怎麼無端端少個女兒,總不能說是聽了道士的話給攆出去了吧,反正有親戚在予景書院供職,正好把她送過去,扮個男裝也並不費事,一來能讓祝家避禍,二來她自己也能讀書長進,何樂而不為?過些年,等這禍事避過去了,於接她回來便是。

全家上下無人敢反對祝夫人。多年來,她存在的意義遠遠超過了她的夫婿。大家永遠贊她明事理,為祝家鞠躬盡瘁。

真是菩薩心麼?既然大家都這樣說,那就是吧。

雨越下越大,馬車的速度卻漸漸快了起來,比方才顛簸多了。

「阿福,慢點!」她有些害怕。

阿福沒有回應。

突然,外頭傳來馬兒尖銳的嘶鳴,巨大的慣性把她狠狠推到車廂一角,行李雜物亂七八糟撞到她身上——馬車毫無徵兆地停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祝英臺從眩暈中醒來,費力地從行李中爬出來,跳下車,透過密集雨水進入她視線的,是一面懸崖不到三心的地方。拉車馬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阿福卻不見了。

她撫著狂跳的心,上前朝懸崖下探看,深不見底,不寒而慄。她慌忙退回來,環顧懸崖後的世界——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圍出一塊塊墨灰的空間,一棵棵虯枝盤旋,扭曲而生的專利權,跟沒吃飽肚子的老妖怪似的,不懷好意地盯著她,眼前只有一條窄路,從腳下往林子深處延伸,剛剛她的馬車必然是從這條路上來的,祝英臺定定神,取了把紙傘出來,背起包袱,將畫卷摟在心口前,踩著溼滑的泥路,循著來路小心走下去。

天色越發暗淡,密林裡,一雙發綠的眼睛忽明忽暗,窺視著那個在雨中孤身而行的人。

2

三天前,祝家。

「阿福,這件事就託付給你了。」祝夫人遣退所有婢僕,悠閒地坐在湖心的涼亭前,搖著絹扇,「你欠下的高利貸,我自有辦法替你解決。」

阿福跪在她面前:「夫人大恩。」

「要乾淨利索才是。」祝夫人欣賞著眼前美景,不慌不忙地吩咐。

「回夫人,小的老家就在霧隱縣,又是獵戶出身,故對霧隱絕壁的地勢十分熟悉,那地方,只有有經驗識地形的當地獵戶能找到進出的道路,普通人就算沿著來路走回,也會迷路。而且,聽老輩人說,那裡不但地勢詭異,兇禽悍獸也多,又有山魅精怪作祟,尋常人是進得出不得。何況,二小姐又只是個孱弱女子。」阿福低聲道。

祝夫人搖搖頭:「我看,你還是直接讓馬車往懸崖下去吧,免得夜長夢多。」

阿福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半晌才說:「是,夫人。」

「辦得好,還有厚賞。」祝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可若有半點不妥,你的債主要來砍你手腳,我也攔不了。」

「小的必不敢讓夫人失望。」阿福連連磕頭。

「甚好。下去吧。」祝夫人笑著起身,幾隻停在假山上的水鳥被驚飛起來,撲稜著翅膀衝向灰濛濛的天空,她看著那些鳥兒,喃喃,「英臺啊,去了,就別回了。」

她慢慢踱步回去,每天也會親自喂夫君喝藥。

床前,祝老爺嚥下最後一口藥湯,昏沉沉地問:「青鸞,一定要將英臺送那麼遠嗎?就在附近替她尋個安身處不好麼?」

她溫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藥汁,說:「老爺,首長說越遠越好。你也不想祝家上下有事。英臺也大了,這孩子女紅刺繡皆不擅長,詩詞歌賦一竅不通,這樣下去,誰家肯娶她?如今正好借這機會,去唸念聖賢書,只願三年下來,她能成個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尋得一門好親事。如此,你跟我,還有早去的繡芯妹妹,便可了卻最大心願了。」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往昔,溫柔如風,甜如蜜糖,能把人灌醉似的。

「有道理……你還是這麼周全。」祝老爺叨叨著,握著她的手,昏昏睡了過去。

「這是我們的家呀,我自然要事事周全,容不得外人胡來。」她把他蒼老的手放在被子裡,「睡吧,老爺。」

這雙手,也曾修長俊美,健壯有力,攬著她的肩膀,花前月下,泛舟湖上;也曾掌過官印,一呼百應,金銀珠寶如水流過。可現在,它們只能微微顫抖著,無力躲在棉被下,一無是處。

