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飛天

楔子

一進門,九厥就大聲嚷嚷著真冷真冷,邊說邊擠進沙發裡,毫不客氣地用臀部把霸佔了最佳取暖位置的敖熾撞到了一邊去。然後在敖熾發飆之前,趕忙道歉,說一時眼拙,把弱小渾圓的他當成新買的沙發靠墊了。

敖熾把手裡的書一扔,跳到沙發靠背上,指著九厥的鼻子怒罵:「你眼睛長鼻孔裡了是不是?爺我穿得如此端正瀟灑,哪裡像靠墊?啊?哪裡像靠墊!」

他不像個靠墊嗎?連我都不能說服自己。本來就是小小肥肥的一隻,又穿了件完全不合身的帶厚絨的斑馬防寒服,再縮手縮腳往沙發裡一窩,橫豎看都是個靠墊!早就提醒過他不要亂網購衣服,就是不聽。

「喲,咱敖熾大人還看上書了呀!」九厥罵不還口,還幫他把地上的書拾起來,「咦?《物種起源》?」

敖熾一把將書搶回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跳下去,蹲到紅外線取暖器的正對面,斷續他的閱讀。

九厥挪到我身邊,看看專注的敖熾,又指指自己的頭,悄悄問:「你是怎麼欺負人家了?這可不是敖熾的風格哪!」為了早日變回從前那個身高體重法術包括臭脾氣都在我之上的敖熾,他正在嘗試各種方法,包括研究達爾文的進化論在內。

「隨他去吧。看書總比上網亂買東西好。」厚厚的冬衣把我裹成了一頭圓潤的北極熊,抱著熱乎乎的暖手袋,我半睜著眼,懶懶縮在沙發裡。

「切!」九厥邊搓手邊抱怨,「你也不至於省成這樣吧,大廳裡的空調開一開,死不了人的!」

「你這種光吃不給錢的慫人多來幾次的話,不停可能連取暖器都用不起了。」我打了個呵欠,天一冷就想冬眠。很少有妖怪怕冷,畢竟不是人類,沒有那麼脆弱敏感的感官細胞,反而是九厥跟我這兩個老妖怪,越來越怕冷似的。混跡人間的日子長了,很多時候便忘了自己的真面目,情不自禁地配合著眼前的這個世界,有愛憎,知冷熱,這才是人類的樣子。

最近一週,氣溫居然降到了零下,這可是三月的南方!北風呼嘯的聲音,把其他任何動靜都弱化了。

「你門口幾時多了個鞋匠?」九厥突然想起了什麼,奇怪地問我。一想到門口的人,我的睡意立刻減去了三四份。

三天還是四天前吧,我外出歸來,遠遠地便瞧見不停的門口,坐了一個人。還沒走近,就聞到一陣刺鼻的酒氣。男人,蓬頭垢面,濃密的大鬍子遮住了半個臉,長而厚重的深藍色羽絨服把他整個包裹起來,杵在地上的衣角全是灰土,十分不講究。另外,他只有一隻腳。

他旁若無人地坐在我的店門口,專心地整理他帶來的東西,一個木箱子,一堆鞋子。各式各樣的,老式繡鞋,新款皮鞋,男人穿的,都有。

這堆破爛加上他,幾乎佔去了我半個門口。

「你……」

「嘿嘿。」他抬頭,對我傻笑。

「這是我的門口,先生。」我儘量禮貌。

「我是做鞋的!」他牛頭不對馬嘴地答我,然後埋頭,把一堆鑿子、榔頭、銼子、膠皮等等玩意兒擺了一地,拿出一雙沒做完的鞋繼續做。

「這是我的門口!」我的口氣加重了兩個加號。

「姑娘,我走累了。」他劇烈咳嗽起來,暮色跟燈光交織在他身上,清冷落寞,「你這裡比別處都亮堂,我歇夠了就走,行麼?」

我看看越來越壞的天氣,又看看他凍得通紅的手,默許了。他又跟我傻笑。可是他一歇就歇到了今天。

紙片兒從門縫裡看到,他晚上就用一床薄毯遮住自己,喝他那個髒兮兮的酒葫蘆裡的酒,然後嘀嘀咕咕些鞋子啊腳啊之類的胡話,靠在牆邊就睡。白天他不吃也不喝,就埋頭做鞋。氣溫不停下降,呵氣成冰的日子裡,我真怕他一夜凍死在我門外。

我讓他到店裡來,他拒絕,傻笑說外頭好,自在;給他熱水熱食,他拒絕,說不餓也不渴;給他厚棉被,他拒絕,說要凍死早已凍死。怪人,不過,他也許不是人。透過濃濃的酒氣,我隱隱嗅到了別的味道。不管了!我囑咐紙片兒隨時注意外頭的動靜,一旦他有什麼不妥,馬上讓趙公子把他扔到別處去。

