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物語·飛天

「那壺酒太烈。」小猴坐在斜對面,面前燃著一堆篝火,手裡的樹枝上叉著一條魚,嫻熟地翻動。

不知名字,不辨方向的山林裡,一頂簡易的草棚將她遮在下頭,小猴的外衣跟落葉一起,躺在她身旁。

她揉著脹痛的腦袋,苦著一張臉道:「七天……完了,我肯定錯過驗選之日了。義父一定會打死我。」

「女兒家本就不該好飲貪杯。」他把香噴噴的魚送到她面前,「錯過當神仙的機會,遺憾麼?」

三月撕下一塊魚肉,哈哈笑出來,臉上驟然陽光燦爛:「嘻嘻。我高興死了。知道吧,義父說這次只有兩人可入選。我錯過了,木生跟煙夏兩個人,剛好。」

「確實,他們二人,剛剛好。」小猴擦著手,「吃飽些,然後回去。」

她低頭猛吃。皖城的夜晚,高燒的紅燭,美麗的嫁衣,大喬被映得緋紅的臉孔,還有……他,依然那般英氣逼人,那溫柔中的強勢,足以替他的新娘擋住最壞的風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跟曲阿的那個下午相反,這個夜晚的故事裡,她被忽略了,而且永遠被忽略了。大喬與孫策,從此便是天作之合。好了,都結束了。

她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義父那麼愛喝酒,而且一定要喝醉了。醉的時候很清醒,醒了,反而糊塗,忘記了。挺好的。

現在,她只關心眼前這條好吃的魚。啊,還有怎麼就會義父。婚宴上,她看到義父拉著喬老頭往死裡灌酒,兩個老頭醉得一塌糊塗,對著月亮大聲唱著跑調的歌。依稀記得喬老頭拽著義父說,焦光啊焦光,都說你是世間奇人,連皇上都記掛著你,你當什麼隱士!出來為這亂世做事事,你怎麼就那麼彆扭!

義父推開他,醉醺醺地說,狗屁奇人!知道吧,我活得可丟人了……可丟人了!哈哈。

對了,義父也是有名字的,但很少被人叫。認識他的人,說他是奇人,不認識他的人,就當他是個山野酒鬼。三月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時,笑得前仰後合,說以後家裡一定要小心火燭,不然肯定被燒個焦光。

凌亂的回憶,撞擊著她好像清醒又還是糊塗的腦子。小猴夠了篝火,起身:「走吧。」

回到竹葉巷,天已黑盡,處處燈火,唯有她的家裡,一片漆黑。

三月有點心虛,抓著小猴不撒手:「你就站在門口,要是我義父氣瘋了要殺我,你趕緊來救我!」小猴不禁莞爾,拉下她的手:「進去吧。我就在這兒。」

她躡手躡腳進了屋,四下靜到了極致,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木生不在,煙夏也不在,到處都冷冰冰的。

「回來啦。」黑暗裡傳來的聲音,嚇得三月一個激靈。循聲看去,各負稀薄的月光中,義父坐在那口枯井前,幾個空酒甕歪倒在他身邊。

「啊,回了。」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木生跟煙夏呢?」

「明知故問。」義父打了個酒嗝,「昨天,他們已經成了仙,天界的償願仙官。二十年修煉,現在就剩下你了。」

「真的啊!」她一陣竊喜,又不敢笑出來,「哎呀,他們還回來麼?我都沒趕上恭喜他們。」

「他們不會回來了。以後,你還是妖怪,他們是神仙,永遠分隔開了。」義父背對著她,慢慢道。

「哦……」雖然木生挺討厭的,煙夏也並不十分有趣,但就這樣從此陌路,三月還是有點小低落,好歹是同一屋簷下的兄妹,數十載歲月。

「那,我不打擾義父喝酒了,我去睡了。」她想溜。

「三月。」義父很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我在。」三月不敢走了。

「落選的飛天,會是怎樣的結果,你知道麼?」他緩緩側過臉,半醉半醒。三月搖頭。落選就落選唄,大不了當一輩子妖怪嘛。她沒敢說出口。

「飛天是專屬於神的工具,不能為神所用,就要毀掉。這是規矩。」

話音未落,三月的眼前有聲如洪鐘閃過,定睛一看,冰冷的刀鋒已經抵在了她的咽喉。義父連菜刀都沒拿過,殺人的刀卻拿得這麼熟練。不不,殺妖的刀。

「落選,就要被殺掉嗎?」她還有點進入不了狀態,總覺得義父跟他的刀都很不真實。

「這口枯井裡,全是飛天的屍體,每次落選的。」他淡淡道。

「我……我不太明白。」三月的目光落在那平平無奇的枯井上,月光把上頭的石板洗刷得很白,像一張悽苦女人的臉。

「以後,你沒有義父了。」他的眼神,跟他的刀刃,混在了一起。不要!她的喊叫還沒出口,義父的刀刃被另一柄長劍挑開了。

「就這麼殺了自己的義女,狠了點兒吧。」小猴把失魂落魄的她拽到自己身後,劍尖指向他。

「那就先殺你,如何?」他冷笑。

8

無名的竹林裡,刀跟劍都被扔在了地上,橫過的淺溪,唱著寧靜的聲音。

「給你。」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錦囊,抽出一條細細的,雪白的線,圍繞著淡淡的熒光,「三個裡頭,她資質最高。木生與煙夏的線,只是金色而已。」

