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巧別

「包含得太多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從來都是基於各種感情,愛恨喜惡。」章三楓說著心裡話,「反過來,我們自身的感情,也決定了我們怎樣去看待他人,做出相應的行為。總之,感情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我覺得。」

「果然是最難學習的啊。」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覺得以前,我的感情裡只有害怕吧,沒有別的了。」

「你怕什麼?」

「怕被辭掉呀。」

「嗯?」

他一笑,話鋒一轉:「你的感情學得怎樣?」

「學?」她一愣。

「你的感情,能讓你正確看待,以及判斷他人嗎?」他的笑容漸漸淡去,「我看是不能吧。」他從衣兜裡摸出一張黑色的信箋,跟試膽會信封裡裝的一模一樣,說:「這張才是女生會給你的試題,讓你去教堂地下室,我想他們現在肯定做好了準備在地下室等你吧。」

她頓時糊塗了。

「我幫她們替換了測試內容,只為把你順利帶到你該去的地方。」

章三楓猛地站起來,卻發覺自己看不清他的臉了,不止是他的臉,整個房間都開始搖晃,模糊,越來越快地退入一個虛無的背景。

漂亮的玻璃碗,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個粉碎,沒有吃完的巧克力,四散彈開。

5

姐姐!回去吧!快回去吧!焦急的聲音從黑暗伸出傳來,她的雙手拼命朝前摸索,哭喊著:是你嗎?

微微的亮光從漩渦裡照出,弟弟的身影就在那亮光的中心,蒼白到透明的臉,仍然掛著她熟悉的笑容。

「跟我回家!」她努力朝他跑,腳下的路卻靜止不動。

「你並不希望我回家,對不對?」光亮裡的人影在搖頭,「沒有我,你才會幸福。」

「不!不是這樣!你聽我說,那些話不是我的本意!我必須跟你道歉!」她聲嘶力竭地辯解,「你是我最愛的弟弟,我什麼都可以與你分享,包括我的生命!」對方再沒有回應,那一束光越來越弱,裡頭的人,越飄越遠。

「別走!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連你也不要我了嗎?!」她哭著驚醒,當視線穿過模糊的淚水,神智重歸本體時,她看清面前站的,並沒有弟弟,只有兩個戴著墨鏡,一高一矮的陌生男人,還有白玉糖,以及……貝爾太太跟尼克先生。

「你們……」話剛出口,她詫異地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冷汗從額頭冒出,她徹底清醒過來,轉動眼珠一打量,發現自己整個被困在了一副透明的棺材裡,一股奇怪的無形力量縛住了她的四肢,固定著她的身體,近似白水晶的四壁裡,流動著水一樣的波紋。

棺材外面,只是一個四方的房間,牆壁上安著星星一樣密集的燈,交織的白色燈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樓下已經準備好了。你這裡也快開始吧。」高個子對白玉糖說著,又看了看章三楓,皺眉道,「可惜這隻的純度已經被淡化了,就算取出她全部的血,也不能製造出理想的數量,先把情人節的產品應付過去吧。」

「好的。」白玉糖點頭,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火柴匣大小的金屬盒子,從裡頭拉出幾條導線,接駁到棺材旁邊隱蔽的方孔裡。

「你……」章三諷又驚又急,一個念頭電光石火閃過,「我弟弟……我弟弟是不是也被你們這樣關在這裡!」

「你看,我說雙胞胎之間一定會有感應的呀!這女孩一來就到處在學院裡找她弟弟,好像能聞到她弟弟的味道似的。」貝爾太太不屑地對尼克先生說,「就像你跟我一樣,你一抽菸我就覺得肺裡難受!你真該死!」

「老女人,你吃那些甜得膩死人的食物時,我的胃也很噁心!」尼克先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轉回頭,色迷迷地看著棺材裡無助的小女孩,「啊,還是這些花朵一樣的年輕人好看又好吃呀!」

章三楓又驚恐又糊塗,慈祥的貝爾太太,如今飛揚跋扈且毫無同情心的神態,真真與惡毒的老巫婆無異。還有那個尼克,說什麼「好看又好吃」?!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她大吼。

「別激動,姑娘,其實不會很痛苦。」貝爾太太上前,撫摸著冰涼的棺材,乾笑著,「作為世上存數稀少的血妖,我們一定將你物盡其用,就像你弟弟一樣。你們自己永遠無法想象,你們為了一個偉大的計劃,做出了怎樣的貢獻!」

血妖?!物盡其用?