敖熾說,這個瘋子有問題,要出去教訓一下對方。結果,他穿著一雙做工精巧,十分合他的肥龍爪的棉布鞋大搖大擺地回來了,大讚對方人好手藝好,一見面就當場做了一雙鞋子給他。

我問他為何要送鞋給敖熾,鞋匠答非所問地說:「有鞋穿多幸福呀!」這……完全不能溝通。我的思維從小鞋匠挪到九厥的臉上,問:「說了半天,你突然跑來我店裡做什麼?」

他指了指天上,眨眨眼:「來提醒你,可能很快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天界的人,找我的麻煩?」我冷笑,「我區區一個妖怪,誰這麼看得起我?」

「戰神獠元。」九厥緩緩道。

「他?!」話音未落,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房間裡的溫度突然直線飆升,一團灼眼的火光自虛空而降,高大的身影,在火中若隱若現……

1

「送我過了那條河吧。」靡沫站在溼漉漉的青草上,對身後的男人說。

清波碧浪的河水橫在眼前,遠處,晨霧在黛青色的山巒上游動,像一層層總也掀不完的蚊帳,這相同的景色,他看了無數年,今天特別無趣。

「已經送你過了很多條河了。」他笑笑,「難道要我把你送到天上去麼?」

「可以嗎?」靡沫瞪大了眼睛,紅潤的嘴唇俏皮地圈成一個小圈。每次,靡沫擺出這種天真期待的表情,他都不會拒絕。但,今天不行,以後,也不行了。

「就到這兒吧。」他看看天,「馬上會有人來接你。」

五穀神向來守時,這個喜歡把稻穗插得滿頭都是的老太婆,祥光普照地從她的世界降落到他們面前。

天界女神的光彩,晃得靡沫幾乎睜不開眼。

五穀神上下打量了靡沫一番,很是滿意,慈祥地拉起她的手,說:「隨我走吧。我已奏請天帝,在長征錄上記下了你的名字。今後,你便是天界的償願仙女,受世人景仰供奉,功德無量。」

靡沫怯怯地點頭。五穀神朝他點點頭,說:「你盡職盡責,對天界忠心耿耿,必有封賞。」

他在心裡冷笑。

「給我吧。」五穀神伸出她皺紋滿布的手掌。想當年,這雙手是何等光潔細膩,如凝膏脂。時間,終究連神也不放過。

他遲疑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錦囊。錦囊裡頭,是一根白色的線。五穀神一把將錦囊拿過,揣在袖中,轉身拉起靡沫的手,像拽住一條生怕溜走的魚一樣。

靡沫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掙脫她跑回他身邊,拽住他的衣袖:「你說過,等我變成神仙就會有腳了。吶,你說過你會親手做一雙繡鞋給我的。下次,我來人界來找你時,你要給我!不然我就一輩子光著腳走路!」她大概想到了什麼好笑的場面,咯咯地笑個不住。

「好。」他摸摸她的頭,「去吧。」

靡沫卻還是不肯鬆手,她偷看了五穀神一眼,對他附耳道:「你不是說,線,要將到最信任的人手裡麼?」

「嗯。」

她皺起秀氣的眉:「那我要你留著!不要給她!」

傻丫頭啊。他在心裡苦笑。

「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樣,信任她。」這樣的謊話,他說了無數次了,說得他都快以為這是事實了,「她是天界的五穀神,掌司人間五穀生滅,是很受人尊重的神。你今後,要在她座下好生修行,盡你該盡的職責。」

這次是五穀神,上次是病役神,上上次是四季神還是誰,記不得了。反正相同的話,他已經重複了許多許多年。而這許多許多年裡,他也是如今天這般,送走了許多許多「靡沫」。

「要是我做神仙做得不好,你可不可以接我回來?」靡沫就是捨不得放開他的衣袖。

我接不了你了,你的線已經交給了別人。

他微笑:「好啊。」

「還有小悅跟鐵頭他們,以後你要督促他們勤加修煉,下一次一定要被選中!我在天界等他們!」

小悅,鐵頭……他們不會有下一次了。

「好啊。」他繼續微笑。

「走吧。別誤了時辰。」五穀神有些耐煩了,過來一把抓住靡沫的手。女神的祥光比剛才更亮眼了,淹沒了身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他仰頭看天,五穀神的光跡照亮了沉悶的天空,如果凡人看到,必定是一番呼天搶地的跪拜。神啊,除了虔誠地向你們跪拜,向你們祈求,他們還能做什麼?可是,他眼裡的天空,沒有神的模樣,只有一隻雪白的風箏,身不由己地往上飛,再也不能停下來。