小猴遲疑了片刻,接過錦囊,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做了這樣的決定?」

「從三月哭著問我是不是在養牲口那天起。」他笑笑,「我將世間的飛天尋來,窮盡二十年時間將它們養成,然後讓它們‘成仙’,為天界做貢獻,多偉大的事業。」他轉過頭,雙手做了個豬耳朵的姿勢,「那些養豬養羊的人,不也是這樣麼。養大了,賣掉它。」

「老傢伙們那兒,你如何交代?」沉默半晌,小猴開了口,「這一批,你養了三個飛天,驗選之日卻只出現了兩個。他們心裡大概是有數的。」

他撩開袍子的一角,說:「要跟他們開個玩笑,我還是有辦法的。」

袍子下,他只剩下了一隻腳。小猴臉色一變。

「別忘了,我原本也是一個飛天哪。」他狡黠地眨眨眼,「這雙腳是他們賜給我的殊榮,如今我拿它做一個假的三月,正好。我的演技不差的,昨天我當著他們的面,把落選的三月宰了,‘屍體’扔進了枯井裡。他們很放心,很滿意。何況,有木生和煙夏,也足以讓某人再苟延殘喘一陣子了。」

「為什麼是三月,而不是別人?」小猴靠在翠竹之間,目光如星。

「我沒有刻意做什麼。」他笑笑,「你看,我教他們同樣的本事,跟他們勾勒同樣的,關於神仙的美好崇高,我給他們的東西全部是一樣的。可是,三月依然不願意做神仙,木生和煙夏就截然相反。我所做的,只是順從了他們各自的願望。」

「這是你為他們還是為你自己,爭取的一點點自由麼?」小猴嘴角揚起,看著手裡的錦囊,「如果你要給三月自由,為何又將她的線交給我。你我都知道,這條線,意味著一個飛天的一切。」

「因為你分得清什麼是操縱,什麼是保護。」他看著流向遠處的溪水,「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養’著她,或者等到你覺得合適的某天,把這根線交給她自己。」他嘆息,「反正我是不能再養她了。」

「為何?」

「我要退休了。」他拾起他的刀,扔得很遠,「當鞋匠去。我欠了別人很多鞋子。我跟許多飛天說過,等你們成仙了,就有腳了,可以穿鞋了。」

「嗯。」

「不過天界的老傢伙們不會批准的,所以我必然要熬過一段不太舒服的日子。帶著她,是個包袱。」他坦白道,又轉頭撲向若有所思的小猴,「你雖然只是戰神手下的小仙官,可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一位大神都乾淨。這感覺至今未變。」

小猴把錦囊收進懷中,衝他擺擺手:「走吧,後會有期。」

「記住,那丫頭酒量太差。婚宴上,我不過是把我自己喝的酒偷換到她的酒壺裡,不醉了七天。」他搖頭,「以後可不許她碰酒了。」

「是你的酒太烈太烈了。你把這一輩子的愛恨愧疚都泡在酒裡了吧,呵呵。」小猴撿起他的劍,轉過身,「為什麼每年都要扔一雙鞋到河裡?」

「給靡沫的。」他的眼睛裡泛起少有的思念,「我喜歡這姑娘,但還是把她交給了神。」他苦笑,「據說,每個死去的飛天,靈魂都會變成雲朵。」

小猴嘆了口氣。

「我是個永遠飛起來的飛天,我摸不到靡沫的靈魂,所以我只能等雲朵飄過水麵時,才能將鞋子交給她。嗯,你大可以笑話我。」他背過身去,「走了!回頭你就給三月說,你已經宰了我這無良的義父吧,但願後會無期。」

「好吧。」小猴點頭。

兩個人,踏向相反的方向,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9

竹林裡的事,小猴創造了另外一個版本,言簡意賅地轉述給三月。

「他是個老賴皮,老酒鬼。但我覺得,那天就算你不出現,他也不會殺了我。」三月趴在桌前,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專注地看他剪窗花,「而且,我也不信你殺了他。」

