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歷來是很討厭賊的,尤其是偷不停裡的東西的賊。
沒記錯的話,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節,而現在才清晨六點零三分,天都沒亮,威猛的招工在站在猛打呵欠的我面前,一絲不苟地彙報,不停的廚房在短短一小時之內,少了一鍋雞湯,半盆涼拌雞,兩隻紅燒豬蹄,糖醋排骨及炒大白菜若干。
得是有多飢餓的多視死如歸的人,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兒!所以,對趙公子右手上拎著那個輕飄飄的小姑娘,我真不願相信她是賊,可她嘴角上鮮豔的醬汁,白白的飯粒,又深深出賣了她。
「你……」我打量著這個面色從容,只顧著嚥下最後一口食物的姑娘,套在她身上的深藍色v領絨線上衣跟暗紅格子百褶裙與黑色及膝長襪,還有繡在領口一側的校徽跟英文字元,無一不在跟我透露她的表面身份——學生妹,高中與初三之間,一頭黑色短捲髮十分蓬鬆可愛,配上她頗有混血風格的五官,完全就是個洋娃娃般俏麗的可人兒。面對我質疑的目光,她費力地嚥下最後一口食物…
我示意趙公子把她放下來,走到她面前,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吃飽了麼?」
這洋娃娃抓過桌子上的水杯,也不管熱的涼的,全灌下肚子,擦擦嘴,鎮定得有點趾高氣揚,說:「他讓我來這裡等他,我很累,又很餓。你這裡不是旅店麼,我要住。」
小店不是你想住,想住就能住!我覺得我的臺詞應該是這樣。她身邊沒有任何可見行李,連個錢包都沒,只有蒙在衣裳跟頭臉上的塵土,和一雙被磨得傷痕累累的皮鞋,難得她底氣還這麼足,甚至在見到紙片兒跟趙公子兩個非人存在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就知道我的店裡永遠不可能出現正常的客人。
「住店要付錢的。」我又打了個呵欠,「你吃掉的食物也要付錢,包括打擾我的睡眠,這些都要折算成現金損失。」
她從兜裡摸出了一枚紅豔豔亮閃閃的小玩意兒,攤在雪白的手心裡,送到我面前。
「鴿血紅?!」我的睡意啊,瞬間被擊潰了,整個人跳起來,把那枚無論從顏色淨度還是切割來說都堪稱完美的紅寶石抓進了了手裡。
「我只有這個了。」姑娘說。
「紙片兒!帶客人去房間!」我頭也不抬地吩咐,「還有,廚房裡還有什麼吃的,都拿給客人,如果不夠,趙公子你再去買再去煮!」你看,我就是很會變通嘛,雖說不停只收金子,可偶爾有一兩顆頂級紅寶石入賬也很歡樂啊!
我話音未落,卻只聽「嗖」一聲,一道殺氣從暗處湧來,電光石火間,這姑娘的頭上便遭了重重一擊,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背後,敖熾晃著他鱗光閃閃的尾巴,傲然而立,冷冷看著這偷襲成功的目標。
所有人都被他的突然出現跟暴力行為震了一下。
一隻肥碩幼齒的龍不管擺出多麼絢麗的poss,也不能讓人眼前一亮,可敖熾眼裡冷冽無情的戒備之意,我再熟悉不過。也在這瞬間,我真誠感到,不管軀殼變成了什麼銼樣,敖熾還是那個敖熾,霸氣側漏,殺氣不減……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敖熾跳過來戳著我的頭,冷哼道,「區區一顆紅寶石就晃瞎了你的近視眼!想我東海之中,寶物何止千萬,隨便抓一顆鑲馬桶的珍珠也比這個值錢!」
看來十斤洋蔥不夠讓他改邪歸正,我開啟他的爪子,正要發飆,卻又被他搶了先,指著地上的姑娘道:「你當這只是什麼?無公害小蘿莉?這是一隻女血妖啊!比吸血鬼更高階的存在!我老遠就聞到那股味兒了!你見錢眼開放她進來,不怕她血洗不停嗎?!」
一聽「血妖」二字,紙片兒「嗖」一下沒了蹤影,趙公子雖保持著鎮靜,但身體的僵硬程度上升了十個百分點。
我憋了半晌,才對敖熾說了一句:「你能滾回窩裡繼續睡麼?」
「為夫見你有難,特意來搭救你的!」敖熾恨恨踩腳,轉看向地上的倒霉姑娘,目露兇光,「先把她解決了再說!」
他話剛出口,我們的腳下傳來一個清楚的聲音——「別傷她!她已經不是真正的血妖了。」
一顆大拇指頭大小的,圓滾滾的巧克力豆,從姑娘的衣兜裡跳了出來。我跟敖熾都蹲了下來,看這顆巧克力看成了鬥雞眼:「你在說話?」
「樹妖開在忘川市的不停,是我讓她來的。」巧克力說,「只有在這裡,她才能等到她要等的人。」^
我馬上把記憶仔細搜刮了一遍,沒有任何關於活體巧克力的記憶:「呃,我們認識?」
「十年前的情人節,倫敦fleet鎮上的小酒館裡,所有人都喝酒,只有你喝茶,那茶水碧綠澄透,彷彿把春天裡最好的時光裝在了杯子裡。我問你為什麼不喝酒,你說怕醉,因為你在找人。你惡作劇地請我喝了一口茶,真苦,可回味又是甜的。作為回報,我彈唱了一首歌給你。」巧克力慢慢道。
是他?!擱置許久的記憶,從遙遠的地方飛了回來。