他垂下眼,往回走。衣袖上,還留著靡沫的餘溫。

今年,已經愁眉不展了兩年的老百姓們終於笑了,因為豐收了。從前年開始,他們的土地不論如何耕種,都收穫甚微,饑荒成了所有人的苦難。人們拿出僅存的糧食,向天神祈福,希望掌管五穀的神,能顯靈相救。每家每戶,虔誠得恨不得奉獻出自己的生命。求了兩年,神終於聽到了。

他站在金黃肥沃的稻田邊,面無表情地聽人們的歡聲笑語,聽他們一遍又一遍唱著對神的頌歌。一陣風吹過,天空中的雲朵慢慢移動著,他抬頭望那些數不盡的白雲,嘴裡卻執著地數著:「一個,兩個,三個……」

2

嘖嘖,義父又在犯傻了,明明渾身都是殺豬匠般的粗獷,卻非要握一雙白色繡鞋,文質彬彬地坐在後山的河水前,一會兒看水,一會兒看天。呆滯的眼神,只在空中有云朵飄過的時候,才剎那閃了光,那神態,跟隔壁村的二傻子似的。

有二十年了吧,每年春天,鶯飛草長的時候,他都幹相同的事。三月躲在老槐樹後,朝背靠樹幹打坐的木生噓了幾聲:「你看義父,每年都這副死樣子。」

「有什麼好看的,你也說他每年都這樣了。」微風帶來一隻翠綠著翅膀的蝴蝶,落在木生的頭上,溫婉地扇著翅膀。

「別動!」三月驚喜地盯著他頭上的蝴蝶。

木生睜開眼睛,暗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層淺淺的紅光。三月的手指觸到蝴蝶前的瞬間,一道火焰信憑空掃過,將這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化成了一捧沙塵,散在稀稀落落的陽光裡。

「你!」三月一縮手,怒目而視,「太過分了!」

「玩物喪志。」他目不斜視。三月氣得背過身去。

「驗選之期近在眉睫,你若再不努力修行,此生便荒廢了。」木生又閉上眼,寬大秀逸的青色絲袍,永遠像是剛用最乾淨的水洗過,不但乾淨,還透著淺淺的霧氣,若有若無地繚繞著他,從樹丫間穿過的光線,屏息靜氣地停在他精雕細琢,瓷器般細白矜貴的臉上,依依不捨地流動。所謂天界裡,高高在上的神,大抵也就是這般模樣了吧?或許還不如木生?

還有那個人,他跟木生很像,不不,還要更出色一些。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她的心裡就像躥進了只小兔,怦怦亂跳。三月刷一下飛到樹上,抓了幾隻野果子,報復地砸到木生頭上。

「我就不修行!」她倔強地仰著臉,指著天上,「你告訴我,什麼叫神仙?當了他們,又有什麼好了?」

「不當神仙,我們還能幹什麼呢?」野果的漿汁沾到了木生的額頭,他也不擦,仿若一尊有呼吸的石像。

「不幹什麼呀,就這樣活著。跟義父一起去城裡喝酒吃肉,跟煙夏唱歌彈琴。」三月無所謂地朝遠處張望,家的位置,已經冒出了炊煙,不知煙夏今天又準備了什麼美味的晚餐。有個善於烹飪的妹妹,真是幸福。怪癖的義父,愛打坐的哥哥,遊手好閒的她,加上賢惠的煙夏妹妹,這是一個家。

一家四口,在這個名為丹徒的地方,住了快二十年。竹葉巷第二棵樹下的舊宅子,不寬不窄,坐北朝南,有個天井,天井裡頭有口廢棄的水井,蓋著厚厚的石板。出太陽的時候還好,一到下雨,就得拿四五個盆子各自接住。義父那老東西明明有錢,寧可拿去賣酒吃肉,甚至送給翠香樓的姑娘,也捨不得把自己的窩修葺修葺。還大言不慚地跟他們說,這就是修行!住得太舒服,你們就容易變懶。

每當義父醉醺醺地說這些話時,木生通常都在後山打坐,他從來不關心除了修行之外的事;而乖巧溫馴的煙夏,歷來對義父唯命是從,她總是一邊樂呵呵地做家務,一邊聽義父胡言亂語,把大家的吃喝都照顧周全之後,便也去山中修煉,勤勤懇懇,循規蹈矩;只有三月,會指著義父的鼻子罵他死老東西,亂花錢,沒良心。每次被罵了之後,義父反而很高興的樣子,拍著手說,好姑娘!罵得好!

