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一下把門開啟,一股強悍的寒風撲面而來,把她的臉都要利歪似的,再看杵在門前那片縹縹緲緲的白影,她揉揉眼睛,失聲道:「梁山伯?!」
風漸漸小了,繼而消失了,連帶四周的溫度也迅速恢復正常。
梁山伯一手背在背後,一手握書卷,側過臉,問:「吵醒你了?」
她真的無法理解這個男人了,他居然若無其事對她說,他見今夜月色甚好,邊行邊讀書,不知不覺便到了琴房門口。
「讀書會讀到怪叫嗎?」祝英臺走到他面前,用平生最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月明風清,何來怪叫?」他奇怪地反問。
她一愣,又道:「那徹骨寒風,呵氣成冰的天氣……」
他一連兩個何來,真真把她弄暈了,此刻,四下確實一片寂靜,月光如水,微風舒適。
「可剛剛明明……」
「看來祝同學需要服藥才是,跟我來。」他打斷她,合上書本,抓住她的手腕,快步朝萬卷庫的方向走去。
「我沒病吃什麼藥!」他下手並不重,可她就是怎麼也掙脫不了。
「你記性如此差,不吃藥怎麼行!」
「梁山伯你真過分!」
他們身後,樹影之中,餌三娘緩緩走出來,手中握著一柄細劍,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又看看天空,嘆了口氣。身後的地上,躺著一隻被切成兩瓣的怪物,獸頭鳥身,模樣猙獰,已然氣絕,身子一邊融化,一邊冒出淡淡綠煙。
「給我出來!」她的手朝後一伸,擰著碗千歲的耳朵將他扯出來,斥道:「大半天不見你人影,你明知大日子臨近,群妖集結,不趕緊動手‘清潔’,肉芝現世時,一不小心便被搶去了!剛才要不是那傢伙來得及時,祝英臺已被當做開胃菜吃了!我明明讓你監督她掛上隱門符的!你又偷懶!」
「大日子每十年都有一次,姐姐你身經百戰,又不是第一次對付這些外來者了,我在或不在,也沒什麼影響嘛。」碗千歲嬉皮笑臉地拿下她的手,「再說了,就算沒有隱門符,那些妖怪找上書院裡的活人學生,結果還不是被你喀嚓掉。餌三娘可不是吃素的。」
「永遠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餌三娘恨恨道,目光停在碗千歲略為疲倦的面容上,「你去祝家了?」
「嗯。」碗千歲並不否認,打個呵欠,「祝英臺託我送家書。」
「你是去祝夫人吧!」餌三娘直截了當。
「我知道我做什麼你都知道,咱們雖是親姐弟,可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隱私權呢?」碗千歲掏著耳朵,苦惱地擠眉弄眼,「我就是順便看看她現在如何了。」
「能如何?必然還是舊模樣。當年若不是你胡亂逞能,她不會成現在這般模樣。」餌三娘用力戳了戳他的頭,「我告訴你,事已至此,不要再做任何介入。你我都只是道行尚淺的妖怪,在這書院中安分守己地活著,做我們該做的事。或許天可憐見,有一日能讓我們修成正果也未可知。我同意暫時收留祝英臺,一是心懷惻隱,二是念她有如今遭遇,我們也要負些許責任。等料理完大事,境況安全之後,再來商討她今後的去處吧。」
「好吧,我沒意見。」碗千歲聳聳肩,轉身正要離開,又回頭,「姐姐,你留在書院這麼多年,真的只是為了捉肉芝、積功德麼?」
餌三娘愣住。
「一睡三千年,夢中不知夢。」碗千歲笑笑,哼著小曲兒離開了。
7
萬卷庫中,書架林立,一盞油燈在窗下的桌上輕輕跳動。祝英臺坐在桌下的褥子上,藉著燈光讀書,桌上的書全是他正在讀的,其中一本書很特別,純白色封面,上書《妖靈百物譜》。
她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上頭畫著片山林,林中一條小路,一個赤身露體,頭生犄角的三寸小人乘著車馬疾馳。她跑到正在用小炭爐燒熱水的梁山伯面前,問:「你看的書都好奇怪。這是什麼?」
他瞟了一眼,淡淡道:「這叫肉芝。」
祝英臺從未聽過如此怪異的稱呼,問:「是這個小人兒的姓名麼?」
「肉芝是半個妖怪,也是食物。」梁山伯道:「它們食日精月華而生,喜隱匿在山高水深之地,每十年開形一次,數量極其稀少。且它們只在成形當天才會以實體之狀出現于山中,之後便化為無形,蹤跡杳然。如能在成形之日捕獲並食用,普通人食之可成仙,妖怪食之,則可獲血肉之軀,併入紅塵輪迴,永世為人。」
祝英臺眨巴眨巴眼睛,把書合上扔到一邊,打個呵欠:「好無聊。」
「無聊?」梁山伯一怔:「我以為你會說好可怕或者好神奇。」