十年前,fleet鎮上的情人節,熱鬧的小酒館裡,只有我形單影隻。因為那時候,我還在尋找敖熾,這個傢伙,一度在我生命中不告而別了二十年,我在這漫長的二十年裡,走過了世界上無數個角落,見過的人,聽過的歌,漸漸模糊在不斷執行的時間裡。
但我還記得,那晚,他唱的是davidgate的《goodbyegirl》,酒館裡所有人都被他娓娓動聽的吉他跟聲線感動了,包括我。一曲唱罷,我誠擎地為他鼓掌,望見彼此的第一眼,我們便已心知肚明,我跟他,都不是人類。
他還送了了我-一個繫著玫瑰色絲帶的小禮盒,裡頭是幾塊甜美的巧克力。寒冷的異邦之夜,只有我自己的情人節,有人送上這樣的歌與禮物,很難說不溫暖。
我告訴他,我是一隻從中國來的樹妖,謝謝他的歌跟巧克力,如果將來再遇到,如果又恰逢情人節,他大可以向我討一份回禮。他說,這話他記住了,或許將來的某個情人節,他真的會來找我。
道別前,他問我,還要一直早那個人嗎?我說是。
他很不解,問為什麼,為什麼要花沒有止境的時間,千山萬水去找另一個人。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因為我對這個人有感情。
他若有所思,從懷裡掏出個一個小本子,在上頭寫下:感情症狀第17種——不斷尋找。我看不懂這話的意思,而他也沒有跟我解釋,只說,他在學習中。
往事歷歷,我驚訝地打量他:「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十年前的他,眉目帶風情,翩翩少年郎,怎麼現在就……就變成一顆巧克力豆子了?!
對,那時我沒看出他的原身,只記得他與我一樣,有一張中國人的臉孔。
「我的回禮,仍然有效麼?」他反問。
「只要不涉及殺人放火,有效。」我點頭。
「泡杯茶給我吧。」他無視重負地笑了笑,「雖然我現在不能喝了,但聞一聞也不錯。」
1
是有多無聊的人,才會熱衷於試膽會這樣的東西。
章三楓把那個黑色的信封扔到桌上,抱起一堆衣服走到寢室的陽臺上,仔細鋪開晾曬——烘乾機跟太陽光永遠是兩種意義,從來到這個國家開始,她總覺得衣服裡藏著一股潮氣,總要在陽光下曬曬,才穿得舒服。
她回頭,目光又落在那黑信封上。今天早上,號稱是全學院最美貌最智慧女生聚集處的「玫瑰十字女生會」,派代表扔了這封信給她,信封上寫著「試膽會專用邀請函」這句狗屁不通的話,至於裡頭的內容,她還沒工夫看。不過這個女生會的名頭跟作風,她倒有不少耳聞,這裡頭的成員來自世界各地,但她們有三個共同點,一是家庭條件都很優越,二是模樣都還算漂亮,三是都很熱衷在新生面前「樹立威信」。
作為倫敦fleet鎮上的羅斯。克若絲藝術學院的新生,章三楓在收到「試膽會邀請」之前,早已經領教過女生會的各種把戲,飯菜裡出現奇怪的蟲子,辛苦完成的作業不翼而飛,鞋子裡的死老鼠等等。
她十分不能理解,為什麼有的人喜歡從傷害別人這件事上獲得滿足感,這些人難道是沒有感情的怪物麼?!她聽說,女生會對每一個她們看不順眼的新生的終極打擊,就是逼對方參加所謂的試膽會,她們在信封裡寫上各種刁鑽古怪的任務,逼對方完成,而結果往往是完成與否,都會吃虧。據說遭遇過試膽會的人有的被嚇得住院,有的差點被淹死,而校方對於女生會的行為也處理過多次,但苦於沒有實際證據,當事人又不肯揭發,只好不了了之。
想至這些,章三楓一笑,她早料到女生會會對她實行「終極打擊」的,其實,從她進入學院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成為不少人的「敵人」了。
有時候,造成敵人的不是仇恨,而是嫉妒。
作為一所十年前才成立的新興藝術學院,別號玫瑰十字的羅斯。克若絲藝術學院歷來面向全世界招生,不拘年齡性別學歷,只評估其專業才華及未來潛力,一旦准予入學,不止免學費,每個月還有不菲的生活補貼。成立之初,全球各地諸多有藝術天分又囊中羞澀的學子們陸續來到這裡深造,畢業之後無不成績斐然,學院的名氣也越來越大。到後來,不管有錢沒錢,許多學生都以能進入英國玫瑰十字為榮,經過嚴格挑選獲准入學的學生,在音樂或者繪畫或者寫作上,都有著過人的天賦,可章三楓這個十七歲的中國女生,認不全五線譜,分不清畢加索跟莫奈,甚至不知道馬克。吐溫,入學面試的時候,她只是清唱了歌劇《蝴蝶夫人》裡的一首曲子,便被主考官們一致通過。而事後她還很老實地跟考官們說,她只是在考試前的兩小時聽了一遍這曲子,然後憑記憶隨便唱的。
於是,她的老實,在別人眼裡成了赤裸裸的炫耀,羨慕者有,嫉妒者也有。
而她對於外界的各種眼光,毫無反應,每天只是揹著舊舊的牛仔書包在校園裡穿梭,除了基礎課跟聲樂課的課堂上能看到她坐在最後一排,別的時間,她就像個獨行俠一般,來去無蹤,有人說曾見過她偷偷摸摸在學校的內部檔案室前徘徊;有人說她在天剛亮時,在東面的小教堂背後的花園裡,用手拼命挖著什麼,問她,她說她在嘗試種些豆子;當然,她被詬病最多的,就是她的食量,一個女孩子,怎麼能吃那麼多東西!