三兄妹之中,三月最討厭修煉,最懶最放肆,但義父偏偏最喜歡她,有時候心情好了,還會帶上她,去城裡最貴的酒館大快朵頤一番,偶爾還准許她獨自付出臨近的城鎮遊玩。這樣的待遇,木生跟煙夏都不曾有過。家規是,除了每年除夕可以去集市上逛逛之外,平日裡兄妹三人的活動範圍,只在宅子以及後山。還有,那口枯井的石板也是不準挪動的。切,想挪也挪不動啊,那石板像長在上頭似的。三月偷偷試過。

近二十年,木生跟煙夏都沒犯過規。外頭的世界,木生是沒興趣,煙夏是有興趣卻沒膽量,唯一有興趣也有膽量的三月,就成了受罰最多的那個,不管她偷跑到哪裡,義父都能輕易把她抓回來,只是眨眼間,她的身體就會身不由己地化成一道白氣,從千里之外回到宅子。

有一回,義父又喝得酩酊大醉,大聲對他們兄妹說,跑?你們能跑到哪兒去?你們是被拴住了一切的妖怪!酒話說完了,就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呼呼睡了過去。沒錯,就算他們是妖怪吧,可是,義父比妖怪更怪!這麼多年,從沒見他刮過鬍子真怕哪天一場雨後,他濃密的絡腮鬍裡會鑽出蘑菇來,也不愛洗澡,換衣裳就更少了,永遠一件肥大落拓的灰袍子。

對於他身上雋永的汙跡油漬,以及揮之不去的怪味道,他們已經習慣了。時間一長,兄妹間打趣時也會說,如果有哪家婦人看上義父便好了,義父就像山裡的一頭野豬,缺管束。

對於「女人」這個問題,義父從來不碰,就像他從來不許他們碰他那雙鞋一樣。這雙鞋,是義父每年的「功課」。這個熊一般粗糙的漢子,竟很鍾愛做鞋。他差不多會花一整年的時間,精工細作,一針一線,似把自己的心血也一滴一滴縫進去了——就為做這一雙素淨的鞋,嗯,除了素淨還真沒別的了,白色絹底,鞋面用銀線繡了再普通不過的花樣。然後,寶貝似的收在箱子裡,等到春光爛漫的時候,找天氣晴好的一天,帶著鞋,去河邊。

喏,現在被他捏在手裡的,就是上一年的成果。很快,毫無懸念地,三月跟木生聽到撲通一聲——義父把鞋子用力扔進了河裡,一朵雲飄在空中,倒映水上,白色的繡鞋點在它的中間,兩種白色融在一起,氣泡咕嚕咕嚕響著,慢慢地,繡鞋沉入水中,飄得無影無蹤。義父的眼睛有了光彩,從二傻子變回了正常人,看著漸漸平靜的水面,一言不發地回家。每年,義父都重複同樣的事,做鞋子,看天,看雲,扔鞋子。

「多可惜啊,那麼好的鞋子了。」三月在樹上,遙看著師父遠去的背影,「咦,他不回家吃飯呀?怎麼往西走呀。」

木生連眼皮都不動一下:「你的好姐妹今天大婚,你不知道?他必然是去皖城喝喜酒了。」

「大婚?」三月身子一晃,急急從樹上跳下來,「嫁誰?」

「大喬嫁孫策,小喬嫁周瑜。」木生慢慢睜開眼,「怎麼,高興得笑都笑不出來了?!」

這樣一個訊息,她確實該很高興才是,可是,怎麼笑不出來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去按皖城,去看他……不不,看他們。

三月匆匆離去。木生端坐原地,矜貴得像一尊神像。背後,慢慢移出一個身影。

「老道士只怕已在皖城外等候許久了。」煙夏站在他旁邊,輕輕說。

如果一定要在他們兄妹三人的生命中找個天敵,那,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老道士當之無愧。

追根究底,若沒有老道,他們三人成不了兄妹。

他們是風箏,起碼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是。雪白的六角形,最簡單的形狀。但他們從未思考過自己從哪裡來,彷彿一睜開眼,他們就是這世間的一員了。他們每天做的唯一的事,就是飛翔,不斷地飛。他們也見過別的風箏,花花綠綠,各式各樣,但它們的線,都被下頭的人拽著,沉浮由人不由己。

他們也有線,就在身後,不過很短,還是黑色的,像個滑稽的小尾巴,敢沒有人拽住它。

老道出現前,他們三個在各自的天空毫不相干地生活,素不相識。但,那個冬日的雨天,他們被抓了。

老道踩著雲朵,揮舞著指塵,念著他的咒,他們便再也飛不動了。下墜下墜,一直墜到那黑黑的鐵盒子裡。盒子被關上前,最後的那道光線裡,是老道士風霜成皺的臉,他就說了兩個字:妖孽。

盒子被重重關上了。關了多久,誰知道。

他們三個,相識在盒子裡。

漫長的歲月,從此侷限在這方冰涼狹窄的世界。

不能飛,不能動,那就說話吧。

三月的話最多,連木生與煙夏的名字都是她順口胡諂出來的。她說木生肯定是木頭生的,那麼不愛說話。煙夏的聲音最好聽,溫柔輕飄,像煙雨朦朧的初夏。因為她喜歡三月的天氣,所以就叫自己三月。她完全沒有一個囚犯的覺悟,用一切辦法尋找樂趣。