她看著他的睡臉,又看了看掛在他床頭的,祝家二夫人繡芯的畫像,冷冷地笑。

他說過,他很愛很愛繡芯,第一眼見到她時,便知道他的視線一輩子都不能離開她了。

可是,她已經許配人家了呀。她忍住心裡的疼痛,勸自己的夫君。

他只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鼻尖,什麼都沒說。

沒多久,便傳來繡芯那經商的夫婿,客死他鄉的訊息。關外的旅店裡,人們發現他身中數刀,隨身的財物都沒了蹤影。

當地官府將之作為一樁常見的劫殺案,隨便安在幾個慣犯的身上,殺頭了事。

順理成章地,他用他的權與錢,讓繡芯的夫家人乖乖將新寡的她送到了祝家。

從此,祝家有了兩位夫人,她們姐妹情深,相處甚歡,堪比娥皇女英——起碼在祝家老爺眼中是這樣的。

只可惜,這位繡芯妹妹到底紅顏薄命,剛生下女兒英臺便撒手西去。祝老爺悲痛欲絕,思念伊人,一夜白頭,又不慎染了風寒,原本剛健的身子骨漸漸弱了下去,不久便辭官返鄉,不問世事。

這幅繡芯的畫像,是她找來最好的畫師畫的,也是她親自掛到夫君床頭的,她對他說,人沒了,魂還在,就讓妹妹在畫裡陪著老爺吧。

他老淚縱橫,握著她的手喊賢妻。

她心滿意足地抱著他,直視床頭的的畫像,心頭卻冷冷地笑:賤妾,我掛你在此,無非要你日日夜夜睜開眼睛看明白,這個家,到底還是我的!

可惜,那副藥還是不夠完美,雖然要了大人的命,卻沒能連小的一起收了,害她今後少不得要多一顆眼中釘。

想到這兒,她舒了口氣,對著已經泛黃的畫像笑道:「繡芯,你女兒很快便來與你團聚了」

一陣冷風從視窗襲人,畫像緩緩搖動,發出無力的嘩嘩聲。

她笑出聲,退出房間。

蓮步輕搖,兜兜轉轉,她進了內院,徑直往她最牽掛的地方而去。

輕輕推開門,走到屏風的床前,坐下來,一臉溫柔,痴痴地看。

一個白髮老婦從外頭進來,見了她,一驚:「啊,小姐你來了!」

「乳孃,你那麼大聲做什麼!」她嗔怪道,「少爺的藥可按時服了?」

「服了服了,我是看著他吃了藥,才放心讓他睡下的。」老婦上來攙住她,小聲說,「別吵到少爺了,咱們出去吧。」

「嗯,最近天氣有異,你要特別留心。」她隨老婦走出去,坐下來,嘆息道:「乳孃,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四十年了。打小姐出世起,我便寸步不離。」老婦給她倒了一杯水。

「四十年了呀。」她轉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容顏雖未改,兩鬢已飛霜。轉回頭,她握住老婦的手,「乳孃,我能倚靠的,也只有你了。」

老婦拍著她的手,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她問:「小姐,你真要將大小姐嫁給馬太守的兒子?我聽說那馬公子曾娶過兩任夫人,結果都未得善終,一個病死,一個自縊。」

燭光裡,她抬起頭,那雙眸子依然同從前一般聰慧明亮,她看著老婦憂心忡忡的臉,微笑,「我給她安排的,必是最好的去處。能嫁進馬家,好處多多。能與太守家攀上親戚,對少爺的將來也頗有助益。」

「小姐呀……」老婦長嘆一聲。

3

一塊被烤得油汪汪的肉被遞到祝英臺鼻子下。

「不要。」她的身子猛向後一仰,連連擺手。

「切,爺們兒一個,跟個女人家一樣扭捏!」篝火前的傢伙,把肉收回去,支到另一個人鼻子下,「梁山伯你吃不吃?」

祝英臺偷偷打量他,白衣輕輕,面如冠玉,墨一樣黑的頭髮本來是規規矩矩用白緞束在頭頂的,現在卻早已散亂開來,披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有勞,我不餓。」他禮貌拒絕。