「人有什麼可羨慕的,還不如妖怪來去自由、飛天遁地呢。」她抱著腿坐在爐前,「妖怪想變成人,人呢,想變成仙,仙又想變成什麼呢?更高的神?我就不明白,非要把自己變成‘別的’才會開心麼?」
梁山伯看著她清秀的側臉,笑笑,岔開話題:「看來現在你一點都不反感來萬卷庫啊,剛剛不知是誰拼命掙扎呢。」
祝英臺轉過頭,嚴肅地瞪著他:「梁同學,我還是堅持我剛才的說法!我真的聽到了怪叫還感受到冬天的溫度!」
水壺冒起了白煙,梁山伯找來一個瓷碗,倒了大半碗熱水放到祝英臺面前,說:「最好的藥,就是這個,這水裡我加了薄荷葉,可以安神醒腦。我也不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新生,因為到了一個新環境,處處不習慣,有幻聽幻視並不奇怪。喝了它,再安心睡一覺,你自然會正常。」
「我沒有不正常!」祝英臺看了那碗瀰漫著淡淡清香的水,把頭扭到了一邊,「不喝!」
「隨便。」梁山伯不再理她,拿過油燈坐到一旁,靠著書架,取了本書看起來。
祝英臺也賭氣似的拿起一本書來,邊看還邊故意念出聲來。
他半點都不受影響,目光在他的書上專注移動。
讀了半晌書,祝英臺也無趣了,扔掉書發呆。
兩人之間,隔了一座書架,一盞燈,沉寂無聲。
「我認識你。」她突然把腦袋從書架後伸出來,「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
梁山伯翻書的手停頓了剎那,又繼續翻著:「你我的家鄉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覺得認得你的背影。」她自言自語道。
他搖頭一笑,連回應都不屑。
「我知道沒人肯信。」她有些沮喪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其實連我自己也不信。」
「說說看吧。」他的聲音穿過跳躍的燈火,「不讓你聒噪你是不會甘心的。」
再沒有更好的地方與時間,比此刻更適合說話了,再荒唐的念頭,也會在這樣的燈光,還有他安靜的翻書聲中,被理解,被寬容吧。
她的心突然就沉靜下來,垂眼看著他們之間的燈盞,慢慢跟他說起了那段不曾跟任何人說過的往事。
那一年,她還是垂髫小兒,爹很疼她,可那時候他老不在家。大娘對她也還不錯吧,不打不罵,就是有時候看她的眼神,冷得讓人害怕。還有比她年長几歲的姐姐,她不喜歡她,不跟她玩兒,還常把她喜歡的東西搶走。
記得那天是除夕,大娘命家丁抬了許多不要的舊東西到後院燒掉。獨自在後院玩耍的她見火光熊熊,便偷跑去看熱鬧在。大娘每年除夕都要燒掉不少舊物事,說是辭舊迎新。她站在那堆雜物前,卻無意發現一幅畫卷裹在其中,火光前,那黑色的卷軸似在發著幽幽藍光,像對她拼命眨動的眼睛。
她心下一動,趁家丁疏忽之際,偷偷從雜物中抽出這卷畫,開啟一看,卻是一幅「春靄化冰」圖。那時她還認不全上頭的字,可看著這幅畫,還有畫中那只有個背影的男子,心頭卻是說不出的喜歡。好好一幅畫,燒了太可惜。
她將這幅畫悄悄收到最角落的衣箱裡。
次年秋天,大娘那體弱多病的兒子死付出了。對的,她本來還有個異母哥哥,只是從小便是藥罐子,被大娘安置在內院,幾乎是足不出房。
那段時間,大娘很少出來見人,終日留在後院,甚至兒子下葬時她也沒有出來。再後來,祝家突然有了一條嚴厲的家規,便是任何人都不得在大娘面前提起她喪子之事,大家就當少爺還活著吧。
她記得,爹就是在那一年開始見老了。
之後的日子也算平靜無波,祝家上下安分守己,各做各事,只有她老覺得自己老遇到奇怪的事。
有一次,姐姐捉弄她,將她反鎖在老鼠成群的廢屋裡,她求救無果,又冷又餓,靠在牆角昏睡過去,迷糊中,她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喊她。她醒來,迷濛的視線裡隱隱見到一個背影,從開啟的房門中離開。她揉揉眼睛,廢屋的門不知幾時被開啟,但是,四下並無他人。
她以為剛剛是在做夢,或許是姐姐良心發現,偷偷開了門吧。
類似的事,不止一件。姐姐想到過各種花招對付她,在路上挖泥坑當陷阱,在她的水杯裡下瀉藥,可她每次都能安然無恙,走到陷阱前會突然停下繞過去,水杯已經端起來,卻莫名其妙滑脫到地上。
於是,別人都覺得她運氣好。只有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運氣的問題,每次遇到災禍時,似乎都有股力量幫她化險為夷,但她又毫無證據。