「她跟我們很不像。是吧?」木生始終不曾睜開眼,像是在問煙夏,又像是在問自己。

「義父說,這次入選的償願仙官,是去戰神麾下任職,而且只有兩個名額。」煙夏的眼神里,是刻意裝出的平靜,「什麼五穀神病役神,跟戰神相比,簡直泥塗無光。如果我們能順利入選,此生再無遺憾。」她頓了頓,嘴角揚起冷冷的笑,「三月既然不想當神仙,我們就徹底成全她吧,木生哥哥。」

木生仍然像尊雕塑,坐在他的樹下,點了點頭。

3

不好好修行的結果是,飛不飛得起來要看運氣,沒急事的時候,想飛多遠都沒問題,有急事的時候,飛不到三尺就摔下來。

三月惱怒地敲自己的頭,罵自己沒用。以前是個風箏的時候,想飛多高就多高。早知現在是這樣,還不如不要變成人形。她更討厭義父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把他們從老道的盒子裡放了出來。

要當神仙,便跟我走吧。他這樣說。那時候,大家還很懵懂,只依稀覺得神仙是個了不起的東西。他們被義父裝進竹簍,找在肩上。透過竹簍上的縫隙,他們看到盒子外的世界,是個道觀地下的密室,密室裡除了他們,還有很多類似的鐵盒子,盒子上貼著古老的封印。

道觀外頭,老道斷了一隻胳膊,奄奄一息地靠在觀裡的神像下。

「你究竟是何人?」老道怒問。

「反正是你不能惹的人。」義父看也不看他,「這三個我帶走了。別的我可沒動,你仍是為民除害,降妖除魔的英雄。」

「他們不是尋常妖物!不加鎮壓,必會禍害人間!」

「你為何留下他們,你心中瞭然,誰是禍害,我心中瞭然。」義父冷哼。老道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義父帶著他們回了家。那晚,義父拿了一根柳枝,沾了水,朝他們身上灑了幾下,他們便有了人的模樣,只是身後,拖著一條細細長長的黑尾巴。他們的線,依然忠實地跟隨著他們。

義父用三道符紙,斷了他們的尾巴,落下來的黑線,被分別收到三個錦囊中。等你們的線變成金色,或者白色時,便代表你們有資格做神仙了。義父把錦囊揣到懷裡。

那裡,義父在他們眼中,簡直是比神更厲害的人物!他教他們打坐練氣,在日月交替之時,吸取珍貴的天地之氣,還要他們刻苦修煉各種法術,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修煉得夠好,一旦通過天界諸神的挑選,便能在天界長生錄上記下名字,從此位列仙班,一飛沖天。於是,他們漸漸跟從前不一樣了,不止是外表。

不過,時間也讓義父從神一樣的男人,變成了市井的老無賴。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很熱衷於督促他們修煉,後來幾乎就放任不管了。

那個落雪的晚上,不肯好好修煉的三月,又被義父揍得哇哇大叫。這老傢伙從來不會自己動手,只是念念咒語,家裡的擀麵杖就自己飛過來,照著她的屁股狠狠打。疼得要死!

她捂著屁股,連滾帶爬地躲到桌子下,淚水鼻涕齊飛,哭喊:一定要當神仙嗎?我當我的風箏不行嗎?每次都打我,我又不是圈裡的牲口!你要當我是牲口,不如明天就賣了我!

擀麵杖落到了地上,義父拿著他的酒葫蘆,紅著一雙眼睛,走到桌前,看了她半晌。她拼命往裡縮。義父看了她很久,說:回房睡覺吧。然後,他長長嘆了口氣,抱著他的酒壺,在天井的枯井前坐地一夜,醉了一夜。那天之後,義父就再也不管他們修行的事了。

三月至今也不清楚,義父究竟是做什麼的。他如此瞭解神仙的事,做的也是跟神仙有關的事。她問過義父,你是不是神仙,義父說,不是。

那你是人?不是。然後義父就不許她再問了。

好在之後的日子,輕鬆了許多,她也就懶得糾結義父到底是什麼,只要他肯讓自己到處玩,讓她好吃好喝,這就足夠了。

可現在,她怎樣也輕鬆不起來了。不能飛,如何能趕去皖城。她抬頭看身邊那高高的樹杈,冒出了個大膽的想法。

4

「你有病是吧?那麼高往下跳?!」

三月挪開捂住眼睛的手,看到了一張不解的臉,驚奇地喊:「小猴?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拾柴。遠遠就看到你站在樹上。」