「該不是怕這山魅肉有問題吧?」他們倆中間的傢伙,花花綠綠穿了一身,像戲法班子裡的小丑,拿著烤肉跳起來,嘲笑著祝英臺,「告訴你,這肉不但沒問題,吃了還能管你七天不餓呢!要知道,這霧隱絕壁裡到處是毒花毒草,根本沒有別的可吃,這場雨不知幾時才能停,不想餓死就別裝斯文!」

烤肉又被遞到祝英臺面前,她猶豫半晌,終於接了過來。

老天,這算怎麼一回事。

就在不久前,這塊香噴噴的烤肉還是一隻活生生的,全身黑毛,尾巴長長,眼睛發綠的怪獸。它怪叫著朝迷路的她撲來,她尖叫著躲閃,可它的爪子比閃電還快,比刀更利,她的肩膀跟背脊轉眼便有了好幾道血口子,她胡亂後退,雨水與垂下的樹枝讓她根本分不清方向,腳下一空,摔進一個大坑,坑裡鋪滿了森森白骨,人類跟野獸的都有。

她甚至來不及恐懼,那怪獸已經追到了坑邊,眼見著便要將她撕成碎片。

千鈞一髮之際,兩個人影從不同的方向竄了出來,一個撲到她面前,將她抱在懷裡,閃身一避,拿自己的身子替她擋住怪獸的襲擊。另一個,手執一把鐵紅色的三叉戟,一招便從怪獸的背部刺入心臟,乾乾脆脆地了結了這惡物的性命。

護住她的年輕書生瞟了一眼她肩上的傷口,鬆開手,問了她一句「沒事吧」,便沒了下文,禮貌又有點拘謹地讓在一旁。

穿花衣服,拿三叉戟,頂著一頭火紅頭髮的怪人,根本顧不上跟她說話,興奮地對書生喊:「梁山伯,今天咱們可有口福了!」

說罷,這傢伙抱著他的戰利品,像個猴子一樣躥得沒影兒了。

等梁山伯扶著她走到那個寬闊的山洞裡時,那傢伙已經生起了篝火,烤肉烤得不亦樂乎。

溫暖的火光中,驚魂甫定的祝英臺學著男兒家的樣子,向那兩人深深施了一禮,謝救命之恩。

「你叫啥?看你一個白麵小書生,怎麼平白無故跑這兒來了?」花衣服從懷裡摸出個小瓶子,授給了她,「拿去抹抹身上的傷口。這畜生雖然厲害,卻是沒毒的,皮外傷不礙事。」

「謝了。」她接過藥瓶,卻不敢除衣上藥,忍著疼道,「我……小生姓祝,名英臺,此行乃是赴予景書院求學,但家僕好像走錯了路。」

「予景書院?」花衣服瞪大了眼睛,「你家家僕不止是走錯路,根本連方向都搞反了嘛,予景書院在杭州呢,離這兒十成八千里呀!」

一聽他這麼說,祝英臺便急了:「那我怎麼辦?這兒又是哪裡?」

「這裡是霧隱縣,我們現在蹲的地方,是霧隱縣邊上一座無名荒山的山腰上,這片山地有個名字叫霧隱絕壁,因為前頭那條山路心頭,有個深不見底的懸崖。」花衣服滔滔不絕地說著,「要從這裡到杭州,你無車無馬,走上一年半載也到不了呀。」

「是嗎?」祝英臺有些沮喪,隱隱又有一絲竊喜,雖流落到這麼個鬼地方,還差點被怪獸吃了,可是,不用去蹲監獄也不錯呀。

火光裡竄出濃郁的肉香,三人一時無話,山洞裡只聽到噼噼啪啪的聲音。花衣服的焦點只在他的烤肉上,梁山伯安靜地坐在離火堆最遠的地方,看著洞外傾瀉而下的雨水。

「梁公子,這個給你先用吧。」祝英臺見梁山伯胳膊上也被怪獸抓出了一道血口,忙走過去,,把藥瓶放到他身邊。

「多謝,不必了。小傷不礙事。」他看看她的肩膀,收回目光,「倒是祝公子傷得比較重。」

「我沒事,等會兒再上藥好了。」祝英臺慌忙搪塞過去,趕緊轉了話題,對花衣服道,「說了半天,還不知恩公你尊姓大名。」

「碗千歲。」花衣服朝她咧嘴一笑。

「還有姓碗的麼……」祝英臺奇怪地嘀咕。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呀!」碗千歲樂呵呵地翻著他的烤肉。