時光如水流去,她到底是平安長大。爹說她跟娘長得一模一樣。姐姐也不再捉弄她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整天想著那些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大娘也沒有什麼變化,她還是很美麗,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
一年前,爹已病到不能下床,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那天她正要親自去為爹熬蓮子湯,大娘卻將她叫去,讓她去郊外的青蓮寺為爹求一道平安符回來,且要獨自步行而付出,方顯誠心。
對大娘,她當然不會有一個不字。
她去了青蓮寺,卻在一片荒地裡遭遇兩個帶刀的大漢,他們不求財,只要她的命。
她跑,他們追,刀尖就在她的腦後。
一腳踩空,她滾進一條溝渠,腦袋撞上一塊大石,昏死過去。
渾渾噩噩中,又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睜開眼,又看到那個白色的背影,就坐在她前頭的石塊上。
「你是誰?」她爬起來。
「我來同你道別。」那人慢慢地說,卻始終不肯轉過身來,「十年緣分,怕是盡了。」
「我們很熟麼?」她想走過去,身子卻動彈不得。
「祝英臺,今後若有機會離開祝家,切勿猶豫。尤其留心祝夫人,她已不僅僅是不喜歡你了。」說罷,他站起來,往前頭的竹林而去。
「等等!你到底是誰啊!」
那人沒有停,只留給她一個白色的、單薄的背影,像一朵居無定所的雲,縹緲不可捉摸。
然後,她一陣眩暈,等她再清醒過來時,她還在那片荒地裡,帶刀大漢卻不知蹤影,她疑惑之極,剛剛發生的一切難道只是場夢?她很混亂。
「今年,我就被趕出來了。莫名其妙被扔在山上,遇到了你。」祝英臺羞澀地笑笑,「不知為什麼,看到你的背影就覺得熟悉,讓我想起……那個夢。」
他手中的書,已然翻到最後一頁,他活動活動脖子,轉頭看碟向她微微發紅的臉:「這樣荒唐的事,今夜說說便罷了,別人知道會笑話你的。」說著,他又忽然問:「為什麼總是帶著那幅畫?」
她想了想,說:「因為畫裡那個男子的背影。每次看到這幅畫,我都會想起那些荒唐的‘夢’,抱著這幅畫,便覺莫名的安全。」她眨眨眼,瞪了梁山伯一眼,又道:「好吧,你可以繼續笑話我,甚至說我有怪癖。」
「睡覺吧,祝同學。」他放下書,起身扯過被褥,鋪在前頭。
「啊?!」祝英臺噌一下跳起來,「我跟你都在這裡睡覺?不不,我還是回琴房去。我不習慣跟人一起睡的。」
「燈油已快燃盡,黑燈瞎火你如何回琴房?」他邊說,邊把那碗水拿過來,放在被褥中間,「我也不習慣與人分床而眠,但今夜情況特殊。以碗為界,你我各不相干。」
說罷,他走到被褥另一邊,以書為枕,和衣而臥,很快打起了鼾。
看著那乾淨的瓷碗,與那大半碗清澈如鏡的溫水,祝英臺忍不住端起來喝了一口,薄荷葉的清香充盈於唇舌之間,十分美妙。
她把碗放回去,也小心翼翼地躺到鬆軟的被褥上,一想到背後有他,心中便是一片寧靜。
「梁同學。」她輕輕喊他。
「唔。」隔了許久,他應了一聲。
「就知道你沒睡。」她抿嘴一笑,「你說那個背影,真的只是我的夢麼?」
「隨便吧。」
「對不起。」
「為何對不起?」
「把你一個堂堂男子漢跟我稀裡糊塗的荒唐夢扯到一起。」
「哦,以後不要了。」
「我想啊,要是真有那個人的存在就好了,我沒別的意思,只想親口跟他說聲謝謝。」
「睡吧。」
夜色闌珊,月懶人靜,那白色瓷碗停在他二人之間,光彩流動,婉轉如夢。
8
「你怎麼好意思躲在這兒偷聽一夜!」梁山伯靠在書架前,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略帶倦容的臉上,「還不出來!祝英臺早走了!」
被褥上那個瓷碗骨碌碌轉動起來,一陣白煙騰過,碗千歲伸了個懶腰,以牙還牙道:「你怎麼好意思不承認你就是那個背影!」
「你明知這樣做只會徒增麻煩。」梁山伯皺眉道:「我就快離開了。既然她以為是個夢,那就讓她永遠這樣想吧。」
「隨你吧。」碗千歲聳聳肩,盯著他的眼睛,笑,「看看你,好一幅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其實,你不也還睡著麼。」說完,他轉身欲走。
「此話何解?」梁山伯叫住他。
「再過十天,你就有肉芝可吃了。」碗千歲拍拍他的肩,並不下面回答他,只說:「以後做了人,只怕會有更多的夢要做了。」
說罷,他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說:「那丫頭既然說想感謝你,這十天時間,你不妨了她個心願吧。」
了她的心願?