接住她的男人,是去年搬來的鄰居。其實是長得年輕英俊,一表人才的,只因有一次替鄰家的兒子捉貓,利索地爬到很高的樹上時,被她看見,便有了小猴的綽號。

這綽號跟他一點都不般配,因為這傢伙不但模樣長得好,還能文能武,能下廚能喝酒,連義父都常去找他喝酒發牢騷,贊他是個百裡挑一的好傢伙,那熟絡的樣子,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幾百年似的。

三月也喜歡去找他,主要是為蹭食。他把魚蝦抹上奇怪的資料,烤來吃,十分美味。而且他還會剪窗花,剪子靈巧地舞動下,各種花草動物,活靈活現;還能下棋,自己與自己對弈,樂在其中。除了這些,他也寫文章,一氣呵成,朗朗上口。興致來了,還會取出那柄掛在牆上的長劍,邊喝邊舞,從地上到屋頂,從屋頂到天空,酣暢淋漓。

看著這個鄰居,三月會想,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他不會的麼?並沒有看到他出去幹活,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家裡,孤單但不無聊地活著。

不過,有一次義父喝得爛醉歸來,她把他扔回房裡時,聽到他口齒不清地說,隔壁的傢伙是神仙,真正的神仙,比他認識的任何神仙都乾淨,都高貴。

當然,酒醒以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承認了。

翌日,三月跑去看他剪窗花,直截了當地問,我義父說你是神仙呢!小猴也直截了當地回答,我是。

三月激動了,她第一次看到活的神仙!

你是什麼神仙?!她太好奇了。

他說,我是戰神手下跑腿的小仙官。

這一天,三月知道了掌管人界戰事的神,就是天界大神之一的戰神,天下烽煙,誰王誰寇,都在戰神的手中被定下軌跡。戰神殿裡,有一張巨大的棋盤,沙場征戰,黃土高飛,多少頭顱落地,多少豪傑並起,不過一子起落間的事。

聽起來,真是神氣。啊,好像義父說,這次被選中當神仙的話,就會去戰神麾下任職,當什麼償願仙官。三月不知道償願仙官到底是幹嗎的,義父解釋得很含糊,只說是個很受人尊敬的職位。

「你是仙官啊,看你這麼厲害,是償願仙官麼?」她覺得,小猴如果真是神仙,肯定是受人尊敬的那種。小猴愣了愣,搖頭,說他只是個普通的低等小仙罷了,連個正式的稱謂都沒有。他到丹徒來,只是為了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

這樣聽來,三月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了,這麼厲害的人,都只能在那個戰神手下當個「低等」小官,當神仙還真沒什麼意思。

不過,此刻他的出現,實在就太有意思了。

「帶我去皖城,我一急就飛不起來。」她從他懷裡跳下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你辦得到的,對不對?」

「去皖城做什麼?」他問。她眼睛裡的光彩黯了下去,說:「我的好姐妹出嫁,我去看看。」

「不是喜事麼。」他勾起她低落的下巴,「怎麼看不出一點高興的樣子?還是你們妖怪高興的時候都這個模樣?」

「你先送我去,我再告訴你。」他越這樣說,她心裡越不好受。

「好。我送你。」

小猴知道她的身份,肯定是義父講的。那老東西,黃湯一下肚,什麼都裝不住。

人間,妖怪跟神仙當鄰居,真難得兩邊都沒有異議。三月在心裡慶幸著她跟小猴之間古怪又自然的默契。

5

整個皖城喜氣洋洋。喬老頭家的兩個女兒,同時出嫁,還嫁得孫策周瑜兩位年輕豪傑,如此際遇,真真是世間佳話。老百姓前些日子還對攻下此地的孫策膽顫心驚,但見他器宇軒昂,愛民如子,身邊又有周瑜此等良臣猛將輔佐,麾下軍隊也紀律嚴明,很快便從懼怕轉為歡喜了。加上這段婚事,皖城更是喜上加喜,連天公都作美,陽光熠熠,春風拂面。

小猴駕雲的本事十分漂亮,攜她穩穩落在一個僻靜處。進城門再過一條街,就是喬家的宅子。她往城門走了幾步,又停下,往裡看,滿目喜慶,熱鬧得要把她擠出來似的。

「還不去?這麼短的路也懶得走?」小猴橫抱手臂,靠在一旁的亂石上,「不好再駕雲了城裡人多,容易被人看到的。」

「我……我還沒買賀禮。」三月為自己突然的怯懦找理由。

「要什麼賀禮,既是好姐妹,你去了,祝福了,就是最好的賀禮。」小猴往她背上推了一把,「快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哦……」三月揉著衣袖,猶豫著往城裡走去。

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淹沒在人群裡後,方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一隻手臂,橫在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老道面前,笑問:「道長可也是去喬家喝喜酒的?」