外頭的雨沒有停止的意思,天色已經昏暗得辨不出真即時間。

祝英臺小口小口地吃著烤肉,如碗千歲所說,這怪獸的肉確實十分甘美鮮甜,很好吃。

她慢慢嚥著,暗暗地想,短短時間,她的生活似被老天爺徹底翻了個方向,昨天還是祝家二小姐,轉眼就成了為求學而流落異鄉的狼狽公子。就像這倒霉怪獸一樣,幾個時辰前,只怕它想也沒想過,自己會在轉眼之間變成碗千歲的美餐。想來,這不可捉摸的現實生活才是真正的怪獸,暗藏無數的急轉彎,讓你防不勝防,要麼僥倖逃脫,要麼粉身碎骨,真可怕。

「對了!」大嚼大咽的碗千歲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道:「祝小哥,你要為求學的話,何必去予景書院那麼遠呢,不如來咱們空山書院嘛!」他又轉過頭,對梁山伯道:「你說是吧?咱們書院也不錯嘛!依山傍水,老師也很好的!對吧對吧!」

梁山伯不置可否,對祝英臺道:「碗千歲雖然言辭誇張,但祝公子若不介意霧隱縣地偏人少,不妨來空山書院看看,再做決定。」

「空山書院?」祝英臺頓時好奇了,「你們是書院的學生?」

說梁山伯是書院學子,她絕對信,可是這碗千歲……

「哎喲,他是,我可不是。」碗千歲見她眼裡濃重的疑惑,趕緊解釋道:「我只是空山書院裡的雜役。」

「哦。」祝英臺不好意思地笑笑,旋即眉宇間流露出不解,「你們的書院在這附近麼?這麼危險的地方……」

「空山書院在山腳下呀,怎麼可能在這個鬼地方。」碗千歲脫口而出,「要不是……」

「要不是為了幫一位老師上山尋草藥,我們是不會來這裡的。」梁山伯截過話頭,慢慢道:「所以,與祝公子相遇,確是有緣。」

祝英臺看他不苟言笑,像石頭一樣穩固的側臉,思忖片刻,說:「我去。」

不去那裡,又能去哪兒呢?

雖然萍水相逢,可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應該是可以相信的吧。

梁山伯看著洞外的雨水,說:「今夜怕是要在山洞裡過夜了,此地猛獸頗多,大家警醒些。」

「你們睡吧,有我看著呢。」碗千歲揮了揮他的三叉戟。

「我不困呢。」祝英臺找不出不跟兩個大男人同宿的理由,只得找了個最角落的地方,抱著她的畫,側身靠在石壁上,將得精神百倍。

碗千歲見狀,不禁問:「那幅畫很值錢?我見你被怪獸逼得沒有退路時也不肯鬆開它。」

「一文不值。」祝英臺看著懷裡的畫卷,「但,於我卻是無價寶。」

「讀書人說話就是酸不啦嘰。」碗千歲撇撇嘴,卻趁祝英臺不注意,搶了她的畫,展開一看——再尋常不過的一幅畫,一片山林,一條小河,一個男人的背影,行於河岸之上,四周雲靄飄飛,幾棵桃花樹開得正燦爛,落款處題著「春靄化冰」四個字,畫法平平,書法平平,毫無出彩之處。

「切,還以為是什麼寶貝。集市上那個畫扇面的張老五畫得也比這個好看得多呢!」碗千歲失望得很。

「還我!」祝英臺氣惱地跳起來,又不敢硬搶,生怕撕壞了。

「給你給你。」碗千歲把畫扔給她,「喲,快氣哭了呀?」

「土匪!」祝英臺狠狠剜了他一眼,抱著畫坐得遠遠的,再也不理他。

碗千歲撓頭,「剛剛不還是恩公麼。」

「活該。誰叫你那般無禮,像只野猴子。」梁山伯搖頭輕笑。

「喂!」碗千歲壓低聲音,在他耳畔道:「梁山伯,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大人情呢!有本事你自己對付那些山魅啊!」

祝英臺見他們兩人在那頭嘀嘀咕咕,火光搖曳,傷口又疼又癢,無奈之下,只得偷偷將瓶子裡的藥粉隔著衣裳灑到傷口上,片刻之後,疼痛竟也弱了不少。身子一輕鬆,睡意也漸漸襲來。