各種的怪異行徑被加諸在她身上,她不反駁也不否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每天按時定量學完該學的課程,遵守學院裡每條規矩,不惹誰也不怕誰,空氣般地活著。總之,中國女孩章三楓,很快被眾人貼上了怪人的標籤,沒有人願意與她親近,連聲樂班的同學都不。
章三楓被孤立得很徹底,但她無所謂。
她來玫瑰十字的目的,並非為了自己。
今天的陽光出奇的鼎盛,她趴在陽臺的欄杆上,俯瞰著眼前這座充滿了藝術美感,處處都美得無可挑剔的學院,這裡到處都是青春朝氣的學生,許多都有超乎常人的藝術天賦,她常站在這裡看他們,多希望有一天,在他們之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每每有這樣的念頭,她心裡就一陣刺痛。
樓下傳來一陣說話聲,滿頭銀髮的貝爾太太拎著一籃水果走了回來,她的嗓門總是很大,遠遠就能聽見。
這裡的學生宿舍都是單人間,男生宿舍裡的舍監,是個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眼罩的中年大叔,大家叫他尼克先生,聽說他的左眼是小時候在老家的一次狩獵活動中傷到的,他每天都叼著菸斗,最大的愛好是用一隻眼睛樂呵呵地看美女雜誌。負責女生宿舍的,就是貝爾太太,雖然嗓門大,面容卻慈祥得有如童話裡的善良老奶奶,她總是一邊織毛衣,一邊吃自己做的各種小點心。
而貝爾太太大約是整個學院裡,章三楓唯一會主動打招呼的人了。
記得她搬進宿舍的第一天,吃完晚飯回到房間時,她打不開房門了,因為鎖眼被灌進了膠水,當然無人宣佈為此事負責。她聯絡負責修鎖的校工,對方說起碼要明天早上才會來,這醉醺醺的傢伙在電話裡建議她從隔壁房間翻窗戶進去——她的房間在四樓,樓下是堅硬的大理石臺。
貝爾太收留了她一晚,在一樓屬於她的辦公室室兼休息室裡,老太太給她熱了一壺紅茶,說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她還開玩笑地說,玫瑰十字的學生,都是天使與惡魔的共同體,他們在藝術上的造詣,像天使的面孔一樣閃閃發光,讓資質平庸的人相形見絀,但他們終究也只是普通人裡的一部分,有時候,人性裡的缺點與暗面在他們這樣平凡又不平凡的孩子身上,反而凸顯得更厲害更誇張。被欺負的人固然會不高興,但反過來想想,太一帆風順的人生反而更危險。
對於老太太的勸慰,章三楓只是笑笑。對她而言,當一個人承受過一種叫「磨難」的經歷之後,這些外來的小把戲根本就不值一提。
但她仍然感謝貝爾太太,覺得她是個好人。
從那之後,每天清晨與傍晚,只要她從貝爾太太的門前經過,都會跟她打招呼,老太太似乎也很喜歡這個中國姑娘,常送一些自己烘製的小點心或者精美的糖果給她。
不管怎樣,有人關心,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章三楓抬頭望向陽光的來處,英國的天空總像是蒙著一層紗帳,陽光裡也黏著讓人不悅的灰翳。又或許這跟地域沒關係,從很多年前開始,她的眼睛看什麼都有一層灰,除之不去。不止在玫瑰十字,哪怕在家裡,她也並不是招人喜歡的那個。
她垂下頭,整理著曬得微燙的被褥,一到有太陽的時候就曬被褥衣物,是她唯一保留下來的,跟「家」有關的習慣。小時候,每到豔陽天,媽媽就領著她跟弟弟,哼著歌抱著東西上天台,很快,天台上就飄起了各種顏色的「彩旗」,拂過的微風裡浮著淡淡的洗衣服的香味。這時候,媽媽會變魔術般從兜裡掏出美味的棒棒糖,她跟弟弟歡天喜地地接過來,並肩坐在天台的竹椅上,舔了滿嘴的甜蜜。媽媽的臉上總是在笑,有時候都搞不清楚是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還是她的笑容裡本來就有光華,尤其是她望著她的一雙兒女時,那滿眼的疼愛,都要從眼中溢位來了。
這樣的笑容,爸爸從來沒有,她甚至懷疑過爸爸生來就沒有「笑」這個生理功能。他所做的,除了喝酒,就是逼她吃飯,吃各種各樣的食物,完全超出正常孩子的食量,然後就是打針,他說她有很嚴重的病,每天都要打針,滿滿一針管藍色的藥液從脖子上的血管注入,每一次都疼得要命,五臟六腑都被燒著了一般,她無數次哭喊著,疼暈了過去。而媽媽看到這一幕,雖然想阻止,可一看到父親野獸般發紅的眼睛,她便只能啜泣著退到別的房間裡。
那時,章三楓最大的願望只有兩個,一個是爸爸可以對自己笑一笑,另一就是不要再打針。她不覺得自己有病,她跟別的孩子一起上學放學,除了吃得比他們都多之外,沒有任何不同,甚至在流感來襲時,別的同學都感染了病毒時,她也安然無恙。這樣的身體,難道還不健康?