「放開我,我不知道你們這群瘋子在說什麼!我弟弟呢?他在哪裡?」章三楓死命掙扎,她此刻完全確信,弟弟的失蹤跟這群瘋子有關,她衝著白玉糖怒吼,「姓白的,你這個騙子!」

「你的弟弟……十分漂亮的中國男孩啊!」尼克哩著嘴,似在回味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味道十分不錯呀!鮮甜細嫩。」

「哼!你就知道吃獨食!連塊骨頭都不留給我!」貝爾狠狠給了尼克一拳頭。

尼克戳著她的心口道:「我吃不就是你吃了嗎!這個也要計較!你還拿我當弟弟看嗎?」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動起手來。一陣白煙從他們身上冒出,散盡時,貝爾太太跟尼克先生都沒了蹤影。房間裡,只有一條巨大的雙頭黑蛇,兩個腦袋一邊爭執一邊互相攻擊,駭人之極。

章三楓如遭雷擊,兩個活人,變成了一條雙頭蛇!這種奇幻電影裡才有的場面,竟真實擺到了自己眼前。

如此,她終於明白尼克說的「好看又好吃」是指什麼了。她的弟弟……

她瘋了一樣尖叫:「怪物!你把我弟弟還給我!」

白玉糖會身邊發生的一切,專注於手上的工作。很快,他按動金屬盒上的開關,幾股電光從棺材底部閃現而出,內壁上頓時生出一根小手指般粗細,乳白色的觸手狀物體,快速穿過章三楓的校服,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臟。

一陣觸電般的麻痺,從心臟擴散到全身,她渾身顫抖,所有神經都失去了作用,已然分辨不出此刻是疼還是不疼,唯一能看到的是,鮮紅的血,從自己的心臟中,透過那根觸手,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了外頭,短短時間,這棺材的底部竟變得血紅一片。

白玉糖又摁了另一個開關,停滯在棺材內壁中的血液,順著接好的導管,徐徐流到他手中的瓶子裡,很快便裝滿了大半瓶。他仔細地擰緊瓶蓋,又檢查了幾遍,走過去將瓶子交給了高個子,說:「一小時之後再來取第二瓶。」

高個子接過瓶子,他點點頭:「情人節一過,任務完成,將軍必然會獎勵我們所有人。」說罷,他叫上矮個子一起出了房間,往樓下的實驗室而去,雙頭蛇還在互毆,主題變成等到章三楓的血流乾之後,她的軀體該是誰的美餐。白玉糖安靜地站在棺材旁,擺弄著他的金屬小盒子,時不時還看看手錶。

章三楓半閉著眼睛,嘴唇發白,拼盡僅有的力氣說:「你這個混蛋……這麼殘忍的事都無動於衷,你是個沒有感情的石頭嗎……」

「我一直在學習。」白玉糖面不改色地說,「我學什麼都很快,天文地理,所有的知識我都過目不忘,且善於使用,我製造的東西,只怕百年之內都無人能超越。」他抬頭看著她,「可是,我就是永遠都學不好感情。抱歉。」

是的,一顆巧克力哪裡會有感情呢?

十幾年前,他跟無數同伴一起,被放置在中國某個城市某個超市貨架上,每天都看著自己的同伴被買走,然後吃掉。如果說一隻微不足道的巧克力小妖怪也有感情的話,那他的感情裡就只有恐懼。

他很伯自己也被人送進嘴裡。可這一天還是來了。情人節那天,一個年女人把他帶回了家,他以為自己快死了,可她只是把包裝袋開啟,把裡頭所有巧克力拿出來,放在一個男人照片前,說親愛的,情人節快樂。

照片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跡——摯愛無邊。白玉糖。

那時候他不識字,可他記住了白玉糖三個字的寫法,他想,這可能就是這女人的名字吧。

這個情人節的晚上,他看到照片中那個男人的靈魂,就在她身邊,依依不捨地徘徊。

那晚,他逃走了。作為一顆基本沒有法力的巧克力妖怪,他從她家滾到了街上,好幾次差點被踩扁,他不知道自己要滾到哪裡,天快亮時,他被街角一個男人抓住了,他的臉藏在陰影裡,問他願不願意做個有手有腳,可以自由變幻的,真正的大妖怪。