她躺下來,抱著畫,看著梁山伯的背影慢慢與跳躍的火光融在了一起……

洞外,風雨交加,時不時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

梁山伯直到已然熟睡的祝英臺身邊,脫下外衣替她蓋上,目光落在她沉靜的睡臉上,深邃不可捉摸。

碗千歲撥弄著篝火,說:「這包袱是你帶回來的。你可得對她負責到底。書院那邊就快‘熱鬧’起來了,她一去,也不知會不會惹出麻煩。」

「是你提出要她來書院的。」梁山伯走回來,在篝火前坐下,「那家僕的屍體可處理妥當?」

「切,有什麼可處理的。這種黑心種子,比山魅豺狼更狠,本來要直接扔下絕壁去,可我想還是別浪費了,留給別的山魅當晚餐更好。」紅紅的火焰在碗千歲琥珀色的眸子裡跳躍,他不滿地瞪著梁山伯,「雖是我提出要她書院的,可你不也不反對麼?可見你跟我想的一樣嘛,反正這丫頭孤身一人,無處可去,我們若不收留她,就算她出得了這大山,也早晚被人害死,還不如去書院。餌三娘那婆娘不是一直說要弄個給她打洗腳水的小奴隸麼,帶回去給她唄。」

「隨你。」梁山伯側身躺下,閉上眼睛,「她就交給你了。」

「喂喂!什麼交給我?明明是你哭著喊著求我來這破地方救人的!」碗千歲戳著他的腦袋,「我看你手無縛雞之力,才好心幫忙,憑什麼就變成我的包袱了?!喂喂!」

梁山伯毫無反應,乾脆用鼾聲來回應他的聒噪。

「行!有你的!」氣哼哼的碗千歲眼珠一轉,悄悄起身,在洞口接了點雨水在掌心,回到梁山伯身邊,對手心的雨水默默唸了幾句咒語,指甲一彈,幾點雨水落在梁山伯的後腦勺上。

做妥,碗千歲雙手合十,壞笑:「善哉善哉,明兒若是誰尿褲子,可千萬別號啕大哭喲!」

天明,祝英臺在一身的舒適裡醒來,碗千歲的藥真有神效,傷口竟一夜痊癒,眨眼惺忪的她坐起來,見洞外仍有飛雨,而梁山伯站在洞口,渾身溼透,對碗千歲怒目而視。

「嘻嘻,好主意,把全身都弄溼大家就看不出你尿褲子了。」碗千歲拍手大笑,「怎樣啊,夢裡上茅廁的感覺很逼真吧?」

梁山伯見祝英臺已醒,吸了口氣,壓下怒氣,不再理會碗千歲,上前對她道:「雨小了不少,我們下山。」

「哦。」祝英臺趕緊爬起來。

碗千歲滅掉篝火裡最後一點火星,扛著三叉戟,笑嘻嘻地跟在他們背後,一行三人,快步朝山下而去。

4

祝家的賬房內,祝夫人纖秀的指甲熟練地撥著算盤。

一個僕從拘謹地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說:「回夫人,確實沒有阿福的訊息。」

「多派些人手去霧隱縣找找,他老家在那裡。還有,多花些銀兩,找個有經驗的當地人,去霧隱絕壁看看。」她頭也不抬地說。

「是!」僕從領命退下。

不多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乳孃託著一杯參茶走進來。

見狀,她起身迎上來,嗔怪道:「這些事讓丫環做,你是何苦。」

「你總是如此辛勞,我到底是心疼的。」乳孃放下茶,「趁熱喝。」

「好。」她揭開杯蓋,啜了一口。

「小姐啊,放一放吧。」乳孃看她的眼神,一如從前,永遠像母親看心愛的孩子。

「無妨,我能行。」她笑笑,環顧四周,「老爺如今是什麼情況,你也知道。女兒早晚要出閣,少爺身體又不好,整個祝家除了我,還能有誰來撐?」

乳孃鎖緊眉頭,看著她眼中的倦意,有口難言,半晌才說:「也要顧著自己呀。乳孃已是大半個身子進黃土的人,你就聽我一句……」

「好了好了。」她打斷,放下參茶,拉著乳孃的手往門口走,「我有分寸,您老快去忙自個兒的事。」

「好吧。」乳孃點點頭,走出房間。

「乳孃。」她又叫住她,感激地笑道:「若沒有你,真不知還有誰可以相信。還有少爺,這麼久了,多虧有你照看。」

乳孃什麼也沒說,拍拍她的手,拄著柺杖離開。