「我長得不夠兇猛?」一隻伶俐的貓兒在他的剪下成型。

「反正我不信你們是會拿刀殺人的傢伙。」三月皺起眉。

「殺人不一定要用刀啊。」他把紙貓貼到她臉上,「傻丫頭。」

「他去了哪兒?」三月把紙貓揭下來,貼到了窗上。

「那就只有換知道了。」他放下剪子,「有什麼行李要收拾的麼?準備走了,竹葉巷不好再住下去了。」

「一起麼?」她摸著紅紅的窗花,「還是我一個人走?」

「一起。」

「好。」良久,她轉過身,撩起她的長裙,笑,「我連腳都沒有,還真不知要往哪裡走。」

翌日,竹葉巷兩座相鄰的宅子,大門都掛上了鎖。

這個破落小巷裡的破落宅子,什麼時候有了人,什麼時候沒了人,並沒有多少人留意。

大家關心的,是這越來越亂的天下。

三月揹著一個小包袱,跟在小猴身後,走在離開丹徒的路上。包袱裡沒有什麼,只有一個酒葫蘆,老傢伙留在家裡的。好歹是他養大的。三月想。

小猴並沒有說要去哪裡,只說什麼時候累了,就在什麼地方落腳。

他們有時候走,有時候飛。去過的地方越多,眼中的寧靜越少。群雄割據,戰火處處,劉家的天下,已漸成洶湧的怒海,淹死的人多,爬出來的少。只可憐了那些白了頭髮的雙親,孤苦的妻女,守到絕望,也守不回沙場上的親人。

關於他的訊息,也陸陸續續聽到一些。封吳侯,定江南,戰功赫赫,威名遠播,連隻手遮天的曹操都對他另眼相看。

不過,她對這些都不太感興趣。她想的是大喬,當年喜燭下那幸福滿溢的女子,是否仍然淺笑如花。她已經會飛了,而且飛得很好,小猴教的。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有一個地方,她打定主意,永遠不去。

今年,她跟小猴的家,在一方小小的村落,戰火離這個地方還很遠。作為室友,小猴在家的時候越來越少,三月偶爾問問他,他只說自己去看那些人打仗,也會說說如今誰誰佔了上風,誰又一敗塗地。她總是聽得不耐煩,催著他趕緊去烤魚來吃。

但,今天,她把小猴說的每個字都聽到了心裡。

他說,孫策外出狩獵,被刺客毒箭所傷,命在旦夕。她正剪一個福字,一刀剪錯,福字被扯成了兩瓣。這一夜,小猴獨自在家,自斟自飲。

翌日傍晚,三月才一臉倦容地走進家門,眼睛像那幅被扯爛的福字一樣紅。她不吃飯,不喝水,一連三天都坐在家後的花圃裡發呆。

江東霸主孫策,遭伏擊身亡,年僅二十六歲。這個訊息,已然傳遍天下。她仔細回憶著那個下午,他彈的曲子,卻怎麼哼也不像。

「不餓?」小猴端著香噴噴的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自顧自地吃。

「我看見大喬了。」她撐著下巴,「她沒看見我。她抱著他的屍體,沒哭。她還很年輕啊,怎麼就有白頭髮了?」小猴不說話,吃得很香。

「他也沒看見我。臉上的箭傷很重,肯定疼啊,他抓著他弟弟的手都在不停發抖,他把江山交給了弟弟,要他誓死捍衛東吳,讓百姓安居。」她抬起頭,眼有淚光,「可是,他要把大喬交給誰呢?」

「哭什麼。」小猴放下碗,「對一個女人來說,愛人死在自己懷裡,是最壞,也最好的結果。」

「可,可不該是這樣啊!」她的淚水掉出來,望著他,「你知道我為她做了什麼嗎?」

「你用妖術篡改了孫策的記憶,讓他以為當年在曲阿一見傾心的少女是大喬,而不是你。」他淡淡說道,「從曲阿回來之後,你聽到了大喬心中的願望,她說,若那天孫郎抱起的人是她就好了。你覺得你是她的好姐妹啊,當然要成全她。你很偉大地想,如果有一天孫策再見到大喬,一定會娶她吧。可是,到孫策攻下皖城,真的再見到大喬時,神仙眷侶水到渠成時,你怎麼又笑不出來了呢?我想問,你這麼做是為了姐妹情誼,還是敗給了你的自卑。你是個沒有腳的妖怪,怎麼能配上如此優秀的男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驚問。

「你醉酒的七天裡,拉住我說個不停。」小猴搖搖頭,「可是,你的好姐妹,卻連結婚這樣的大事都沒有通知你。」

「可能是她太高興了,忘記了。」她解釋著,說著說著,忽然就生氣了,大聲道:「我一點不計較這些,我甚至不後悔對他用過妖術,我最沮喪的是昨天,就算我用盡我的妖術,也不能讓他活過赤!」她的眼淚刷刷往下掉,狠狠捶著自己,「你說我還有什麼用?」