老道一驚,轉眼間已被他架住了胳膊,半邊身子如針刺般麻疼,動彈不得。

「你是何人?」老道怒道,「莫在耽擱貧道的大事!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出手無情!」

「莫非道長趕著去降妖?」他抬頭四望,「不覺得此處有妖氣呀。來來,借一步說話。」

老道身不由己被他拽出了城門。

荒草地上,老道的拂塵在明媚的陽光裡,劃出凌厲的氣流,招招都要取小猴的性命。

小猴並不急於還手,閃身躍到一棵老樹上,笑問:「道長如何知道她會來皖城?莫非有人特意告知?」

「與你何干!二十年前是貧道大意,一干妖孽才有機會逃往塵世。如今她自投羅網,貧道當替天行道!」老道斥道。

「道長是想替天行道,還是要抓了這些飛天回去,心供己用呢?」逆光而立的小猴,笑容在陰影裡隱去。

老道臉色一變,惱羞成怒:「貧道本不欲與你這凡夫俗子一般見識,如今既是你自己找死,也休要怪貧道了!」

「道長,不如先看清楚我這凡夫俗子,再做打算吧。」數道利光從樹上激迸而起,這一片被春光籠罩的溫柔天地,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世界。老道的雙目瞪得渾圓,僅剩的左手,指著樹上,劇烈顫抖:「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也永遠說不完了。

一切很快恢復了平靜,陽光依然和煦地照下來,老道僵硬地躺在地上,睜大了眼,他長而柔韌的拂塵,穿過了他自己的心口。

前頭,小猴的背影越來越遠,煙化在碧綠的山水之間。

6

三月走出城門的時候,半邊銀月已經挪到了另一半天空。

一個酒壺被她捏在手裡,邊走邊喝,邊喝邊唱。小猴走到她面前,看她眼神朦朧,雙頰飛紅,拿過她的酒壺,自己喝了一口。很烈的酒,喉嚨都要燒起來似的,居然被她喝掉了大半。

「高興了?」他扶住搖來搖去的她。

「高興!」她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說:「大喬好漂亮呀!大紅的嫁衣,還有她的鞋,是她自己做的哦!絕美的胭脂紅呢,上頭繡著一對鳥。她說……說那鳥叫什麼來著?」

「鴛鴦。」他說。

「對對,成雙成對,白頭到老!」她高興得真蹦,「紅燭高燒,一對璧人!她跟孫策真的好般配呀!」

「嗯。般配。」他拽住傻蹦個不停的她,抱住她的腰,麻利地將她扛在肩頭,大步向前走去。

「小猴……」她喚他的名字,「我也想穿那樣的鞋子呀!你送我一雙好麼?你不是神仙嗎?」

「好,我送你。」他走得很穩,怕顛了她似的。

三月眨巴眨巴迷濛的醉眼,突然用力捶他的背,大笑:「哈哈,你送我鞋子,我也穿不了呀!我沒有腳啊!沒有腳啊!」她反手過去撩起她長長的羅裙,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義父說,你們就算變成人的樣子,也是沒有腳的!」

「把裙子放下,小心著涼了。」他把她的手拉開,整理她的裙子。

她的筆越來越小,也不胡鬧了,喃喃地說:「小猴,義父說我,還有木生跟煙夏,說我們不是風箏,是飛天!飛天哦!天生就有資格位列仙班的妖怪!說天界的神,個個都喜歡我們。我們可以聽到人們的願望,藏在心裡的願望呢!」

「哦。」他淡淡應著。

她繼續喋喋不休:「這次被選中的,是去為戰神工作呢!戰神好厲害的!木生可想去了。我不去,我就留在家裡,看你剪窗花,吃烤魚,好不好?」

「為何不想去?」他問。

她用力搖頭:「不知道,義父說,每個飛天都有一根線拴著,那根線還會變顏色,變了顏色的時候,就可以交給天神了,他們就可以帶走我們了。可是,要為什麼要給他們呢,我又不認識他們。他們拿走我的線,我是不是會被他們綁住呀?」她突然大叫,「不要綁著我!我要飛,飛到曲阿,他在那裡修了一座屋子,有橋有流水,竹葉上還掛著露珠。」

他默默地聽著,走過一座石橋,將她輕輕放下來,靠在一塊青石上,又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蓋上。

「嘻嘻,告訴你一個秘密。這秘密我只告訴過木生跟煙夏,你是第三個知道的呢。」她的頭依著他的肩膀,把手指入在嘴唇上,「那年在曲阿,他的宅子裡,掉進水池的那個是我,不是大喬!」

「是你還是大喬,重要麼?」他看著她撅起的嘴,笑了笑。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不重要。可他問了我的名字,問我家在何處。大喬就在我旁邊,他什麼都沒問她呢。」