一直走回內院的房中,她顫巍巍地轉到屏風後,看著那張床,雙手合十,虔誠祈求道:「諸天神佛呀,求你們,保佑我家小姐早些醒來吧!」

說罷,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床上,空空如也,哪裡又有什麼少爺。

5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朗朗書聲從課堂裡傳出,空山書院的學子們,高矮胖瘦,濟濟一堂,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抱著書本,在老師的帶領下搖頭晃腦。窗外,陽光惹眼,鳥語花香,春天的氣味從門窗滲出來,惹出發那些窩在最末排打盹的懶東西,被老師揪著耳朵扔到角落裡罰站。

祝英臺抱著書,撐著下巴,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念,眼睛卻時不時地朝前瞟——梁山伯就坐在他前頭。他一直是這樣,永遠挺直著背脊,讀書寫字都十分認真,一點不像四周那些傢伙,心不在焉,含胸駝背,個個像曬乾的蝦米。

來空山書院讀書已經七天,她常常看他的背影看得入了神。同樣的白色衣裳,普普通通,穿在別人身上跟他身上,原來大不相同。只不過一個白色的背影,看得入神了,竟像朵優美的雲,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

多虧有他跟碗千歲推薦保證,加上她把身上所有財物都交了出來,那個孤傲清高又怪脾氣的餌夫人才同意她留在空山書院,但沒讓她跟其他學生一起住,而是讓她獨自住到書院西邊的琴房裡。

那天,她站在餌夫人面前,由得她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很久,然後冷冷說:「去琴房睡,洗澡什麼的,我有個舊浴桶,等會兒你搬去琴房的隔間。」

她分明是把自己最大的不便給解決了。

「餌夫人,這樣……好麼?」她忐忑地問。

「你要跟那幫臭小子同睡同浴,我自然也沒有意見。」餌夫人目不斜視地看她的書。

「不不,謝謝您的安排。」她差點跳起來,可轉念一想,心頭不禁「咯噔」一下,「餌夫人,莫非您……」

她撩開一縷垂到身前的黑髮,唇角一揚:「空山書院是我的,這裡的每個學生,我當然瞭如指掌。」她抬起一雙丹鳳眼,意味深長地瞟了祝英臺一眼。

這女人,原來老早便識破了她是女兒身。

祝英臺紅了臉,手足無措。

「不必如此尷尬,我的書院跟別家不同,不拘小節。只要你莫給我添麻煩,一切好說。」餌夫人繼續看書,「還有,我正缺個打理雜事的丫環,你若無異議,便把這工作也擔起來吧。」

「好。」她點頭,「英臺明白。謝餌夫人收留。」

「別叫我夫人,跟千歲他們一樣,叫我鉺三娘唄。」她嫩如春蔥的手指慢吞吞地從字裡行間滑過,又把書拿遠了點,邊看邊搖頭,「唉,老了就是老了,字都看不太清楚了。」

她老?她看起來絕不到三十!眉目婉麗,黑髮如瀑,簡單一件素色羅裙,卻被她穿得千嬌百媚,風韻撩人。非要挑點毛病的話,只能說她那雙眼睛,未免太精明,太世故,甚至透著一絲百歲老人才有的滄桑。

不過,當她矢,所謂的丫環的工作就是每晚給這個女人倒洗腳水之後,她對鉺三娘所有的疑惑跟畏懼都沒有了,只剩不敢言說的小小憋屈,但,感激之情仍有。一個被強推出家門的女子,無權無勢無錢,有人肯收容,又不過分刁難,還有什麼可抱怨。

這些天,只有碗千歲會每天來找她瞎聊天,幫她做些雜活,打一打老鼠蟑螂,而梁山伯就連影子也看不見,除了上課時能見他,一下課他便從所有人眼裡消失了。碗千歲說,這傢伙是個死心眼兒的書呆子,平日裡最愛待的地方就是書院裡的萬卷庫,那裡是書院藏書的地方,又幹又冷灰塵又多,平日裡根本沒人去,可他偏偏最愛那裡,常常看書看得連睡覺都忘了。