當然願意,這樣就不會被吃掉了。

於是,男人將他帶到了一間木屋裡,放進注滿藥水的水缸裡。三天之後。三天之後,,他成了現在的莫言,成了一個真正的妖怪,有靈能,會變幻,會飛翔,更不用擔心被吃掉。

男人也讓他學習,給他找來了老師,教他各種知識。他十分聰明,過目不忘,一學就會,尤其對於各種機械儀器的製造最在行。幾年時間,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完全不一樣了,但有一點他一直困惑。

教他文學的那個女老師,—看到電視或者書本里那些悲歡離合的場面,就會淚流不止:教他物理學的男老師,因為女友嫁給了了別人,難過得吃不下一口飯。可是,他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問他們,他們說動了感倩的人,就是這樣。可是,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教他感情這一課。

那些催人淚下的情節與場面,對他而言就像白開水一樣,毫無觸動。他不為任何悲傷,也不為任何高興,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情緒永遠像一條直線。

作為一個好學而聰明的巧克力妖怪,他隱隱覺得這樣不太對。當他把該學的東西都學得差不多時,男人來看他,說,你可以跟我走了,你會成為最適合那項工作的人。」

他卻說,他學的還不夠。

男人奇怪了,你已經學盡了天下知識,還有什麼不夠?他說,我沒學會感情。

男人大笑,說,這正是我選中你,並將你培養到現在的緣故。他不解。

男人從兜裡摸出一盒巧克力,說,世上這麼多巧克力,能機緣巧合聚了靈性變成小妖的,真不多,你是個幸運兒。

他把其中一顆放到壁爐前,巧克力很快就融化了。

感情也是一種熱量,巧克力天生怕熱,所以,你的本能註定了你不會有感情,不會有熱量。

聽完,他很久也沒說話。男人拍著他的肩膀道,這樣的你,是最好的,感情這東西,很多時候會變成一種負擔,擋住正確的路。你應該慶幸你的本能。

是這樣嗎?為什麼總覺得還是有點遺憾呢。

不久之後,他被帶到了英國,交給了高個子。剩下的時間,他見證了玫瑰十字的誕生,從學生到老師,他再也沒有離開過fleet鎮。

從此之後,他的生命,跟「試驗」結合成了一體,十年來,他跟他的「同事」,按照「上頭」的指令,進行一項又一項的試驗,無數有生命或者沒有生命的物體在這個位於玫瑰十字地下的實驗室中被改造,然後消失。而試驗所需要的儀器機械,包括這臺能從血妖身上完美採血的工具,都是他的傑作。除了製造工具之外,上頭也只要求他負責採血這項任務,別的事倩,從不讓他染指。

而他,除了工作之外,最感興趣的還是學習。雖然男人那樣說,但他還是對感情這門課程充滿了探究心。他隨身準備了一個小本子,隨時記錄他在生活中,從別人身上看到聽到的各種與感情有關的東西,然後揣摩,消化。然後發現,這門「課程」是最虛無綴渺,也最難學成的。

他的本子上,記錄了幾十項跟感情有關的「病症」,對,他是用這個詞來形容的。那些沉浸在感情裡的人,其實就像生病了一樣,有的大笑,有的大哭,有的明明自己餓得要死了,卻把最後一塊麵包給孩子吃掉。所有這些「病症」,他都記下來了,包括那隻樹妖的「不停尋找」。

雙頭蛇的爭鬥聲,將他從失神中拉回來,這個怪物也是十年前被送到玫瑰十字的,平日裡化身成男女舍監,職責就是看守「試驗品」以及消化「垃圾」,那些在實驗中失去了生命的軀體,都成了它的食物。

他厭棄地看了這個怪物一眼,挪回目光,繼續看手錶。

實驗室裡,章三楓的血,已經被灌入合金架子最頂層的瓶子裡,開始了屬於它的運作。

沒過幾分鐘,實驗室裡傳來砰一聲巨響,火花四濺,那合金架子頂層的瓶子不知為何炸得四分五裂,裡頭的血液四下飛濺,一沾到四方體裡的特殊空氣便化成火球,裡頭的人鬼哭狼嚎,拼命按動開門的按鈕,可是大門卻紋絲不動,所有的儀器全部失靈,中央的那團紫色火焰也失去了控制,頓時蔓延開來,那堅固的四方體之內,頓時陷入了熊熊火海,裡頭的一切化為烏有。

上頭的房間被這巨大的力量震得微微搖晃,連雙頭蛇都停下了糾鬥。就在這時,白玉糖突然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罐,拔開蓋子對準雙頭蛇一灑,紅色的粉末紛揚而出,落得他們滿身都是,這怪物頓時癱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身子。