「照顧好你的姐妹吧,只要東吳在,她今後的日子就不會太難過。」小猴拉住她的手,把她抱在懷裡,「那片土地也是他的命。你救不了他的人,若有機會的話,就救他的家吧。」

她終於放聲大哭了,所有的委屈跟遺憾,都化在了眼淚裡。天氣十分好,天空中白雲朵朵,時不時有一兩朵停下來,好奇地打量這哭泣的姑娘。

10

今年,是搬到柴桑的第八個年頭。

小猴在市集上弄了個烤魚攤子,生意很好。三月也在攤子上幫忙,有事做,時間才過得比較快。

這些年來,孫權將東吳治理得還算不錯,民心亦算穩定。大喬住進了佛寺裡。孫權待這位嫂嫂極好,怕她古佛青燈太過清苦,幾次要接她回吳侯府,都被其拒絕。

三月偶爾會悄悄去佛寺看看,縱然素衣素顏,她的姐妹依然美麗。只是每每離去時,見到她投在牆上的孤單的影子,三月的心就會刺痛。

但最近,一些不利的訊息,烏雲一樣從北方傳來,這塊寧靜豐饒的土地,隱隱有了戰火將燃的預兆。

已經一統北方的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以討逆為名,出兵荊楚、吳越,稱帝之心昭然若揭,麾下八十萬大軍洶洶南下,勢如破竹。劉備敗逃,諸葛孔明遠赴柴桑,舌戰群儒,鼓動吳侯起兵,孫劉聯軍,共抗曺賊。朝野裡,主戰與主和的兩派鬧得不可開交,市井裡,百姓們也傳言紛紛。

「孫權不會坐以待斃的。」小猴跟三月對面而坐,一個在燈下剪窗花,一個發愣。時光彷彿突然倒回了八年前,他們離開丹徒前的晚上。

「就算孫劉聯軍,也不過數成兵士,如何抵抗八十成曹軍?」小猴常講天下的戰事,聽得多了,她也漸漸瞭解從前不知道的事,「曹操根本沒有將孫權放在眼裡,許多人都說,曹操拿下東吳,不過探囊取物。還說,天下早晚會改姓曹。」

小猴皺了皺眉,問:「連你也覺得,曹操註定要當皇帝?」

「我只是不想他的之有,被人毀掉。」她抬起頭,「可恨曹軍一路勝利,連幾場本不該贏的仗都贏了,簡直有如神助。」

「確實有神助。」小猴冷冷一笑。

「什麼?」

「沒什麼,睡吧。」

能安穩睡覺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戰火,如同所有人預想的那樣,終於燒到了吳越。

曹操的氣勢與兵力,已經給他戴上了一頂無形的皇冠,他的對手們,屈服遠多於抗爭。

天下大半的人都相信,只要再多一點點時間,曹丞相就能一步登天,黃袍加身。曹操獲勝,已成天命。

今天晚上,整個城池都分外安靜,連天上的星星都只能稀疏的幾顆。佛寺裡,三月站在大喬的窗外,裡頭的大喬,虔誠地跪在佛像前,一遍一遍為東吳土地,黎民百姓唸誦著冗長的經文。

她還沒有三十歲,美麗仍然沒有拋棄她,可,又是什麼白了她的兩鬢,彎了她婀娜挺直的背脊?連那雙眼睛,都不再顧盼生輝,枯水似的,沒有動靜。

如果,孫策娶的不是她,她的生命是不是會出現另一個同樣愛她的男人,而那個男人,會好好地活著,跟她攜手白頭?

我是遂了你的願望,還是推你進了深淵。不論世事如何艱辛,都要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多年前的某個天井裡,那豆蔻年華的人兒們,去了哪裡。

三月擦去一行淚水,輕輕地離開了她的窗前。

義父說,她不是風箏。大喬也不是風箏。天下所有被戰火所苦的人,都不是風箏。那,為什麼還是被人牽住了線,半點不由己。被綁住的感覺,太討厭了。

她沒有回家,徑直往赤壁去了。

曹操的水軍已駐紮在了北岸,孫權的軍隊在南岸。赤壁決戰,一觸即發。她沿著江水,緩慢而行。往年的這時,江南花開,漁舟唱晚,處處是醉人的風景。現在,隨流水而來的,只有不絕的廝殺,死亡的陰影。

要是她是神仙,是否可以讓戰火平息?這樣,大喬會高興起來吧。還有他,如果他的靈魂還在這片土地上,也會高興吧。

赤壁就在前邊了吧,無數的戰船鎖在天水之間,不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她抬頭,本應稀疏的星子比剛才更少了,漆黑的天空,壓抑得要倒下來似的。