梁山伯愣在那裡。他認識她十年,十年前,若非她從火爐前將畫卷抽出,善加保護,他何以能有今日?
可惜,他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畫中妖,法力微小,連人形都化不完整。他不是不想轉過身,而是他根本沒有正面,他所能化成的,是接近人的形態,就是一個背影。
這樣的生命,有什麼意思?
難道就要這樣,永遠留在祝家,保護這小女娃不被人傷害,然後祈禱不要再有被人扔進火爐化成灰燼的一天?
不行。絕對不行。變成人吧,有血有肉地存在著,不用擔心被燒掉,不怕修道之人的追捕,就算死了,靈魂還能轉世輪迴。變成人,是所有妖怪的追求,不是麼?
還有十天,他就能得償所願,還想那麼多做什麼,高興地接受這場來之不易的改變吧!
他閉上眼,深呼吸。
可是,為何一閉上眼,就看到一個蜷縮在廢屋裡的小小身影。
耳畔還有她聒噪的聲音——
「謝謝你。」
「幹嗎不吃肉,你又不當和尚!」
「我只想親口跟他說聲謝謝。」
良久,他睜開眼,走出萬卷庫。
9
這幾天,全書院的人都發覺,梁山伯跟祝英臺的關係親近了許多,這個生性孤僻的梁山伯,居然很耐心地教祝英臺功課。怪的是,老師教的句子,祝英臺從來記不住,可換梁山伯一教,她偏就能過目不忘。而梁山伯也不再拒絕她的好意,午膳時,她把自己碗裡的好吃的全堆到他碗裡,他也照單全收,吃得一點不剩。
圍棋課上,別人都在棋盤上鬥得你死我活,生活輸了被老師罰付出抄書。梁山伯的棋藝歷來無人能及,可當對手換成祝英臺時,他局局都辦輸,抄書抄到手軟。可是,祝英臺是出了名的臭棋,人盡皆知。山伯讓棋,又成了空山書院裡的一大八卦。
餌三娘看在眼中,抓了碗千歲來問,卻也沒問出個名堂。只能感慨,年輕人的世界,她這把年紀,已然不能理解了。
「梁山伯!」這一日,天氣晴好,晚霞絢爛,祝英臺站在萬卷庫的窗前,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從書本後抬起頭。
「謝謝你!」
「我做了什麼?」他埋下頭,繼續看書。
「教我功課,不拒絕我的好意,還有下棋時,你次次讓我。如果我落在別的對手手裡,老師可能會讓我把整個萬卷庫的書都抄一遍吧!」她嘻嘻笑。
「這樣啊。」他會心一笑,「好吧,我接受你的謝意。」
她笑得燦若雲霞。這樣的笑容,在她之前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十天,還剩兩天。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匆匆而來,停在空山書院外,祝家的管家老齊跳下車,快步跑進了書院。
他帶來的訊息很壞,祝老爺病重,希望祝英臺儘快回去。
不走也得走。
與餌三娘道了別,祝英臺抱著她的畫,走在出書院的路上,邊走邊回頭。
現已是上課時間,書院空得只剩幾片偶爾從空中飄過的落葉。
他是不可能來送她的,他那麼愛讀書。
祝英臺最後一次回頭時,蜿蜒的青石路上,一個人匆匆而來,被風扇起的衣角像蝴蝶振動的翅膀。
她愕然地看著趕來的梁山伯。
「送你的。」他遞給她一本紙簿,正是那天她答不出的問題,他偷偷寫下答案給她看的那本。
她轉愕然為驚喜,抱著簿子道:「謝謝。」
他臉上無喜無悲,說:「快上車吧。」
她爬上車,又從裡頭鑽出腦袋,看著他,突然問:「萬一我回不來唸書了,你能來祝家教我功課麼?」
他想說這不可能,可開口卻變成:「好。」
有時候,某些人的眼神足以擊敗你任何的拒絕。
她高興壞了。
「梁同學,保重。」
「祝同學,保重。」