越是看不到他,祝英臺的目光越是習慣於尋找他,看他的時間越多,她心中的疑問越清晰。可是,她的心事,她不敢講。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祝同學!」

老師略帶氣惱的喊聲,把神遊太虛的她驚醒過來,慌忙站起來:「是!」

「請把我剛才念過的句子再念一次!」老師摸著鬍子,「如有半字錯誤,必有重罰!」

「哦。」祝英臺轉轉眼珠,模仿著他的腔調,一字一句念道:「祝……同……學。」

「你念你名字作甚?」

「老師剛剛唸的不就是我的名字。」她認真答道。

全班鬨堂大笑。

老師氣得鬍子打顫,怒道:「朽木!朽木也!」

她吐吐舌頭,目光無意落在前頭,梁山伯不知幾時在簿子上寫了幾句話,移到她能看到的地方。

「啊,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她趕在老師的戒尺落在她頭上之前,趕緊搖頭晃腦地念出這幾句,賠笑道,「老師,學生會錯意了,原來您不是要我重複剛才的句子,是剛才再剛才的句子呀!」

老師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走回講席,繼續授課。

午膳時間,飯堂裡甚是熱鬧,梁山伯卻不跟任何一個同學共坐,從來都是端著碗碟,坐在飯堂後的石階上,邊吃飯邊看書,用功之極。

「謝謝你。」一大塊熱乎乎的紅燒肉落到他碗裡,祝英臺端著碗,坐到他旁邊。

「我不吃肉的。」他把紅燒肉撥回她碗裡,再不看她,繼續邊吃青菜邊讀書。

祝英臺聽同學中的好事者說過,梁山伯出身貧寒,交的伙食費是最低檔次的,每天只有素菜可吃。

幾天下來,果真見他餐餐都吃青菜白飯。這麼大個人,只吃青菜怎麼行?這個人救過自己的命,剛剛又幫自己的忙,此時再見他孤單瘦削的背影,看他碗裡單薄的飯菜,她竟又比往日多了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是……心疼。

可是,她一片好意,他卻拒絕得這麼幹脆。

「你又不當和尚,幹嗎不吃肉!」她漲紅了臉,有些小生氣,心想這書呆子必然抱著君子不食嗟來之食的自尊,又把肉扔給他,「我近來腸胃不適,扔了可惜。」

「給大胖他們吃吧。」他又把肉放回他碗裡。

「不吃好點,你有一天會被風吹走的!」她覺得自己拗不過他,乾脆把他那碗青菜搶過來,整碗倒進嘴裡,鼓著腮幫子,皺眉下嚥。

他瞪著像只青蛙一樣的她:「你為何吃掉我的菜?」

她把自己的菜碗放到他面前,不雅地噴著菜汁道:「現在你沒菜下飯了,只能吃我的。」

「你……」他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搖搖頭,端起白飯,三兩口吃個精光,收拾起書本,起身便要離開。她給他的那碗菜,原封不動。

「梁山伯!」她真是不明白,世上怎麼有這麼固執的人,不就是一碗菜嗎!吃了就不清高不傲骨了?

他回頭朝她淺淺一笑:「祝同學,世上確實有沒下飯菜就吃不下飯的人,但不是我。吃飯於我而言,能飽就好,白米飯一樣可以下嚥。你的邏輯實在很好笑。不過,多謝你的好意,但實在不必如此。」

說罷,他走上臺階,消失在她啞口無言的張望中。

「哎喲,紅燒肉呢!」

一個花裡胡哨的身影竄出來,把手裡的掃帚一扔,端過那滿滿一碗菜,全倒進了大嘴裡。

祝英臺嚇了一跳,見是碗千歲,嘆氣道:「他要像你這麼聰明就好了。」

「你們兩個煩不煩呀,我在那頭掃地,就看見你們為了一塊肉讓來讓去沒完沒了。」碗千歲擦擦嘴,坐下來,壞笑著說:「你們這個樣子,若被其他同學看到了,肯定以為你們有什麼之癖呢。」