忽然,一道流星般的光華出現在半空,帶著微微的呼嘯聲,頗狼狽地墜在她面前。她嚇了一跳,看清墜在眼前的是什麼時,她不禁失聲:「怎麼是你?!」

11

赤壁兩岸,劍拔弩張。漆黑的江水,從最深處沸騰。孫劉兩家的軍士們,個個抱定了以死抗曹的決心,每個人懷中都揣著最後一封家書。

小猴找到了站在江邊亂石中的三月,她正怔怔看著不遠處那場即將爆發的生死之戰。

「小猴,你說誰會贏?」三月問。

「風向對曹軍有利,除非風向逆轉,否則孫劉必敗。」小猴雙眉深鎖,「若天不助東吳,今日一戰,便是送曹操登上帝位的青雲道。」

「孫權他們有想到破解的辦法麼?」她問。

「諸葛孔明開壇作法,要跟老天借東風。」小猴嘆氣,「這不過是安撫軍心的噱頭罷了。風時風向,早有定數。豈是凡人能擅自改動的。」

「如果現在起東風,一旦遭遇火攻,必無生機。」小猴篤定地說,旋即又深深嘆了口氣,「不過不可能有東風。不消一個時辰,曹操必能大勝,東吳終將成曹軍鐵騎之下的煉獄。」

夜風吹動著三月的長髮,她漆黑的眸子裡,燃起的火光越來越多。

「你走吧。」小猴從懷裡摸出一個錦囊,「這是你的線。你的義父大概沒有告訴你,飛天的能力,取決於他們的線。每個飛天一開始,線都是黑色的。而這時候的他們,除了能在天上不停地飛之外,沒有任何別的能力。但,只要經過二十年的修煉,他們的線就會變顏色。白色最好,灰白次之,淺金再次之,若是別的顏色,便表示這飛天毫無價值。」

她接過錦囊,看著裡頭那白得像雪一增的線,問:「飛天的價值?」

「你以為,被選中的,帶去天界眾神身邊的飛天們,真的成了什麼償願仙官?」他笑笑,「那只是天界裡一幫不甘心的老傢伙共同編造的謊話。」

她睜大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神不是萬能,也不是永恆。他們雖在天界,在那麼高高在上的地方,可也有過得去與衰竭的一天。當他們老了的時候,面對人界那些將他們擺在心中最高位置,請求他們庇佑與拯救的凡人時,聽到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祈求時,他們已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用自己的神力滿足他們的願望了。他們老了,沒力氣了。就這麼簡單。」小猴看著漆黑的夜空,「可他們不甘心哪。不能賜福人間,不但意味著會失去人類的崇拜,還意味著失去天界的神職,改由年輕的後輩代替。所以,那些不甘心的,老去的神們聯合起來,開始‘拯救’自己。」

「跟我義父有關,對吧?」她靜靜地說。

小猴點點頭:「當他們形成這個統一聯盟時,有人就出了主意。世上有一種罕有的,奇特的,名收飛天的妖怪,他們天生能聽到凡人心中的願望,如果修煉得當,他們身上那根線會變成金色乃至白色,這樣的飛天便有了實現願望的神力。不是那些普通的小願望,而是讓天下饑荒已久的土地再現豐收,讓可怕的瘟疫一夜消失,甚至決定君王的更替,浩大戰爭的輸贏。」他鄙夷地笑笑,「不過這要取決於吃掉飛天的神是哪個職位上的。比如,吃了飛天的五穀神,便能賜給人間一場豐饒富庶。又比如……」

「好了。我知道了。」她出奇的平靜,居然還笑得出來,「如果是被戰神吃掉,那麼他就有能力繼續操縱他的棋盤,按他的喜好規定輸贏。對麼?」

「你的哥哥跟妹妹……」他欲言又止。

「義父他,跟天界的合作,持續了多久?」她問。

「百來年吧。」他答道,「要養出一個合格的飛天,至少要二十年的修煉時間。你義父本也是個飛天,但是沒有被吃掉。聯盟中最老奸巨猾的一員說,如果一直由天界的人出面去尋找並養成飛天不太方便。萬一被外人知道天神利用妖物來補充自己衰竭的力量,這可是大罪。所以他們放了你義父,並給了他雙腳,斷了他飛行的能力,讓他永遠留在人界,用他天生的能力,為他們尋找並養大飛天。於是,他開始到處尋找自己的同類,養大他們,一旦聯盟裡有人需要飛天的時候,就以挑選‘償願仙官’的謊言,將合格的飛天帶走。他們每次要的數量並不多,不會超過兩個,因為如果食用太多飛天,神也會有妖氣。至於不合格的飛天,就馬上毀掉,以防多生事端。」