白玉糖又將金屬盒的正面對準棺材,一道紅色光線從盒子裡射出,落在棺材中心,這鬼東西頓時消失在空氣懷中,章三楓一下子癱在地上。

他一把拉住她,背到自己背上,朝房頂一縱。

神志不清的章三楓靠在他背上,只聽到耳畔傳來呼呼的風聲,一道白光從頭頂灑下,她的身子變得很輕,彷彿飛起來一般,朝那白光的光源飛速奔去。

6

不知過了了多久,章三楓在一片溫熱的沙丘上醒來,細膩的沙子緊貼著她冰涼的臉孔,十分舒服。

身邊,白玉糖正望著遠方出神,是不是擦擦汗。

她急忙撐起身體,打量四周,眼前真是一片延綿不絕的沙漠啊!

不可能啊,她在英國啊,英國哪來這麼壯闊的沙漠!

章三楓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啊,疼!

「別掐了,你沒做夢。這裡是撒哈拉沙漠的深處。」白玉糖收回目光,「我會飛。你的傷如何讓了?應該不太重,只是被取了一點血而已。」

章三楓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背過身去拉開領口看了看,那個被觸手刺出的傷口只剩一個小紅點。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章三楓站起來,撲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衣領厲聲質問。

「玫瑰十字的老師,受僱於4e的工作人員,孜孜不倦的學習者,」白玉糖聳聳肩,「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人了。哦不,我不是人,我是妖怪。」他看著她,「你也是。」章三楓變得更急促了。

「你又不笨,我們在實驗室裡的對話,你應該還記得吧。」白玉糖拉下她冰涼的手。

「你們說,我是一隻血妖。」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眼睛,「什麼是血妖?妖怪?跟那雙頭怪物一樣的妖怪?」

「本質上,你跟雙頭蛇的確都是打妖怪。」他毫不遮掩地說,「血妖,比吸血鬼更髙級的存在,因為你們不怕陽光,不怕十字架,不怕大蒜,而且有普通人沒有的速度。如過血妖願意的話,他們可以一夜之間繞地球跑個十幾圈。」他停了停,嘆氣,「但是,你的純度已經不高了,換言之,你體內屬於血妖的血,已經被人為沖淡了,相應的,原本屬於血妖的能力也弱化了。」

她瞠目結舌。不不,這絕對不可能,她十七年來一直活得很正常,上學,生活,沒有幹一件不屬於人類行為的事。怎麼會是妖怪!

白玉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說:「起來吧,我們要繼續走。我們得在天黑前走到阿波羅之焰。」

「那是什麼地方?」章三楓渾渾噩噩地問。

「能讓你徹底脫離玫瑰十字,脫離4e的地方。」他拉起她的手,深吸了口氣,拽著她朝那片沙漠的方向奔去。

他再也飛不動了,剩下的力量只能快速奔跑。

對於一個巧克力妖怪來說,撒哈拉實在是太熱了。

章三楓跌跌撞撞跟在後頭,兩個人在寸草不生、荒蕪無盡的沙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跡,而腳下的路,卻像怎麼也走不完似的。

當熾熱的陽光越來越盛時,他已帶她翻過了無數大大小小的沙丘,終於,她用力甩開了他的手,漲紅著眼睛,卻什麼都不問,只是倔強地看著他,怎麼拖也不肯再走。

白玉糖長長吐了口氣,擦著額頭的汗珠,說:「任何溝通,都要從面對現實開始,你如果不接受你是血妖這樣一個事實,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信的。」

「你讓我怎麼信?!我活了十七年,現在突然有人跟我說你不是人,你是妖怪,我怎麼信!」她大聲喊道,「我只想把弟弟找回去,然後安安穩穩地生活,就這樣而已!」她說著說著,眼淚湧出來,跪在了地上,抽噎著:「可你們說……他被吃掉了。」

「是,你弟弟的確被吃掉了。」他沒有任何安慰的話,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然後呢?你也要一起死?或者抱著這種一點價值都沒有的悲傷走完你的一輩子?如果你說是,我會成全你。」