馬車向前,塵土飛揚。她不甘心地又鑽出頭,霧般的塵埃裡,她看到他的背影,像朵雲似的,飄進了書院。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她放下簾子,拿出他送的簿子,一字字念著,這明明是他的祝福吧,她卻忽地酸了鼻子。
10
「兄弟,十八里路了。」碗千歲停在一座涼亭前,俯瞰著山下路上那輛疾馳的馬車,「還送?」
「夠了。」梁山伯搖頭,馬車瞬間跑出了他的視野,「你也快去吧,她以後會不會變短命鬼,就看你了。」
碗千歲叉著腰,轉過頭:「你是不是真的決定好了?」他頓了頓,又道:「我以為,你可能會改變主意,為她留下來。」
「我矛盾過。」他坦白道,「你常笑我手無縛雞之力。你是對的。我這樣的妖怪,只能替她開啟鎖上的門,幫她嚇跑帶刀的賊人,除了這些小把戲,我還能做什麼?是,我一直對她放心不下,即便我離開了祝家,也還是會用千里術看她是否安好。可是,光看又有何用?知道那婦人要將她置於死地又如何?若沒有你幫手,我對付不了霧隱絕壁裡的山魅,甚至連那個阿福,我都制止不了。」
碗千歲沉默。
「你說我也在做夢。」他笑笑,語氣變得堅決而冷硬,「如果固執於變成人類是我的夢,就讓我夢下去吧。」他直視著碗千歲的眼睛,「可我比誰都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我無法成全她的夢。」
「好吧,那預祝你做人愉快。」碗千歲握住他的手,誇張地搖了搖。
「還有一件事拜託你。」他指著自己,「我走以後,麻煩你把這副軀殼放回它本來的地方,借了梁山伯的屍體這麼久,有勞你在他墳前替我多燒些紙錢致謝吧。」
「行了。」碗千歲轉身便走。
「碗千歲!」他喊住他,「別讓她再做梁山伯的夢了。」
碗千歲沒回頭,風一樣不見了。
11
祝英臺回家後的第八天,祝老爺嚥下最後一口氣。
因為祝老爺去世,馬祝兩家的婚事延後一年後再舉行。
可幾個月後,祝家大小姐卻失蹤了,隨她一同不見的,還有家中那年輕英俊的護院武師。
祝夫人還是尋常的模樣,不怒不罵,繼續做她的事。女兒不見了一個,不妨事,不還有一個麼。還好她沒被阿福弄到懸崖下。
她跟祝英臺說:「你姐姐不見了,馬家這樁婚事卻不能誤。你就代你姐姐替祝家做點事吧。馬家人未曾見過你們姐妹二人,不會識破。如今就好好留在家中,待明年出嫁吧。」
這天之後,她的閨房被鎖死了,連窗戶也被木板牢牢釘上,門口,家丁們終日輪班看守。
原來,她真的回不去書院了。
可是沒關係,梁山伯答應過她來祝家的,她等他。
她不反抗,大口吃飯大口喝水,無聊時就自己跟自己下棋。累了,就抱一摞書當枕頭。
他永遠不會來了,傻丫頭,他只是一隻畫妖,是你那幅畫的「魂」,而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妖怪了,他吃了肉芝,已經投胎做人去了。紅塵萬丈,連我都不知他身在何方。醒醒吧——碗千歲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安寧的睡臉,在心中默默道。
祝英臺做了一場夢,夢裡,梁山伯如約而至,他們在祝家那方臨水樓臺之上,吟詩賞月,煮酒對弈。
「梁同學,英臺若是女兒身,你可願……」微醺之下,她紅了臉。
「我娶你。」他笑。
「當真?」她捂住嘴,心下一陣狂跳。
「當真。」
可是,為何他的笑臉卻離她越來越遠,他一直退一直退,直到消失在月光中。
「梁山伯!」她大叫一聲,醒來,卻看見碗千歲的臉。
「做夢啦?」他不似從前那般不正經,眉宇間竟有點黯然。
「你怎麼進來的?」她看著完好無損的門窗,吃驚地問,馬上又道:「梁山伯呢?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碗千歲攥了攥拳頭,說:「祝英臺,梁山伯死了。」