她不打針的祈求,被爸爸斷然拒絕了,連個理由都不給。她只距地,爸爸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頭危險的野獸。
爸爸稀有的溫柔之情,只展露在單獨面對弟弟的時候。她從門縫裡看到過,爸爸慈愛地摸著弟弟的腦袋,把玩具放到弟弟手裡,弟弟高興地摟住他,往他鬍子拉碴的臉上親了一口,天倫之樂,溢於言表。可是,她並不是撿來的孩子呢,她跟低低,是一母同胞的孿生姐弟啊!
後來,她學到一個叫「重男輕女」的詞,問媽媽,是不是就因為自己是個女孩子,所以爸爸才不喜歡她。媽媽堅決地否定了,她說,爸爸像愛你弟弟一樣愛你。末了,她喃喃道——他恨的人,是我。
這樣一番話,讓章三楓迷惑至今,她看到過父母從前的合照,那些幸福的依偎跟笑臉,裝得出來嗎?從她記事起,父母從不提他們的過往,他們表現出來的,只是一對經過相識相戀結婚的俗套過程,然後在平淡歲月裡磨去愛情,只剩下親情陪伴的普通夫妻。
在尚未弄清楚媽媽的話時,她十二歲生日的第二天,媽媽走了,什麼也沒帶走,什也沒留下。
爸爸繼續喝他的酒,好像這個家裡,從來沒有媽媽的存在。她走或是留,還不及他杯中的酒重要。
之後,她找了許多地方,卻沒有媽媽的半點訊息。爸爸依然逼她吃飯,逼她打針,反抗就會捱打。而這幾年,爸爸越發見老了,連落在她身上的拳頭,也不像以前那樣疼了。而那種藍色的藥,也不怎麼讓她難受了,時間會讓一切都變得容易適應。
弟弟就好過多了,爸爸對他很好,雖然那種和諧頂多也就是正常家庭裡父親與兒子的交流,但在章三楓看來,那已經是幸福的頂端了。弟弟一直也很懂事,從爸爸那裡得了什麼好吃好玩的,都要分她一半。一到冬天,她的手就涼得厲害,媽媽在的時候,會解開自己衣襟,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懷裡,她離開後,冬天捂住她手的人,就變成了弟弟。三年前,她的生日,這孩子瞞著家人,去打了半個月苦工,賺來的錢拿去買了一雙價格不菲的手套,把手套送她時,他說姐姐的手總像冰棒一樣,萬一他不在身邊,就讓這雙手套來代替吧!十四歲的男孩子,已經有了近180公分的身高,眉眼身形,俊朗優異,而且他還有一個比眾多同齡人出色的腦子。這—年,已經有高等學府的錄取通知書擺在他面前,還不止一份。他長得越來越像爸爸年輕的時候,父子間唯一不同的是,弟弟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容,章三楓覺得自己身體裡唯一的溫暖,只來自於這血脈相連的孿生弟弟。
他是她早世上,唯一一個,死也不願傷害的人。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對他說出那麼可怕的話呢?為什麼那天要喝那麼多酒呢?
如果只生我一個該有多好!爸爸把愛都給了你一個!是你的存在,搶了我的幸福!