「百來年。」她扳起指頭數著,「二十年一批,至少五批,多少飛天被神吃掉了?嗯?」

「你要體諒他。一個逃過滅頂之災的妖怪,加上脅迫他的人,全部是高高在上的神。他的線,也在他們手裡。可惜,飛天雖然可以成為天神力量的補給品,卻對天神沒有任何作用。如果可以,你義父大可以利用飛天的能力,許個大大的願,讓那些老東西全部遭殃。」小猴有些無奈,「但,最終他還是留下了你。喜宴上灌醉你的酒,是他偷偷換給你的。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將你交出去。」他看著她的錦囊,又道:「連你的線,都是他交給我的。你可知,誰握住飛天的線,誰就能一直控制他。而他什麼都沒有做,只要我在適當的時候,把你的線交還給你。」

三月緊抿著嘴,什麼都不講。

「走吧,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如果遇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就把你的線交給他。這樣,你便永遠也離不開他了。」涉獵打趣地說,旋即警告,「還有,如果有凡人或者同類剪斷了你的線,你的生命會換來對方一個願望的實現。所以,造成不要再喝酒了。不然,你義父的一條腿就浪費了。」

她笑了出來,點點頭,然後問他:「你要走了?」

「我是戰神麾下的仙官,如今大戰在即,我要回去覆命。呵呵,我的工作就是在每場大大小小的戰爭裡來去,然後將看到的一切記錄下來,交給戰神。很無聊吧。」小猴撓著頭,「天下越不太平的時候,我們來人界的機會就越多。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少來比較好呢。」

「那,就在這兒分手吧。」她晃了晃錦囊,「這個真的給我了麼?」

「你自由了。」小猴笑著點頭。

「謝謝你,小猴。」她最後一次向他展露了笑容,就像第一次吃到他烤的魚時那樣燦爛,「不過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你的真名是什麼?」

「獠元。」

「好吧。後會無期了,獠元,或者小猴。」

12

戰鼓已經擂響,戰旗在火光中獵獵飛舞。

三月的黑髮與素白的裙衫,在夜空中勾勒出美麗的痕跡。她低頭看身下的江水,將士們震天的吼聲,幾乎要震跨整個赤壁。

她將她的線,從錦囊裡抽出。另一隻手,握著亮亮的剪刀,許願吧,就讓自己變成一陣東風,吹來天下安定。他的家,將依然是那片靜謐富饒的吳越大地。他的子民們,不用再擔驚受怕。那些有人出征的家,等回來的是實實在在的親人,而不是一縷孤單殘缺的幽魂。還有你,不論世事如何艱難,請努力做個幸福的女子。我是一隻飛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舉起剪刀,輕輕地,剪了下去。

西元208年,曹操大軍與孫權劉備聯軍,大戰於赤壁。天時地利人和的曹軍,卻敗在了一場突然而起的東風之上,火燒連營,曹操敗走華容道,從此與帝位絕緣。眾人都道,是那諸葛孔明天賦異稟,開壇作法,向老天借了東風,反敗為勝。

赤壁之戰,天下三人,一場亂世終落幕。

不過,也有人說,大戰當夜,曾在夜空看到一個仙人般的女子,白裙飄飛,化身為風……

13

天界,戰神殿。

戰神坐在他的棋盤前,老邁的咳嗽聲,把殿頂都要掀翻了。他靜靜站在戰神面前,沒有任何謙卑。

新老戰神的更替,並沒有旁人想象的那般隆重複雜,不用任何儀式,只需一場輸贏。

千萬年來,戰神掌司人界戰役,本是懷著一頂正義公平之心,以金戈鐵馬,血濺沙場的方式,助善伐惡。可是漫長的歲月,終究花了戰神的眼睛,聾了他的耳朵,糊塗了他的心智,最初的初衷,漸漸被忘記,他記得的,只是如何保住戰神的位置,萬民的敬畏。戰爭成了他的棋盤,凡人的命運成為他的棋子,他不再衡量誰正誰邪,他指定誰贏,誰就一業會贏。他老眼昏花的身體,揮霍並享受著身為戰神的特權。

只要他的力量,還能按他的意願控制戰局,他的位置就還不會有接替者。不義之戰,越來越多。

「你越來越看不清楚這個人間了。」他走到戰神的棋盤前,拈起那枚寫著曹字的棋子,「就算你吃了木生煙夏兩個飛天,以你的殘力助曹軍勢如破竹,也無法將你指定的棋子送入最終的勝利。」

戰神轉過頭,笑,「我諸多手下中,你最不起眼,卻最聰明,也最有孤注一擲的膽色。」

「謝了。」他微微頷首。

「不過,你也最有機會。」戰神渾濁的眼睛裡,透出陰冷的笑,「那女娃,對你毫無防備。」

他一直沉著的眼神,像被人投入了石塊的深水,濺起轉瞬即逝的水花。

「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太不將你當一回事。呵呵。」戰神身軀喘息道,「若能早洞悉你的詭計,你便沒有機會接近焦光,得到他手裡那女娃。」