他冷硬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話語,反而讓她狂跳的心慢慢冷靜下來,她緩緩問:「玫瑰十字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4e在全球的試驗場之一。」他面無表情地說,「其實連我都不太清楚4e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只知道4e的首領是個被稱為將軍的人。4e一直在進行一項實驗,把各種妖怪的靈能完美植入人世上任何一種物體內,創造出一種全新的人造妖怪,這些物體可能是你生活中見到的任何東西,枕頭被子鍋碗瓢盆,食物飲料等等,有了妖能,它們就像有了靈魂的人偶,會說話,會思考,有非凡的能力,當然也會聽從它們的創造者所下的一切指令。」他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可是,要完美結合兩者,就必須要有一種中和劑,才能讓妖能順利植入物體之中。而身為妖怪卻又各方面無限接近人類的血妖,它們的血就是天生的中和劑。只可惜,世上的血妖並沒有多少了,而且許多血妖選擇與人類婚配,妖氣越來越弱,要找到它們越發難了。每年,上頭都會派出許多人手,到處搜尋血妖的下落,一旦找到,就會用各種隱蔽啲手段,將其引人陷講。真正的血妖,力量非常強大,就算是你這種已經被弱化的血妖,如果真的被激發出天生的能力,也是很強悍的。所以,必須在血妖們未察覺的情況下,壓制住它們的力量,然後才實施最後的捕獲,否則死的可能是自己。從你一進入玫瑰十字開始,你每天吃的飯菜,還有貝爾太太‘好心’給你喝的茶,吃的點心,裡頭都加了施了巫咒的骨粉,只要十天時間,再由我耍個小花招,你自己就樂呵呵地送上門來了,如此,制服不費吹灰之力。」

章三楓驚得癱坐在地上。

「不過,對於物體的改造只是第一項實驗,4e還有第二項實驗。」白玉糖索性將她想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他們覺得只是物體實驗還不夠,萬物靈長的人類,才是製造新式妖怪的最好原料。而藝術天賦過人的人類,因為大腦結構與思維方式的不同,比尋常人更容易植人妖能。這個實驗其實早在數百年前就實施過,實驗物件是一個畫家,他在繪畫上取得的成就無人能及,可卻患上了精神病,終身癲狂,最後自殺在法國瓦茲河畔。在那之後,這項實驗就暫停了。直到十年前,又重新開始。玫瑰十字作為試驗場之一,打著誘人幌子招來的學生,每一個從入學起就處於被觀察狀態,其中最優秀最適合的,就被選中為實驗品。不過,實驗品們最後都消失了,那些因故死去的,被那狗腿子雙頭蛇當了食物,而活著的那些連我都不知道他們最終被送去了哪裡。」

「他們怎麼能做到隻手遮天?那些失蹤的人,難道他們的親人不會追查?難道學校裡其他的同學就不會懷疑?這不是一直小貓小狗,少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哪!」她想到了警察給她的結果,不知道玫瑰十字裡還有多少無辜者跟她的弟弟一樣,被無情地「抹掉」。

「4e的能力,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抹掉一個人的存在,實在太容易了。要知道,它不止有科學的天賦,還有妖怪的異能。」白玉糖淡淡道。

「我弟弟……「她的力氣幾乎潰散完了。

「他回不來了。」他直截了當,近乎殘忍,「如果血妖與人類結合生下孩子,那必然是一對龍鳳胎,而且,女兒會繼承血妖嗜血的本能,兒子卻不會。但不管怎樣,他都擺脫不了血妖的身份。一隻純血妖的血,三年才會被榨取乾淨,你弟弟支撐了玫瑰十字三年的實驗。在你來到玫瑰十字的前一個月,他就……」

「別說了!」章三楓的手指,狠狠摳進了沙裡,「這三年來,那些通話影片是怎麼回事?」

「傻瓜,他們連人都可以抹去,偽造影片又有什麼難的。」他搖頭。

「當初,為什麼不把我跟弟弟一起騙去?還這麼煞費苦心騙我三年?」章三楓忍著心裡的劇痛,憤然質問。

「4e有嚴格的計劃跟規定。每個實驗場都制定了嚴格的規則,準備多少試驗品,多少中和劑,生產多少‘產品’,都有定量,不能多不能少。玫瑰十字這三年的定量,只能使用一個血妖,用完之後才能引入第二個。」他咳嗽幾聲,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你跟你弟弟,早已被玫瑰十字的人盯上,你們的命運,在三年前你們被發現時,就已經定下了。找到你弟弟的人,就是那高個子,他一直負責為英國區尋找中和劑。全世界有很多他這樣的人,為各自負責的區域不斷搜尋需要的資源,有時候還會產生內部矛盾,互相爭奪。那一年,他去了中國,在某個深夜的小港子裡,遇到一個蹲在樹下掉眼淚的男孩,血妖的味道撲面而來。再後來,你也知道了,你弟弟被玫瑰十字的誘人條件帶到了這裡。這件事,高個吹噓了很久,還說他運氣真好。」

她真正聽到自己的心,在一片一片地碎開。

弟弟不是被玫瑰十字的有人條件帶走的,他只被自己的姐姐傷了心,要讓自己走得遠遠的,把自己「奪走」的父愛,還給她。如果,她沒有對他說那麼過分的話,那個深夜他不會衝出家門。如果那天他好好地留在家裡,那冤魂—樣的玫瑰十字就不會找上他!