——這些話,到現在還像刀刃一樣戳著章三楓的心。可這些的確是她在那個酒精肆虐的夜裡,親口講出來的話。她還記得弟弟聽完之後的沉默,以及他奪門而出的背影。
這件事發生後的兩個月,弟弟帶著他全部的行李離開了家。他從來都很獨立,不讓人操心,他留了兩封信,一封給父親,一封給她。
弟弟在信裡說,他放棄了國內大學的邀請,已經動身去英國的羅斯。克若絲藝術學院進修,這所學院很好,學費全免,連機票都提供,三年之後他會再回來,不要擔心他,他會很好。信的末尾,他說:「你永遠都是我唯一的姐姐,我的所有都與你分享,包括幸福。」
她攥著信紙,渾身冰冷。
她至今不知道弟弟在父親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只知道在弟弟不告而別之後,他越發蒼老而虛弱了,也再沒有對她動過拳頭,常常好多天都不說一句話。有時候會看著她的臉發一陣子呆,然後就嘆息著去喝酒……
一年前的冬天,他去世了,常年浸泡在酒精裡的身體,終於不能再負荷他的生命。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你可以繼續恨下去。我對你很不好,但以後,你要對自己好。——他在彌留之際,抓住了女兒的手。
她的影子孤單映在病房的牆上,窗外在下雨,她沒有哭。媽媽走了,爸爸也沒有了。她把父親的死訊瞞了下來,等到弟弟學成歸來,再告訴他吧。
三年間,她跟弟弟只通過郵件和影片聯絡,看到鏡頭後的他越發健壯英俊,笑容依然燦爛,再看到他獲得的各種獎項跟榮譽,章三楓愧疚的心才逐漸放下。
今年,是弟弟畢業的時候,他承諾的,回來的日子。
但,他沒回來。一夜之間,他們失去了聯絡。
她千方百計聯絡上學院,越洋電話裡,對方告訴她,近三年的學生名單裡,根本沒有她弟弟的名字。
誰肯相信!弟弟在影片裡展示的印著學院徽章的獎狀獎牌,他校服上特別的玫瑰十字的標記,還有他每一年的成績單,哪一個不是他在這個學院裡學習的確鑿證據!
何況,弟弟從不對她說謊。
直覺告訴她,弟弟一定還在玫瑰十字!
她要去玫瑰十字!而那所遠隔重洋的學院從來拒絕外人入內,要進去,就只能參加今年的入學考試。她按照對方的招生程式,發了簡歷,附了一段才藝展示,學院很快就有了迴音,正式邀請她到英國參加面試,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讓人覺得意外。
到了英國,她嘗試過去當地警察局報警,可對方在核實了相關資料後,給了她一個更扯淡的結果——根本沒有她弟弟的入境記錄,換言之,她弟弟根本沒來過英國。
胡說八道!一個大活人,難道就這樣被憑空「抹」掉了?!從進入玫瑰十字的第一天起,她的直覺越來越強烈,弟弟肯定還在這裡,這種雙生子之間的感應無法理解,但歷來準確。她必須找到他,哪怕把整個玫瑰十字翻過來!
太陽隱入了雲層,章三楓深深吸了口氣,把被子抱進了房間,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越發蒼白了,難道是感冒了?從一週前開始,她的身子就不太舒服,偶爾頭疼,還十分想睡覺,吃得再多,渾身都沒什麼力氣。她拂開額前的劉海,摸著眉間那塊指甲大小的紅印,這玩意兒不知是紅疹還是什麼,不知幾時冒出來的,不痛不癢的,但怎麼也不消褪。
她甩甩頭,深吸了口氣,走到桌前,拿起那封黑色的信封走了出去。
2
「我要是你,就不理會這些無聊的女人。」
背後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坐在宿舍東翼露臺上正在看信的章三楓,警覺地回過頭。
露臺上不易被發覺的拐角處,他吊兒郎當地斜坐在灰白的大理石欄杆上,背靠著爬滿了常青藤的牆壁,褐色的頭髮在重新探出的陽光裡,微微地發紅,穿得單薄而低調,只是一件乳白色毛衣加灰色背心,一條暗藍格子的圍巾隨意地搭在脖子上,而懷裡,一把老舊的吉他被他穩穩抱住,他的眼睛專注地盯著琴絃,試著撥了幾個音符。
「我鑰匙你,就不會偷偷摸摸躲在人背後。」章三楓哼了一聲。這個男人她見過的。
大概是上週,她在清晨被一場噩夢驚醒,夢裡,弟弟就站在教堂背後的花園裡向她招手,神色焦急而痛苦,想喊她卻喊不出聲,然後,一隻巨大的怪獸從花園的土下伸出,將弟弟拽人了無盡的黑暗。
她著魔般從床上跳起來,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跑到教堂背後的,只記得自己滿心悲傷地喊著弟弟的名字,拼命地挖著地上的土。
有人經過,問她在幹什麼,她愣了愣,隨口說自己在種豆子。問她的人帶著一臉的怪異之色快步逃開了。
「這裡的土壤長不出你想要的豆子。」又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微溫的手,把她指尖已經滲血的雙手從土裡拉了出來,抽出一張乾淨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手絹,小心地除去她指間的泥土與血跡,「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的手也是身體的一部分,何苦如此不愛惜。」
說話的人語調,娓娓動聽,像條適時而至的救命繩索,將她從噩夢裡徹底拽了出來。
她喘著粗氣,慢慢轉過一頭冷汗的臉,乾澀而脹痛的眼睛裡,映入了他燦爛而禮貌的笑容。
那天,他還是穿著相同的衣服,單薄,但不覺得寒冷。這個人,有一種天生的,與溫度無關的熱量。
「你會講中文?」章三楓看他的五官,標準的東方仁,雙眼皮大眼睛,鼻樑又直又高,兩片厚薄適宜的嘴唇塗著膏似的,健康潤澤,身形高挑標準,骨骼與肌肉的分佈都恰到好處,接近小麥色的皮膚,被身上素淡的衣服一襯,透著一種粗獷又細膩的味道。