「嗯。他喜歡你,不喜歡大喬。」他直白地說。

她傻笑了半晌,又耷拉下眉毛:「可大喬是我的好姐妹,我聽到她心裡的願望。」

她把頭埋得更深了,聲音越來越小。

「睡吧。」他把衣服給她蓋好。

她搖頭:「不睡。」

她沒醉呢,什麼都聽得清楚,看得清楚。

那是五年前,喬老頭帶著他的女兒來拜訪義父,請義父入朝為官。喬老頭每天都來遊說義父,還乾脆在附近找了房子住下來。他們談天下,談政治。她聽不懂,倒是跟他那對花兒一樣嬌媚的女兒成了好友。

豆蔻年華的女兒家,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努力,只是交換一兩個所謂的小秘密,便成了金蘭姐妹。大喬小喬孝聰慧過人,尤其是大喬,明朗豁達,外形雖然嬌弱,心胸似比男兒家更開闊,見識也更勝一籌。

許多個星月當空的夜裡,她跟大喬並肩坐在天井裡,說著女兒家的小心事,連吹過的風都散著甜甜的味道。她沒有雙腳這個秘密,被一陣大風暴露了。

大喬當然是驚訝的,但是沒有逃更沒有任何鄙夷或者恐懼的神情。她告訴大喬,她天生沒有腳,所謂的走路,其實是漂浮,所以她的裙子總是那麼那麼長。我是一隻妖怪——她對大喬坦白,甚至做好了失去這段友情的準備。可是,大喬只是替她整理好了裙衫,說,姐妹就是姐妹,妖怪不妖怪,有什麼打緊。

她愣了很久,眼淚在眶裡打轉。

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她學會了駕雲,常揹著義父,偷偷帶著大喬跑去很遠的地方玩。

記得那個夏日的午後,她們落在了曲阿的某座山下,好奇原她們,被眼前那宅子裡傳出來的琴聲吸引。偷偷潛入,循聲而去,誰料她粗手笨腳,竟落入水池,驚動了撫琴的人。

就這樣,她在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候,見到了那個人。他把她從池中抱起,隔著滿眼的水漬,她看到了這一生一世也忘不了的容顏。

玉冠束髮,黑衫如墨,五官之俊美已不消多說,單是他眉宇時那一抹英氣,連最亮眼熾熱的陽光都被比下了氣勢。

聞聲而來的侍從高喊著主公,被他呵退下去。

她慌忙從他身上逃開,拼命地扯著裙子,生怕腳下的秘密被他發現。第一次,如此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沒有雙腳。

「你是誰家姑娘?何故入我府中?」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我叫三月,她是大喬。」她把緊張得說不出話的大喬拉到身邊,慌亂地說,「我們路過,聽到這裡琴聲好聽,就……就偷跑進來了。」

他望著她笑:「幸而是在曲阿別苑,這裡若是我江都府邸,只怕你們還未入內,便被當做惡賊擒住了。謹記了,女兒家,切不可如此魯莽,下次再來,讓侍從通傳一聲,光明正大從正門入內。」

「哦。」她紅了臉,不敢看他。

「喜歡聽我撫琴?」他問。她傻乎乎地點頭。

「哈哈,我的琴藝跟我兄弟相比,還差得遠哪。」他大大方方地抓了她的手,信他撫琴的亭臺而去,「民間有傳言曰,曲有誤,周郎顧。可惜今日他遠在別處,你們沒有耳福了。」

她嚇得趕緊抓住大喬,一起往那邊去。

「你叫三月?」他突然轉過頭。

「嗯。」她躲開他的目光。

然後,那一整個夏日的午後,在他行雲流水般的琴聲,以及她和大喬的侷促不安中,過去了。

她偷偷看過他很多次,看他頎長的手指在琴絃上嫻熟而動,看他專注又堅定的雙目,在琴聲中透著無限的溫柔。這男人,本身已然是世上最好的一支曲子。

她也記住了他的名字,孫策。而這個午後,是沒有大喬的,她跟他,都忽略了大喬的存在。

很久之後,三月仍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場夢。

她偷偷又去過曲阿幾次,卻再沒有見過他。他的侍從說,主公的父親葬在曲阿,每年夏天,若無戰事,主公都會到這裡小住幾日,如今主公已回了江都。

故事到這裡,她以為就是結束了。

喬老頭始終也沒能遊說成功,最終帶著女兒們離開,因為沒能完成皇命,不敢回朝,索性去了皖城定居。她與大喬,給彼此的臨別叮囑是一樣的——不論世事如何艱辛,也要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

幸福……幸福……她呢喃著這個詞,慢慢睜開眼。

7

「我睡了七天?!」三月從地上猛地站起來,一陣眩暈襲來,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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