章三楓的拳頭,攥得咯咯響,然後,一拳打在了白玉糖臉上,又跳到他的身上哭吼踢打:「你也是這群魔鬼的人!你這個幫兇!」

他不還手,由得她的拳頭往自己身上落。到她打不動的時候,他問:「舒服了?不舒服可以繼續。」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從癲狂中漸漸平息,望著他:「你最後對他們動了什麼手腳?」

「把一滴蛇血,就是你在我家看到的那條寵物,悄悄混人了你的血裡。」他狡黠地笑笑,「中和劑必須是絕對純淨的,任何一滴不屬於它自身的血,都足以引起一場災難。」

「為什麼?」她疑惑地問,「你不是他們忠心耿耿的工作人員嗎?」

「我只是討厭他們拿巧克力開刀,那麼美好的東西,那麼美好的節日,如果被一群會搞出人命的人造巧克力妖怪毀掉的話,真是罪過。」他呵呵一笑。

「就這麼簡單?」她不太相信,重新打量著他,「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感情上的低能兒。」他仰躺在沙地上,自嘲地笑。

「難怪你可以當十年的冷血動物,還助紂為虐。」章三楓抓起一把沙子,狠狠砸到他身上,「可恨的低能兒!」

白玉糖笑望著她:「你也是感情低能兒啊!別人表面上給你點小恩惠,你就斷定對方是值得相信的好人,哪裡知道對方是另有居心。對你不近人情,嚴厲苛責,你就覺得對方恨你不愛你。」

「你什麼意思?」章三楓聽出他話裡有話,回想起父親對自己的種種,不禁五味雜陳。

「你是血妖,可這麼多年來,你有喝過一次血,或者有想喝的慾望嗎?」他反問。章三楓一愣。

「跟血妖結合後的人類,他們的血會變成藍色。你每天都要背叛注射的藥液,也是藍色的。」他慢慢道。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驚詫地捂住了了嘴。

「沒有哪個父親,會眼睜睜看著女兒變成一個嗜血怪物。也許他會恨你的母親嫁給他時,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導致他們的兒女天生坎坷的命運,但這根本不妨礙血濃於水的天性,他要救他的女兒。阻止血妖嗜血本能的唯一方法,就是用他自己的血來為你做‘清洗’,然後逼你吃大量東西,以抵消你對恤液天生的飢渴。這樣的‘工作’只要堅持十年以上,你的嗜血癥應該就不會發作了。所以我們才說你的‘純度’已經不夠了。」白玉糖停了停,嘆息道,「他如此愛你,只是未曾表達。他不想讓你知道你是個血妖,所以他永遠無法讓你理解他對你的行為,你弟弟得到的,貌似過量的‘寵愛’,是你爸爸想放在你身上,卻又放不了的愛。」

章三楓的心跳,幾乎要停止,她捂住耳朵,眼淚斷線般落下。他如此愛你,只是未曾表達。想放在你身上,又放不了的愛……五臟六腑,有如刀攪。

她捂住心口,顫聲問:「你怎麼知道我家的事?」

「有時候,我會跟你弟弟聊天。」他輕描淡寫地帶過,看看天色,說,「休息夠了,該動身了。」

黃沙之上,到處都乾燥得快冒出火來,他牽著她續飛奔,在他倒下之前。有一件事,他永遠不打算告訴她。

她弟弟被困在玫瑰十字的三年來,沒有皺過一次眉頭,也沒掉過一次眼淚,哪怕他知道自己離死亡越來越近。

他偶爾會去實驗室那邊看看她弟弟,有時也會出於好奇,跟這個男孩聊聊天。這孩子沒來由地信任他,把家裡的事,斷斷續續都將給他聽。最初,他以為這孩子是想博同情,希望他能幫他逃脫,可是,直到臨死的前―晚,這孩子也沒有向他提出任何哀求。

那天晚上,他在這孩子身邊,彌留之際,他問:你們會把我姐姐也帶到這裡嗎?