「嗯?」她愣愣看著他。
12
孤山之上,只有這一座墳,荒草叢生。
她站在墳前,手指從墓碑上緩緩滑過。
她並沒有哭,只是轉過頭,問:「他真在裡頭?」
碗千歲點頭:「你離開後的兩個月,一場惡疾,耽擱了醫治。」
她嘆氣,給了碗千歲一拳,卻是軟綿綿的:「還說是兄弟,怎麼不看好呢。明知他一讀起書來便什麼也不顧了。」
碗千歲不語。
她蹲下來,伸出手指,用她的指甲在那木質的墓碑上一筆一筆寫起來——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
咯咯的聲音中,鮮血從她指尖滲出,慢慢當紅了墓碑,像那個傍晚,漫天的紅霞。
「祝英臺!」碗千歲厲聲道。
「讓我寫完。」她面不改色。
碗千歲緊皺眉頭。
冷風拂過,黃葉翻飛,她寫完最後一筆,鮮血淋漓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跟我回書院吧。」他扶起她。
「我不住琴房,我要住萬卷庫。」她擠出笑容。
「好!」他用力點頭。
13
下雪了。
她靠在餌三娘懷裡,身子輕得沒有重量。
大片雪花從萬卷庫的窗外飛過,外頭的世界,即便是黑夜,也白得那麼好看。
「我還是覺得他會來看我。」她額頭火燙,笑著對餌三娘說。
「嗯。」餌三娘拍拍她的手,「你要快些好起來,不然沒人給我打洗腳水。」
她突然用力撐起身子,朝窗外看,驚喜道:「你們看,那是不是他啊?這麼冷,怎麼還穿那麼少?」
碗千歲照她的話朝窗外看,冰天雪地,鳥獸皆無,哪有人影。
「你眼力真好,是他。」他縮回腦袋,稱讚她。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她的氣息越來越弱,「你們看,我還記得。這是一首祝詞,真好。」
「祝英臺的記性真厲害呀。」餌三娘別過臉去,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睛。
「我睡一會兒,他來了就喊醒我。」她慢慢躺下去,還是拿書當枕頭,睡得很舒服的樣子。
可是,沒有人能喊醒她了。
餌三娘與碗千歲都不知天是幾時亮的,雪霽天晴,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欞,溫柔地吻在祝英臺冰涼的臉上。
「你看到了,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妖怪,救不了人的性命,也實現不了他們的夢。」餌三娘看著祝英臺宛如熟睡的模樣,「千歲,以後,不要再隨便賜人美夢。老老實實留在這裡,修行度日吧。」
碗千歲端詳著祝英臺的臉龐,驚奇地發現,一滴眼淚彷彿被陽光融化的冰,從她眼角滑下來。
他讓這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指尖,輕輕舔了舔。
都說淚水是鹹的,有的還是甜的,她的淚是苦的,好苦好苦。
那天之後,他的味覺消失了。
14
冬天過去後,又一件大事在祝英臺的家鄉傳開了了——祝夫人瘋了,整天在街上亂跑,見到小男孩就要抱走,說是她兒子。祝家的家僕搬空財物,一鬨而散,只有個白髮老婦留下,找了個破屋容身,照看著祝夫人。
這次,是碗千歲最後一次見到祝夫人。
他站在她的家門外,看老婦喂她吃飯,湯湯水水從她不知閉上的嘴裡漏下。
第一次見她,大約是九年前。
那天,她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剛巧路過的他。
他從空中躍下,見眼前這豪宅之中,一個美婦人抱著男童的屍身,哭得肝腸寸斷。
她聲淚俱下地喊:讓他活著吧!讓他活著吧!