「你最大的失誤,是你不肯接受你已經不再適合戰神一職的事實。」他冷冷道。

戰神搖頭一笑,「你很想將我拉下戰神的位置,但你知道飛天不能對神產生任何消極作用,所以你選了另一方法。你研究天下戰事,分析我的棋子的弱點,又花那麼長的時候,跟那丫頭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讓她視你為知己。你按兵不動,深信自己總能找到一能一興扭轉戰局的點,只在這個點出現之後,你才會物盡其用。用你的飛天,圓你的願望。」

「是,又如何?」他仰視著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對眾多與他相似的小仙官發號施令的神,「但我從頭到尾,未對她有任何逼迫之行。」

「你不出刀,仍可殺人。」戰神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處心積慮,多年來不動聲色給她暗示,東吳土地,是她摯愛之人的家,要拼死保護。又在那你盼望已久的這個‘點’出現時,有意無意告訴她,只要剪斷自己的線,就能實現一個願望。以這女娃對愛人的牽念,單純的心思,還有對你死心塌地的信任,她必會犧牲自己,換來他人安好。她化了東風,你的目的便成了。天界規矩,戰神不可輸,掌管的戰役,勝負由他來定,不論是誰,只要他打敗了戰神,改了他寫好輸贏的棋局,誰便取代他的位置。」他頓了頓,「如果我的棋局上是赤裸裸的廝殺與暴虐,那你的棋局上,只有殺人不見血。」

「比起其他的神,戰神其實最特殊。」他笑笑,「終其一生都不能輸,一輸便意味著失去一切,所以,還有年輕的身體,充沛的神力,以及聰慧的頭腦,那就識趣離開,這才是最明智的。」

「隨你怎麼講吧。」戰神蒼老的眼睛,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不過,你以為,那女娃真是因為你的‘良言’,才最終做出那樣的選擇麼?」

他一揮手,一個籠子從天而降,落在兩人之間。

「木生?」他看到被困在籠子裡的人,不禁一驚。

「這次的兩個飛天,我只吃了一個。」戰神看著那籠子,「另一個,我放他去人界,在你實施計劃最後一步之前,找到那女娃,將你的棋局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他面色一變,旋即又平復下來:「你以為跟她說了這個,她就會視我為敵?」

「不然能如何?」戰神長長嘆息,「她的線在你手中,我已沒有時間去搶回。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看清你的真面目。可惜呀,這女娃明明已經知道真相,最後還是那樣做了。就差一步,你就功敗垂成,等你的不是戰神的位置,而是我給你準備的地獄。」

籠子裡的木生,再無往日的風采,像只垂死的獸,驚恐的縮在裡頭,喃喃:「別吃我……別吃我……我什麼都可以幫你做……什麼都可以。」

戰神走到他身邊,微微一躬身,手指向那盤棋:「恭喜,那位置是你的了,獠元。不不,新的戰神。」

他沒動,只是看著那塊被歲月磨出了異樣光華的棋盤,以及旁邊,嚮往已久的座位。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對他頤指氣使,用所謂的神職等級,捆綁他的意志,壓制他的行動,他也自由了。可是,為何卻遲遲邁不動腳,走向那渴望已久的位置?

小猴,給我烤魚去!

小猴,你剪的窗花好漂亮呀!

小猴,後會無期。

14

現在,獠元蹺著二郎腿,坐在我的對面,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而幾個鐘頭前,我差點跟他打起來。

作為一個典型的和平愛好者,我最不待見的就是這個狗屁戰神,就知道頂著賞善罰惡的大旗,每天在他的棋盤中籌劃哪裡又該打仗了,誰該輸了,誰該贏了。這個男人殺氣騰騰地出現在不停,目的就是帶走門口的鞋匠。看他的模樣,似乎找了這鞋匠很久很久了。我冷冷告訴他,作為不停的老闆娘,我有義務保證每個客人的人身安全,包括屋簷下的客人。

神的威嚴怎麼容得下一隻妖怪的挑釁,他當然要教訓我,被九厥攔住了。我呢,被敖熾攔住了。他走到比他調出n長一截的獠元面前,說:你要動手,衝我來。如果想打群架,我東海龍族自當奉陪到底!