不用我們帶她,只要讓她知道你失蹤了,她自然會過來。他說的是實話。如果她來了,請你帶走她,這裡太冷,她受不了。這是她弟弟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三年的宅男,悲哀的結局,這孩子卻從未替自己說過一句話,掉過一滴淚,最終的最終,放在心裡的,也只是自己的姐姐。所謂手足,就是這樣的意思?

他的感情學習課程裡,又多了一點內容。

7

在太陽西沉前的片刻,章三楓突然看見綿綿黃沙的盡頭處,竟有一排熊熊燃燒的金色火光,足有十幾米高,沿著整個沙丘的邊緣,把這個沙漠跟另一邊的世界分割開來。見了這火光,渾身都被汗水溼透的白玉糖突然有了力氣,興奮地說:「到了!」

火焰越來越近,章三楓只感覺到一陣灼痛。

「被4e鎖定的目標,不管是實驗品還是工作人員,身上都會被打上烙印,就是你額頭上那塊的紅印,我也有。只要烙印還在,不管你跑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找到。只有撖哈拉深處這片神奇的阿波羅之焰,可以消去這個罪惡的烙印。」他落在沙地上,仰望著這片熊熊火海,「越過這片火海,你的烙印就消失了,他們再也找不到你了!回去你的世界吧,放心,這片火焰不會燒傷你!」

她的頭髮在識熱的氣流中凌亂飛動,遲遲挪不動步子。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紅寶石,塞到她手裡:「這個你會有用的。總之,平安活下去,比什麼都好。」

「為什麼幫我?」章三楓握著匕首,「你不是他們的人嗎?!」

「他們培養我學習這世上的一切知識,但告訴我,只有感情是我學不了的。他們確實沒說錯,我始終沒學會感情。但,我學到了良知。」他看著眼前這雄偉到神聖的火焰,笑笑,「還有你的家人,他們又教了我一點點關於感情的課程。」

說著,他又掏出了小本,在最後一頁上寫著:感情病症第53種——犧牲。寫完,他將本子用力扔進了火中。

「去吧,你雖然不嗜血了,沒有純粹的血妖的速度,但你只要吃飽了,然後集中精神往前跑,就會發現你比任何正常人都跑得快,任何山河湖海都不能阻擋你。」他拍拍她的腦袋,「快過去吧。」

「你呢?」她遲疑著往前邁了一步,又轉回頭,「那個4e不會放過你的!」

他哈哈一笑:「你當我傻呀!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那你跟我一起走!」她抓住他的手臂,喃喃道,「我只有一個人了。」

「你媽媽不是還在嗎,她只是出走了不是嗎?也許她還活著呢!」他說,「你應該去找她。」

她緊咬著嘴唇,不說話。見她這樣,他無奈地說:「好吧好吧,當我欠你的,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真的?」她不相信地看著她。

「當然,當你要先走,去中國哪個叫忘川的城市,那裡有個樹妖,考了一間叫不停的小店,你到那裡去等我!」

說罷,不等她回答,他已然往她背上狠狠推了一掌,她身不由已地落進了金亮的火焰之中。

他說得沒錯,這火燒身上一點也不疼,反而像溫柔的水,把—身的塵土都洗得乾乾淨淨。

看著她消失在火中,他無力地坐在了沙地上。

「傻丫頭,我是巧克力啊,溫度太高,會融化的。」他笑了笑。他的身子,漸漸塌了下去,與金子般閃爍的沙粒,漸漸融成了一體……

8

「你怎麼沒死啊?還有,幹嗎讓她來找我?!」聽完他的講述,我的茶一喝光了,然後我覺得我嘴巴挺壞的。

「我當時也以為我完蛋了。我就是擔心那丫頭以後再出什麼紕漏,所以希望你能幫幫她。據我所知,你幫過不少問題妖怪啊!」巧克力同志用力吸了吸杯子裡的茶香,「可我沒死,只是變回了最初的模樣,然後,4e的烙印也消失了。那天我躺在阿波羅之焰的旁邊,看到被洗去了烙印的她居然又折返回來找我,當然,她肯定沒發現現在的我,我也不想她看到我這個慫樣子,於是悄悄跳進她的衣兜裡,跟她一起來了不停。沒想到,已經被弱化的血妖,奔跑速度還是這麼驚人,她只用了不到一週時間,就從撒哈拉跑到了不停,也難怪她那麼餓。」

我的目光從大廳瞟向裡頭的某間臥房,說:「等下,你喜歡上那姑娘了?」

我知道我的侍衛總是跳躍又八卦,但我有什麼辦法?