他搖頭。幫幫她吧,真是可憐的人類。
他是一隻碗妖,最擅長的是造夢。凡是被他施法的人,會將夢境當成是現實。
那晚,她夢到兒子依然躺在他的床上,叫她娘,跟她說話。
醒來之後,她竟對眼前現實視而不見,似是完全忘記兒子已經死去這個事實,還是同從前一般,對著那空空的床噓寒問暖,彷彿兒子還在那裡。如果有誰說她兒子已經死了,她便會瘋了般咬人,甚至拿刀要殺了對方。
於是,祝老爺下了那條家規。至此之後,祝夫人便一如從前,「正常」地生活著。
直到現在,那些跑路的家僕中才有人說,二夫人當年根本是被大夫人下了藥,才會死於非命。大夫人天性善妒,又心機重重,根本不可能容忍有第二個女人跟自己分丈夫。至於二夫人的女兒英臺,越長越像二夫人,這女人自然也越發容不下她,且她心中還有個念頭,祝老爺偏愛英臺,將來必然要分她不少家產,祝家的一切怎能落入那賤人之女手中,只有她的「兒子」,才是祝家唯一的繼承人。祝老爺健康的時候,她還有所顧忌,可自打祝老爺病了,祝家上下都由她全權打理之後,她終於可以一償心願。可能是上天有眼,不管她使出什麼毒計,英臺都能逃過一劫。如今,祝家散了,當那些被她欺壓過的僕人衝她吼「你兒子早死了!瘋婆子!」時,她的夢終於醒了。
碗千歲放了一包銀兩在門外,朝祝夫人說了聲對不起。
他以為,一聲美夢可以寄人安慰,可他忘記了,夢早晚是要醒的,而最可悲的,是那些明明已經醒了,卻死也不肯,或者不敢睜開眼睛的人。
他離開書院,開始流浪。
餌三娘沒有留他,什麼也沒說,慢慢關上了書院的大門。
他回頭,心頭說,姐姐,你留在這裡,不也是還在做一個夢麼。
他笑笑,踏著月色離開。
15
我很少嘆氣,今天例外。
「這故事是不是太長了?」他慢吞吞地擦著窗戶,並且喝完了三杯茶。
「原來真有因書畫之靈氣而生的畫妖。」我又給他倒了一杯,他是第一個一次喝完四杯浮生的傢伙,「你姐姐之所以開這家書院……」
「不是她開的。是她喜歡的男人開的。」他接過話頭,「那個喜歡讀書教書,更喜歡修道的男人。姐姐對他死心塌地,還千辛萬苦練得一身捕獲肉芝的本事。可那男人吃了肉芝之後,便說自己已成了仙,不告而別,再無訊息。姐姐守著這書院,說是為有緣妖怪尋肉芝,助它們成人積功德,其實不過是在等他回來。」他笑笑,「可她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男人根本不會回來。但她就是不肯睜開眼睛,寧可做夢。」
我沒有笑,因為世上有太多不肯睜眼的人。曾經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不是不敢睜眼,而是受不起睜開眼睛後的支離破碎。
「為有緣的妖怪尋肉芝?」我話鋒一轉,「你姐姐怎樣斷定跟她有緣無緣?肉芝可是十分珍貴的,想要它的妖怪不計其數。」
「所以每隔十年,空山書院都會變得熱鬧嘛,其他妖怪也會來碰運氣,萬一我姐姐失手,它們可能撿個便宜。」他不以為然道,「至於緣分,咳,那都是說著玩兒的。我姐姐她看誰順眼,就把肉芝給誰唄。當年那小子就是憑著一副好皮囊,又愛讀書,很有她男人曾經的風範,所以她把那年的肉芝給了他。」
「令姐真是一朵奇葩。」這回我笑了,「不過,畫妖為什麼要附到梁山伯的軀體裡?你們怎麼認識的?」
「他從他的真身裡脫離,出去尋找變人的辦法,整天亂飄,那天正好飄到一座廟裡。而那次我運氣不好,被個臭道士困在乾坤袋裡,我向他求助,他趁道士酒醉未醒之際,把我連人帶袋子偷了出來,算是救了我一命。我知道他想變成人,就把他帶到書院了。可你知道,這傢伙只是個背影,這樣見人很不方便嘛,我就順便去尋了座新墳,找了個剛死的傢伙,幫他附身上去。」他撓頭,「至於別的有關梁祝的傳說,我真不知是怎麼編出來的。可能是書院裡那些無聊的傢伙吧。」
他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身影風一樣衝進了不停。
我看著杵在我面前的男人,失態地張大嘴巴,刷一下站起來:「敖……敖熾?!」
面前的傢伙,那眉眼,那鼻子,那不可一世的傲氣神態,不是殺千刀的敖熾是誰!
我有點心律不齊了。他今天一早出門的時候,還是那條任我欺負的小肥龍啊!我傻看著他捏在手裡的那本《物種起源》,達爾文真的顯靈了?!