紙片兒在半空使勁鼓掌吹口哨,還變出一面小旗子,上書「東海龍族必勝!敖熾大人萬歲!」

「一群瘋子。」獠元搖搖頭,坐在我的沙發裡,「我只是來找這位失蹤已久的故人去喝杯酒。跟一個妖怪講故事雖然有失身份,但也勉強破例一次吧。」獠元用他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態,瞟了我一眼,「奉茶。」

我給了一杯茶葉含量是平日雙倍的浮生。可是,他居然連眉頭都沒皺過,一口一口,喝完了茶,講完了故事。眾人面面相覷。

「他……是怎麼了?」我指著門外,鞋匠應該還在做他的鞋子,對屋內的事一無所知。

「沒有怎樣。」獠元淡淡道,「竹林一別後,我們再未見過。後來,聽說天界的人抓到了他,逼他繼續為他們尋找飛天,他不肯,最後被他們折磨得瘋瘋傻傻。他們見他已經徹底無用了,便要毀了他。」

「你救了他?」我問。

「身為新任戰神,要一隻妖怪不死,不難。何況,那幫老傢伙有把柄在我手裡。如果我將飛天的事上奏,他們會有大麻煩。」他冷笑。

「為什麼要容忍這樣齷齪的事存在?妖怪就可以被神仙當成工具,隨意使用?」我也是一隻妖怪,我的怒意清清楚楚。

他卻搖頭:「你想想,這樣的事看似殘忍,其實對人界是利大於弊。不管神仙滿足凡人願望的能力從何而來,他們確實也拯救過世上無數的災難。何況,這件事被捅出去的話,牽連太廣,天界會地震的。我不會幹這種傻事。」他頓了頓,笑笑,「一件事,做的人多了,對還是氏就不那麼重要了。」

「對錯不重要麼?」這次換我冷笑,「我只知道,你們天界裡,也曾有那樣的神,寧可自己的消亡換來一場人間甘霖,也不會利用他人的性命,哪怕對方是一隻妖怪。他可以消失,可以不做天神,他用他的全部愛護著祈求他的人類。」

獠元沒接話,半晌才說:「那個人,只是個傻瓜。」

「好吧,我不認同你,但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我盯著門外,「那他怎麼又跑到我這兒來了?」

「救了他之後,我將他安置在人界一個隱秘的地方。他一直這樣,呆呆傻傻,除了喝酒,就是做鞋。他已經不認識我了,只說他有過許多兒女,還有一個愛人,他們都沒有腳,一輩子都沒穿過鞋。後來,他們變成了雲,他要做鞋子給他們,做到死為止。」獠元皺了皺眉,「沒多久他就失蹤了。我本來想去尋找他,卻一直沒有他的下落。直到昨日,有人跟我通報,說看到一個跟他很像的人,在一個叫不停的旅店門口。」

「所以你來找的麻煩?」我冷哼一聲。

獠元瞟了九厥一眼,說:「是這個人大驚小怪。」

「不能怪我啊,我看到你殺氣騰騰地衝出了戰神殿,問你的侍從,說是去了人界的不停。我這才趕來過通知老闆娘嘛。」九厥無辜地解釋。

「殺氣騰騰?」獠元白了他一眼,「那是戰神的常態!當了這個神,我去哪裡都是這個樣子!凡人管這個叫範兒。」

「你要帶他去哪裡?」我挑眉,「該不會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你也老得操縱不了戰局的時候,讓他去給你搞幾個飛天回來吃吃?」

「我只想跟他去喝杯酒。」獠元的眼睛看定我,沒有高傲,沒有偽裝,「他曾說我,是他們之中最乾淨,最高貴的。我欠他一聲抱歉。」

我說:「你還欠他一個女兒。」他沉默。

尾聲

鞋匠見到他,很是高興,雖然他說他不認識他。

獠元說,要跟我去喝杯酒麼?鞋匠拍著手說,好!

臨走時,鞋匠照例對我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從箱子裡拿出一雙漂亮的紅鞋子送我。

「我好像有個女兒,笑起來跟你一樣沒心沒肺。」他拎起箱子,望望天,撓著頭,「可惜她沒有腳,不知她現在在哪裡。」我在門後看他離開,身邊的獠元不再是那個高貴的戰神,他攙扶著只有一條腿的鞋匠,慢慢走在斜陽裡。

我無法定論這個故事裡的對錯,我只慶幸,三月在最後一刻,順從的不是戰神的詭計,也不是獠元的棋局,而是她的自由。對於一個被線拴住了一切的妖怪,有什麼比自由更珍貴?

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會變成一隻被線牽絆住的飛天。即便如此,我們仍有選擇的權利——當「神仙」,或者不當;拿起刀,或者不拿;布一盤處心積慮的棋局,或者喝一壺快意的烈酒。這世界固然有太多人與事讓我們失望,可千年前,那個叫三月的妖怪就說過,不論世事如何艱難,都請努力做個幸福的女人。我想,不光是女人,應該是所有人。

趙公子喊我吃飯了。飯桌前,敖熾還捧著他的《物種起源》仔細研究,紙片兒還在廢寢忘食地看肥皂劇。

我朝食物撲了過去。腳上,穿著鞋匠送我紅鞋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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