「你嘴真壞!」祝英臺紅了臉,趕緊坐直身子,粗聲粗氣道:「我是念在他救過我的命,又在餌三娘面前替我說話,讓我進了書院,不過是想小小報答他一下罷了。」

碗千歲不屑道:「嘖嘖,當初救你命的可不止他一個呀!再說,冒生命危險宰了山魅的人可是我啊!幫你幫澡盆的也是我呀!怎不見你拿紅燒肉來款待咱?」

「你我好兄弟嘛,不帶這麼計較的啊!」她給了他一拳。說起碗千歲這傢伙,除了嘴巴一點,別的還真不錯,跟他一起,不管聊天還是做事,都讓人特別放鬆,心情都敞亮許多似的。認識他的時間雖不長,但這個人,讓她沒來由地信賴。還有,她見識過碗千歲的本事,這傢伙雖然是書院的雜役,可是飛簷走壁,舞刀弄劍的本事不在話下,那天他將山魅一擊斃命時,她就懷疑過他是所謂的江湖高人。她說憑這一身本事,走出霧隱縣這個小地方,他會有更厲害作為,為什麼要留存這個清閒到無聊的偏僻書院裡消磨生命。他也不避諱地說,他確實跟普通人不一樣,會些拳腳功夫,但,他更喜歡在書院當雜役,掃地擦桌比勾心鬥角更有意思。外頭的世界,不過一場大夢,區別是有人願意睜眼,有人不願意。還是這裡好,日子高興又踏實。

聽多了男子漢當出人頭地、名揚天下之類的話,碗千歲的態度實在是讓她眼前一亮,也更喜歡跟他做兄弟了。

「偏心啊偏心啊!」碗千歲憤憤地踢著腿,「長得不及人家俊,連紅燒肉也吃不上啊!」

「喂!有完沒完啊紅燒肉!」祝英臺哭笑不得,「好吧好吧,以後我的紅燒肉都給你。對了,有件事還得拜託你,正說吃過飯去找你呢。」

「聽說姐姐快出嫁了。」她不曾留意到碗千歲的神色,笑笑,「嫁給太守的兒子呢。」

「羨慕呀?」碗千歲敲了敲她的頭,「據說所有小丫頭都有嫁個好夫婿的美夢。」

聽到夫婿二字,她眼前不期然冒出梁山伯那張又臭又硬的面癱臉,然後心下一慌,連念幾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怎麼能想到他!

碗千歲見她失神,抓住她肩膀搖搖,笑:「想到誰了?臉怎麼紅了?跟個小丫頭似的。」

「胡說什麼呢!」祝英臺白了他一眼,「還不寄信去!」

「嘿嘿,英臺若是女兒身,梁兄只願共鴛帳?」碗千歲故意學著女兒家的腔調,羞得祝英臺連脖子都紅了,抓住他就要打。

「我錯了!英雄饒命!」碗千歲大笑著逃開,站在更高一級的石階上,回頭笑道,「不是隻有女兒家才做嫁個英俊郎君的夢,每個男兒家心裡,也有他們的夢。」

天上的光線灑在碗千歲的身上,令他整個人都要發出光彩似的,若不是肩頭那把掃把煞風景,此刻的他,真是漂亮得像個不真實的夢中人。

「送信去!」祝英臺順手抓起個石子兒扔他。

碗千歲嬉笑著跑開,跑了幾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個用野草編成的蝴蝶,塞到她手裡:「差點忘了,回去記得把這個玩意掛到門上,天黑之前必須掛好哦!然後,晚上別出來。」

「這是什麼?還沒到端午掛香包的時候呢!」她奇怪地問。

「少廢話,讓你掛上就掛上。別忘了啊!」

不就是隻草編的蝴蝶,編得又不好看,她把蝴蝶放到袖中,拍拍屁股站起來,一陣陰風吹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撫著臂膀回去了。

6

冷死了冷死了!

祝英臺硬生生被凍醒了,四月的天氣,怎的跟寒冬臘月似的。她從被窩裡探出頭,窗外,月光朦朧,四下竟生出了薄霧,水流般浮動。她看到自己呵出的氣,白白一片。

她哆嗦著起床,點亮油燈,把所有能穿的衣裳都裹上,還是冷,乾脆把被子也披上了。

身後傳來「啪」一聲響,她回頭,原來是被角把書桌子上的那隻草編蝴蝶掃到地上了。

果然還是忘了這件事!

她拾起蝴蝶走到門口,心想現在掛到門上應該也沒什麼吧。

還沒開門,只聽門口傳來「砰砰」幾聲異響,然後便是花盆之類碎裂的聲音,隱隱還夾著一聲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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