這樣的男人,很難引起任何人的反感。
「我也是中國人呢。」男人一笑。
章三楓看他並未穿校服,而年紀又很輕,猜測他是那些夜不歸宿,脫了校服去外頭泡吧瘋玩的傢伙之一。
「你還不回宿舍的話,你們的尼克先生不會放過你的。」她提醒道。
男子笑出了聲,說:「得退回到十年前,他才能管我。」
「十年前?」
男子點頭:「我十年前才是這裡的學生,現在不是了。」
章三楓吃了一驚,脫口而出:「你幾歲到的玫瑰十字?看你的年紀,不會超過十八歲。」
「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來的吧。」他認真地回想,歪著頭,猴子一樣撓著後腦勺,姿態居然十分可愛,「只能說,我看起來太幼齒了吧。」說罷,他的目光落在她繡在校服領口處的名牌上,慢慢拼著:「sanfeng……zhang?!你不會叫張三丰吧?」
關於她的名字,他不是第一個表示驚訝的人。
「立早章,生於凌晨三點,我媽媽最喜歡楓樹,所以章三楓,跟太極祖師沒關係。」章三楓解釋道,她很少跟一個陌生人說這麼多話,但這個傢伙讓她很放鬆,交談也變得十分自然。
「原來如此。」男人恍然大悟,輕輕握握她的手,「我叫懷特,曾經是這裡的學生,還是風頭一時無兩的校草!現在是這裡的老師。」
「懷特老師……」她重新打量他,這傢伙從頭到腳哪有一點為人師表的樣子,「你真是一畢業就在這裡當老師?」
他點頭:「當然,快七年了。」
一聽這話,她突然猛抓住他的手,問:「那你認識一個叫霍繼堯的中國學生麼?男的,三年前入學的!」
「霍繼堯?!」他愣了愣,「你跟這個人很熟麼?」
「我親弟弟!」章三楓從他的表情裡見到了莫大希望,語無倫次地說,「我知道他在這裡!可我找不到他,我問過這裡的學生,還有貝爾太太,他們都說沒有這個人,警察說他根本沒入境。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他的!你認識他對不對?」
他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搖搖頭:「不啊,我是被你的反應嚇了一跳。我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呢。既然警察都說他沒入境,那他肯定沒有到英國。」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也真怪,你們既然是親姐弟,居然都不是一個姓呀。」
又一個希望的肥皂泡破掉了,她垂下抓住他的手,說:「我是跟媽媽姓的,他是跟爸爸姓。」
他若有所思地站直了身子,認真道:「我覺得,你應該去別處找找看。」
「不!」章三楓堅決地搖頭,抬起臉,一字一句對他說,「他在這裡!」
「憑什麼這麼肯定?」他一挑眉。
「感覺。」她看著他的眼睛,毫不心虛,「我們是雙胞胎。」
對視半晌,他聳聳肩,說:「好吧,我會幫你去內部檔案室查一下,看看這中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自己都覺得幫你這個忙是多餘的。」
她喜出望外,絕處逢生的激動,讓她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出來。看著失控的她,男人忽然問:「如果你永遠也找不到你弟弟呢?」多煞風景的一個問題。
「最壞的結果……」章三楓喃喃,然後直視他,「就算我弟弟被困在地獄,我也會用自己換他回來。」
「真是好氣魄呀!」他啪啪地拍了幾下手,看定她,問,「為什麼這麼不顧一切?」
「因為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們的感情,已經深到了彼此的生命裡。」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點點頭,掏出箇舊舊的小本子,在上頭寫下:感情症狀第51種——奮不顧身。寫完,他轉身離開。
她自己已經是怪人了,可這個懷特老師,比她還怪。
那天之後到今天,他們再沒見過面,也沒在學校裡碰到過他,他不是說他是老師麼,難道不用上班的?還有他承諾過要幫自己的事,不會只是敷衍吧,她忍不住向貝爾太太打聽這位懷特老師,說起他,老太太一臉不屑,說這傢伙不過是仗著長了一張好臉孔,彈得了幾首吉他曲,便賴在學校裡混吃的米蟲。只有那些不諳世事的小女生才拿他當寶,整天追在他屁股後頭犯花痴。
看來貝爾太太真是十分不喜歡這個男人。
此刻的露臺上,看著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他,章三楓再是不喜歡他,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到他面前問:「你的調查結果呢?」
他仍然舒服地靠在牆上,修長的手指懶懶地撥動琴絃,愛答不理地說:「沒有結果。」
「那,再見。」她不想再求他幫忙了,貝爾太太說得不錯,這傢伙根本不靠譜。
「等等,裡頭的內容是什麼?」他的琴聲突然停住,他看著她手裡的黑信封,「今年的試膽會,她們想出什麼更有技術性的題目了麼?」
「你作為老師,難道不該禁止這種無禮又無聊的行為麼?居然還對裡頭的內容有興趣?」章三楓狠狠瞪了他一樣,拔腿就要走。
誰知他動作更快,一下子跳下來,擋在她面前,不由分說搶走了她的黑信封,抽出信箋讀了出來:「在本週末的夜裡,潛入玫瑰十字最著名的前任校草白玉糖的家裡,取出他臥室裡那個獨一無二的,繡著一對鴨子的枕頭。如果失敗,章三楓同學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艱難坎坷。我們保證。——玫瑰十字女生會。」