好像又不對,這傢伙的頭上,怎麼多了兩坨東西,紫色的,亮閃閃的,像變異的鹿茸。
「從你訝異的表情,我已經體會到成功的喜悅!」敖熾叉腰狂笑,獻寶似的晃悠著手裡的書,「進化論裡果然隱藏了宇宙萬物生長的終極奧義啊!」
「可是……你頭上的鹿茸……」我指著他的腦袋。
「屁鹿茸啊!」他不留情面地擰我的臉蛋,「那是我龍角啊!可能還要再鑽研一下,才能完全恢復人形。」
我開啟敖熾的魔爪,指著碗千歲道:「說,是不是你又亂讓人做夢了!快告訴我面前這個男人是我的噩夢!」
「這個真不是夢。我什麼也沒幹呢。」碗千歲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夫婦倆,朝敖熾伸出手去,「這位一定是傳說中的老闆娘的孽龍老公了,久仰久仰!」
敖熾瞪著他,並不伸手,轉了轉眼珠,突然說:「是你小子?!怎麼跑我家來了!」
「你認識他?」我更驚訝了。
「我一早駕雲去山裡修煉,路過城裡一間醫院時,看到這花母雞一樣的傢伙從醫院天台上跳出來,屁股後頭還跟著個會道術的傢伙,打得還挺熱鬧。」敖熾坐到沙發裡,抓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渴死了餓死了,還不開飯啊!趙公子呢!死啦?!」
我一聽,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去醫院,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我將碗千歲拉到一旁,「新聞裡說,姓梁的出了車禍。」
「嘿嘿。」他神秘一笑,「不錯,這場車禍是我乾的。我找這兩個傢伙上千年了。這次總算投胎成一男一女了。」
「然後?」
「給了他們一個相同的夢。」他狡黠地說,「你想,兩個人做同一個夢,等到醒來之後,又在現實裡看到彼此,這樣的話,他們發生點什麼的機率會不會變得比較高?」
「可能的確會有強烈的宿命感跟緣分感。」我認真說,轉念又覺得不對,厲聲喝道:「你又來這招!你明知你的妖術會讓他們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這會亂套的!」
「放心啦,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再也不讓別人做這樣的夢了。如今我賣出去的,是真正的夢,會完全醒來的那種。」他衝我眨眨眼。
我這才放了心。
這傢伙這麼聰明,怎會重蹈覆轍?他跟我一樣,早已是清醒人。
那邊,敖熾早已不耐煩,報仇似的狠狠搖晃著還在夢中的趙公子,大喊:「起來做飯!裝什麼死!爺現在不怕你了!」
我頭痛地躲得遠遠,問碗千歲:「之後有什麼打算?那道士隨時會找上你吧。」
他一聽,嚴肅地點點頭,然後,突然抱住我的腿聲淚俱下:「老闆娘,你就可憐可憐我,讓我不停打工吧!我好怕一出去就橫屍街頭啊!我什麼都能做的!擦桌子洗碗經地板打蠟!按摩手法也一流哦!要是您需要……」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飛出了門口。
敖熾收回他的大長腿,啐了一口:「按摩這種事,幾時輪到你做!」
唉,都說客人是上帝,我的旅店才開張四個月,就發生客人被踢出門的慘痛事件,萬一傳揚出去,我還怎麼做生意!
敖熾他果然是我的魔障。
我唉聲嘆氣地從敖熾身邊飄走,低調地抱起碗千歲上繳的金碗,悲傷地回到裡屋去了。
尾聲
一週後,醫院。
不同的病房裡,兩個因車禍導致長時間昏迷的病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男人的病床前,一箇中年男人驚喜地喊道:「醒了醒了!趕緊通知他媽媽!好兒子,你可醒了!」
女人的病房裡,一對中年夫婦激動得直哭,抓住她的手喊:「小英,聽到我們說話了麼?是爸爸媽媽啊!」
兩個病人的眼角,同時滑出一滴眼淚。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這壽,不騫不崩。」——兩人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一字不差。
然後呢?
我怎麼知道?
我只知道,這一次的眼淚,或許不再是苦的了。
做夢沒什麼,知醒便好。
或許睜開眼會讓你難受,可總是閉著眼睛,又如何看到往前的路呢?
什麼?碗千歲如何?
他已在不停住了七天了,任憑敖熾如何打罵就是不肯走,還在求我收留。
而我正在考慮中。有個會造夢的幫工也不是太壞,讓我做做全世界的金子都收入囊中的美夢也不錯。不過話說回來,碗妖,碗……既然是碗,不應該是更擅長做飯嗎,怎麼會擅長做夢?真變態,搞得我看見我家的碗都有陰影了。
至於敖熾,已成不停一霸,每天對趙公子跟紙片兒呼呼喝喝,要麼就繼續玩他的小把戲,永遠的,憤怒的小鳥。
還有件事,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趙公子跟紙片兒做了什麼夢,只記得他們兩個醒來之後,一個無限嬌羞地唱起了情歌,一個號啕大哭都地喊著主人,起碼一分鐘後才恢復正常。
想到這個,我又覺得留下碗千歲也是很危險的。
唉,頭疼,再說吧,要是他再拿個金碗給我,或許我會留下他?嘿嘿。