「沒有。」他否認,「我只是同情她弟弟。」

「你喜歡她弟弟?!」我張大了嘴。

「你真是為老不尊!」

「明知去沙漠會要了你的小命,還去。嘿嘿,沒有誰會錦巾因為同情,而為對方刀山火海。」我開啟水龍頭,嘩嘩沖洗著杯子,「這是老闆娘教給你的感情課程之一。」

他思索了很久,彆扭地承認:「好吧,作為一個資歷尚淺的小妖怪,我正在學習如何去喜歡一個人。」

「真正的感情是不需要學習的。情到真時,由心而發。你已經畢業了。」我把杯子擦乾淨,撇撇嘴,「不過嘛,還是等你有我年齡的十分之一之後,再回來跟我深刻討論感情吧。現在咱們只能談錢!」

「你有完沒完了!那鴿血紅夠你換多少金子回來了!」他跳到我肩膀上,說,「現在該說說回禮的事兒了!」

「只要不是要我的金子,都好說!」我頭也不抬,「哪怕你要敖熾去當寵物我都給你!」

話音剛落,在暗處偷聽了半天的敖熾衝了出來,一副要殺我洩憤的兇惡模樣,還好被趙公子懶腰抱住了。

我淡定地指著敖熾,對巧克力說:「你注意看他兇狠的模樣,這也是感情的一種,但只適用於廝守多年的老夫老妻。」巧克力一頭黑線。

尾聲

翌日傍晚,天氣頗好,夕陽綴滿了整條巷子。

我斜靠在不停門口,目送前方一男一女兩個人影,並肩離去。臨走時,我對眼前這個英俊不凡的男人說道:「記住啊,別靠近火源,你現在的人形是我用紙符化的,而且我不能保證這人形能保持多久,可能一個月之後你就突然打回原形,也可能一百年都沒問題。反正你有空的話,還是自己花點時間正經修煉吧,別整歪門邪道,人造妖怪怎麼都不及天然妖怪呀!」

他點頭:「你的回禮,我會好好珍惜。」

我問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望著我頭上的燈籠,笑道:「但去莫復問。」然後,他很真誠地跟我鞠了個躬,說:「謝謝你,老妖怪!」

我叉著腰衝他吼:「滾!」

他哈哈大笑著,牽著章三楓離開了。

一顆巧克力,就這樣告別了,跟我,跟從前的他。

一塊巧克力,跟一隻弱弱的血妖,真是好怪的組合。但我祝他們平安。有沒有感情先不說,漫漫長路,路上有個伴,總是好的。

不過章三楓到離開時也還是不相信我已過千歲,同時這直腸腸的孩子還明確表示她不喜歡貪錢的女人,但因為我讓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所以暫時把我放到例外裡。

拜託,我只是愛錢,跟貪錢是兩回事呀!(紙片兒畫外音:這句話說服力好低啊好低!)

回到屋裡,發現敖熾居然把家裡所有巧克力都吃光了,正鼓著肚子仰在沙發上喘息,見我回來,立刻坐起來,極其不滿意道:「你用紙符隨便化個人形就算了,非要把他弄得那麼英俊嗎?!」

「酸啊酸啊!」紙片兒叫嚷著從上空飛過。

我看著滿地的包裝紙,還有氣鼓鼓的他,突然有種暖洋洋的幸福感,是的,比起他人,我們現在都活得很好很安穩,朝夕相對,坦誠以待,沒有生離死別,沒有荊棘坎坷,這些,是多少金子都換不來的。這個,我比誰都清楚。

我走上前,一把把敖熾抱起來,在他的胖臉上嘬了一下:「親愛的,情人節快樂!」

敖熾愣了五秒他然後結結巴巴說:「那個,我其實早就準備好了禮物,就藏在洗腳盆裡,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讓你自己去找的……」

我直接把他扔了出去,洗腳盆!敖熾,你脖子以上那玩意兒叫腦袋嗎?夫妻區域性戰爭再度爆發,不停裡雞飛狗跳,只有開啟的電視機,在風輕雲淡地播著一臺情人節特別節目,裡頭的背景曲十分熟悉而悠揚——

allyourlifeyou'vewaited,forlovetocomeandstay.

andnowthatihavefoundyou,youmustnotslipaway.

iknowit'shardbelievingthewordsyou'veheardbefore,butdarlingyoumusttrustthemjustoncemore.

該再說點什麼呢,不如就這一句——只願有情人終成眷屬,情人節快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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