章三楓幾次想把信搶回來都未遂,這傢伙個子又高,動作又靈活,氣得她牙癢癢,厲聲道:「你太沒禮貌了!」
「拜託,我這是在幫你的忙呢!」他吸吸鼻子,問,「你真要接受這場試膽會?」
「我覺得,讓女生會的人一次性閉嘴是最好的。」章三楓冷冷道,「我要讓她們明白,她們永遠也沒辦法讓我坎坷。」
「嘖嘖,看來中國姑娘要發飆了!」懷特笑道,「可你知道那個白玉糖是誰,住哪裡嗎?」
「我會查!」她白他一眼,「我要走了,讓一讓!」
「白這個姓氏,翻譯成英文,就是white,懷特呀。哈哈哈。」他不讓,反而叉腰大笑。
章三楓一陣猛咳,指著他:「你……」
「歡迎章三楓同學今晚潛入我的臥室!」他一本正經地走上前,又對她附耳道,「不過友情更正一下,我枕頭上繡的不是一對鴨子,是鴛鴦,外國小姑娘搞不太清楚。呵對了,我家地址我留給你,寫在信箋背面的哦。」
「你……」章三楓咳得眼淚直流,最後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
當天深夜,她猶豫再三,本來想放棄,可一想到如果不給女生會一個下馬威,以後少不了被她們繼續騷擾,何況,白玉糖這傢伙本身就像塊磁鐵,吸引著她最終騎上了腳踏車,匆匆奔行在學院外頭那條包圍著整個玫瑰十字的白色馬路上,這條路夾在學院外牆與片片樹林之間,萬巖盤旋。照白玉糖留下的地址,他的家,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3
雪白乾淨的實驗室內,飄蕩著奇怪的味道,像紅酒,又像咖啡,有時又像香奈兒五號。一高一矮兩個人,套著寬大的無菌服,站在一個接近而是平方米的玻璃四方體前。這完全密閉的空間的中心,懸空燃燒著一團紫焰紅邊的火,足有兩米直徑,火焰中心漂浮著一個模糊的黑影,耀眼的火光下,很難看清其端倪。而這團火焰不知被什麼力量控制住,竟十分規矩地在劃定的範圍內燃燒,不外侵分毫。一條呈u字型的傳送帶,從火焰中穿過,勻速運作著,一排拳頭大笑的特製玻璃瓶被放置在傳送帶上,每個瓶子裡都有一塊普通的巧克力,它們排隊穿過火焰,毫髮無損地從傳送帶的另一端出來。
幾個同樣罩在無菌服下的工作人員,在距離火焰五米外的地方,專心致志地調整著一排燈光閃爍的儀器,其中兩人戴著造型特殊的墨鏡,小心翼翼觀測著火焰燃燒的情況,在他們身側,有個五層高的合金架子,與傳送帶的末端相連,那些玻璃瓶則被只送傳送到架子上並列的凹槽中,而最頂端架子上的瓶子卻跟下層不同,它一直固定在那裡,魚缸般大小,裡頭盪漾著滿滿的鮮紅液體,仔細看,才會發現,有無數條跟頭髮差不多細的觸角般的白色「管子」,從這個瓶子裡伸出來,注入到下層每一個玻璃瓶裡,隨著時間的推移,瓶子裡的巧克力上冒出了暗藍色的氣泡,整個巧克力像是活了一般,不斷在瓶子裡變幻著怪異的形狀,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分鐘,工作人員旋即朝瓶子裡注入一種類似冷卻劑的白色氣霧,然後,所有的巧克力都恢復了正常的模樣,被取出瓶子放進了另一臺機器裡,幾秒鐘後,從機器的出口「吐」出一塊塊包裝完好的巧克力,囊括了世界上各大常見品牌。這些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巧克力,被小心地收到早就準備好的手提箱裡,一個工作人員忙著給箱子貼標籤,標籤上寫著「4e/chocolate2」。
「如何了?」玻璃體外的高個男人,對著放置在外牆上的微型話筒問道。
擴音器裡傳出裡頭某人的聲音:「中和劑不夠,需要補充,否則上頭規定的數量無法完成。」
聞言,外頭的兩人走到一旁,低聲交談著,末了,高個子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她到了沒有……嗯,很好!按原計劃進行。」
說罷,高個子滿意地對矮個子說:「新的中和劑很快會送來,這次如果能順利完成情人節任務,將軍一定會嘉獎我們的。」
矮個子搓著手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這次的實驗結果了,我一想到那些沉浸在甜蜜情人節裡的人,突然發現吞進肚子裡的巧克力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妖怪,然後疼得滿地打滾,最後死於非命,笨警察一輩子也找不到兇手的場面,就興奮得睡不好覺!」
「將軍真是個可怕的天才。」高個子嘖嘖道,「他竟然可以將妖怪的靈能與世上的物體,乃至人類結合,創造出嶄新的妖怪品種為我們所用,簡直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創舉!」
「不過姓白的小子也挺厲害啊,要不是他製造出提取中和劑的工具,將軍的實驗恐怕也沒這麼順利。」矮個子看著合金架最上層的瓶子,「沒見過像他這麼聰明的。要是有一天,他有什麼壞心眼……」
「不會的。雙胞胎監視著他呢。再說,他能有今天,也全拜上頭的恩賜,他不會對自己人亂來,除非他想過回從前那種悲慘的生活,哈哈。」高個子篤定道。
4
「這樣的膽識會太沒意思了。」白玉糖坐在沙發裡直搖頭,「我起碼應該讓你像個小偷一樣爬窗戶進來,而不是高高興興跑到門口去接你,」
章三楓只顧著打量眼前這座富麗堂皇,有西方皇家之風的「白府」,這傢伙確實在大門那裡刻著中文的「白府」二字,跟這整座西式風格的建築物完全不搭調。但不管怎麼說,當她在這條路的盡頭看到他家時,確實驚歎了一把,難道玫瑰十字裡的老師的工資已經富裕到這個程度了?!
捧出香濃的奶茶,章三楓打量著這所房子裡的每一處,發現這裡除了日常擺設之外,客廳的東面還立著一個巨大的玻璃櫃子,裡頭佈置著人造的山石與樹木,幾隻腳帶絨毛的大蜘蛛在山石之間爬來爬去,一條紅底白紋的小蛇一動不動纏在樹上,看得她背冒寒氣,趕緊轉過臉。
「別介意,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寵物愛好。」他看出她的不妥,嬉笑著安慰。
她白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到別處,這房裡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從沒見過的機器,她好奇地走到一個呈漏斗狀的機器面前,左看右看也不知道那是做什麼的。
「這些都是我自己設計的各種機器。這臺是用來做巧克力的。」白玉糖走過來,從漏斗旁邊的小盒子裡取出一小瓶琥珀色的液體,用小指尖沾了一些,出其不意地點在章三楓的嘴角,笑眯眯地說,「嚐嚐。」
這小動作有些曖昧。章三楓紅了臉,把眼睛轉向別處,舌頭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角。
好美妙的甜味!彷彿把世上所有甜味食物的精華都溶在了一起,提煉,昇華,小小一滴,卻讓人的味覺與心靈都沉浸在細膩但又不單一的甜蜜中,秋天豐收的果園,收到人生第一封情書的少女,久別重逢的至親,在燭光與搖籃曲中安睡的嬰兒,這些毫無聯絡的畫面,從她舌尖的甜蜜跳進了腦海。
「我偶爾會自己做巧克力。」他又取了另一個小盒子來,裡頭是一些半凝固的褐色物體,絲綢般光滑。往裡頭倒入了幾滴剛才的甜液之後,他把盒子整個放進了漏斗及其下方的空間內,關上蓋子,按動上頭的紅色按鈕。
一陣嗚嗚的響動之後,伴著一股香濃的味道,漏斗的出口落出了數顆光滑圓潤,色澤誘人的巧克力球,十分可愛地擠在下頭呈花瓣狀的玻璃碗中。章三楓看得呆了。
「來,試試味道。」他拿過玻璃碗,拈了一顆巧克力送到她嘴裡,又把整個玻璃碗都放到她手中,笑道,「下週就是情人節了,這些就當禮物送你了。」
章三楓肯定自己從沒有吃到過這麼好吃的巧克力,帶著熱度與能量,卻又細膩如絲的甜美,不滿了所有味蕾,小小一顆巧克力,卻讓她深陷進被溫柔擁抱的安全與滿足之中,而末了的那一絲微微的苦味,又像一滴從傷心的情人眼裡掉出的眼淚,轉瞬即逝,卻刻骨銘心。
「好厲害……」她從奇妙的回味中醒過來,又迫不及待地吃了一顆。
「為什麼情人節要送巧克力呢?」他好笑地看著她的饞樣,擦了擦手,坐回沙發裡。
章三楓舔舔嘴,說:「據說這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巧克力承載了世上最飽滿甜美的感情,而科學解釋是巧克力裡含有的可可鹼等成分會刺激大腦皮層,讓人產生熱戀般的興奮與熱情。」
「巧克力的本味是苦的,原本是印第安人的藥飲,後來才被西班牙人改良。他們加入各種甜味的東西,最終把巧克力變成了人見人愛的甜美食物,但不管如何改變,也不管加入多少甜的輔料,巧克力的苦味永遠都在。但為什麼每個人都忽略苦味,只記住巧克力的甜美呢?」他像個認真的孩子,在思考一道很簡單卻老算不出答案的問題,「不怕你笑話,每年情人節我都會想這個問題。」
章三楓已經吃掉了一大半巧克力,隨口道:「有感情的食物,怎麼都是甜的。就像小說裡說,不管你做的菜多難吃,在深愛你的人的嘴裡,也會變成美味。食物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加諸在裡頭的感情。」
他又想了好一會兒,掏出那個小本又寫:感情病症第52種——苦也是甜。
「聽你這麼一說,你很瞭解,也很擅長感情啊。」他突然冒了一句,「你可以跟我說說,到底感情包含了什麼?」
一個身為老師的大男人,跟一個十七歲的學生討論感情,本來很詭異,可是他認真坦率的表情,又讓氣氛變得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